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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殊榮奇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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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洪章轉過臉下令,「弟兄們,抬到下關去!」

富明阿見此情景,也不作聲了。

第二天一早,富明阿便帶著這株紅珊瑚樹,悄悄地離開金陵城,兼程趕到山東濟寧府,面見僧格林沁,十分誠懇地對他說:「金陵城內金銀如山、財貨如海的話,純系子虛烏有,卑職細心查訪,詢問故舊父老,鹹謂並無此事。請王爺轉告皇太后、皇上,不必再追查,以免激怒湘軍,引起事端。」

御史參劾,霆軍譁變,曾國藩的憂鬱又加深了一層

富明阿好打發,但天下悠悠之口卻難堵住,當曾國藩離開金陵,回安慶料理一個多月,將兩江總督衙門正式遷入原太平天國英王府時,朝野上下已物議沸騰,紛紛指責湘軍將金陵城洗劫一空,還送曾國荃一個極難聽的綽號:「老饕」。曾國荃聞之溼毒加重,肝病復發,曾國藩也憂心忡忡,時刻擔心不測之禍臨頭。

這一天,曾國藩於兢兢之中又拿起《宋書・範泰傳》。當讀到範泰對司徒王弘說「天下務廣而權要難居,卿兄弟盛滿,當深存降挹」這句話時,就覺得這正是對他和沅甫敲的警鐘。他提起筆來,在這句話的旁邊加了一長串小圓圈,然後又在天頭上批下一句:「處大位而兼享大名,自古能有幾人善其末路者,總須設法將權位二字推讓少許,減去幾成,則晚節漸可以收場耳。」放下筆,他又想到沅甫向來心境狹窄,正宜用這些前人的故事去開導他。於是叫來王荊七,命他將此書送給九帥,為鄭重起見,又作了一封短函:

沅弟左右:弟肝氣不能平復,又懷抑鬱,深為可慮。弟不必鬱郁。從古有大勳勞者,不過本身是一爵耳,弟則本身既掙一爵,又贈送阿兄一爵。弟之贈送此禮,人或忽而不察,弟或謙而不居,而餘深知之,頃已詳告妻子知之,將來必遍告家人家族知之。而今以後,當與弟謀長保家族不衰之方。現遣荊七送來《範泰傳》一篇,願弟熟讀深思之。古來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載一郭汾陽外,恆有多少風波,多少災難,談何容易!願與吾弟兢兢業業,各懷臨深履薄之懼,以冀免幹大戾。

荊七剛走,折差便送來一疊諮文,這是軍機處照例鈔送給各地督撫、將軍、都統的朝廷重要奏摺。曾國藩小心開啟,一共三份,他看著看著,心慌意亂,兩眼模糊起來,最後竟冷汗透溼,面色發白,靠在椅背上,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原來,這是三個御史的參折,全是對著他曾氏兄弟和湘軍而來的。

一是御史朱鎮奏陳金陵善後事,謂兵勇宜遣散,田宅宜清還,難民宜撫卹,商賈宜招徠,而曾國荃辦善後,卻先事擾民,毫無綱紀,遂使金陵城的善後越辦越亂。奏請罷掉曾國荃的巡撫職務,另在朝中揀擇幹員前去辦理。一份是御史廖世民奏曾國潢在湘鄉仗其兄弟之勢,要挾縣令,干預公事,私設公堂,挾嫌報復,甚至以人頭祭祖宗,致使縣令每隔三五天便躲在屋裡痛哭流淚,謂曾四爺又要借其手殺人了。奏請朝廷命湖南巡撫嚴懲劣紳曾國潢,以肅鄉紀。一是御史蔡壽祺奏湘軍種種不法情事,羅列曾國藩、曾國荃、李鴻章、李元度、劉蓉、鮑超等人縱容部屬胡作非為,謂這些年來湘軍攻城略地,朝廷所得者少,所損者大。此次攻克金陵,純因長毛氣數已盡,非戰之功。湘軍本流氓之眾,乘時而起,不少人已佔軍政高位,實非國家之福,誠為不測之患。此輩只宜授以卑職,不能寄以重任。

「如此說來,湘軍和我曾家兄弟,簡直不是功臣而是罪魁了!」曾國藩在心裡淒涼地嘆息。過了好長時間,他才慢慢清醒過來。御史本是可以風聞言事,不必承擔責任的,皇上對他們所言也並不都認真追究。三份奏摺都僅以諮文形式抄閱,朝廷未有任何態度,所遞送的物件也僅限於兩江總督一人。這就意味著只是敲敲而已,並不想把它擴散開。想到這一層後,曾國藩心裡略為開朗了一些。他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叫來,將諮文給他們傳閱了一遍,大家的看法與他一致。

「中堂,這些諮文要不要給九帥看看。」趙烈文將諮文摺好,準備存入櫃中時問。

「沅甫近來心情不好,暫不給他看吧!」曾國藩想了想說。

「中堂,我們擬一個摺子,把這些無事生非的烏鴉們痛駁一頓,不要讓皇太后被他們的謊言欺騙了。」彭壽頤氣憤地說。

「是要上個摺子,跟皇太后講清楚。」楊國棟附和。

「摺子暫時不上。」曾國藩捋著長鬚,安靜地坐著,他的心境已基本平息了,「只將蔡壽祺的那份摺子再抄兩份,以我的名義轉給李少荃、劉孟容,由他們去向皇太后辯誣為好。」

「還是中堂想得周到。」趙烈文說,他從心裡佩服曾國藩處事的老練。幕僚們剛走,一親兵進來稟告:「霆軍營營官滕繞樹在衙門外求見。」

鮑超回四川省親去了,霆軍由記名提督宣化鎮總兵宋國永統帶,目前正在全力對付太平軍康王汪海洋的人馬。是戰事危急,需調人救援,還是捉到了汪海洋,前來報捷?「叫他進來。」自從咸豐四年衡州出兵後,整整十年沒有再見過滕繞樹了。見當年這個瘦小得像一根小藤樣的湘西勇丁,如今已是威風凜凜的將官,曾國藩心中一喜,含笑問:「你現在官居何職?」

「回稟中堂大人,卑職現居記名副將霆軍樹字營營官。」滕繞樹一板一眼地回答。

「有出息,居然是二品大員了!」曾國藩稱讚。

「這個二品有什麼用!」滕繞樹不屑地回了一句。

「怎麼沒有用?」曾國藩覺得奇怪。

「聽說要裁軍了,像我們這種記名官一旦離開軍營,便是老百姓了。莫說二品,就是一品也是空的。」

裁軍的事,曾國藩還沒有考慮成熟,他深知這中間的問題一定會很多。在給皇太后、皇上的奏摺中,他提到了這件事,表示了堅決裁撤湘軍的決心,為的是讓朝廷放心,至於具體部署,還有待周密思考。在一次湘軍高階將領會上,曾國藩把裁軍的決定透露給他們,以便聽聽他們對此事的反應。看來,鮑超已將此事在霆軍中傳開了。滕繞樹來,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聽聽軍營將士們的意見,也可以對他們作些解釋。

「繞樹呀!」曾國藩放下總督的架子,以長輩的身份和藹地說,「你百戰辛苦,為國家立了功勞,鄉里族人誰不敬重?現在再拿些遣散費回去,買幾十畝好水田,起幾間大瓦屋,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過下半輩子,豈不最好?何必當官爭權呢?何況你們武官終年在軍營,免不了要打仗流血,有性命之憂!」

