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江寧稱王
正當曾國藩帶著滿弟國葆、康福、王荊七與郭嵩燾一起離開群山環抱的荷葉塘,向長沙走去的時候,百萬太平軍將士正在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的指揮下,借攻克武昌的巨大軍威,以排山倒海之勢、雷霆萬鈞之力,浮江東下,相繼拿下九江、湖口、安慶、蕪湖等沿江兩岸重鎮,最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奪得江寧。兩江總督陸建瀛被殺,江寧將軍祥厚戰死。小天堂敞開大門,準備迎接兩年來浴血奮戰、勞苦功高的天國將士。
江寧,古稱金陵,清代置兩江總督衙門於此,乾隆二十五年,又增設江寧布政使司,是僅次於北京的重要城市。北王韋昌輝率部最先進城,第二天,東王、翼王也進來了。在三王指揮下,江寧城內的善後事宜進展得迅速而有條不紊。積屍清除了,大火撲滅了,街道清洗了。為著防止向榮和琦善南北夾攻的隊伍攻城報復,江寧十三道城門和破損的城牆也奇蹟般地恢復了。只是城裡人口大大減少,老百姓紛紛遷徙城外躲避戰火,百萬多人出走十之八九,只剩下十多萬了。
兩江總督衙門被定為天王宮,這兩天也略加修飾。清妖的一切儀仗、匾額、字畫全部焚燒,從大門口一直到天王殿,所有門牆都用黃紙裱糊。將士們清掃庭院,張燈結綵,以便恭迎天王駕到。
咸豐三年正月二十日,雖然天氣清冷凜冽,卻陽光燦爛。對於江寧百姓來說,這是個冬天裡的好日子。一旦戰火熄滅,這座六朝古都,便又顯現出它氣概非凡的本色來。紫金山雄踞城外,猶如一個儒雅的將軍,仗劍守衛著東大門。山腳下玄武湖波光粼粼,晶瑩透亮,好比一塊明麗的妝鏡,將紫金山的英姿盡攝鏡裡。小小的圓菱湖羞澀地躲在西南腳,那正是持鏡美人的笑靨。長江是一匹淺黃色的練帶,彎彎曲曲地鋪在城北,停泊在江面上的大小戰船,如同練帶上鑲嵌的一顆顆珍珠,熠熠閃光。練帶上有一根乳白色的絲絛,蜿蜒穿過城南,這絲絛便是胭脂金粉秦淮河。從古到今,它載過多少夢幻般的畫舫,水中混雜過多少公子王孫的綠酒、商女村姑的清淚!那清涼山、幕府山、雨花臺、燕子磯,那莫愁湖、勝棋樓、雞鳴寺、夫子廟,每一處風景、每一座建築,都有著一段神奇的傳說、一個動人的故事,引起人們對這座古都的無限緬懷和神往。金陵,你真是中國城鎮中的瑰寶,人人嚮往的小天堂。今天,你千年史冊掀開了嶄新的一頁。
從清晨開始,原來的兩江總督衙門到儀鳳門這段街道,便全部由兩廣過來的老兄弟刀槍森嚴地警衛著。天王就要率領天朝的文武百官進小天堂了!
留在城中的十萬百姓,出於好奇、仰慕、看熱鬧等各色心情,吃過早飯後,全部都來到這段街道,以先睹天王威儀為快,把兩旁的小街小巷堵得水洩不通。
忽然,一道嚴厲冷酷的命令傳過來:「全體原地跪下,不得走動,低頭看地,不準仰視,違者斬首!」十萬百姓顫顫抖抖地遵命跪下來,兩眼直勾勾地看著膝前的那塊小黑土,年長體弱的後悔不該來。但已遲了,來了就不能走,「違者斬首」。跪在人群中的年輕人,無論如何也抵抗不了那強大的誘惑,趁著警衛兵士不注意,常常偷眼向街中心望去。
來了!眼前是一片數不清的紅、黃、白、黑、藍軍旗,從儀鳳門那邊走過來,塵土飛揚,旌旗蔽空。不見天王,先見一副威嚴不可抗拒的氣派向跪在地上的百姓頭上壓來。長長的軍旗隊伍過後,接下來的是一批佩劍武官,一色的高頭大馬,五人一排,足足有一百排,紅色褂子的前面均繡著「兩司馬」「卒長」等黑字。跟著馬隊而來的是一座六十四人抬的大黃轎,轎身四面繡著四條或騰雲駕霧、或翻江倒海的巨龍,轎頂上有五隻用絲線、竹骨紮成的仰頭朝天的丹頂仙鶴,衛兵和轎伕一色的黃風帽。轎後是十六對吹鼓手,十六對銅鼓手,有節奏地吹吹打打。偷看的老百姓心中揣測:這轎裡坐的怕就是天王了。
