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曾國藩:血祭》小說信息

第一章 奔喪遇險(第1頁,共2頁)

字體:

湘鄉曾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湘鄉縣第一號鄉紳家,正在大辦喪事。

這人家姓曾,住在縣城以南一百三十里外的荷葉塘都。荷葉塘位於湘鄉、衡陽、衡山三縣交界之地,崇山環抱,交通閉塞,是個偏僻冷落、荒涼貧窮的地方,但矗立在白楊坪的曾氏府第,卻異常宏偉壯觀:一道兩人高的白色粉牆,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府內百十間樓房;大門口懸掛金邊藍底「進士第」豎匾,門旁兩個高大威武的石獅,都顯示著主人的特殊地位。往日里,曾府進進出出的人總是昂首挺胸,白色粉牆裡是一片歡樂的世界,彷彿整個湘鄉縣的幸福和機運都鍾萃於這裡。現在,它卻被一片濃重的悲哀籠罩著,到處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過早地降臨。

大門口用松枝白花紮起了一座牌樓,以往那四個寫著扁宋體黑字——「曾府」的大紅燈籠,一律換成白絹制的素燈,連那兩隻石獅頸脖上也套了白布條。門前大禾坪的旗杆上,掛著長長的招魂幡,被晚風吹著,一會兒慢慢飄起,一會兒輕輕落下。禾坪正中搭起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裡供奉著一塊硃紅銷金大字牌,上書「戊戌科進士前禮部右堂曾」。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銀山,一團團濃煙夾著火光,將黃白錫紙的灰燼送到空中,然後再飄落在禾坪各處。

天色慢慢黑下來,大門口素燈裡的蠟燭點燃了,院子裡各處也次第亮起燈光。曾府的中心建築黃金堂燈火通明。黃金堂正中是一間大廳,兩邊對稱排著八間廂房。此時,這間大廳正是一個肅穆的靈堂。正面是一塊連天接地的白色幔帳,黑漆棺材擺在幔帳的後邊,只露出一個頭面。幔帳上部一行正楷:「誥封一品曾母江太夫人千古」。中間一個巨大的「奠」字,「奠」字下是身穿一品命服的老太太遺像。只見她端坐在太師椅上,慈眉善目,面帶微笑。幔帳兩邊懸掛著兒女們的輓聯,上首是:「斷杼教兒四十年,是鄉邦秀才,金殿卿貳。」下首是:「扁舟哭母二千里,正鄱陽浪惡,衡岳雲愁。」左右牆壁上掛滿了祭幛。領頭的是一幅加厚黑色哈拉呢,上面貼著四個大字:「懿德永在」。落款:「從四品銜長沙知府梅不疑」。接下來是長沙府學教授王靜齋送的奶白色杭紡,上面也有四個大字:「風範長存」。再下面是一長條白色貢緞,也用針彆著四個大字:「千古母儀」,左下方書寫一行小字:「世侄湘鄉縣正堂朱孫貽跪挽」。緊接縣令挽幛後面,掛的是湘鄉縣四十三個都的團練總領所送的各色綢緞絨呢。遺像正下方是一張條形黑漆木桌,上面擺著香爐、供果。靈堂裡,只見香菸嫋嫋,不聞一絲聲響。

過一會兒,一位年邁的僧人領著二十三個和尚魚貫進入靈堂。他們先站成兩排,向老太太的遺像合十鞠躬,然後各自分開,緩步進入幔帳,在黑漆棺材的周圍坐下來。只聽見一下沉重的木魚聲響後,二十四個和尚便同時哼了起來。二十四個聲音——清脆的、渾濁的、低沉的、激越的、蒼老的、細嫩的混合在一起,時高時低,時長時短,保持著大體一致。誰也聽不清他們究竟在哼些什麼:既像在背誦經文,又像在唱歌。這時,一大捆一大捆檀香木開始在鐵爐裡燃燒。香菸在黃金堂裡瀰漫著,又被擠出屋外,擴散到坪裡,如同春霧似的籠罩四周的一切。整個靈堂變得灰濛濛的,只有一些質地較好的淺色綢緞在附近的燭光照耀下,鬼火般地閃爍著冷幽幽的光。換香火、剪燭頭、焚紙錢、倒茶水的人川流不息,一概渾身縞素,躡手躡腳。靈堂裡充滿著凝重而神秘的氣氛。

靈堂東邊一間廂房裡,有一個六十二三歲、滿頭白髮的老者面無表情地頹坐在雕花太師椅上,他便是曾府的老太爺,名麟書,號竹亭。曾家祖籍衡州,清初才遷至湘鄉荷葉塘,一直傳到曾麟書的高祖輩,由於族姓漸多略有資產而被正式承認為湘鄉人。麟書的父親玉屏少時強悍放蕩,不喜讀書,三十歲後才走入正路,遂發憤讓兒輩讀書。誰知三個兒子在功名場上都不得意:二子鼎尊剛成年便去世,三子驥雲一輩子老童生,長子麟書應童子試十七次,才在四十三歲那年勉強中了個秀才。麟書自知不是讀書的料子,便死了功名心,以教蒙童餬口,並悉心教育兒子們。麟書秉性懦弱,但妻子江氏卻精明強幹。江氏比丈夫大五歲,夫妻倆共育有五子四女。家中事無鉅細,皆由江氏一手秉斷。江氏把家事料理得有條有理,對丈夫照顧周到,體貼備至。麟書乾脆樂得個百事不探,逍遙自在。他曾經自撰一副對聯,長年掛在書房裡:「有子孫,有田園,家風半讀半耕,但將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世事不聞不問,且將艱鉅付兒曹。」現在夫人撒手去了,曾麟書似乎失去了靠山。偌大一個家業,今後由誰來掌管呢?這些天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巴望著大兒子回來。曾府有今日,都是有這個在朝廷做侍郎的大爺的緣故,喪事還要靠他來主持,今後的家事也要靠他來決斷。

就在曾麟書坐在太師椅上,獨自一人默默思念的時候,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著重孝,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這是麟書的次子,名國潢,字澄侯,在族中排行第四,府裡通常稱他四爺。

「爹,夜深了,你老去歇著吧!哥今夜肯定到不了家。」

「江貴已經回來五天了。」老太爺睜開半閉著的雙眼,眼中佈滿血絲,「他說是在安徽太湖小池驛見到你哥的。江貴在路上只走了十六天,你哥就是比他慢三四天,這一兩天也要趕回來了。」

「爹,江貴怎好跟哥比!」說話的是次女國蕙。她雙眼紅腫,面孔清瘦,頭上包著一塊又長又大的白布,正在房中一角清理母親留下來的衣服,「江貴沿途用不著停。哥這樣大的官,沿途一千多里,哪個不巴結?這個請吃飯,那個請題字,依我看,再過半個月,哥能到家就是好事了。」

麟書搖搖頭說:「你們都不知你哥的為人。這種時候,他哪會有心思赴宴題字,莫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吧!」麟書無意間說出「意外」二字,不免心頭一驚,湧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來。