「中堂大人的話固然很對。」滕繞樹正正經經地說,「不過,買田起屋在家裡過日子,再好也只是一個土財主,哪裡抵得上大將軍操生殺大權,八面威風呢?」

「這樣說來,你們都不願意遣散回籍了?」

「也有人願意,但當官的大部分不願意。」

「不願意又怎樣呢?」曾國藩想起前段時期吉字營的騷亂,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中堂大人,我這次正為此而來。」滕繞樹神色嚴重地說,「霆軍將近一半人譁變了。」

「有這樣的事?」湘軍中有逃兵,有騷亂,但尚無大批人譁變的先例。霆軍一向紀律甚差,只有鮑超可以彈壓得住。曾國藩也曾擔心霆軍內部會出亂子,但沒有料到譁變。他氣憤至極,「因何事譁變,誰領的頭?」

「宋軍門有一封信給你老。」滕繞樹從背包裡取出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

宋國永的信上說,譁變的部隊達八千人之多,是在追趕汪海洋的途中,聽到裁減湘軍的訊息後發生的。他們突然賴在金溪不走,向宋國永索取欠餉,為頭的是慶字營營官申名標。這兩年來申名標在霆軍內暗中發展哥老會,這次譁變,就是哥老會在串聯的。

這個可惡的申名標,悔不該當初沒有殺掉他!曾國藩在心裡罵道。那年撤了申名標的營官職務後,他在親兵營待了半年,後被楊嶽斌保釋到外江水師,以後鮑超看他能打仗,便許他一個營官職務,將他從水師調到霆軍。滕繞樹退出後,曾國藩把霆軍譁變之事告訴了趙烈文,並帶著他坐轎來到吉字營統帥部。

曾國荃在讀了大哥的信和《範泰傳》後,心情略為開朗了些,但神情仍然抑鬱。見大哥一進門,便忙拉著他的手說:「大哥,我想好了,我只有走一條路才可以使天下謗言中止。」

「老九,你又瞎想些什麼?」曾國藩為弟弟的話害怕,怕他有意外之舉。

「我要學王弘、王曇首兄弟,稱疾引退。」

原來要走的是這條路,曾國藩鬆了一口氣。這實際上是曾國藩自己心裡的想法,處眼下情勢,老九還是暫時回籍避一下為好,叫荊七送《範泰傳》的背後,或許也含有這層意思。但現在由老九口裡說出,他又覺意外,尤其是在看了《範泰傳》後提出,他又擔心老九會以為是阿兄逼他回籍,忙說:「金陵諸務都離不開你,要稱疾引退,也是大哥的事,待金陵善後諸事粗有頭緒後,大哥我便向皇太后、皇上提出開缺回籍。」

「大哥怎麼能走這條路!」曾國荃苦笑道,「況且我現在心身都有病,這金陵城嘈嘈雜雜的,也住不下去。吉字營的裁撤困難很多,我在這裡,眼看他們淚淋淋地離別,心裡難受。再說,我的大夫第,貞乾的有恆堂,也要由我回去親自督建。」

曾國藩見弟弟講得懇切,便說:「好吧,這事我們兄弟之間好商量,現在有件急事要聽你的意見。」曾國藩拿出宋國永的信來。

「這批王八蛋,統統都要殺頭!」曾國荃匆匆看完信,恨得牙齒上下咬得格格作響。

「老九,這可是給我們胸口上插了一刀子,比外間的議論要厲害得多啊!」曾國藩以求援的眼神望著弟弟,「你看此事如何平息?」又對趙烈文說,「惠甫,你也說說,我們三人來商量一個兩全之策。」

「卑職一定為中堂和九帥分憂。」趙烈文懷著被信任的感激之情說。

「這好辦,叫彭毓橘、劉連捷帶五千人馬去,繳他們的械,把申名標押來。」曾國荃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這不成了湘軍內部的火併,更給別人提供攻擊的口實?」曾國藩不同意這個簡單的處理辦法。

「這不是火併,是平叛!對這等叛逆之賊,只有徹底消滅,才能根絕效尤。」曾國荃強硬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是倒是這樣,不過八千譁變官兵,消滅亦不容易呀!」曾國藩揹著手踱步,沒有想出一個好主意,但他總覺得沅甫這個辦法不妥。

「中堂,九帥。」趙烈文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了,「我揣摩中堂的意思,是想用較為穩妥的辦法,不很露聲色地來處理霆軍的譁變。」

「是的。」曾國藩點點頭。

「卑職也覺得中堂的想法更好些。九帥欲以武力消滅,雖乾淨徹底,但不易做到。卑職以為不露聲色的處理辦法,最好莫過於撫。」

「怎麼個撫法?」曾國荃問。趙烈文這兩年來為曾國荃攻金陵出過不少好主意,對他的才能謀算,曾國荃是佩服的。

「卑職想,申名標再蠢,這種時候,他率部譁變,也絕不會去投靠長毛李世賢、汪海洋,其目的,大概是要在散夥之前多搶些金銀財物,聽說霆軍欠餉很嚴重,有的營半年沒開過餉了。中堂和九帥如果認為可以的話,派我到金溪去走一趟,暫且穩住這八千人的心,使他們不至於把場合鬧得更大。」

「你用什麼法子去穩定呢?」曾國藩欣賞趙烈文的主意。

「卑職有什麼能耐,還不是要借中堂和九帥的威望。」趙烈文笑著說,「我去金溪,第一告訴他們裁軍的事,目前還沒有進行,大家不要聽信謠傳,亂了自己的軍心。」

「噢。」曾國藩點點頭說,「惠甫,你可以這樣對他們說,關於裁軍的事,曾某人正在等皇太后、皇上的御旨。湘軍如何裁撤,目前還沒有一個具體方案,有關這方面的一切傳聞都是沒有根據的。」

「是的哩,吉字營裁不裁,如何個裁法,我都還沒有底。只有鮑超這個木腦殼,一聽到風就是雨。」曾國荃氣憤地說,曾國藩聽了卻不是味道。

「中堂這樣明白地告訴我,我心裡就有數了。我到金溪後就把中堂剛才這幾句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

「惠甫呀!」曾國荃又開了腔,「我看,你乾脆跟他們講,就說裁軍一事暫時不會動,過段時期再說。」

趙烈文望著曾國藩,等候指示。曾國藩不能同意老九的話,但想起他剛才說的學古人引退的那番話,覺得他已為自己作出了太大的犧牲,這件事再不能讓他不高興了,遂說:「你就照沅甫所說的,先哄他們一下也行。」

「再一條,」趙烈文繼續說,「向中堂討三十萬銀子,將霆軍的欠餉一律還清。如此,大部分參加譁變計程車兵都會回頭的。」

曾國荃忙搖頭:「使不得,使不得!你用三十萬銀子還清霆字營的欠餉,那其他營怎麼辦?哪有這多銀子還債?」

「沅甫的話有道理。」曾國藩思索良久後說,「不過,霆軍已經譁變,事非尋常,不撒點銀子出去,看來難以平息。這樣吧,先從上海關洋稅中提出十五萬銀子,發放半餉。」

「發半餉也行。」趙烈文說,「第三,請中堂授權給我宣佈:凡參加這次譁變的官兵一律不追究。」

「不能這樣便宜他們。」曾國荃又反對,「大哥作一書急招春霆回來,將此事交給他,讓他慢慢一個個地算賬。」

「沅甫說得對,必須趕快將春霆招回來,但不必個個清算,要清算的是申名標等頭子和哥老會的人。將這些人處置後,嚴諭各軍各營,今後再發現有哥老會,不論鬧事沒鬧事,一概嚴懲,凡參加譁變者格殺不論!惠甫這次去,我授特權給你,暫不追查,先平息下來再說,免得將他們逼上絕路。」

