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曾國藩:血祭》小說信息

第一章 奔喪遇險(第2頁,共2頁)

字體:

下河橋離沅江碼頭只有十里路,半個時辰便到了。來到家門口,康福驚呆了。原來自家的三間土牆茅屋已全部倒塌,隔壁鄰居家的屋也都圮倒,一家家在廢墟邊支起一個個棚子。康福問他們,才知十天前湖水暴漲,將這一帶的房屋沖垮不少,弟弟康祿和另外兩個年輕人尋求生路去了。康祿走之前,請鄰居轉告哥哥,說不必為他擔心,兩三年後混出個人樣來再回家。曾國藩見此情景,對康福說:「看來足下一時難以在家安身,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到我家住段時間,我也好朝夕向足下請教棋藝。」

曾國藩此話,正中康福下懷,便也不推辭,爽快地答應了。當即三人又返回船上。次日凌晨,船進入資江,當晚到了益陽。荊七付過船費,打發了船老大。

為便於沿途與康福談話,也因為連續十多天的船坐得手腳發麻,曾國藩不坐轎,三人從益陽開始步行回湘鄉。這天中午,來到寧鄉境內嵇茄山腳下。

走了兩三天的路,曾國藩感到勞累。荊七看到前面一棵老松樹下,有一塊平坦的石板,便對曾國藩說:「大爺,我們在這裡歇息下吧!」曾國藩點點頭。康福說:「大爺,我有個表姐住在這裡不遠,我們到她家去坐坐,就在她那裡吃午飯!」

曾國藩說:「我已經累了,再說這樣憑空去打擾別人也不好,前面有家小飯鋪,我們到那裡去吃飯,你一人到表姐家去如何?」

「這樣也好,我到表姐家坐會兒就來。」

康福抄小路走了。曾國藩主僕二人順著大路向小飯鋪走去。

這是家鄉村馬路邊常見的飯鋪,兩張小桌子,一個店主,一個小夥計。見有人來,店主連忙招呼,小夥計立刻端上兩碗茶來。荊七知道曾國藩向來節儉,也不大多喝酒,便隨便點了三四個素菜,要了半斤水酒。

剛吃完飯,店主就笑嘻嘻地走上來,對曾國藩說:「老先生,我看你老這個模樣,便知是個知書斷文的秀才塾師。小店開張半個多月了,店門口連個對聯也沒有,今日就請老先生給小店寫一副,酒飯錢就不要付了,算是對你老的一點酬謝。」

曾國藩最愛寫對聯,也自認長於此道,友朋親戚之間,幾乎是有求必應,並以此為樂事。今日店主人這樣誠懇,他當然不會敷衍推辭,便笑著說:「好哇!你想要副什麼樣的對聯呢?是想發財,還是想求平安?」

店主人見曾國藩滿口答應,很是快活,說:「老先生,小店別的都不想,只想叫別人見了,不好意思向我賒賬就行了。」

曾國藩大笑起來,說:「就是有副不準賒賬的對聯貼在這裡,他要賒也會賒。」

店主人憨厚地說:「總要好點。老先生,你老不知,小店開張半個多月來,天天都有人賒賬,都是些熟人,還有三親六戚的。他來賒賬,又不白吃,怎好不給他賒呢?但小店本小利微,天天如此,怎墊得起?不瞞你老說,半個多月來,小店不但分文未賺,還倒欠了肉鋪幾千錢。」

望著這個可憐巴巴的店主人,曾國藩很同情他的難處,說:「好!我給你寫副口氣硬點的對聯貼起。」

小夥計趕緊拿出筆和紙,又磨起墨來。店主人和荊七都站在旁邊看。曾國藩略微思考一下,援筆寫道:「富似石崇,不帶銀錢休請客;辯如季子,說通王侯不容賒。」寫好後,又看了一遍。正在自我欣賞時,忽然耳邊響起一個外鄉人的口音:「韋卒長,你找了幾天找不到讀書人,這不就在眼前嗎?」

立時就有好幾個人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

「這個先生的字不醜!」

「是的,不難看!」

「就找他吧!」

曾國藩扭過臉去,看是些什麼人在說話。這一看不打緊,直把他嚇得三魂飛掉兩魂,七魄只留一魄!

把這個清妖頭押到長沙去砍了

原來,圍在曾國藩身旁的是一群年輕漢子,一個個頭上纏著紅包巾,攔腰繫一條大紅帶子,帶子上斜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衣褲雜亂無章,一律赤腳草鞋,臉上滿是煙土灰塵。雖然臉上都帶著笑容,但在曾國藩看來,那笑容裡卻充滿了殺氣。他心裡暗暗叫苦不迭:這不就是一路來常聽人說起的長毛嗎?真正冤家路窄,怎麼會在這裡碰到他們!

一個頭上包著黃布頭巾的人過來,在曾國藩的肩上重重一拍,操著一口廣西官話說:「夥計,幫我們抄幾份告示吧!」

曾國藩愣住了,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心想:這怕就是他們的頭目韋卒長了。包黃布的人繼續說:「不要怕!你是讀書人,我們最喜歡。你若是肯歸順我們,包你有吃有穿,仗也不要你打,日後我們天王坐了江山,給你一個大官當如何?」那人邊說邊瞪著兩隻大眼望著曾國藩。果然是一群長毛!曾國藩迅速安定下來,腦子裡在盤算對策。包黃布的人見他不作聲,又說:「如果你不願意,幫我們抄完告示就放你回去。」