「哥會遇到什麼意外呢?雖說長毛正在打長沙,但沅江、益陽一路還是安寧的呀!江貴不是平安回來了嗎?」國潢沒有體會到父親的心情,反而把「意外」二字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你們不知道,江貴對我說,他這一路上,膽都差點嚇破了。」接話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他是麟書的第四子,名國荃,字沅甫,在族中排行第九,人稱九爺。他也是一身純白,但卻不見有多少戚容。國荃放下手中賬本,說:「江貴說,他從益陽回湘鄉的途中,遇到過兩起裹紅包頭巾、拿著明晃晃大刀的長毛,嚇得他兩腿發抖,急忙躲到草堆裡,直到長毛走過兩三里後才敢出來。」

「團勇呢?團勇如何不把那些長毛抓起來?」國潢是荷葉塘都的團總,他對團勇的力量估計很高。

「四哥,益陽還沒有辦團練哩!」搭腔的是麟書的第三子國華,族中排第六。這位六爺已出撫給叔父為子,他雖然也披麻戴孝,但卻蹺起二郎腿在細細地品茶,與其說是個孝子,不如說是個茶客。他略帶鄙夷地說,「四哥總是團勇團勇的,真正來了長毛,你那幾個團勇能起什麼作用?省城裡提督、總兵帶的那些吃皇糧的正經綠營都打不贏,長毛是好對付的?我看長沙早晚會落到長毛的手裡。」

曾府少爺們的這幾段對話,把掛名為湘鄉縣團練總領的老太爺嚇壞了。他離開太師椅,在房子裡踱著方步,默默地禱告:「求老天保佑,保佑我的老大早日平安歸來。」老太爺喃喃自語多時,才在長女國蘭的攙扶下,心事重重地走進臥室。

波濤洶湧的洞庭湖中,楊載福隻身救排

就在曾麟書默默禱告的第二天午後,岳陽樓下停泊了一隻從城陵磯划過來的客船,船老大對艙裡坐著的一主一僕說:「客官,船到了嶽州城。今天就停在這裡,明天一早開船。現在天色還早,客官要不要上岸去散散心?」

艙中那位主人打扮的點點頭,隨即走出艙外,踏過跳板上岸,僕人在後面緊跟著。走在前面的主人約摸四十一二歲年紀,中等身材,寬肩厚背,戴一頂黑紗處士巾,前額很寬,上面有幾道深刻的皺紋,臉瘦長,粗粗的掃把眉下是兩隻長挑挑的三角眼,明亮的榛色雙眸中射出兩道銳利、陰冷的光芒,鼻直略扁,兩翼法令又長又深,口闊唇薄,一口長長的鬍鬚,濃密而稍呈黃色,被湖風吹著,在胸前飄拂。他身著一件玄色布長袍,腰繫一根麻繩,腳穿粗布白襪,上套一雙簇新的多耳麻鞋,以緩慢穩重的步履,沿著石磴拾級而上。此人正是曾麟書焦急盼歸的長子,早些天尚官居禮部右侍郎兼署吏部左侍郎的曾國藩。一個多月前,曾國藩奉旨離京赴贛,充任江西鄉試正主考官。行抵安徽太湖小池驛,突然接到江貴送來的母死凶信,便立即改道回家,火速由水路經江西到湖北,昨天又由湖北進入湖南。跟在後面的僕人名喚王荊七,近三十歲,人生得機靈精神。

「大人。」王荊七輕輕地喊一聲。

「又忘記了!」曾國藩威嚴地打斷他的話,「我現在已不是侍郎,而是回籍守制的平民,懂嗎?」

「是!」荊七一陣惶恐,連忙改口,「大爺,前面就是岳陽樓,你老上去吃點東西吧!這些天來,你老都沒有好好吃過一餐飯。」

曾國藩沒有作聲,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頭。自從見到江貴後,曾國藩就處於極度悲痛之中。昨天船進洞庭湖後,心情才開始平靜下來。但當他抬頭凝望眼前這座號稱「天下樓」的岳陽樓時,不禁又雙眉緊皺起來。前次遊歷,是在道光十九年初冬。那時的岳陽樓,何等的雄偉壯觀,氣概不凡!登樓遊覽,酒廳裡高掛的是范仲淹傳誦千古的《岳陽樓記》,樓下是煙波浩淼的八百里洞庭。散館進京的二十九歲翰林曾國藩反覆吟誦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警句,豪情滿懷,壯志凌雲:此生定要以范文正公為榜樣,幹一番烈烈轟轟、名垂青史的大事業!而眼下的岳陽樓油漆剝落,簷角生草,黯淡無光,人客稀少,全沒有昔日那種繁華興旺的景象。曾國藩感到奇怪,他心裡想,或許是今日的心情大異於先前了吧!

曾國藩上了二樓,揀一個靠近湖面的乾淨座位坐下,荊七坐在對面。剛落座,酒保便滿面堆笑地過來,一邊擦著桌面,一邊客氣地問:「客官,要點什麼?」不等回答,又接著說,「小樓有新宰的嫩黃牛、才出湖的活鯉魚、池子裡養著君山的金龜、螺山的王八,還有極烈極香的‘呂仙醉’。李太白當年喝了此酒,在小樓題詩稱讚:巴陵無限好,醉殺洞庭秋……」酒保正滔滔不絕地說得高興,荊七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在嚼些什麼舌頭!看看這個。」說罷,揚起系在腰上的麻繩。

酒保一看,立即收起笑容:「小的不知,得罪,得罪!」隨即又說,「客官不吃葷的,小樓也有好素菜:衡山的豆乾,常德的捆雞,湘西的玉蘭片,寶慶的金針,古丈的銀耳,衡州的湘蓮,九嶷山的蘑菇。」

這些菜名,曾國藩聽了很覺舒暢。寓居北京十多年,常常想起家鄉的土產。他對酒保說:「揀鮮嫩的炒四盤來,再打一斤水酒。」

「好嘞!」酒保高聲答應,興沖沖地走下樓去。很快便端上四大盤:一盤油燜香蔥白豆腐,一盤紅椒炒玉蘭片,一盤茭瓜絲加捆雞條,一盤新上市的娃娃菜,外加金針木耳蘑菇湯。紅白青翠、飄香噴辣地擺在桌上。曾國藩喝著水酒,就著素菜,吃得很是香甜。喝完酒,酒保又端來兩碗晶瑩的大米飯,曾國藩吃得味道十足。不僅是這些日子,他彷彿覺得自從離開湖南以來,就再也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菜了。「還是家鄉好哇!」曾國藩放下筷子,感慨地說。剛放下碗,酒保又殷勤地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茶,說:「客官看來是遠道而來,不瞞二位,這茶是用地道的君山毛尖泡的。」見曾國藩微笑地望著自己,酒保心中得意,「客官有所不知,君山上有五棵三百年的老茶樹。當中一棵,是給皇上的貢茶,左右兩邊兩棵是撫臺大人和知府老爺送給親戚朋友的禮品。左邊第二棵是茶場老闆的私用,右邊第二棵則是小樓世代包下的。不是小的吹牛,這碗茶在京城,怕是出一百文也買不到。小樓規矩,每位客官用完飯後,奉送一碗地道的君山茶。」酒保邊說邊利索地收拾碗筷,擦乾淨桌面,下樓去了。