「謝中堂、九帥信任,卑職一定儘快將這次譁變悄無聲息地處理好!」趙烈文站起來堅定地說。

恭王被罷,曾國藩跌入恐懼的深淵

趙烈文一鬨二騙三收買的辦法起了作用,譁變的八千人除一百多人跟著申名標逃走外,其餘的都由趙烈文、滕繞樹帶回了撫州老營。不久,鮑超由四川奉節日夜兼程趕回,將這些譁變的人狠狠地訓罵了一頓,並以嚴刑拷打迫使他們供出了一百多個哥老會人,鮑超將他們一齊斬首示眾。這場譁變終以慘敗告終。曾國藩重賞了趙烈文和鮑超,並將霆軍譁變之事曉諭湘軍水陸各營,嚴禁哥老會,一旦發現,格殺勿論;所有參與譁變的人,不論過去功勞高低,一概嚴懲不貸。從那以後,譁變不再出現,但索餉、鬧事卻時有發生。一時沒有別的法子可想,曾國藩不得不實行老九的辦法,向湘軍將官們宣佈:裁軍之事暫時不提了,以後再說。這樣,才逐漸平息了湘軍的怒潮。

這時,曾國藩忙於部署修繕城垣,重建滿城,並親自監督江南貢院的修復。貢院開工的那天,曾國藩邀請金陵城內城外百多位德高望重的讀書人,來到位於秦淮河畔貢院街上的貢院舊址邊。這些讀書人中,有汪曾甫、錢密之等十人為宋學宿儒,在江南素有三聖七賢之稱,曾國藩對他們很是禮遇。大家見偌大的江南貢院,除至公堂、衡鑑堂、明遠樓未受大的損壞外,其他如監臨、主考、房官、提調、監試各屋,謄錄、對讀、彌封、供給各所片瓦不見,一萬六千間號房板蕩然無存,這些耆儒們對此慘景莫不哀嘆不已。曾國藩對他們說,不管工程量多大,都要搶在十一月前把貢院修好,不但要舉行本屆鄉試,還要補行戊午、辛酉、壬戌三科,都在今年一併錄取,並增建號舍四千間,達兩萬整數。又考慮皖北尚在捻軍控制之下,其應試秀才不能前來江寧,特為安徽省留下四成名額。

曾國藩的這些話引得老儒們萬千感激,紛紛稱讚此舉是為江南讀書人所做的第一大善事,功德無量。一個老頭子顫巍巍地當眾跪下,給曾國藩磕頭,涕淚滿面地說:「中堂大人,你是活佛活菩薩,我為我祖孫三代人向你磕頭祝福。我從咸豐三年起,整整盼了十三年,終於盼到了今天。十一月我要帶著兒子、孫子、祖孫三代前來應試。中堂大人,從明天起,我每天三炷香,對著你的長生牌位磕頭行禮,託你老人家的福,我李老頭子還能活著看到這一天的到來。」老頭子趴在地上,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說得曾國藩又歡喜又酸楚。

這百餘個老儒們回去後四處傳揚,把江南兩省的舉子們喜得心花怒放,感激的信件成百上千地飛向總督衙門,使久處憂鬱之中的曾國藩略感一絲欣慰。這天上午,曾國藩照例來到簽押房,審批案頭上堆得高高的文書。首先開啟昨夜送來的幾份廷寄,剛讀到第一句話,曾國藩就驚呆了,照例的「準兵部火票遞到議政王軍機大臣字寄」套話中赫然缺了「議政王」三字。他頓時詫異萬分,連下文都無心看下去,便開啟第二件,也沒有「議政王」三字,再開啟一份仍沒有。昨夜收到的三份廷寄,均無「議政王」三字,他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趕緊招來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三個心腹幕僚看後也深為不解。

曾國藩憂慮地說:「自同治元年來,軍機處發出的檔案,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即使恭王生病期間,‘議政王’三字亦冠在前,這次若不是有生死大變,則一定有非常大事。」

「事情來得突然。」趙烈文沉思著說,「不過卑職早就聽人說,蔡壽祺的那份劾折,原不是衝著中堂、九帥和其他湘軍統帥來的,矛頭指的是恭王,說恭王是湘軍的靠背山、保護傘。」

「這話我也聽說過。」楊國棟說。

「蔡壽祺一個小小的御史,哪會有這樣大的膽子,必定有人在後面指使他。」彭壽頤託著腮幫子,深思熟慮地說出這句話來。

「長庚說得極有道理。」趙烈文說,「這個人八成是西邊的太后。」

在曾國藩的密室裡沒有禁忌,上至皇太后、皇上,下至督撫兩司都可以直言明說,但出門則不能妄說一句,而進得這個密室的也只有少數幾個心腹幕僚。聽著他們的分析,曾國藩覺得事情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嚴重得多。假若恭王不是猝然去世,而是被罷黜的話,那最主要的一定是因為他和湘軍的緣故。想到這一層,曾國藩心裡恐懼起來。他端坐在太師椅上,右手不斷地捋著長鬚,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中堂。」趙烈文輕輕叫了一聲,「我們在這裡議論,好比瞎子摸象。這樣一件大事,震動中外,這兩天必有京報來,我們看到京報後再說。」

正說話間,荊七捧來一大堆從京師來的函件,彭壽頤急忙從中挑選京報。找到了!京報在首要位置上登載明諭:「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本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循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妄自尊大,諸多狂傲,倚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視朕沖齡,諸多挾制,往往暗使離間,不可細問,若不及早宣示,朕親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政。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事,不準干預公事。特諭!」

曾國藩看完這道特諭,半晌作不得聲,他輕輕揮手,示意趙烈文等人退出,自己獨自坐著,忡忡然彷彿呆了似的。不知過了多久,荊七在他的耳邊說:「大人,天已黑了,要掌燈嗎?」

「什麼?天黑了,我坐了多久了?」曾國藩如同睡夢中醒過來一般。

「有一個時辰了。」荊七輕輕地說。

「好吧,掌了燈後,你告訴廚房,今晚不要送飯,叫他們煮一碗新鮮青菜湯,再打兩個雞蛋就行了。」待荊七出門後,曾國藩的腦子才開始轉動過來。

宮闈事秘,詳情莫知,但有一點已很清楚了,恭王的確是因蔡壽祺的彈劾而被罷黜的,且上諭寫得明白,是奉兩宮太后懿旨。所謂兩宮太后,實際上是西太后的代名詞,這點曾國藩早已知道。事情完全如趙烈文等人所分析的,西太后指使蔡壽祺上奏,又親自下令革去恭王的一切差事,措辭如此嚴厲:「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竟類似三年前指責肅順的口氣。