曾國藩料想一時不得脫身,便對荊七說:「你在這裡等康福,天晚還沒回來,你就去找我。」

荊七一聽為難了:如果真的沒回來,我到哪裡去找呢?還不如現在就跟著去:「大爺,我和你一道去吧!緩急之間也有個照應,康福來後,就煩老闆告訴他一聲。」

包黃布的大聲說:「好,一起走,一起走!」

說著,便指揮手下計程車兵連擁帶押地將曾國藩主僕二人帶走了。

曾國藩心裡這時正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到何處去?抄什麼樣的告示?倘若被別人知道,豈不是在為反賊做事?此中原委,誰能替你分辯?腦子裡一邊想,腳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著。看看方向,卻又是在向長沙那邊走去,離湘鄉是越來越遠了。快到天黑時,這隊士兵將他們帶到一個村莊。

村莊裡的人早走光了,士兵們將他們安置在一間較好點的瓦屋裡。過會兒,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兵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狗肉進來,擺在桌子上,又放上兩雙筷子。小傢伙臉上油汗混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說:「你們真有口福,剛才打了幾隻肥狗。韋卒長說,優待教書先生,要我送來兩碗,趁熱吃吧!只可惜沒有酒。」曾國藩聞著狗肉那股騷味就作嘔,何況炎暑天吃狗肉,是湖南人的大忌。他緊皺雙眉,直搖頭。荊七對童子兵說:「小兄弟,我們不吃狗肉,你拿去吃吧!請給我們盛兩碗飯,隨便夾點菜就行。」

童子兵一聽這話,高興得跳起來:「這麼好的東西都不吃,那我不客氣了。」

小傢伙出去後不久,便端來兩碗飯,又從口袋裡掏出十幾只青辣椒,說:「老先生,飯我弄來兩碗,菜卻實在找不到。聽說湖南人愛吃辣椒,我特地從菜園子裡摘了這些,給你們下飯。」

曾國藩看著這些連把兒都未去掉的青辣椒,哭笑不得。既無鹽,又無醬油,如何吃法!湖南人愛吃辣椒,也沒有這樣生吃的本領呀!無奈,只得扒了幾口白飯,便把碗扔到一邊。包黃頭布的人進來,手裡抓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大大咧咧地坐到曾國藩的對面,說:「老先生,吃飽了吧!今天夜裡就請你照樣抄三份。」說罷,將手中的紙展開。曾國藩就著燈火看時,大吃一驚,心撲通撲通地急跳。抄這種告示,今後萬一被人告發,豈不要殺頭滅族嗎!他直瞪瞪地看,頭上冷汗不停地冒出。黃包布並不理會這些,高喊:「細腳仔,拿紙和筆墨來!再加兩支大蜡燭。」

剛才送狗肉的童子兵進來,一隻手拿著幾張大白紙、兩支洋蠟燭,另一隻手拿著一支毛筆、一方硯臺,硯臺上還有一塊圓墨。黃包布說:「老先生,今夜辛苦你了。抄好後,明早讓你走路。」

待兵士們走後,曾國藩將告示又看了一遍,只見那上面寫著:

太平天國左輔正軍師領中軍主將東王楊、太平天國右弼又正軍師領前軍主將西王蕭奉天討胡檄

嗟爾有眾,明聽予言。予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虜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州島之眾,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為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於四海,妖氛慘於五胡,而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為臣僕。甚矣,中國之無人也!

曾國藩讀到這裡,氣憤已極,拍桌罵道:「胡說八道!」再看下面,檄文還長得很,足有千餘字之多,他不想看下去,只用眼掃了一下結尾部分,見是這樣幾句:

予興義兵,上為上帝報瞞天之仇,下為中國解下首之苦,務期肅清胡氛,同享太平之樂。順天有厚賞,逆天有顯戮,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這些天誅地滅的賊長毛!」曾國藩憤怒地將告示推向一邊,又罵了一句。

「大爺,若是我能寫字就好了,我就給他們抄幾份去交差,你老是決不能抄的。」荊七跟著曾國藩久了,也略能識得些字,但卻不能寫。

「你也不能抄!你抄就不殺頭了麼?」曾國藩眼中的兩道兇光使荊七害怕。

「大爺,若是不抄,明天如何脫身呢?」荊七戰戰兢兢地說,「長毛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聽說他們發起怒來,會剝皮抽筋的。」

曾國藩全身顫抖了一下。他微閉雙眼,頹喪地坐在凳上。「看來只有裝病一條路。」盤算許久,他才在心裡拿定了主意。

這時,屋外突然一片明亮。曾國藩看到幾十個長毛打著燈籠火把朝這邊走來,嘰嘰喳喳的,不知說些什麼。快到屋門口,火把燈籠裡走出一個人來。他一腳邁進大門,便高聲問:「誰是韋永富帶來的教書先生?」

韋永富——纏黃包布的人忙向前走一步,指著曾國藩說:「這個人就是。」又轉過臉對曾國藩說,「老先生,我們羅大綱將軍來看你了。」

曾國藩坐著不動,以鄙夷的眼光看著羅大綱,見他年約四十歲,粗黑麵皮,身軀健壯,頭纏一塊黃綢包布,身穿一件滿繡大紅牡丹湖綢綠長袍,腰繫一條鮮紅寬綢帶,腳上和士兵一樣地穿一雙夾麻草鞋。羅大綱並不計較曾國藩的態度,在他側面坐下來,以洪亮的嗓門說:「老先生,路上辛苦了吧!兄弟們少禮,你受委屈了。」

曾國藩心想,這個長毛長得還算英武,說話也還文雅。他不知如何回答,乾脆不作聲。羅大綱定睛望了曾國藩一眼,說:

「老先生,我看你的樣子,是個飽學秀才,我們太平軍中正缺你這樣的人,你留下來吧!我向天王薦舉,你就做我們的劉伯溫、姚廣孝吧!」

曾國藩心裡冷笑不止,這個長毛「羅將軍」,怕是從戲臺上撿來這兩個人名吧。他想試探一下羅大綱肚子裡究竟有幾多貨色,便開口道:「劉基輔助朱洪武打江山,道衍卻是朱棣篡侄兒位的幫兇,這二人怎能並稱?」

羅大綱哈哈笑起來,說:「老先生,你也太認真了。劉伯溫、姚廣孝都是有學問、有計謀的好軍師,如何不能並稱?至於是侄兒做皇帝,還是叔叔做皇帝,那是他們朱家自己的事,別人何必去管!方孝孺不值得效法。我看成祖也是個雄才大略的英明之主,建都北京便是極有遠見的決策。老先生若是對此有興趣,以後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商榷,只是今夜沒有時間了。」

曾國藩心想,看來長毛中也有人才,並非個個都是草寇。見曾國藩不再說話,羅大綱站起來,準備走了。臨走時,又對曾國藩說:「委屈老先生今夜抄幾份告示,明天我們要用。」

王荊七趕快說:「我們大爺病了,今夜不能抄。」

羅大綱伸出手來,摸了下曾國藩的額頭,果然熱得燙手,便吩咐韋永富:「老先生既然病了,就讓他歇著,叫個醫生來看看,明天我帶他去見天王。老先生有學問,天王一定會重用。」

說著便帶著兵士們出了門,曾國藩心裡叫苦不已。

過一會兒,韋永富急匆匆地走進來,板著面孔對王荊七說:「把你背的那個包袱給我!」

曾國藩和王荊七立時一驚。那包袱裡放的銀子倒不多,重要的是有一份朝廷文書,那上面載明曾國藩的身份官職,以便沿途州縣按儀禮接待。通常曾國藩都不拿出來,他不願意過多驚動地方長官。這下糟了,讓長毛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再也莫想脫身了。王荊七不肯交,但事情來得倉促,現在連藏都無法藏了。韋永富不等王荊七自己交,一把從他身上扯下來,風風火火地走了。主僕二人傻了眼:難道有人認得麼?

原來,跟著羅大綱進來的一群太平軍中,有一個湘鄉籍士兵粟慶保。十多年前,粟慶保在湘鄉城裡見過曾國藩一面。曾國藩當時是新科翰林,從北京回到湘鄉,縣令和城裡一批有頭面的紳士天天輪流宴請。小小的湘鄉縣城,誰不知出了個曾國藩!粟慶保那時正在一個紳士家做短工,那一天,他親眼看見曾國藩坐在主人家的筵席上。儘管十多年過去了,曾國藩臉上有了皺紋,嘴上留著長長的鬍鬚,身體發福了,但粟慶保仍然能認出。粟慶保將這個發現告訴羅大綱。為了核實清楚,避免誤會,羅大綱叫韋永富將王荊七隨身帶的包袱拿來。

「清妖頭曾國藩站起來!」一聲炸雷震得曾國藩發矇,他看見韋永富帶著四個手執大刀計程車兵已站在他的身邊。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一個士兵過來,將他的雙手緊緊捆綁著。曾國藩出生四十多年來,從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這十多年來的官宦生涯,更習慣了人們的恭敬尊重,他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在一瞬間裡,他想到不如觸柱而死,但又太不甘心了。他臉色鐵青,三角眼裡的目光兇狠狠、陰森森,旁邊的荊七也同樣被捆了。

韋永富將曾國藩押到另一間屋裡。這裡燈火通明,羅大綱殺氣騰騰地坐在上面,見曾國藩進屋,便呼地站起來,雙眼死死地盯著他,突然吼道:「你原來是個大清妖頭,險些被你騙了!你不在北京做咸豐的狗官,為何跑到這裡來了?」

在押解的路上,曾國藩想:千萬不能向反賊乞求饒命,大不了一死罷了。這樣一下決心,反倒平靜下來,他緩緩地回答:「本部堂奉旨典試江西,為國選才,只因途中聞老母去世之訊,改道回籍奔喪。」

羅大綱拍著桌子喝道:「你的老孃死了,你曉得悲痛。你知不知道,天下多少人的父母妻兒,死在你們這班貪官汙吏之手?!」

「本部堂為官十餘年,未曾害死過別人的父母妻兒。」曾國藩分辯。

「住嘴!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這裡放肆,口口聲聲自稱‘本部堂’。再稱一聲‘本部堂’,本將軍先割下你的舌頭。」第一聲「本部堂」已使羅大綱氣憤,這一聲「本部堂」,更使羅大綱怒不可遏了。

曾國藩向四周掃了一眼,只見滿屋子人個個橫眉怒對,緊握刀把,那架勢,恨不得立即一刀宰了他。他一陣心跳,迅速將目光收到自己的雙腳上。

「曾妖頭,」羅大綱繼續他的審問,「不管你本人害未害人,我來問你,全國每年成千上萬的人死於病餓災荒,不由你們這班人負責,老百姓找誰去!」

曾國藩不敢再稱「本部堂」,也便不再分辯了。他心裡在自我安慰:不回話是對的,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豈能跟造反逆賊對答!