曾國藩呷了一口茶,雖比不上京師買的上等毛尖,但也確實使人心脾清爽。他沒有想到,破敗的岳陽樓上卻有這樣好的飯菜和能說會道的酒保,心情舒暢多了。他端起茶碗,向窗外的湖面眺望。陽光照在湖水上,泛起點點金光。遠處,一片片白帆在游弋,極目處,有一團淡淡的黑影。曾國藩知道,那就是君山。近處,沿湖岸停泊著一個接一個木排。這些木材大半出自湘南山區,紮成排後順著湘江漂流,越過洞庭湖,進入長江,再遠漂武昌、江寧、上海等地。放排的人叫作排客,排客們終年在水面漂浮,把家也安在排上。排上用杉樹皮蓋成小棚子,家眷就住在裡面。曾國藩正頗有興趣地看著樓下幾個排上人家的生活,不料湖面陡然起風了,滿天烏雲翻滾,像要下雨的樣子。剛才還是明鏡般平靜的湖面,頓時波浪翻卷。風越刮越大,波浪也越卷越高,湖面上的木排隨著波浪在上下起伏,幾個離岸邊不遠的木排在迅速向湖邊靠攏。大雨嘩嘩而下,雨急風猛,溫順的洞庭湖霎時變成了一條狂暴的惡龍。曾國藩坐在樓上,渾身感到涼颼颼的。他有點擔心,這座千年古樓,會不會被這場暴風雨擊垮?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他看到離岸邊約百來丈遠的湖面上,一個小排被風浪打得左右搖晃,卻一步也不能前進。一個漢子死死地扶著排後舵把,另一個漢子急得這邊跑到那邊。猛地一個大浪打來,木排上低矮的杉樹皮屋垮了,一個木箱被水衝到湖裡。兩邊跑的漢子縱身跳到水中去抓木箱。木排上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嚇得蹲在排上,緊緊地抓著一根纜繩。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急得在排上前後亂竄。又一個大浪打過來,小女孩被捲進了湖中。「不得了!」曾國藩喊了一聲,放下茶碗,猛地站起。荊七也趕緊站起,緊張地倚著視窗觀望。正在這危急時刻,湖邊木排上跳下一個年輕人,冒雨迎浪向湖中游去。只見那青年一個猛子扎入水底,剛好到排邊又露出頭來。他輕捷地游到手腳亂抓的小女孩身邊,把她高高托出水面,游到排邊。曾國藩到這時才舒了一口氣。那青年上了木排,用手指指點點,排上的漢子拿來一大捆粗繩。青年接過繩子,走到排頭,將繩子一頭系在排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復跳入湖中,用自己一人之力在前面水中拉排。那木排居然跟著年輕人前進起來,湖邊觀看的人一齊喝彩。曾國藩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木排緩緩地向岸邊移動,平安地來到岳陽樓腳下。排上那兩個漢子上得岸來,扶住年輕人,納頭便拜。

曾國藩對那個年輕人見義勇為的品德和罕見的神力感慨不已,對荊七說:「你去請那位壯士來,我要見見他。」

一會兒,荊七帶上一個人來。曾國藩見來人身穿一套粗布衣褲,頭上包著一塊黑布,四方臉,粗黑的眉毛,大而有神的眼睛,鼻樑端正,兩頰豐滿,心中甚是高興。他站起來,伸手指著對面一方座位說:「壯士請坐!」

「在下與老爺素不相識,豈敢冒昧。」

「壯士剛才救人救排的舉動,乃英雄豪傑的作為,令鄙人欽佩不已。壯士不必客氣,坐下好敘話。」

曾國藩待年輕人坐下後,又吩咐荊七:「叫酒保速來幾盤葷菜,外加一斤‘呂仙醉’。再上一盤素菜、半斤水酒。」

須臾間酒保端上酒菜來。曾國藩叫荊七滿滿地給客人倒一杯酒,然後自己舉起酒杯來,說:「鄙人因重孝在身,不能用烈酒葷腥,借這水酒素菜,聊陪壯士喝兩杯。」

年輕人並不多謙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壯士真豪俠之士。」曾國藩又叫荊七篩酒,問,「請問壯士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青春幾何?」

「在下姓楊名載福,字厚庵,長沙縣人,今年三十歲。」

曾國藩頻頻頷首,不待楊載福發問,便說:「鄙人在武昌一官員家教公子讀書,上月老母不幸去世,現回湘鄉為母親辦理後事。」

「原來是位飽學先生,載福失敬了。」楊載福說著站起來重施一禮。

曾國藩連忙叫他坐下,又勸他喝了一杯酒。

「楊壯士捨己救人,品德高尚,且氣力之大,鄙人從未見過第二人,壯士能賞光應邀,鄙人很是感激。請問壯士,你這般神力是如何練出來的?」

「承老先生誇獎,實不敢當。」楊載福放下杯筷,恭敬地答道,「載福生在放排人家。父親經營一輩子排業,只因生性仗義疏財,家中並未落下積蓄。載福小時,父親曾請了一位先生教我讀書識字。怎奈載福不上進,所愛的是跑馬射箭、使槍弄棒。父親想到排上常年要請武師保鏢,不如干脆讓我棄文就武,於是請來南北武林高手,教我武功。我在師傅們的指教下,略有長進,十八歲便開始隨父闖蕩江湖,見過一些世面,也會過不少強盜英雄。前年父親棄世,便自己單獨放起排來。」

曾國藩一邊聽楊載福講話,一邊細細地端詳他。見他雙眼烏黑髮亮,正應相書上所言「黑如點漆、灼然有光者,富貴之相」。左眉上方一顆大黑痣,又應著相書上所言「主中年後富貴」。對於相書,曾國藩既相信又不全信。他喜歡相人,好將別人的長相去套相書上的話,同時,他又看重此人的精神、氣色、談吐舉止,尤其看重其為人行事。將兩方面結合起來,去判斷人之吉凶禍福。眼前這位楊載福,憑著他多年的閱歷和相人的經驗,兩方面都預示著前程遠大,只可惜埋沒在芸芸眾生之中,得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應當指點他。曾國藩待楊載福說完後,問:「目今兵戈已起,國家正需要壯士這等人才。不知壯士肯捨得排業,去投軍麼?」

楊載福答:「父親從小就跟載福說過: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也常想,倘若這點能耐能被在位者賞識,為國家效力,今後求得一官半職,也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了。」