天氣尚只是初秋,曾國藩已覺冷得發抖。他叫荊七找出一件棉褂來,穿在身上,還冷不過,於是又要荊七乾脆生一盆炭火。曾國藩深知,在他離開京師,創辦湘軍到現在十餘年間,恭王一直是他在朝廷中最強大的支柱。文宗在日,恭王以皇弟之親貴,力勸文宗信任他、重用他,儘管遇到多方掣肘、滿蒙猜忌,甚至文宗本人亦不甚放心,只因有恭王這座大靠山在,曾國藩始終還是受到器重的,當然,那時還有肅順的大力支撐。文宗歸天后,肅順被處決,但恭王擁戴功勳巨大,位居議政王,朝廷一切大事,皆出於恭王一手。恭王將曾國藩引為腹心,給予完全信任,直至節制四省兵力,成為三藩之亂後軍權最大的第一個漢人。後來,曾國藩漸漸看出西太后葉赫那拉氏是一個權欲極強,心機極多,手段極狠的女人,她不甘於大權旁落,與恭王常有齟齬,太后與恭王之間的不合,使朝中有識之士為之擔憂,處於軍事最前線的曾國藩則更是忐忑不安。

現在,曾國藩終於明白了,攻克金陵後所遭遇的一切不愉快之事,如富明阿的暗訪、三御史的參劾以及沸騰人口的物議,很可能都是西太后這條線上生的事。是不是西太后害怕恭王利用湘軍這支軍隊,作為日後重演辛酉政變的工具?抑或是西太后討厭恭王過於重用漢人,使湘軍坐大,成為滿人江山的最大隱患?不管怎樣,恭王的被罷黜,在曾國藩看來,是這十餘年間所受到的打擊中最為致命的一次。

皇上的親叔,在辛酉年起了旋轉乾坤的作用,近年來外撫諸夷、內平戰亂的議政王,無論從親、從貴、從功、從哪方面來講,都是當今天下第一臣。就是他,都被這個西太后弄了下去,此人之手腕心腸可想而知!曾國藩想起前朝的呂雉、武則天,莫非大清王朝也要女主臨朝了?牝雞司晨,國之不祥,恭王已被先行開刀,接下來大概是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了。曾國藩由恐懼慢慢轉到絕望,木然坐在椅子上,彷彿身子正在被人推向黑暗的深淵。

第二天一早,他把曾國荃、曾紀澤叫進內室,關起門窗,向他們談了自己對時局的分析。叫兒子立即離開江寧回荷葉塘,取消原定全家遷居江寧的打算,並轉告四叔要事事謹慎,勿再招惹是非。也要弟弟對奏請開缺一事做好心理準備,倘若太后溫詞慰留,當此時勢,勿再固請,以儲存實力;倘若太后同意開缺,要坦然接受,接旨後立即啟程,在家養病讀書,不涉及湖南官場絲毫。一向我行我素、不畏人言天命的曾國荃,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大為震驚,不免冒出一股灰溜溜的心緒來。

秦淮月夜,曾國藩強作歡顏,為開缺回籍的弟弟餞行

一連幾天,曾國藩無心治事、讀書,早早晚晚和趙烈文等人下圍棋。下棋的時候,有時會偶爾想起康福來,心裡無端冒出一種虧欠的疚意。京師再無重要訊息傳來,案桌堆積的事情又一樁樁壓頭,曾國藩自我嘲弄地作了一副對聯:「養活一團春意思,撐起兩根窮骨頭」,雖如此,他也是又無可奈何地打起精神來辦事。

上午,汪增甫、錢密之等三聖七賢結伴來到總督衙門,對今年江南鄉試事又提了許多建議:一是為隆重起見,今年甲子科鄉試請總督大人親自入闈監臨;二是內簾十八房,請於科第出身實缺州縣中考充,如實缺人數不敷,即於安徽江蘇兩省候補之,即用大挑揀發各班中挑選;三是咸豐九年借杭州鄉試時,因實到考生少,曾留下四成三十六名,請奏準列入今年中試名額;四是重建被長毛破壞後又遭兵火焚燬的夫子廟。這些建議,除第一點曾國藩表示要按舊章辦事,兩省巡撫輪流監臨,今年由江蘇巡撫李鴻章充任外,其他的都欣然採納。三聖七賢滿意告辭。臨出門時,汪增甫將近日所作《不動心賦》交給曾國藩,說「請中堂賜教」。曾國藩連說兩聲「拜讀拜讀」,將它放在桌上。

下午,他又帶著一班幕僚察看市面恢復情形,見四處都在興建修繕房屋,街道已清理好,商賈也開始營業,城外的人都紛紛進城做生意,心中略感安慰。傍晚時回到書房,想起汪增甫日間所送的《不動心賦》還沒看,便信手拿著讀起來:「使置吾於妙曼蛾眉之側,問吾動好色之心否乎,曰不動。又使置於紅藍大頂之旁,問吾動厚祿之心否乎,曰不動。」曾國藩嘴角邊泛起一絲微笑,正要繼續讀下去,猛然見旁邊有人批了幾行字:「妙曼蛾眉側,紅藍大頂旁,爾心都不動,只想見中堂。」這分明是趙烈文的筆跡。曾國藩生氣了,吩咐親兵火速將趙烈文叫來。四處找不到人,一直到深夜,趙烈文進來了。

「惠甫,這是你批的?」曾國藩揚起《不動心賦》,沉下臉問。

「是卑職一時興起,胡亂寫的。」趙烈文爽快地承認了。

「汪增甫是江南頭號名士,你怎能在他的手跡邊批上這樣不客氣的話?」曾國藩顯然不高興。

「中堂,我看這個頭號名士是個口是心非的假道學,有意刺他一下。」趙烈文似乎不在乎。

「惠甫呀!」曾國藩的臉色稍霽,但神情依然是嚴肅的,「此輩皆虛聲純盜之流,言行不能坦白,我亦知之,還要你來提醒嗎?汪先生幾十年來周旋於官紳之間,靠的就是這種虛名假學。你如此不禮貌地揭穿他,壞了他的名聲,損了他的形象,他不恨死了你?他有不少朋友、弟子,這些人都會成為你的對頭。說不定日後的殺身之禍,就埋在今日這幾句打油詩裡。」

趙烈文聽了悚然變色,知曾國藩這番教導用心深長,便懇切地說:「是卑職不對,卑職閱世太淺,險些惹了禍,今後再不敢了。」

「明天他一定會做出一副討教的樣子,來接受我對他的稱讚,然後再把我的話拿出去四處吹噓。我早知他的用意,心中雖極不情願,但又不能得罪他,我要靠這班人來爭取江南士子呀!可惜,我明天不能在這頁紙上批字了,只得另寫。」

「都怪卑職見識淺陋。」趙烈文心中慚愧。

「惠甫。」過一會兒,曾國藩又問,「今下午四處尋你不見,你到哪裡去了?」

「卑職訪一個朋友去了。」趙烈文答,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陣輕紅。曾國藩盯著他的臉,看出了這一絲小小的變化,微笑道:「我看你不是去訪友,而是尋歡去了吧!」

「中堂明察。」趙烈文忖度曾國藩已經知道,便紅著臉承認,「卑職今日下午跟一個朋友到秦淮河上聽曲子去了。卑職今後再不去了。」說完低下頭等著訓斥,他知道曾國藩素來恨聽曲狎妓的文人。

「秦淮河上又有人在唱曲子了?」

誰知曾國藩非但沒有訓斥,反而面有喜色。趙烈文很奇怪,答話的興致提高了:「早就有了,近半個月來更熱鬧,老金陵人都說,只要再有半年安寧日子,秦淮歌舞就可以與咸豐二年之前相比了。」