羅大綱見曾國藩不開口,心想,再審下去亦無用,無非是罵罵他出口氣而已。便對韋永富說:「先帶下去關起來,明天將這個清妖頭押到長沙去砍了,也好藉此激勵前線將士。」

重新回到原來的屋子裡,曾國藩想起明天將要不明不白地被砍頭,心裡懊惱不已:萬不該到飯鋪去吃飯,萬不該寫對聯,倘若不是碰到這夥千刀萬剮的長毛,再過三四天就要到家了。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荊七忽然發現從視窗跳下一個黑影,他緊張地推了一把曾國藩。那黑影直朝他們走來,輕輕地說:「大爺,我是康福。」

「康福!」荊七又驚又喜。康福連忙制止他,抽出刀來,割斷綁在曾國藩和荊七手上的繩子。曾國藩緊緊拉著康福的手,生怕他又要走似的,激動地說:「賢弟,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是飯鋪老闆告訴我的。」康福小聲說,「我一路追蹤而來,訪得他們今夜在此宿營,就一間屋一間屋地找尋。大爺,虎穴不可久留,我們趕快走!」

說完,康福縱身跳上窗臺。荊七蹲下,曾國藩踩著他的雙肩,康福將曾國藩拉上窗臺,自己先跳出屋外,然後雙手將曾國藩接住,荊七也跟在後面,從視窗跳下來。在前屋一片喧鬧聲中,康福領著曾國藩、荊七悄悄地離開了村莊。

三人高一腳低一腳地向西奔去,約走了十來里路,荊七忽然驚叫一聲:「不好,包袱還在長毛手裡!」

「包袱裡有什麼貴重東西沒有?」康福問。

「別的都不要緊,只是有一份朝廷文書,不能落在長毛手裡。」曾國藩說。

「我去拿來!」康福說著就要回頭,曾國藩一把拉住他,說:「去不得,你看後面!」

康福和荊七扭過頭去,只見後面點點火把,正跳躍著向他們奔來。荊七急了:「長毛追來了,怎麼辦?」

「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躲。」

康福指著前面一個黑堆說:「那邊有一堆茅草,委屈大爺到那裡暫避避,我去打發他們。」

曾國藩二人慌忙鑽到茅草堆裡躲下,康福大搖大擺地回頭走去。

「夥計們,這麼黑的天,找什麼呀?」

「看到兩個慌慌張張趕路的人嗎?」

「是不是一個滿臉大鬍子,一個瘦瘦精精的?」

「正是。他們往哪裡去了?」

「往北去了。」

「看清楚了嗎?北邊追不到,我們回頭來要你的腦袋!」

「看清楚了,快點去吧!去遲了,追不到,就怪不得我了。」

火把人群都向北邊吵鬧著去了。康福走到茅草邊,問荊七:「包袱放在哪間屋裡?」

「就在長毛議事的前屋。」

「大爺,你們在這裡再等等,我去把包袱取來。」

曾國藩拉住康福:「賢弟,不必去了吧!包袱不要了。」

「朝廷文書落在長毛手裡總不好,我馬上就回來。」

曾國藩的手鬆了,康福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將近一個時辰後,康福揹著包袱回來了。他遞給荊七:「看看是不是這個?」

「是的,是的。」荊七連聲說。

曾國藩開啟包袱,見朝廷文書還在,一塊石頭落地了,心裡對康福無比感激。康福說:「大爺,我們走吧!」

哭倒在母親的靈柩旁

經過這次虎口逃生之後,曾國藩再也不敢徒步行走了。他僱了一頂小轎抬著,康福、荊七一前一後地緊挨著轎子。路過湘鄉縣城,已是黃昏,為避免應酬再耽擱時間,曾國藩特地選擇南門外一家小小的夥鋪落腳。次日凌晨悄悄離開,當天傍晚到了歇馬鎮,正碰上前來迎接的江貴。

「哎呀,我的大爺!你老終於回來了,老太爺和爺們姑們個個望穿了眼。」歇馬離荷葉塘只有七十里,江貴沒有走多遠就接到了,心裡很快活。

「老太爺還好嗎?」江貴是曾國藩母親江氏孃家的遠房侄兒。見到江貴,幾天來暫時忘記的母喪之悲立刻湧上心頭,曾國藩胸中一陣發悶,語音也變得悽苦。

「老太爺身體倒還好,就是天天盼望著你老,巴望你老快到家,生怕有什麼意外。」江貴服侍著曾國藩歇下後,說,「大爺,你老今夜在這裡安生歇著,這就算到家了,我現在就趕回去告訴老太爺。」

「天這麼黑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家裡得早作準備。夜路走慣了,這幾十裡算得什麼。」

曾國藩拿出一兩銀子給江貴,說:「這些日子辛苦了你,前向跑到安徽送信,今天又到歇馬來接我,難為了。」

鄉下人平時用的是吊錢,難得見到銀子,江貴接過一兩白花花的銀子,歡天喜地,扒兩口飯,便連夜趕回荷葉塘去了。

第二天傍晚,曾國藩到了賀家坳。九弟國荃、滿弟國葆早已在這裡迎候,見到腰繫麻繩的大哥從轎中走出,兩個弟弟一齊痛哭起來,曾國藩也落下眼淚。國荃自道光二十二年離京後,兄弟再未見面,國葆則是分別整整十二年了。曾國藩見兩個弟弟都已長成大人,又喜又悲。寒暄一番後,便攜手步行回白楊坪。

遠遠地看到家門口素燈高掛,魂幡飄搖,曾國藩悲痛萬分,他三步並作兩步朝大門口奔去。三道大門早已全部開啟,曾府老少數十人一律站在中門兩旁。曾國藩一眼看見父親拄著柺杖站在正中,便不顧一切地跑上前去,雙膝跪在父親面前,語聲哽咽地說:「不孝兒來遲了……」