「好!有志氣!」曾國藩高興地說,「鄙人與湖南巡撫有一面之交,我為你寫封薦書,你可願去長沙投奔駱大人?」

「願意!」楊載福站起來,爽快地回答,「儘管長毛正在圍攻長沙,別人都說長毛厲害,但載福不相信,我偏要在炮火之中進長沙。」

荊七從酒保處借來紙筆,曾國藩寫了幾句話,用信封封好,交給楊載福。楊載福鄭重地接過信,藏在貼身衣袋裡,然後對曾國藩倒身一拜:「老先生在上,受載福一拜。今生若有個出頭之日,定然不忘老先生的大恩大德。載福這就到排上去料理一番,三五天之內即赴長沙投奔駱大人。」

說罷昂首下樓而去。曾國藩即命荊七與酒保會賬,然後也離開了岳陽樓。

擺棋攤子的康福

曾國藩從岳陽樓上下來,想起無意間結識了一位本事出眾的江湖好漢,又給他指引了出路,心中甚是快樂,一個多月來喪母的悲慼暫時淡忘了一些。看看離天黑尚有個把時辰,便信步來到嶽州城的鬧市區。只見三街六市,人來人往,百行百業倒也齊全。十字路口一家當鋪門前圍著一堆人,地上攤開一張紙,紙上畫著橫豎交叉的格子,上面布著幾顆黑白棋子。原來是街頭對弈!曾國藩年輕時有兩個嗜好:一個是吸水煙,一個是下圍棋。後來,水煙戒了,對圍棋的興趣卻始終不減。只是在公事忙時,儘量剋制著少下。自從六月份離京以來,兩個多月沒有下圍棋了,今日一見,如同故友重逢,饒有興趣地駐足觀看。

棋局上首坐的那人,在二十三四歲左右,臉色蒼白,滿臉鬍鬚猶如一叢茅草,衣褲皺皺巴巴的,像有半年未換過了。他的腳邊用石塊壓著一張紙,上書:「康福殘局。勝一局收錢十文,敗一局送錢二十文。」原來是個擺棋攤子的。曾國藩正想走開,卻想起看了這樣久,卻一直不見二人動過一子,感到奇怪。再細看一眼,只見康福執黑,執白的人一枚子舉在半空多時,不能將它定在何處。曾國藩替那人著想,越想越驚異,這黑子居然無從攻破!他開始對這位擺棋攤子的康福另眼相看了:棋藝不錯,看來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正思忖間,人圈外有人在大喊大叫:「誰敢在我的地盤上逞威風,趕緊識相點滾開!」說著便分開眾人,衝了進來,後面跟著三個惡狠狠的打手。康福抬起頭來,望了來人一眼,說:「大哥,你不認識了?前天在橋邊你還跟我對弈了一局。」說罷站起來。圍觀的人見勢頭不對,都紛紛散開。

曾國藩這時才看見康福的布鞋頭上縫了兩塊白布,這是沅江、益陽一帶的風俗:為死去的父母服喪。

「誰跟你下過棋?不要胡扯!」闖進來的人一臉兇惡,「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在我的地盤上做了半天買賣,居然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好大的膽子!」

「好,好!既然大哥不允許,我這就走,這就走。」康福彎下腰,收拾棋子,準備走。

「好輕鬆!說走就走?」兇漢子捲起袖子,攔住康福。

「不走怎的?你說!」康福並不示弱。

「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我放你走!」

「豈有此理!我今天一天在這裡還沒有賺到半兩銀子。你不是存心訛人嗎?」康福小心地將棋子裝進布袋,從容地說。

「沒有銀子,就拿棋子作抵押。」兇漢一揮手,「弟兄們,給我搶棋子!」

打手們一鬨而上。康福左手護著布袋,只用右手對付他們。就這一隻手,四條漢子也攏不了邊。曾國藩暗暗稱奇,心想:「又是一條好漢!」一個打手火了,順手抄起旁邊一條板凳,就要向康福頭上砸來。正在這時,人圈外猛地響起一聲雷鳴:「住手,你們這一群混蛋!」

喊聲剛落,人便來到圈內,一手奪過板凳。那人圓睜豹眼,指著兇臉漢子罵道:「好個不知廉恥的傢伙,欺侮外鄉人,你還算得個男子漢嗎?」

那兇臉漢子立時軟下來,賠著笑臉說:「師傅,這小子在我的鋪子前面擺攤子,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是他先欺侮我呀!」

「人家一個人,你三四個,你先動手,到底是他欺侮你,還是你欺侮他?」來人完全是一副長輩訓斥晚輩的口氣。

「今天看在師傅的分上,饒了你。你滾吧!」那漢子對他的師傅拱拱手,帶著其他三人,悻悻地鑽出人圈。康福向來人行了一禮,說聲「多謝」,也便轉揹走了,走出幾步遠後又回頭望了一眼。

曾國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默不作聲,這時才喊了聲:「小岑兄,久違了!」那人掉過臉來,興奮異常地答道:「哎呀!原來是滌生兄!你怎麼會在這裡?真正是巧遇。」說著,連忙走過來,緊緊拉住曾國藩的手,一眼看見他腰間的麻繩,驚訝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家母六月十二日去世了。」曾國藩輕輕地回答。

「伯母仙逝兩個多月了,我卻一點都不知道,真對不起!」小岑嘆息著。

「這裡不是說話處,我們找個酒樓去喝兩杯吧!」

「好!就到前面酒店去吧!」

小岑是歐陽兆熊的表字。歐陽兆熊是湘潭人,比曾國藩大四歲,家資饒富,為人最是仗義疏財。道光二十年,是曾國藩散館進京的第一年,家眷尚未到,寓居果子巷萬順客店。一日,他突然大口大口咯血,兩頰燒得通紅,不久便昏迷不省人事。恰好歐陽兆熊那年進京會試,與他同住一店。兆熊精於醫道,為之盡心醫治。有十天之久,曾國藩水米不沾牙,兆熊整整在他身邊坐了十天十夜。曾國藩那時手頭拮据,病中所有費用,全由兆熊承擔。病好後,曾國藩問他花了多少錢,他始終不說。從那以後,曾國藩視之如同親兄長。怎奈兆熊官運不濟,四次會試均不售,於是打消了做官的念頭。兆熊從小拜武林高手為師,有一手好功夫,家中又有錢,便常年雲遊四海,廣結天下朋友。兩人一直書信密切。後來曾國藩官位日隆,兆熊覺得彼此地位相差懸殊,回信漸疏;曾國藩也聽說兆熊所交太濫,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他怕受牽連,信也寫得少了。慢慢地,兩人便失去了聯絡。今日在嶽州城邂逅,二人都感到意外的高興。

「小岑兄,你這次來嶽州,是路過,還是長住?」喝了一口酒後,曾國藩問。

「三個月前,我應一個朋友之約,到大梁去遊覽。前些日子聽說長毛打到湖南,我便急著離開大梁回家。在漢陽盤桓了三天,大前天到的嶽州,準備住幾天,看看吳南屏,再回湘潭。」