「金陵人對此看法如何?」

「那還用問。」趙烈文高興起來,「金陵人都說,這秦淮歌舞是金陵城的象徵,沒有秦淮歌舞,金陵就不算金陵了。我的朋友也這樣對我說。就衝他這句話,我犯了大人的禁忌,在秦淮河上聽了半天曲子。」

「上秦淮河聽曲子不算犯忌。」曾國藩捋著長鬚,若有所思,聲音輕輕的,彷彿自言自語。

「什麼?大人說不犯忌!」趙烈文簡直懷疑耳朵聽錯了。

「惠甫,你大致說說,秦淮河兩岸現在情形如何。」

「是。」趙烈文樂得手舞足蹈,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秦淮歌舞這十多年來,因長毛的禁止而絕跡了。又因這次攻城,戰火猛烈,秦淮河兩岸樓房也焚燬多半。剛進金陵的那半個月,秦淮河依舊是條死河,兩岸黑燈瞎火,沒有一點生氣。慢慢地,過去操此業的人又回來了,在兩岸修樓建房,造船漆槳,據說做的多是吉字營弟兄的生意。」趙烈文偷眼看了看曾國藩,只見他臉上並無反感之色,便又乘著興致繼續說下去,「這一個多月來,秦淮河兩岸與河面上的生意是越做越紅火了。從聚寶門到通濟門一帶,遊客天天增多,房屋也三成恢復兩成,尤其是桃葉渡更是熱鬧,酒樓妓館一座接一座,賣小吃小玩意兒的叫聲喧天。入夜則各色花燈、琉璃燈、紙燈、絹燈又都挑出門外,這一帶的畫舫,少說也有百把只,都僱了絕色女子、上等琴師,只只船上都坐滿了聽曲子的遊客,一個個都聽得如醉如痴,不知今夕何夕。」

秦淮河自通濟門進城,西行五六里後,折轉而南向聚寶門方向流去,轉彎處有一個渡口。相傳東晉大書法家王獻之常在這裡接愛妾桃葉,以後這個渡口便叫桃葉渡。如果說秦淮河是溫柔富貴之鄉、詩酒繁華之窟的金陵城的代表,那麼桃葉渡便是胭脂花粉秦淮河的代表,怪不得趙烈文說到桃葉渡時,更是眉飛色舞。

「你今下午就在桃葉渡?」曾國藩臉上微笑著,心想:看不出來,這趙惠甫還是一個風月場中的人物哩!

「卑職正是在桃葉渡聽了兩個時辰的曲子。卑職十多年沒有聽過這麼美的吳曲了,真個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趙烈文還沒有從桃葉渡畫舫上解脫出來。

「惠甫,我請你辦一件事。」曾國藩停住了捋須的右手,一本正經地對趙烈文說。

趙烈文一聽有事,腦子立刻冷靜了:「請問大人要叫卑職辦件什麼事?」

「你就負責秦淮河的修復事,搶在十一月鄉試前,把聚寶門至通濟門一帶的秦淮河,恢復成咸豐二年前的模樣。」

趙烈文又驚又喜,他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美差落到自己的頭上,樂不可支地說:「謝中堂大人青睞,我明天就走馬上任!」略停片刻又說,「離十一月鄉試只有一個多月了,要把秦淮河完全恢復過來,時間太短了。」

「全部恢復過來,怕也是不行。」曾國藩換了左手捋鬍鬚,思考一下說,「這樣好了,你只把桃葉渡上下一帶恢復過來就行了。古人說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秦淮河最熱鬧之處也不過十里,我現在只要你建五里就行了。」

「卑職遵命,卑職一定把桃葉渡修建得比十多年前還要好。」趙烈文雄心勃勃,隔一會兒,他又說,「不過,卑職還要向大人借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借大人一紙告示。」趙烈文說,「請大人出一張修復秦淮河的告示,鼓勵酒肆茶館、勾欄瓦舍,各行各業在秦淮河兩岸興建,三年不納稅,與歷代鼓勵開生荒的措施同。」

「虧你想得出,把修復秦淮河與開生荒相提並論。」曾國藩不無讚賞地說,「好吧,就依了你。」

曾國藩對恢復秦淮舊跡如此感興趣,使趙烈文大為驚訝,他終於忍不住發問:「大人,這秦淮河素來被人貶為輕薄子弟的遊玩之所,卑職不明白,大人為何對此事這般重視?」

「你要問這個麼!」曾國藩微微一笑,「三十年前,我是心向往遊冶而不敢遊冶;三十年後,我是心不想遊冶而不禁別人遊冶。三十年前血氣方剛,聲色犬馬,常令我心馳神往,但我求功名,求事業,不能沉湎其間。我痛自苛責,常不惜罵自己為禽獸,為糞土,而使自己警惕。經過十多年的靜、敬、謹、恆的立志與修養,終於做到了心如古井,不為所動。三十年後的今天,我身為兩江總督,處理事情則不能憑一己之好惡。我要為金陵百姓恢復一個源遠流長、大家喜愛的遊樂場所,要為皇上重建一個人文薈萃、河山錦繡的江南名城。芸芸眾生,碌碌黔首,有幾個能立廊廟,能幹大事業?他們辛苦賺錢,也要圖個快活享受。酒樓妓館,畫舫笙歌,能為他們消憂愁,添愉悅,也就有興辦的價值。我身為金陵之主,能不為這千千萬萬的凡夫俗子著想嗎?且遊覽秦淮河,如同讀一部六朝至前明的舊史,幾度興廢,幾多悲喜,亦足令讀書君子觀古鑑今,勵志奮發,居安思危,為國分憂。夫子廟楹柱上曾有一副聯語,道是,‘都是聖人,且領略六朝煙水;暫留過客,莫辜負九曲風光。’我看這副楹聯就不錯,君子小人都可以一遊秦淮。夫子廟重新修好後,還得把這副楹聯刻上去才是。范文正公稱讚滕子京治嶽州時是‘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這話說得好!有政通人和,才有百廢俱興,而百廢俱興了,又體現出政通人和。秦淮河初具規模後,還要修復雞鳴寺、莫愁湖、臺城、勝棋樓、掃葉樓,乃至城外雨花臺、孝陵衛、燕子磯,等等,將六朝舊跡、前明文物一一恢復,使龍盤虎踞的石頭城再放光彩。惠甫,你說對嗎?」

這番話,說得趙烈文從心坎裡折服,並於此對曾國藩的認識更深入一層。他發自內心地嘆道:「大人器宇之廣,見識之高,真常人萬不及一。」

修城牆,造房屋,復滿城,興貢院,再加上重建夫子廟,恢復秦淮河,曾國藩一天到晚忙在善後處理與百廢俱興之中,暫時忘卻了錐心的憂愁和恐懼。這天上午,一道聖旨又將他的憂愁和恐懼喚回,這便是皇太后、皇上批准曾國荃開缺回籍養病。當然,上諭還是客氣的。先肯定他「迭克名城,勳德卓著,攻拔江寧,厥功尤偉」,又說他因辦理軍務心力交瘁,若不準其開缺養病,非體恤功臣之道,最後賞他人參六兩,說朝廷正資倚畀,望加意調治,一俟病體痊癒,即行來京陛見。這些客氣的表面話背後所包含的心思,曾國藩已洞若觀火。「要隱忍挺住!」他不斷地自我告誡。