話未說完,眼淚早已一串串流下來。姐姐國蘭、妹妹國蕙國芝、弟弟國潢國華一齊走過來,將他扶起。曾國藩重新向父親及叔父叔母請安,吩咐國葆好好照顧康福後,便在弟妹們簇擁下進了大門。穿過第一進房屋,曾國藩看見黃金堂裡燭光輝映下的白色幔帳,頓時眼前天旋地轉,一反平時穩重剋制的常態,跌跌撞撞地向靈堂奔去,慌得國潢等緊緊追隨著。在母親遺像前,曾國藩雙膝跪下,一聲「娘呀」喊後,只覺得眼睛發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闔府上下慌成一團,堂叔東陽懂得點醫道,對麟書說:「不礙事。這是連日勞累,加上方才悲痛過度引起的,慢慢就會醒過來的。」

他指揮眾人把曾國藩抬到床上,掐著人中,用冷毛巾敷著他的額頭,然後撬開牙,灌下一匙薑湯。曾國藩慢慢醒過來了。他滿臉是淚,又掙扎著走到靈柩邊,要見母親最後一面。

江氏雖然早已大殮入棺,因為要等曾國藩回來,棺蓋一直未釘死。眾人移開棺蓋,曾國藩就著燭光,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只見母親十分清瘦,雙目緊閉,神態安詳,曾國藩心內如萬箭在穿射。眾人把他架開,棺蓋很快又蓋上,並立即釘死。曾國藩撫著棺蓋,想起母親一生為家庭的操勞,對自己的疼愛;想起母親重病中,自己居然沒有侍奉過一天湯藥,也沒有聆聽到母親的臨終囑咐;又想起早兩天的驚嚇,差一點就沒命回家了。一時間,他肝腸寸斷,心膽俱裂,積壓在胸中一個多月來的悲傷和這幾天的恐懼,一齊奔湧出來。他再也不能控制了,便索性在靈柩邊放聲痛哭。曾國藩這麼一哭,惹得曾府上下一齊大哭起來,尤其是國蘭姊妹,更是一聲娘一聲媽地叫喊著。過了好一陣,麟書拉起扶在棺木上的兒子,說:

「寬一,」儘管兒子已官居侍郎,麟書仍習慣用乳名叫他,「你連日勞累,不要太悲傷了。」麟書勸著兒子,自己已是老淚縱橫。

自從道光二十一年春天,曾國藩送別護送眷屬來京的父親後,十二個年頭過去了,父子再未見面。今夜,曾國藩看著滿頭白髮、一向懦弱的父親,心中充滿著憐憫。

「父親大人,母親她老人家這次得的是什麼病?」

「心氣痛,又加發黑腦暈。」

「她老人家的病情,以往的家信裡,你老和弟弟們為何總不見說呢?」曾國藩疑惑地問。

「我是想告訴你的,你娘總不肯,怕影響你為皇上辦事……」麟書似乎有滿肚子苦水要向兒子傾吐,但他生性言語遲鈍,且心中又甚是悽愴,一時氣悶語塞,話接不上來了。國蘭忙給父親拿來水煙壺,麟書吸了兩口,用手擦著壺嘴,把它遞給兒子。曾國藩擺擺手:「我已經戒了八年了。」聽了父親這句話,知道母親在重病之中還這樣體貼他,心中愈加難受。他望著從幔帳裡伸出頭面的黑漆棺材,淚水又流了出來。家裡老人的幾副壽器,是他專門從京裡付回銀子,託叔父置辦的,當時一共辦了四具,還招呼每年為四具壽器加漆一次,並按時寄回漆銀。他還特地告訴弟弟,湘潭漆好,但要向內行多打聽,因為國漆真假難辨,不要和別人一起去買,以防奸弊;加漆時,不要多用瓷灰、夏布,恐與漆不相膠黏,歷久而脫殼。又關照弟弟不要叫黃二漆匠來漆,此人奸詐,辦事不可靠。他知道家裡幾位老人遲早要用,因而格外用心。但現在看著躺在裡面永別的母親,不禁又悲從中來。

一向能言快語的國蕙見爹一個勁地抽菸,知道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越是有滿肚子話要說,越是不知怎樣說才好,最後便是默默地吸菸。她於是接過爹的話頭,對哥說:

「三個月前,接到哥的信,得知哥放了江西主考,又蒙皇上恩賞一個月的假期省親,全家都高興,娘更歡喜,病都好了幾分,也間或可以下床走動了,吩咐家裡做準備,迎接哥回來。又是粉刷房子,又是做新衣——全家人每人做一套。孫兒們讀書不長進,就罵他們,‘過幾天大伯回來,看你們有臉見?’兒子們哪件事沒做好,就教訓,‘等你大哥回來後,我要告訴他!’好了半個月,又因興奮過頭,躺倒在床上。口裡整天唸叨,‘不要讓我就走了,我寬一就要回來了,讓我再看看寬一吧!’」曾國藩忍不住又小聲抽泣起來,國蕙也傷心得說不下去。家人送來兩杯熱茶,兄妹接過。喝一口茶後,國蕙繼續說,「到了六月初十上午,孃的病突然惡化,痰湧上喉,不能開口,滿弟趕緊到鎮上請來金太爺。金太爺也沒辦法,只讓灌參湯。灌下一碗參湯後,又拖了兩天。十二日點燈時分,看看不濟,爹把全家人叫到娘跟前。娘這個望望,那個瞧瞧,一雙眼瞪得大大的,死勁用手指櫃子。大家都不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我想,娘是不是要看看她平素愛穿的衣服,連忙從櫃子裡把孃的幾件好衣拿出來,送到孃的面前。她用手輕輕推開。四弟妹以為娘要把家裡的鑰匙親手交給哪位媳婦,急忙從櫃子裡捧出一大串鑰匙來,娘死命搖頭。還是爹懂得孃的心思,他知道全家人都在,唯獨缺了哥,娘見不到哥,想再摸摸哥寄回來的家信。爹親手從櫃子裡取出哥這些年寄回來的一大捆家信,放到孃的枕邊,娘雙手摸著摸著,慢慢地嚥了氣……」