「南屏還在嶽州?不是說到瀏陽去做教諭去了?」南屏是吳敏樹的字,是個頗有名望的古文家,也是曾國藩的老朋友。他每次上京應試,都住在曾家。

「上個月回來的。他那性格,受不得半點約束,教諭還能當得久?」歐陽說著,猛地將杯中的酒一口喝完,荊七連忙拿起酒壺給他斟滿。

「還是那樣放任不羈麼?我以為歲月總要打磨些他的稜角哩!」

「打磨?這一世怕改不了啦!酒照舊無限制地喝,牢騷照舊無窮盡地發。」

「南屏本是棟樑之材,可惜時運不濟,這一生怕只能做個鄭板橋了。」曾國藩不無惋惜地說。

「正是這話,南屏現在已是嶽州四怪之一了。」

「哪四怪?說出來也讓我長長見聞。」十多年未回鄉了,一踏入湖南,曾國藩便想一下子什麼都知道。

「這嶽州人也會聯扯,竟把南屏跟那些個下作人扯起來了。道是:怪妓何東姑,怪丐李癩子,怪僧空矮子,怪才吳舉人。更怪的是,南屏居然不惱。」歐陽兆熊說完苦笑一聲,曾國藩也跟著搖頭苦笑。他想起前年吳南屏進京,帶來一本詩集,很使自己傾倒。這樣的奇才,竟然被人目為妓丐僧一流的人,怎不令人浩嘆!若不是重孝在身,明天真應該去看看他。二人相對無語。沉默片刻後,曾國藩換了一個話題:「河南情形如何?那裡也還安寧嗎?」自從道光二十三年出任過四川主考官外,將近十年未出京城一步了,這次經直隸下山東到安徽,見到的都是一片亂世景象,比在京城裡聽到的要嚴重得多。京中都說柏貴治理河南政績顯著,曾國藩想從兆熊這裡打聽些實情。

「河南的事提不得。」兆熊說,「官場中的腐敗並不亞於湖南。現在正是秋收季節,但從開封到臨潁一帶饑民絡繹不絕,道旁時見餓殍,令人目不忍睹。」

「河南也是這樣?京中還盛傳柏貴治豫有方哩!竟跟山東、安徽差不多。」深深的憂慮從曾國藩瘦長的臉上現出,他無心喝酒了。

「怪不得長毛造反。官逼民反,自古皆然。」兆熊的話中分明帶著滿腔激憤。

「各省吏治,弊病均甚多,皇上早已慮及,實為用人不當所致,朝廷自會嚴加整飭。長毛造反,罪大惡極,那是天地所不容的。」曾國藩對兆熊的偏激不能贊同。兆熊也意識到剛才失言,便不爭辯,喝了幾口酒後,說:「長毛圍長沙城好些天了,想必湘潭已受蹂躪。我有意結交些江湖朋友,請他們到我家鄉去訓練團練,保境安民。」

「小岑兄識見高遠。」曾國藩知他已預見亂世將到,早作防範,的確比一般人高出一籌。

「我和朋友們都以為,保衛鄉里要靠自己,依靠官府是不中用的。危急時候,靠得住的只有荊軻、聶政那樣慷慨捐軀的熱血壯士。不過,識人不易呀!昨日一個朋友給我引薦一個人,我見他還像個樣子,便收他做了個徒弟,這人便是剛才那小子。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欺人霸物的混賬東西!」

二人邊談邊喝酒,看看太陽快要落山了,曾國藩想到明天一早船就開,晚上要在船上過夜,便對兆熊說:「小岑兄,今日就此告別。我這次回湘鄉,至少有三年住,今後見面的機會還多,過兩個月我到湘潭來會你。南屏那裡,這次也不去了,下次再專程拜訪。」兆熊為人最是爽快,也不挽留,說:「不勞你來湘潭,待我回家料理幾天後,便到荷葉塘來祭奠伯母大人。」

二人出了酒店,拱拱手分別了。

返回湖邊的路上,曾國藩心想:自己過去結交的多屬文人,現在干戈已起,大亂將至,要像小岑那樣,多交一些武功高的朋友才是。想到這裡,他慶幸在岳陽樓上認識了楊載福。又想起擺圍棋攤子的康福,棋下得好,武功也不錯,他一隻手,居然使四個大漢不能近身,看來是個淪落風塵的英雄。只可惜不知他下榻何處,不然真要去見見他。邊走邊想,很快到了湖邊。船老大客氣地把曾國藩主僕二人接進艙裡,又端上兩碗香茶。剛才喝了不少酒,正口渴得很,曾國藩端起碗,大口喝了起來。他望著早已風平浪靜的湖水,想到今夜可以看到范仲淹筆下「靜影沉璧,漁歌互答」的洞庭夜景,心中甚覺舒暢。他告訴船老大,長沙被長毛圍住了,明天改道到沅江。正說著閒話,只聽見艙外有人問:「船老大,請問你的船明早開哪裡?」

船老大趕緊出艙,說:「明早開往沅江。」

「太好了!我搭你的船到沅江去,船費照付。」

「客官,船費付不付倒不礙事,只是我的船是另一位大爺包的。」

「那就請你代我求求那位大爺。」

荊七走出艙,說:「不搭不搭,你找別的船吧!」

「大哥,幫幫忙吧,我問了許多船,他們都不去沅江。」

曾國藩在艙裡聽到說話聲,似覺耳熟,便走出來。這一見,真把他樂了。原來問話的人,正是擺棋攤子的康福。康福一見也驚了:想不到這位大爺竟是幫他解圍那人的朋友!曾國藩的三角眼裡射出喜悅的光芒,連忙招呼:「這位兄弟,快進艙來,我們一道到沅江去!」

待康福進了艙,坐下,曾國藩說:「我正想找你,你卻來了,真是巧事!下午我見你棋攤上寫著‘康福殘局’,想必足下就是康福了。」

「大爺說得對,在下正是康福。今天在街上,多蒙大爺的朋友出面解圍,不然就麻煩了。」

船老大見他們很熟,又端來一碗香茶。曾國藩問:「兄弟,聽你的口音,像是沅江、益陽一帶的人,你這是回家去嗎?」

「在下是沅江縣下河橋人。本想在嶽州再待些時候,今下午遇到那幾個無賴攪了我的場子,又不願意和他們再糾纏,便臨時決定立刻回沅江,真是天幸,正好遇見大爺。請問大爺尊姓大名,何處人氏?」

「鄙人名叫曾國藩,字滌生,湘鄉人。」

康福一聽,驚疑片刻,連忙跪下拜道:「你老就是湘鄉曾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多冒犯。」

曾國藩沒料到一提起名字,康福便什麼都知道,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告訴他真名。忙叫荊七將他扶起,和氣地問:「兄弟,請問臺甫?」