就在曾國藩收到上諭的同時,浙江巡撫曾國荃也收到了這份開缺聖旨。他雖早有準備,但仍顯得委屈痛苦,匆匆看了一遍後,便急急坐轎來到督署。

「大哥,我明天就離開金陵。」曾國荃說話之間,聲音在微微顫抖。

「該做的事情都做了嗎?」曾國藩溫存地看著百戰功高的弟弟,心裡很難受,臉上卻帶著微笑,做出一副怡然的神態。

「請求開缺的摺子拜發以後,我就開始作準備了。自恭王被罷以後,我知開缺只是早晚的事,該做的事都加緊做好了。」恭王被罷去議政王一事,對曾國荃震動極大,他第一次真正領略到了君威凜冽,往日的驕狂性情有所收斂。

「我明天就走。」停了片刻,曾國荃又重複一句。

「也不要這樣著急。」儘管「接旨啟行」是他對弟弟說過的話,但真的這樣,他又覺得太淒涼了。作為執行皇命的兩江總督,他無疑要鼓勵吉字營的統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但作為曾氏家族的兄長,他有義務要為給曾家立下光宗耀祖的巨大功勞的九弟隆重餞行。

「你這兩天跟吉字營的弟兄們話話別,大後天是十五,晚上,我為你在秦淮河上置酒送行。」

趙烈文接到命令後不惜工本,日夜準備。兩天過後,桃葉渡一帶果真裝點一新。

十五日下午,金陵城內吉字營全體湘勇如同過年似的,營營掛旗,隊隊擺酒,為他們的統帥太子少保一等伯爵原浙江巡撫曾國荃開缺回籍隆重餞行。吃過飯後,全體官兵換上新衣,一齊來到秦淮河畔。河裡已停泊上百條畫舫,所有什長以上的將官都被邀請上船,船上擺滿了酒肉瓜果。普通勇丁則分散在桃葉渡數十家茶樓酒肆裡。遠遠近近的百姓聞知湘軍有此盛舉,全都攜幼扶老,紛至沓來,把桃葉渡一帶的秦淮河兩岸弄得萬頭攢動,熱鬧非凡。

河中一條特大號塗飾鮮豔的畫舫上,盛會的主角曾國荃坐在這裡。曾國藩帶著吉字營和長江水師的高階將軍們羅列四周,一個個與曾國荃殷勤敘談。誇耀他的戰功,讚揚他的軍事才能,歌頌他對部下的仁愛,敘述他們之間鮮血凝成的情誼。總之,儘量把好聽的話都搬出來,讓悽然開缺的曾國荃開心。曾國荃也竭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同與他浴血奮戰過來的袍澤們談笑話別。

天色漸漸黑下來,河中畫舫點起一色的大紅蠟燭,船頭船尾高懸各種形狀的彩燈,有兔形燈、魚形燈、鹿形燈、龜形燈等等,把一段綿延三五里長的秦淮河映得通亮。桃葉渡上的樓房更是爭妍鬥豔般點起千奇百怪的花燈來。秦淮花燈本是最有名的傳統,這次是中斷十多年後的第一次復興,使人們欣喜萬分。桃葉渡以及附近的店鋪老闆們,都要藉此時機一展才能,招徠顧客,再加上趙烈文有心要在曾國藩面前顯露辦事的能力,這兩天大肆鼓動宣傳,竟使得桃葉渡今夜的花燈遠勝咸豐二年元宵節的燈會,其花色之繁、品種之多、燭光之亮、出意之巧,真可以與史載六朝繁華時期媲美。河中岸上的燈火與天空中的一輪明月互相輝映,加上各處樓館傳出的嫋嫋絲絃聲,竟然造出一個詩意盎然、韻味無窮的太平盛世的月夜來,彷彿時光已倒退到「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年代。

彭壽頤、楊國棟、汪增甫、錢密之等人坐在船尾,邊喝酒邊欣賞邊暢談。

「又到昇平樂世了!」錢密之感嘆。

「這都是託中堂大人、九帥和各位師爺將士們的福啊!」汪增甫望著彭壽頤、楊國棟討好地說,並起身往彭壽頤杯裡斟酒。彭壽頤忙起身說:「不敢不敢!」坐下後,向四周環視一眼,無限陶醉地說,「這秦淮夜月真妙不可言。」

「是呀,不然何以說秦淮夜月是金陵第一景哩!」錢密之以一個老金陵的身份加以肯定,又指著渡口矗立的一塊約有丈把高的木牌說,「那上面‘桃葉渡’三字是中堂親筆題寫的,既剛勁謹嚴,又婀娜多姿,這三個字真要和這個渡口一起流傳千古了!」

「正是,正是。」汪增甫接言,「字如其人。中堂大人本來既是號令三軍、威猛森嚴的制軍,又是文采蘊藉、風流多情的翰林嘛!」

不愧是江南頭號名士,這話說得好,滿座都報以歎服的笑聲。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在眾人的笑聲中,楊國棟輕輕地哼著。

「楊老爺好記性。」錢密之稱讚道,「前明陳芹有首詩寫桃葉渡,歷來被人譽為詠桃葉渡詩之首,不知楊老爺記得不?」

「我於秦淮河的知識就只有剛才那幾句,其餘一概不知,請老先生念念,也好長我見識。」

「歷朝歷代的才子們詠桃葉渡的詩何止千百,老朽獨喜陳芹的這首。」錢密之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獻之當年寵桃葉,桃葉渡江自迎接。雲容難比美人衣,花豔爭如美人頰。王令風流舊有聲,千年古渡襲佳名。渡頭春水年年綠,桃葉桃花傷客情。」

「果然作得好!」楊國棟稱讚,「流韻圓轉,婉麗動聽,深得南朝宮體詩之美。」

「這次秦淮舊貌的修復,是惠甫兄的佳構,平素看不出,他還有這份才情。」彭壽頤笑著說,「我明日要向他建議,兩岸還要栽一萬株楊柳。」

「對!秦淮楊柳,是當年金陵又一絕。」汪增甫插話。

「前明舊院也要修復起來。」彭壽頤醉眼迷離地繼續說,「還要把媚香樓和金陵另七豔的樓院也按當時的樣子修好。」

「好讓今日的侯方域與李香君相會!」錢密之猛地插一句,引得大家一陣好笑。老頭子自己更是笑得白鬍子亂抖,缺了三顆門牙的嘴巴大開。

「你們看,金陵八豔真的來了!」汪增甫指著遠處驚喜地叫了起來。

這時,趙烈文也正在得意地對曾國藩和曾國荃介紹:「中堂、九帥,卑職將前朝金陵八豔請來了。」

曾國藩等人順著他的手勢看去,果見一隊紅燭燃燒、彩燈高懸的畫舫緩緩地向這邊划過來,並傳來一陣陣柔曼的江南絲竹之聲。頓時,船上的湘軍將領們如上天台,如登瑤池,都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直欲飽餐吳越嬌娃的秀色,嚥下繞樑不絕的仙曲。第一隻船頭高挑一盞南瓜形紅燈,上書「李香君」三字。第二隻船頭掛一盞方糕形黃燈,上書「顧橫波」三字。第三隻是一盞玉兔形白燈,上書「馬婉容」三字。依次是「柳如是」「董小宛」「鄭妥娘」「卞玉京」「寇白門」,果然八豔都到齊了。