曾國藩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捂著臉,又失聲痛哭起來。他想起與母親最後訣別的那一天——

那是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曾國藩散館進京。天尚未明,在「哇哇」的啼哭聲中,次子紀澤降臨人世,國藩心裡高興極了。長子禎第二月因痘夭折,夫人歐陽氏一直心裡難受,現在她有了安慰。尤其是母親,抱孫心切,見添的又是一個孫子,笑得合不上嘴。吃罷早飯,全家人送國藩上路。母親不顧勸阻,一定要送他。老人家牽著他的手,沿著山路,頂著北風,一直送出十里之外。他那時已經二十九歲,做父親了,而母親卻仍把他當作小孩子,像以往每年送他到衡州城裡讀書一樣,一路叮嚀不止。母親噙著眼淚,囑咐他要愛惜身體,好好在京城做官,今後遇到機會,要回家來看看老父老母。國藩走出兩三里外,回過頭來一看,母親仍站在路邊小山頭上,北風吹動著她的花白頭髮,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

多少年來,這情景總在曾國藩腦中縈繞,牽動著他的無窮無盡的鄉愁。今天,兒子特意回來看母親了,母親卻已不能睜開雙眼,看一看做了大官的兒子。老天爺呀!你怎麼這樣狠心,竟不能讓老母再延長三四個月的壽命,由遠歸的遊子陪伴她老人家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段日子呢?一剎那間,曾國藩似乎覺得位列卿貳的尊貴、京城九市的繁華,都如塵土菸灰一般,一錢不值,人生天地間,唯有這骨肉之間的至親至愛,才真正永遠值得珍惜。他淚如泉湧,痛不欲生,不顧一切地撲向棺材,喊道:「娘呀!兒子回來晚了!兒子對不起你老人家呀!」

整個靈堂又是一片哭聲,曾國藩的弟妹們哭倒在棺材旁邊。大家思念老太太生前的盛德,更為國藩的純孝所感動。極度的悲慟,烏雲般地罩住曾府靈堂,一大滴一大滴淚珠雨水似的灑在棺木旁,灑在遺像前……

叔父驥雲過來,把國藩扶起,大家也跟著站起來,止住眼淚。廚子進來稟告,夜飯已準備好。大家簇擁著國藩來到一間被稱作「白玉堂」的大廳裡,待他坐定後,一家人重新施禮。

麟書招呼大家坐好,吃個團圓飯。曾國藩剛落座,突然想起康福來,連忙打發荊七去請。康福進來,見是國藩家人團聚,高低不肯坐。曾國藩拉著他,說:「賢弟,今天這餐飯一定請你和我全家一起吃。」

待康福坐下後,曾國藩將如何在嶽州城結識他,後來又如何被長毛抓去,多虧他搭救之事簡單說了一遍,家人無不感慨唏噓。九弟國荃滿斟一杯酒,走到康福面前說:「好漢,你是我們曾府的救命恩人,我以曾氏全家人的名義,敬你這杯薄酒。」

康福慌忙站起,連聲說:「不敢當!這要折了小人壽的!」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吃罷飯,大家勸國藩去休息。國藩說:「十多年來,我未在母親跟前盡一天孝,病中,我也沒有侍奉過一天湯藥。這兩個月來,都是你們在操勞。我今夜回來,怎麼能不守靈就去睡覺呢!你們置我於何地?豈不怕鄉親們恥笑嗎?」

大家見他說得有道理,又已到三更天了,於是留下滿弟和其他幾個僕人在靈堂,其餘的便都各自去睡覺。

重新出現在靈堂的時候,曾國藩已經換了孝服,裹著白包布,通體素白。他恭恭敬敬地在母親遺像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洗淨雙手,給每個香爐插上香,給每根蠟燭剪去燭芯。然後在靈堂四壁前走了一圈,看看這些輓聯祭幛是哪些人送的,又細細地看了看各種挽幛的料子如何,用手摸摸搓搓。看過後,把國葆喊過來,要他指揮僕人們,把自己沿途帶回的署江西巡撫陸元烺、江西學政沈兆霖、湖北巡撫常大淳的輓聯高高掛在顯眼的地方。

曾國藩手捻鬍鬚,認真地欣賞這三副地位最高的人送的輓聯。無論文字書法,都可名列前茅。尤其是常大淳的那副,用蒼勁的魏碑體寫就,墨色光潤,筆力飽滿。他禁不住念出聲來:「星使從柴桑歸來,聞慈母一笑登天,想嶽軸千尋,魂依蒼昊;皇誥自闕前頒下,憶家門屢蒙異數,悵煙雲萬里,望斷青山。」

「真不愧衡陽才子,意好,字好,堪稱雙絕。」曾國藩在心裡稱讚不已。

他在靈桌邊坐下來,望著眼前母親的遺像,呆呆地想著,彷彿母親就坐在對面,自己還是三十年前的小書生,在書房裡用功累了,跑到廚房,一邊幫母親剝豆子,一邊聽母親講故事。母親最愛講的故事,就是生自己那夜的情景。