「回大人的話,小人賤字價人。」康福恭恭敬敬地回答。

曾國藩見他這樣,趕忙說:「我現在回籍奔母喪,已向朝廷奏明開缺一切職務,不再是侍郎,而是普通百姓,你不要再叫我大人,也不要過分講究禮節,你就叫我滌生吧!或感不便,就叫我一聲大爺也行。」

聽到這幾句話,康福心裡很是感動,眼下這位被鄉民神化了的侍郎大人,竟然是如此的平易、謙和。喝了幾口茶後,曾國藩說:「我素日也喜歡下圍棋,今日見足下棋藝,自愧不如。」

「大爺快不要提這事了。」康福顯出一副慚愧的神情,「小人這幾天萬般無奈,才在街頭擺攤賣藝,實在有辱棋道,也有辱康氏家風。」

「也不能這樣說。足下這是擺下一個擂臺,以會天下棋友,怎能說‘有辱’二字。」自從看出康福的棋藝武功以後,曾國藩對他擺攤賣藝之事也改變了看法。康福苦笑一下說:「圍棋乃堯帝親手所制,當初制棋目的,原是為了陶冶太子丹朱的性情,使之去囂訟嫚泛而走入正道,故史書上有‘堯造圍棋,丹朱善弈’的話。幾千年來,圍棋為薰陶我炎黃子孫雅潔舒閒之性情,發揮了益智、養性、娛樂之功用,歷朝歷代,凡是善弈之人,莫不是情趣高潔、才智超俗之君子,幾曾見圍棋與金錢混在一起的。」

曾國藩聽了康福這番議論,頻頻點頭稱是。康福繼續說下去:「但康福不幸,窮困蹇滯,逼得無路可走,只得靠賣殘局餬口,說來真羞愧。」

「足下有何難處,能否對我敘說一二。」曾國藩覺察到康福胸中似有難言之隱。

「只要大爺想聽,康福願向大爺傾吐。」初見面時的惶恐已經消除,能與曾大人同坐一船,真是三生有幸,且眼前這位紅得發紫的大人物又是這等平和,康福恨不得將心中事全部向他傾吐,「小人命苦,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帶著我們兄弟二人守著父親留下的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前年,母親因積勞落下重病,我跟弟弟商量,就是賣田賣屋,也要給母親治病。揹著母親,我們賣盡了祖遺田產。錢用完了,母親也閉眼了。無法,兄弟倆又借錢為母親辦了喪事。為還債,我留下弟弟在家,獨自一人出門做生意。好容易賺了五十兩銀子,誰知在嶽州被賊人全部盜走,當時我簡直氣昏了。不要說店錢、回家旅費沒有,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身上一無所有,唯一有的就是一盒圍棋。」

說著,康福從包袱裡將圍棋取出,雙手遞給曾國藩。曾國藩喜下圍棋,對棋子也很有興趣,家中收藏著十餘副名貴棋子。他開啟包布,露出一個紫紅色檀香木盒,一股淡淡的清香從木盒裡透出。盒面上用銀釘釘出一朵朵隨風飄遊的白雲,雲中奔騰著一條金光四射、張牙舞爪的矯龍。曾國藩微微一驚,暗想:這不大像民間用物。他小心地開啟盒蓋,裡面分成兩格,一邊放著黑子,一邊放著白子。黑子烏黑髮亮,猶如嬰兒眼中的眸子;白子潔白晶瑩,就像夜空中的明星。曾國藩又是一驚,自思所見圍棋子不下千副,宮中的御棋也見過不少,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質地精美純淨的棋子。他隨手拿出一枚黑子,覺得它比一般棋子都壓手。時正初秋,天氣還熱,但這棋子卻涼颼颼的,拿在手裡很舒適。他將棋子輕輕叩在桌子上,立時發出鏗鏘的聲響,十分悅耳動聽。他又拿出一枚白子,感覺一樣,又一連拿出十數枚,枚枚如此,心中甚是驚奇,嘴裡連聲讚道:「好子!好子!」抬起頭來望著康福說,「足下方才說到康氏家風,此棋莫非是祖上所傳?」

「正是。」康福眼望著棋子說,「這副棋子,是在下先人傳下的,到我們兄弟手裡,已經是第八代了。正因為是祖上所傳,康福今天才同那幾個無賴搏鬥。」

曾國藩點點頭,說:「我看那幾個人,說你佔了他的地盤是假,藉此勒索你這副棋子是真。」

「大爺說得一點不錯。」康福隨手拿出一枚黑子在手中摩挲,「他們要的就是我的棋子。兩天前,那個為頭的傢伙在橋頭與我對弈了兩盤。當時,我就看出那人生的是兩隻貪婪的眼睛。他識貨,知道這棋子非比一般,正經得不到,便糾合人來搶。不是我誇口,我是讓他幾分,真的要打,那幾個人不是我的對手。」康福平淡而緩慢地說著,並無半點驚人之態。

曾國藩憑著多年的閱歷,知道眼前的這位青年不僅不是誇誇其談之輩,或許還有更多令人刮目相看的隱秘沒有說出來。他請康福收起棋子,誠懇地說:「鄙人儘管在朝廷做了十多年官,平生又酷愛下圍棋,卻從來沒有見過足下這等棋子。我想它定然出身不凡,若足下不嫌我冒昧,這船上沒有外人,舟子亦早已安睡,足下是否可對我講一講這副棋子的來歷?」

「當然可以。」康福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於是,在漁火點點、星月滿天的洞庭湖面上,在安謐狹窄、微微晃動的船艙裡,康福將從來不對外人言的祖傳之寶的來歷告訴了曾國藩。

康家圍棋子的不凡來歷

那還是康熙初年的時候,康福的先祖康慎赴京會試。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來到了直隸安肅縣地面一座古廟邊,準備進廟稍避風雪。康慎剛要推開廟門,卻突然發現門邊雪堆裡躺著一個人,這人差不多已全被雪掩埋了。康慎大吃一驚,急忙彎下腰來,將手放在此人的鼻孔邊,感覺到尚有一絲氣在冒出。他把這人身上的雪掃開,雙手將人抱進廟裡。這是一座破舊的小廟,除一間安放泥菩薩的廳堂外,旁邊尚有一間小房。房子裡有一張床和一些簡陋的用具,像是有人在住,但又不見人。康慎想,或許此人就住在這裡,他進門或是出門時病倒在門口。康慎將那人放在床上,拿被蓋好,又往灶裡塞一把乾草,點著火,燒了一碗開水,給那人灌下兩口,然後坐在床邊,仔細端詳。這是個年約五十歲的男子,但嘴巴四周一根鬍鬚都沒有,瘦骨嶙峋的,衣衫既單薄又陳舊,是個窮苦人。過一會兒,那人醒過來,康慎將自己隨身帶的「風寒丸」給他服了兩粒。那人用手撐著床板坐起來,發出一種女人般的尖細聲音:「相公,是您把我從雪地裡背進屋裡來的吧!謝謝您的救命大恩。」說著又要掙扎著起來給康慎磕頭。康慎制止他,說:「大爺,您是不是就住在這裡?」