是的,轎裡坐的正是洪秀全。這幾日,是他出生四十年來最痛快的日子。從嶽州以來,千里長驅,勢如破竹,自己幾乎沒有親臨過戰場,沒有指揮過一場戰鬥,小天堂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到手了。他起先還有點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意識到這是應該的事。自己是天父的次子、天兄的親弟,有萬能的天父天兄的幫助,世上哪裡還有敵手呢?他堅定不移地相信,在他揮手之間,北京就可以拿下,咸豐妖頭就得讓位,中國的一統江山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昨天,他登高眺望六朝勝地,心裡湧現出一股難以抑制的志得意滿的情緒。這個廣東花縣的落選童生,長期看到的只是田園阡陌、寒山僻水,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江山。鐘山龍盤,石城虎踞,的確名不虛傳!他想起幼時讀過的李後主詞,看過的孔尚任《桃花扇》。這個金粉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再也不是想象中的虛無縹緲的仙境,而是實實在在已屬於自己了。黃龍轎裡的天王,決定從此卸甲下鞍,好好地享受、加倍地享受這人世間的幸福,方不辜負天父之子的身份,不委屈十多年來提著頭顱傳教造反的艱難歲月,以補足過去整整四十年的虧欠。
黃龍轎後,一匹裝扮得華麗考究的白馬上坐著一個漂亮的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三歲孩子,這孩子身著滾龍繡袍。並排的是另一匹同樣裝扮的棗紅馬,那上面也坐著一個女人,懷裡同樣抱著一個孩子。這孩子大概尚不滿週歲,用一條黃色繡龍圍巾包著。
這兩匹馬後,是一隊花花綠綠的女人,一共三十六位,全部騎馬。這些女人大部分都在二十歲上下,身穿短衣長褲,不著裙,一雙大腳格外顯眼。每個女人後面緊跟著一個女僕。女僕手撐一把色彩豔麗的日照傘。日照傘上分別寫著「賴王娘」「謝王娘」「韋王娘」等等。跪在地上的百姓心中明白,這是天王的后妃們。對於天王有三十六個娘娘的事,他們不感到驚訝,都認為這並不算多。住在北京紫禁城裡的皇爺,據說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比天王的老婆多多了。尤其令他們欽佩的是,天王的妃子個個能騎馬打仗,就憑這一點,即可稱巾幗英雄。天王的老婆們尚且如此,天王的本領就可想而知了。這三十六個女人過後,接下來的又是數百名步行計程車兵。從天王的開路旗手算起,一直到最後一個士兵走過,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這位開創新國的天王是多麼的有氣派!老百姓個個欽佩萬分,以前看到總督出巡,以為是大開眼界,現在跟天王的儀仗比起來,真個是小巫見大巫。
跟在天王后面的是幼西王、幼南王,接下去是天、地、冬、夏、春、秋正(又正)副(又副)二十四丞相,再接下去是檢點、指揮、將軍、總制、監軍等,最後是一支英姿颯爽的女兵。女兵們身著戎裝,腰佩刀劍,背後揹著一張花弓。舉止之英武,是江寧城百姓所從未見過的。一直到日落西山,隊伍才過完,老百姓們也在地上整整跪了三個時辰。但他們都不覺得累,反而得到極大的滿足。原先後悔想走的也慶幸終於沒有走,因為到後來,大家都抬起頭來觀望,也沒有哪個警衛認真地執行命令,有的警衛還和百姓笑嘻嘻地說幾句話,露出得意的神色。
天王開國的三件事:定都、朝拜、開科取士
一進天王府,洪秀全想到有幾件大事,必須在近期內由他出面定下來:一是定都,二是朝拜,三是開科取士。至於穩定局面、鞏固政權、管理百姓、建設小天堂乃至北征西征等軍國要事,他都將全部委託東王去辦理。他自己要靜下心來,把生平所作的詩文,尤其是關於拜上帝會的宣傳文字好好整理下,選最好的刻手,用最精美的紙刻印出來,每個拜上帝會成員人手一冊。洪秀全認為這才是教化萬民、惠澤子孫的千秋偉業,今後自己就將會和文、武、周公、孔、孟、天父、天兄一樣,世世代代被人們捧為聖人,至於攻城略地、建設國家,畢竟是形而下之器,它是永遠不能跟形而上之道相比的。「器」的事,就讓清胞、昌胞、達胞他們去幹吧!