蟒蛇精投胎的傳說

那是嘉慶十六年的時候,曾國藩的曾祖父竟希公還健在。這年十月十一日深夜,竟希公忽然看見一條巨蟒在空中盤旋,慢慢地靠近家門,然後降下來,繞屋宅爬行一週,進入大門。竟希公清楚地看到這條蟒蛇身子有吊桶般大,頭進到院子裡很久了,才見尾巴漸漸收入,渾身黝黑有光,斑紋耀眼,長長的信子從嘴裡伸出來,上下顫動,嘶嘶作響,蹲在院子裡,兩隻晶亮透紅的眼睛直瞪瞪地望著他。竟希公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地醒過來,卻原來是南柯一夢!竟希公感到蹊蹺,睡意全無,遂披衣走出屋。但見明月在天,秋風颯颯,四周闃靜。他信步走著,突見空坪上分明爬著一條大蛇,居然左右蠕動,似要前行,竟希公又嚇了一跳。再定睛看時,並不是蛇,而是白果樹邊那株老藤的影子。竟希公從藤影又聯想到剛才的夢,越發覺得稀奇。正在凝思時,老伴喜滋滋地走過來,說:「孫子媳婦生了,是個胖崽!」

竟希公這一喜非比尋常,趕快走進長孫的堂屋。兒媳婦正抱著長曾孫。紅燭光下,嬰兒白裡透紅,頭臉周正,眼睛微微閉著,似笑非笑的,煞是逗人喜愛。他猛然醒悟了:這孩子莫不就是剛才那條蟒蛇投的胎!他立即把這個不尋常的夢告訴全家,又領著他們去看院子裡的藤影。大家都說蟒蛇精進了家門。竟希公喜極了,對身旁的兒子玉屏、孫子麟書說:「當年郭子儀降生那天,他的祖父也是夢見一條大蟒蛇進門,日後郭子儀果然成了大富大貴的將帥。今夜蟒蛇精進了我們曾家的門,崽伢子又恰好此時生下。我們曾氏門第或許從此兒身上要發達了。你們一定要好生撫養他。」

從那時起,院子裡那株老藤也受到了格外的保護……

就在黃金堂門外的大坪中,藉著燭光,曾國藩看見那棵分別十二年之久的古藤,依然青翠如故,心中甚是欣慰。他記得母親還給他講過一個故事——

七歲那年的正月,母親帶著他到外婆家去拜年。小小的漁划子裡坐著母親、他和妹妹國蕙,遠道來接的江貴打著雙槳,在清澈見底的涓水上,慢悠悠地划著。天氣很好,兩岸山坡上樹葉枯落、茅草發黃,草木叢中時見一閃而過的羚羊、麂子和野兔,水中一群群游魚歷歷可數。他第一次出遠門,心裡特別高興,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岸邊的山坡,追尋著野物;一會兒又把手伸到水中,試圖捉起一兩條小魚。每當他的小手接觸水面時,母親就顯得很緊張,唯恐他掉到河裡去。行到一段急流處,船頭揚起的水花,在陽光照耀下,如同珍珠般發光。他很歡喜,伸手去抓水珠。正在這時,母親看到一條大蛇向船邊游來。「蛇!」母親驚叫一聲,腳一滑,倒在船邊。船猛然一歪,他掉進水中。母親驚呆了,立刻就要往水裡跳,江貴趕忙攔住。江貴正要下河,卻見國藩兩手死命地抓住一根樹幹,急得哇哇大叫。江貴把船划過去,毫不費力地就將他拉了上來。江貴說:「表弟福大命大,將來必定大有出息。」

母親疑惑地說:「明明看見一條大水蛇游來,怎麼會是一段樹幹呢?一定是那條水蛇變成樹幹來救寬一的命,寬一本就是蟒蛇精投的胎。」

到了外婆家,母親將這段險情一說,大家都說母親講得有道理,並恭賀她今後一定會得到皇上的誥封。

刺客原來是康福的胞弟

遠處幾聲雞叫喚起曾府雄雞的共鳴,天快要亮了,曾國藩披衣走出黃金堂。黎明前的夜空,顯得更加黑暗。土坪古藤下,一個黑影在跳躍,那是康福在練拳。康福步伐靈活,拳腳有力,曾國藩看著,心中很是羨慕:能像康福這樣有些武功在身就好了,平日可以用來強身,緩急之間還可以自衛。正在遐想時,康福猛然喊道:「大爺低頭!」

曾國藩趕快把頭低下,只聽見頭頂上「嗖」的一聲,一樣東西飛過,接著便是「嚓」的一聲,身後木柱上牢牢釘住一把明晃晃的飛鏢。康福說聲「有刺客」,便一個箭步奔來,從柱子上拔出飛鏢。藉著黃金堂裡射出的燭光,他看到雪白的飛鏢上刻著一個「祿」字,心裡猛地一驚:「糟糕,難道是弟弟來了?」荊七和靈堂裡另外幾個家人聞訊趕出,忙將曾國藩扶進屋。康福縱身躍上牆頭,只見遠處一個黑影在奔跑。他跳下牆,向黑影追去。約摸跑出四五里路遠,康福追上那人。這時天已漸漸發亮,康福看清了,刺客果然是自己的胞弟康祿!康福非常驚奇,便在後面喊道:「兄弟,你停下來,我是你哥康福!」

康祿在前面邊跑邊答:「哥,我早就看出是你了。這裡不能說話,曾家的人會追上來。前面拐彎處有一大片樹林,我們到裡面去。」

又跑出四五里路遠,康祿、康福一先一後進了樹林。兄弟二人停下,在林中對坐。康福問:「兄弟,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何要謀刺曾大人?」