那人點點頭,用手指指灶邊的瓦罐子。康慎看那瓦罐裡放的是半罐苞穀粉。那人說:「相公,麻煩您將它煮了,您今晚就在我這兒吃兩碗苞谷糊糊吧!」

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下來,外面風雪更緊,附近又沒有一戶人家,康慎想今晚只得在此過夜了。當康慎將苞穀粉煮出一鍋粥來時,那人精神好多了,下床來找著幾塊鹹蘿蔔,又煎了四隻雞蛋。正要吃飯時,他又猛然想起什麼,忙跑出門外,從雪地裡摸出一隻葫蘆來。他將葫蘆泡在熱水中,然後從裡面倒出白酒,便和康慎一口一口地對飲起來。那人知道康慎是湖南進京會試的舉人後,格外高興,說:「我叫紐序軒,在前明宮中做了十多年的公公。」哦!原來是位太監,怪不得聲調像女人,康慎心裡想。紐公公繼續說下去,「明朝亡後,我便回到原籍安肅。因不男不女的,也不願意住在親戚家,於是一人住進這座舊廟,靠原來的一點積蓄和給人幫工度日。今日午後到鎮上去買酒,回家途中便覺不舒服,又遇上大風雪,勉強走到家門口,便暈倒了。倘若不是遇到相公,這條命就到今天為止了。」說著,紐公公起身高舉酒杯,「康相公,權借這杯酒,感謝您的救命大恩。」

康慎慌忙站起說:「紐公公太客氣了。今天遇見您,也是我的緣分。您在前明宮中十多年,見多識廣,今夜就給我講點前明皇宮軼事吧!」

紐公公很興奮,一邊喝酒喝糊糊,一邊和康慎從洪武帝扯到崇禎帝,又細說了崇禎帝的周後、田妃、袁妃之間爭寵吃醋的故事,並極有興趣地談起宮女和太監如何結菜戶的事。這些宮中秘聞,使康慎大飽耳福。直到深夜,康慎才在紐公公的炕上睡下。

次日上午,康慎醒來時,只見紐公公正坐在灶邊生火,手裡拿著一本書,房內已作清掃,比昨天整潔多了。窗外,紅日高照,風也住了,雪也停了,陽光照耀著人間的玉樹瓊枝、銀山蠟原,顯示出一派嬌豔壯美的氣象。

紐公公今天精神大好,見康慎醒來,笑容滿面地說:「康相公,昨夜歇得好?」

「歇得好,自離家來就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您起得早!」

「我是起早慣了的,沒有睡早覺的福分。」

康慎穿好衣服,對紐公公說:「您讀書的勁頭真大,大冷的天,讀的什麼書?」

「這種書,你們正經讀書人怕是不會看的。」說著將書遞給康慎。康慎接過一看,是一本題為《古棋譜》的舊書。書皮用黃綾裱就,雖顯得陳舊,並有汙損,但仍可看出,黃綾的質量和當初裱糊的工藝都是相當高的。康慎笑著說:「紐公公,不瞞您說,我雖是個讀孔孟之書的舉人,但平生最喜歡的,倒並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琴棋書畫一類的閒事。」

「這麼說來,康相公於圍棋一藝必有深研。今日雖放晴,但大雪封門,行路不易,不如干脆就在我家住幾天,我們圍幾局如何?我已經十多年找不到下棋的對手了。」紐公公說到這裡,眼中流露出一種悲涼的神色來。一瞬間,又笑著說,「平時沒有人和我下,我便自己和自己下,一手執黑,一手執白,自得其樂,來個當年東坡居士的‘勝也不喜,敗亦無憂’。」

康慎覺得很有趣,他本不急著進京,離春闈還有兩個多月,時間有的是,遂欣然同意,又從包袱裡拿出五兩銀子來,說:「紐公公,我看您的日子過得艱難,我也不是個富裕的人,這點錢,權當我這幾天的食宿費吧!」

「康相公說哪裡的話。我因為家貧,不能用豐盛的酒席款待你,已覺慚愧難堪,哪能收你的錢!」

「紐公公,不要客氣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你不收下,我也不能在這裡安生住。」

紐公公想想也是,家徒四壁,飯菜全無,留下康相公,拿什麼來招待呢?於是收下康慎的銀子。吃過早飯,紐公公說:「康相公,你就在這裡溫習溫習功課,我這就拿相公的錢去買點酒肉菜蔬來,回頭我們好好圍幾局。」

紐公公走後,康慎拿起《古棋譜》來翻看。書中所載棋譜並不多,打頭一篇是堯帝教丹朱弈棋局圖,接下是文王拘羑里自弈棋局圖、管仲與桓公對弈棋局圖、莊周與惠施對弈棋局圖、范蠡與西施對弈棋局圖、李斯與韓非對弈棋局圖、張良與陳平對弈棋局圖、孔明與周瑜對弈棋局圖,等等。這些棋局名稱,康慎大部分沒有聽說過,見過的幾個棋局圖,又與平日的圍法大相徑庭。這真是本奇書!康慎如獲至寶,聚精會神地看起來。看了半天,慢慢地終於看出些門路來了。

午後,紐公公回來。吃完飯後,二人對弈。康慎一向以善弈在朋輩中出名,誰知連下三局,局局敗北。紐公公下子出神入化,常常一子落盤,使康慎目瞪口呆,很久想不出一個對子。三局下來,康慎自知棋藝與紐公公相比,有天壤之別。於是他整整衣冠,離開坐席,雙膝跪在紐公公面前,說:「公公,您的棋藝非人世間所有。如果您認為康慎尚可教化的話,就請受此一拜,收下我這個徒弟。康慎寧願不要功名,今生就住在此廟內,侍奉公公,鑽研棋藝。」

紐公公哈哈大笑,一把扶起康慎,快樂地說:「相公何須如此鄭重。想我紐序軒乃天地間一廢人,空有圍棋絕藝,卻不能養活一身。相公若真要棄功名而專研棋藝,那我倒不敢與你談棋了。」紐序軒收斂笑容,變得莊重起來,「然相公此語,卻使紐某大為感動。幾局棋後,我已知相公根底不淺,思路靈活,只要稍加指點,有三五個月,便可勝過紐某。況且相公乃我之救命恩人,我昨夜自思一夜,慚愧無法報謝,故今早拿出棋書來,以察相公是否有興趣。既然如此,那我就將平生所知,全部告訴相公。此去京師不過三百里,只有五天的路程,離試期尚有兩個多月,相公在我這兒住一個月,估計尚不會誤事。」

從那天起,康慎便虛心拜紐公公為師,以《古棋譜》為課本,苦學各種棋局,果然棋藝日進,半個月後便脫離流俗,進入一種全新境界。康慎心中好不歡喜。

轉眼一個月已到。次日早晨,康慎就要告別紐公公,啟程進京了。這天夜晚,紐公公捧出一盒圍棋放在桌上,對康慎說:「這是一盒我珍藏二十多年的圍棋子,現在送給相公,作為我們之間這段難忘日子的紀念。」