「惠甫,你這個點子想絕了!」彭毓橘對著趙烈文豎起拇指稱讚。

「好迷人的婊子們!」不知哪個粗野地迸出一句話,逗得滿船大笑。

「先莫喊叫,且聽聽她們唱的什麼曲子!」有人在提醒大家注意。笑聲靜下來,夜風送來一陣歌聲:

秦淮夜月無新舊,脂香粉膩滿東流,夜夜春情散不收。江南花發水悠悠,人到秦淮解盡愁。不管烽煙家萬里,五更懷裡轉歌喉。

歌聲宛轉溫麗,在柔軟的水面上飄曳。歌聲中,「李香君」「顧橫波」「董小宛」等人翩翩起舞,河上畫舫、兩岸酒樓以及站在岸邊觀望的人們一齊喝起彩來。過會兒,喝彩聲停,歌聲又起:

下樓臺,遊人盡,小舟停留一家春。只怕花底難敲深夜門,月落煙濃路不真,小樓紅處是東鄰。秦淮一里盈盈水,夜半春風吹美人。

這時其他七豔都歇下來,只有李香君對月獨舞。舞了一陣,又從艙中走出一位俊俏後生來,抱著李香君,做出種種依依情深的樣子。千萬雙眼睛都轉向這隻畫舫上來,彷彿在觀看月裡嫦娥與吳剛的相戀。

「惠甫,你今夜排的是孔聘之的《桃花扇》。」曾國藩對趙烈文說。

「不是全劇,選了幾段。」趙烈文不無自得地回答,「秦淮月夜,桃葉渡頭,畫舫之上,演奏一曲《桃花扇》,不是最相宜了嗎?」

「好是好。」曾國藩強打精神說,「只是哀怨了些。」

其實,趙烈文不知道,曾國藩此時並沒有興趣欣賞月夜歌舞,眼前這借男女情愛來懷念南明政權的《桃花扇》,反而使他心中更加傷感,的確,絲竹聲變調了,一個老漢在哀哀唱道:

烽煙滿郡州,南北從軍走,嘆朝秦暮楚,三載依劉。歸來誰念王孫瘦,重訪秦淮簾下鉤。徘徊久,問桃李昔遊,這江山,今年不似舊溫柔。

「各位,惠甫給大家排的《桃花扇》摺子的確精彩。不過,我們今夜是送沅甫回鄉。還是要歸到正題上來。」曾國藩越聽越傷感。他不希望《桃花扇》再演下去,轉臉問趙烈文,「我要的歌女來了嗎?」

「來了,在小船上等候。」趙烈文略覺掃興。

「叫她上來。」

趙烈文走到畫舫舷邊,對著停泊在旁邊的一條小烏篷船招招手。烏篷船開過來了,一個十七八歲面容姣好的姑娘上來,後面還跟了兩個男琴師。趙烈文傳命那隊「金陵八豔」劃到下游去,讓其他人去欣賞。

「九弟,」曾國藩親切深情地對曾國荃說,「你自從咸豐六年募勇組建吉字營,九年來攻克安福、吉安、景德鎮、安慶、繁昌、南陵、巢縣、含山、和州、蕪湖,最後攻下長毛老巢金陵,為國家建立不朽功勞,九弟勳業將永勒金石,垂之萬世,千秋萬代都是我三湘子弟效法的榜樣。今因積勞成疾,皇太后、皇上恩賞人參,賜回籍養痾,願吾弟安心息養,為國珍重,早日康復,不負聖望,再擔重任。」說到這裡,曾國藩的喉嗓有點哽咽,滿船為之一靜。

楊嶽斌見狀,忙舉杯道:「祝九帥早日康復!」

大家都站起來,一齊舉杯喊:「祝九帥早日康復!」

曾國荃兩眼溼潤地起身舉杯:「謝謝各位!」

「九弟,過幾天是你的四十一歲生日,大哥我無金銀可送,無田宅可贈,只寫了幾首小歌子,現叫歌女唱來,算作送給你的壽禮!」

歌女清清喉嗓,琴師撥弄絲絃,委委婉婉地彈唱起來:

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

歌女嗓音清亮動聽,酒席上的送行者和被送行者頻頻頷首。

陸雲入洛正華年,訪道尋師志頗堅。慚愧庭階春意薄,無風送汝上青天。

歌聲把曾國藩和曾國荃帶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歲月,那時兄弟同寓京城,如陸機、陸雲一樣,無奈為兄的力量有限,使得做弟弟的不能如意入仕。

幾年橐筆逐辛酸,科第尼人寸寸難。一刻須臾龍變化,誰能終古老泥蟠。

歌聲變得激越高亢,唱出曾國荃組建吉字營的抱負。

廬陵城下總雄師,主將赤心萬馬知。佳節中秋平劇寇,書生初試大功時。

楚尾吳頭暗戰塵,江干無土著生民。多君龕定同安郡,上感三光下百神。

前首稱讚克吉安,後首頌揚下安慶。曾國荃備感安慰,蕭孚泗、彭毓橘、劉連捷、朱洪章等人心中也高興。

濡須已過歷陽來,無數金湯一剪開。提挈湖湘良子弟,隨風直薄雨花臺。

平吳捷奏入甘泉,正賦周宣六月篇。生得名王歸夜半,秦淮月畔有非煙。

曾國荃的眼前又浮現出攻打金陵的日日夜夜,千辛萬苦打下金陵,卻不料未及一百天,便被開缺回籍,驀然間心中湧出一股苦水。

河山策命冠時髦,魯衛同封異數叨。刮骨箭瘢天鑑否?可憐叔子獨賢勞。

曾國荃想起大哥一到金陵的當天夜晚,便叫他撩起衣服,輕輕摩挲他的背臂,含著眼淚,不厭其煩地詢問每一處傷口。此情此景,隨著歌聲的騰起又上心頭。箇中甘苦,大哥知,太后、皇上卻並不一定知,而那些無事生非的烏鴉們不但不知,還要詆譭咒罵,最後連太后、皇上也生了疑心,真正是「讒人高張,賢士無名」。曾國荃想著想著,滿腹委屈、痛苦。忽然,他放聲大哭起來,越哭越兇,越哭越慘,弄得曾國藩和滿船人手足失措,歌女和琴師嚇得趕快停住。

「沅甫,你的辛勞,皇太后、皇上都知道,天地神靈也都知道,不要哭,不要哭了。」曾國藩說著說著,自己的眼睛也變得模糊起來。

四周畫舫上的人全部停止作樂,無聲地望著他們的統帥,各人心中都捲起複雜的思潮,由曾國荃的開缺想到了自己,由湘軍的今日處境想到以後的艱難,人人心頭上都罩上如同今夜月色似的輕紗,預感到前途的渺茫、迷惘、變化莫測、捉摸不定……

過了很久,曾國荃停止了哭泣,曾國藩和畫舫上所有人才放下心來。這時明月早已西墜,東方隱隱現出魚肚白來,兩岸觀賞者們都已回家睡覺去了,一條裝滿貨物的大船駛過來。曾國荃起身向眾人拱手說:「國荃就要回老家去了,望各位善自珍重,異日再得相見。」說完後,又拉著曾國藩的手說,「眼下陰晴未測,大哥你要多加註意。」