「我慢慢跟哥細說吧!」康祿藉著熹微的晨光,凝視著分別多時的兄長說,「哥離家一個多月後,洞庭湖漲大水,屋也垮了。我不知哥在哪裡,便和另外兩個鄰居結伴離家外出謀生。在外打短工,賣苦力,也難得一飽。有時想起自己空有一身本事,真冤枉了。莫說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是求得溫飽都做不到,這樣活著真受罪。半個月前,我在瀏陽城外遇到一支人馬,個個背刀拿槍的,威風凜凜,頭上包著紅黃包布。我想:這幾天風傳長毛打過來了,這不就是長毛嗎?看他們挺胸昂首多神氣!我有武功,只要參加進去,定然會比別人立的功勞多,日子過得會比現在舒心。不過我轉念一想,爹一向教導我們,為人要堂堂正正,不義之財不能取,損人之事不能為,假若長毛真如官府所說的殺人放火、強搶擄掠,即使日子過得再好,我也不能和他們同流合汙。為了試一下他們,我裝病躺在路旁。這時又一支隊伍過來,立時有幾個長毛走出隊伍,來到我身邊說長道短。有的說這人病了,有的說這人或許是餓的。一會兒,從隊伍中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看裝束,像是他們的頭領。那人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小的扁瓷瓶子,從瓶子裡倒出幾粒黑丸子,放到我的口裡。又從身旁一個小長毛手上拿過葫蘆,將葫蘆中的水倒進我口中。說也奇怪,我本沒病,但吞下這幾粒黑丸子,覺得心裡蠻舒服。那人和氣地問我,‘小兄弟,好些嗎?’我點點頭。他又說,‘小兄弟,如果你能走路,最好和我們一起走段路,我們今晚就宿在前面不遠的屋場裡,在那裡埋鍋做飯,你吃點熱湯熱飯,病就會好的。’我心裡想:都說長毛兇惡,這個長毛為何這樣和善可親?我跟他們一起向前走。旁邊一個和我一般年紀的小長毛對我說,‘這是我們的金一正將軍羅大綱。’我說,‘羅將軍真好!’他說,‘我們太平軍中的好人多得很。’我同那個小長毛聊天,得知他是全家投奔太平軍的,太平軍要殺掉貪官汙吏,推翻朝廷,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太平軍中凡男子都是兄弟,凡女子都是姊妹,大家都信上帝,都是上帝的兒女,人人平等。這些話說得我心癢癢的,心想:倘若天下今後是這樣的,那豈不是真正的太平了嗎?這樣的軍隊好,我決定投靠他們。我從他那裡懂得許多新道理。到了宿營地,我見他們不搶不燒,也不威嚇當地百姓。吃完飯,我找到羅將軍,要跟他們一起幹。羅將軍爽快地答應了,問我有什麼本事。我說棍棒刀槍,樣樣都會,並當場表演幾手,羅將軍見了哈哈笑,立即說,‘好小子,你的本事很高,你這幾天暫時跟著我,等立了功,我升你做旅帥、師帥。’我們到達長沙,先頭部隊已經包圍好些天了。羅將軍要我送封信給瀏陽徵義堂。五天後我回來了。羅將軍說他這幾天到益陽、寧鄉去了一趟,在路上捉了清妖一個大頭頭,名叫曾國藩。我忙說,‘曾國藩我知道,是個大官。’羅將軍問,‘你認識他?’我說,‘沒見過面,只聽說過他。他現在哪兒?’羅將軍說,‘可惜,他已逃走。他死了孃老子,一定回湘鄉老家去了。我現在忙著打仗,沒有空;若有空,我要追到湘鄉去殺了他,也算是一個大功勞。’我自思這是立功的好機會,便向羅將軍討了這樁差使。昨晚我來到白楊坪,打聽到曾國藩也是昨天到的,正在靈堂上守靈。靈堂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不便動手。我一直匍匐在高牆上,等待時機。好不容易等到曾國藩出了靈堂,我趕忙放出一鏢。誰知鏢一齣手,便發現了哥哥你!我心裡很納悶,哥怎麼在這裡?既然是哥哥在此,我便不發第二支鏢。倘若不是因為哥哥在,曾國藩今天就沒命了。哥,你怎麼來到曾府的?」

康福便把這一路來的經過大致說給弟弟聽,並勸告弟弟:「兄弟,我看曾國藩不是那種殘民害國的貪官汙吏,他是一個有學問、會識人的好官,你和我一起投靠曾國藩如何?」

康祿正色道:「哥,你這話差了。曾國藩是貪官是清官,你也不清楚,姑且不談。這滿人所建的清王朝,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壞朝廷。這點,哥以前也對我說過。曾國藩替滿人效力,壓迫我們漢人,你說該殺不該殺?我看哥還是就此和我一道投奔太平軍,到羅將軍麾下去殺賊立功。以哥的本領,要不了幾年,就可以在太平軍中當將軍、總制。」

兄弟倆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康福擔心時間一久,會引起曾府的懷疑,便說:「自古以來,兄弟不同道的多得很,既然為兄的不能勸說你,那我們就各走各的路吧!只是有一點,不論在哪邊,我們都要謹遵父命,不做傷天害理、辱沒康氏清白家風的事。」

「哥說的是。我走了,哥多珍重,後會有期。」

說罷,兄弟分手。康福直到看不見弟弟的背影后,才轉身跑回曾府。

旅途勞累悸慄,加之熬了一夜,又添上這一番驚嚇,曾國藩病倒了。就在曾國藩病臥床上的時候,省垣長沙已陷於猛烈的炮火之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