康慎激動地接過紫檀木盒,先看盒面上那銀雲金龍,便已覺來頭不凡,再看裡面那兩堆黑白棋子,真可謂棋中神品,喜不自勝,趕忙深施一禮:「謝公公厚賜!」

「坐下,坐下。」待康慎坐下後,紐公公緩緩地說,「這盒圍棋,乃崇禎帝東宮田娘娘房中的寶貝。」康慎聽後,心中猛地一震。「田娘娘是崇禎爺最寵愛的妃子,不僅國色天香,更兼冰雪聰明,琴棋書畫,樣樣精絕,後宮佳麗無一人可及。崇禎爺待她,遠勝過正宮周後。偏偏崇禎爺坐江山十七年,無一日安寧。皇爺宵衣旰食,勤於政事,沒有多少娛樂的時間。田娘娘深知皇爺肩上擔子的沉重,遇到皇爺駕幸東宮時,田娘娘總是百般殷勤,想盡法子讓他寬心一會兒。崇禎爺愛下圍棋,田娘娘陪他下。論棋藝,皇爺自然不及田娘娘,但田娘娘每次都不露痕跡地有意讓皇爺取勝。宮中苦無好棋子,田娘娘就叫她的父親田弘遇去設法謀一副好棋子來。田弘遇派他的兒子到了雲南永昌府。」說到這裡,紐公公停住,向火坑裡添了幾塊乾柴,屋子裡暖和多了。他繼續說,「相公知道,雲南永昌府出的棋子,世稱雲子,工精藝絕,歷來譽滿海內。也是田娘娘這番心意感動了天地,這一年,永昌府東北三十里外的金雞山裡,挖出兩塊千年難遇的好石頭:一塊純白,無半點瑕疵;一塊烏黑,無絲毫雜質。知府為討好田國丈,親自選派最好的窯工,不惜工本,燒製一盒圍棋子。棋子燒好後,誰見誰叫絕。這盒棋子比其他所有的雲子都顯得更古樸渾厚,色澤分外的純淨柔和,白的勝過和闐玉,黑的極似徽州墨,更兼質地堅實,落盤聲鏗鏘悅耳,拿在手裡,冬溫夏涼,有一股說不出的舒服之感。田弘遇重重地賞了永昌知府,又叫專為宮中做器具的工匠做了一個精巧的盒子,遂獻給崇禎帝。皇爺很是喜歡,就把這副棋子放在田娘娘宮中。從那以後,皇爺到田娘娘宮中的次數更多了。皇爺對田娘娘的寵愛,令周後、西宮袁娘娘和後宮所有妃子們嫉妒;田弘遇也仗著女兒而顯赫京師。我因為一直服侍田娘娘,便也受娘娘的影響,酷愛圍棋。田娘娘也常為我們講棋藝,為討娘娘喜歡,我也就拼命地學,並偷偷地拜當時京中名弈瘸子郎三為師,因而棋藝也慢慢提高了。有一天,皇爺高興,和田娘娘下完棋後,還在盒子底板上親自寫了幾句話。」紐公公把盒子倒轉過來,康慎見上面寫著:「君子以之遊神,先達以之安思,盡有戲之要道,窮情理之奧秘。右錄梁武帝《圍棋賦》。崇禎十二年冬。」

「後來,」紐公公接著說,「李闖王帶兵打進北京,崇禎帝命周後等人自盡後,自己也吊死煤山。宮中一片混亂,大家各自逃命,我也收拾衣服出宮,路過田娘娘舊宮,見這盒圍棋和那本《古棋譜》放在窗臺邊。那時,大家眼裡只有金銀財寶,誰都不要這些東西。我便順手將這盒圍棋和《古棋譜》塞進包袱,回到了老家。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很高興這次結交了你這位心腸好又愛下棋的朋友。我身子日漸不濟,將不久於人世,這盒棋子連同這本《古棋譜》就送給相公,也算是沒有辱沒它們。」說罷,雙手將棋及書送到康慎手邊。康慎重新跪下,恭敬地接過。紐公公望著康慎,莊重地說:「昔唐明皇與宰相張說對弈,時鄴侯李泌年方七歲,在旁戲玩。張說對著圍棋隨口唸了四句詩,‘方如棋盤,圓如棋子,動如棋生,靜如棋死。’鄴侯應聲對了四句,‘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鄴侯不愧古今無雙之神童,小小年紀便能從下棋聯想到治世為人。這棋道和世道、人道本是相通的。梁朝名臣沈約說得好,‘弈之時義大矣哉!體希微之趣,含奇正之情,靜則合道,動必適變。’願相公日後慢慢體味這些弈中精微,做一個有德有才之君子。」

紐公公說到這裡,心情顯得異常激動,而康慎,則早已是兩眼飽含淚水了。

喜得一人才

「原來這副棋子竟是前明崇禎帝的愛物。」當康福講到崇禎帝題字時,曾國藩果然從盒子的底板上看到那兩行字。崇禎的字跡,他見過不少,一眼就看出確是真跡。

「是的。這副棋子傳到我們兄弟手上,已經在康家度過將近二百年,只可惜那本《古棋譜》在我爺爺手上遺失了。我們兄弟沒有繼承康氏家風,無德無才,棋藝也平平。今日在下流落嶽州城,說來真愧煞先人。」康福羞愧地低下頭。

「足下何必如此自責。自古以來,因時勢不到,英雄受困的事多得很。秦叔寶也有賣馬的時候,那時誰能料到他日後會輔佐唐太宗打天下。且足下不僅棋藝出色,武功也出眾,望好自為之,出人頭地的一天總會有的。」

通過半天來的觀察與交談,曾國藩知道康福孝母愛弟,正直誠實,顛沛流離卻並未走入邪途。現在聽了他講述這副棋子的來歷以後,更知他家風純良,祖德深厚,很喜歡這個年輕人,心想:若得此人長隨身邊,真可謂得一人才!康福受到曾國藩的鼓勵後,心裡也在想:倘若今生能跟著這位侍郎大人,必能大有長進,康氏家族可望復興。他對曾國藩說:「大爺,今日聽到你老的這番話,康福以後再不自暴自棄,定要奮發努力,為康氏先祖爭光。」

曾國藩親暱地拍拍康福的肩膀,說:「足下只要有這份志氣和抱負,何愁沒有前途!夜深了,你先睡吧,明天我們一起對弈幾局,藉以消除舟中枯乏。」

翌日,曾國藩與康福在舟中一連下了五局棋,都輸了;又下了三盤殘局,也輸了。每局完畢,康福都詳盡地給曾國藩分析失誤的原因。曾國藩自覺這一天來棋藝進展很大,與康福真有相見恨晚之感。第三天下午,船到沅江縣。康福請曾國藩主僕二人到他家做客,曾國藩欣然同意,安排好船老大在碼頭邊等著,便和荊七一道上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