眾皆憮然。曾國藩緊緊地抱著弟弟的肩,良久,才悽愴地說:「大哥我早已置禍福譭譽於度外,坦然做去,見可而留,知難而退,但不得罪東家,好來好去就行了。」

兄弟二人互相緊緊地抱著,好半天,國荃先鬆手:「大哥,我走了!」

「等等。」曾國藩轉身喊道,「荊七,把送給九爺的東西拿來。」

荊七捧著一卷紅紙走來。

「九弟,你的大夫第建好後,將大哥替你寫的這副楹聯貼上去。」

曾國荃將紅紙展開,上面寫著:「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他明白大哥的用意,重重地點點頭,轉身向貨船走去……

船開出很遠了,曾國藩仍憑窗遠眺,他似乎忘記了滿畫舫上的湘軍將領們,也忘記了自己身在秦淮河上。

「滌丈!」彭玉麟走到曾國藩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過幾天,我也要請假回衡陽了。」

「為何事?」曾國藩轉過臉來,看見彭玉麟臉色陰沉,不像是為了衣錦還鄉,而是另有別故。

「國秀已病入膏肓了。」彭玉麟難過地說。

「什麼病?」曾國藩這時才想起,近幾天來彭玉麟一直心事重重,今天的餞行宴會上,他也一言未發,原以為是因沅甫開缺的緣故,卻原來如此!

「醫師至今未診斷出病因,有半年了,整日茶飯不思,日漸消瘦。」彭玉麟說著說著,眼圈都要紅了。

「雪琴,這都怪我平素關心不夠,依仗你為左右手,不讓你回家休假,國秀這病是長期思念你的緣故。現在金陵已復,大功告成,你將軍務安排一下,回去住三個月吧!要不要國棟和你一起去?」

「國棟跟我一道去衡陽看望妹子那更好。」曾國藩的真誠關懷使彭玉麟感動,猶豫片刻,他說,「不過,玉麟此番回去,就不再離開渣江了。」

「為什麼?」曾國藩大為吃驚,九弟回籍,已使他不勝悲涼,彭玉麟又說出這樣的話,讓他更增一分愴惻。

「滌丈,玉麟出身貧寒,兼秉性耿介,當此亂世,本不宜出外做事。咸豐三年,一則激於義憤,二來感滌丈知遇,遂離家別母,隨馬後驅馳,幸託皇上洪福、滌丈大才,成此功勞。玉麟離開渣江時,曾對著小姑的墳頭起過誓:功成之後,布衣回鄉,長伴孤魂,永不分離。」彭玉麟說到此,已語聲嘶啞,曾國藩也被這個奇男子的至情深義所感動。

「何況今日國秀又如此!看來她在世之日也不多了,我也不忍心再讓她一人帶著弱子在家受罪。滌丈,你老說得好: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十餘年戰事,湘軍從將領到勇丁,死去的人總在三五萬,留下我們這批人能親眼看到攻下金陵,已是大幸了。玉麟天資魯鈍,於世事所知甚少,這些年來跟著滌丈轉戰東西,廣結各色人等,眼界大開,此時再來追憶前哲遺訓,似乎領悟更深。玉麟此生別無奢求,只願回到渣江,粗茶淡飯,讀書課子,對照先哲所言,細嚼十餘年舊事,倘能於人生有一番深悟頓徹,則勝過蟒袍玉帶多矣!」

彭玉麟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話像一道流泉、一陣雨絲無聲地注入,細細地滋潤著曾國藩的心田,他很覺慚愧。自己天天講黃老之術,卻比從不談黃老二字的彭玉麟相差十萬八千里。他望著靜靜流淌的秦淮河水,由衷地說:「雪琴,你的這番志向,正是先賢遺風。我也時時想學著做,但可能做不到。金陵雖下,長毛還有二十餘萬,皖北河南一帶捻軍聲勢浩大,他們很有可能合為一股,戰事即將由江南轉向江北。君父尚在憂危之中,臣子豈能解甲歸田,消受清福?雪琴,回去好好休養一段時期,照顧國秀。一旦國秀病情好轉,還請大駕早返金陵。」

彭玉麟笑了笑說:「數年來玉麟雖迭授要職,然在軍中,不敢以實缺人員自居,歷任應領養廉俸銀從未具領絲毫,誠以恩雖實授,官猶虛寄。目前軍中需銀孔亟,玉麟所存糧臺二萬兩養廉銀,請滌丈充作公用。」

曾國藩緊緊握住彭玉麟的手,激動地說:「賢弟這番心意,誠可欽服鬼神,但軍中豈缺這二萬兩銀子!你不領,我也會給你儲存的。我只希望賢弟早點回來。」

彭玉麟不再作聲了。天色已明,畫舫正要返棹,卻不料岸上一騎飛來。頃刻之間,新封一等男爵蕭孚泗已哭倒在地。原來,湘鄉送來訃告,他的老父二十天前去世了。蕭孚泗的悲痛哭聲,使畫舫上的湘軍將領們想起遠在家鄉的老父老母,不免心中悽然,曾國藩的心頭也如同壓上一團沉重的陰霾。祥雲暴卒,霆軍譁變,恭王被黜,九弟開缺,雪琴辭歸,孚泗喪父,上諭嚴責,謗讟四起,他萬萬沒有料到,盼望了十多年,歷盡千辛萬苦所得來的大勝之後,竟是如此的淒涼冷落,使人傷心失意……

畫舫無聲地向桃葉渡劃去,秦淮河水逐漸由黑變青,由青變藍,終於泛起千萬疊閃閃發亮的光波。它從昨夜神秘的睡夢中甦醒過來了,宛如由仙境重返人世,脫掉迷亂心性的五彩輕紗,恢復其溫和可親的本來面目。頭頂上,旭日高高地懸掛在金陵城的上空,將它的無窮光芒、無限生機送給宇宙。曾國藩走出艙房來到船頭,立時被正在興建中的江南貢院的宏大氣魄所吸引:數以千計的人在那裡忙忙碌碌,壯闊非凡的貢院已初具規模了。望著朝陽下的復興場面,曾國藩的心情陡然開朗起來。他不禁自我責備道:為什麼總要從險惡方面去想呢?眼下自己明擺著是大清朝的第一號功臣,謗讟再多,能抹掉攻克金陵這鐵的事實嗎?太后再有疑心,不是已上奏湘軍要大規模裁撤嗎?歷史上這樣斷然自剪羽翼的功臣有幾個?長毛撲滅了,兩江乃至整個東南半壁河山亟待重建,江南貢院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復,金陵城、兩江三省也同樣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復。如果說戰場廝殺、奪隘攻城要靠九弟、雪琴等人的話,那麼安邦定國、經世濟民則是自己的長處,無須假手他人。而這,又正是大亂平定後的第一要務!廣闊富庶的兩江大地,為自己才具的充分施展提供了良好的基礎。「大廈正欲樑棟拄,灰心何事賦歸田」?手無寸權的翰林院學士時代都能有如此胸襟,大功初建、權綰三省的協揆總督反而退縮了嗎?

想到這裡,曾國藩豪情頓生。當畫舫輕輕靠近桃葉渡岸邊時,他安慰蕭孚泗幾句後,又對著滿船湘軍將領高聲笑道:「諸位辛苦了,上岸好好休息吧。明年燈節,我再請各位來一次秦淮夜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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