定都,毫無疑問就定在金陵。這在天王看來,是天經地義之事,東王、北王也擁護。天王沒有料到,臨在武昌出兵時,翼王卻對此發表了不同看法。翼王認為應改變永安既定方針,北進河南,再渡黃河直搗幽燕。尤其是部將羅大綱,反對定都金陵最為激烈。天王記得,羅大綱當面對他說過:
「翼王北進中州之策為上策。上策若不行,可用中策,即先定南方九省,然後分三路出師:一齣湘楚,一齣漢中,一齣淮揚,三路會合,共獵燕都。定都金陵,誠為下策。天下未定,欲安居金陵,豈能長久!」
羅大綱的主張,無疑最具眼光。可惜,天王早已渴望進小天堂享福,他聽不進綱胞這番還要他親冒矢石的話。為了統一思想、堅定信心,在向金陵進軍的船上,天王出了一道題目,叫作「建天京於金陵論」,吩咐何震川讓隨軍文人每人寫一篇論文。昨夜何震川呈上一疊論文,同時並建議貶斥直隸和北京。洪秀全將論文數了數,共四十一篇。就像當年教私塾時批閱學生作業樣,他把每篇論文都細細審讀一遍。文章都寫得短而有力,道理也說得扼要透徹,甚得天王之意。或許因為喜歡何震川的緣故,天王把四十一篇論文比來比去,總覺得何震川那篇寫得最好,很有韓愈碑銘文的派頭。他拿起何震川的論文,饒有興致地輕聲念道:
欲創非常之業,必得非常之人;欲立永久之基,必得至當之地。斯能立久而不易,亙古而常尊者也。溯自天父上帝自造天地以來,其間竊號流傳,未嘗不代有其人。究之人非天命之人,國非天命之國,所以弒奪頻仍,紛更不一,以至於今。
惟我天王承帝命,永掌山河。金田起義,用肇方剛之旅;金陵定鼎,平成永固之基。京曰天京,一一悉準乎天命;國為天國,在在悉簡乎帝心。迄今建都既成,天下大定,天王降詔,諮於群臣。詔於是,爰為之論曰:穆穆皇皇,赫赫我王,奄有四海,撫綏萬方。恩覃普宇,德遍要荒,遐邇壹體,率賓歸王。宜乎永奠千百代無疆之福,肇基億萬年有道之長。
「這樣的滿腹經綸,絕大手筆,居然連個舉人都得不到。若不是天國承運而起,豈不埋沒了這個人才!」洪秀全為何震川先前的懷才不遇,大大感到不平。何震川是廣西象州人,秀才出身。金田起義時,全家投軍,戰爭中他一家死了二十二人,現僅剩一弟一侄和他自己三人,是一個為天國事業滿門盡忠的功臣。天王立即封何震川為恩賞丞相,調來天王府掌文書承宣事宜。何震川的建議很好。金陵既定為天京,北京和直隸就應該貶斥。天王略為思考一下,親手寫了一道詔書:
詔曰:有功當封,有罪當貶。今朕既貶北燕為妖穴,是因妖現穢其地。妖有罪,地亦因之有罪,故並貶直隸省為罪隸省。天下萬廓,帝無二,京亦無二。天京而外,皆不得僭稱京。故特詔清,速行告諭守城出軍所有兵將,共知朕現貶北燕為妖穴,俟滅妖后方復其名為北燕。並知朕現貶直隸省為罪隸省,俟此省知悔罪,敬拜天父上帝,然後更罪隸之名為遷善省,庶俾天下萬國同知妖胡為天父上帝所深譴所必誅之罪人。欽此。
建天京於金陵,看來是眾望所歸。天王想,幸虧當初採納東王等人的意見,沒有用羅大綱的上策、中策。不然,小天堂一下子還進不來,建都登基之事就得推遲。都城已定,下一步是群臣如何朝拜天子了。天王愛讀史書,知道漢高祖得天下後,第一次在長安宮殿裡大宴群臣,那些臣子是和高祖一起身經百戰艱苦打天下的功臣,他們自恃有功,酒席之間,還和戰爭年代一樣,一點不講禮節,有時甚至直呼高祖之名,提起高祖過去一些臉紅的事,弄得高祖很不愉快。後來,叔孫通制定禮儀,群臣朝見高祖時,依職位高低排列,跪拜行禮,山呼萬歲,再也不敢大聲喧鬧越次行動。高祖大喜,算是真正過了皇帝的癮。還是在由安慶往金陵的船上,天王又把這段史事溫習了一遍,心裡非常佩服叔孫通的學問。是的,只有禮儀立,才能名位正;名位正了,權威也就建立起來了,今後誰也不能再起歹心,覬覦天王寶位,自己的子子孫孫就能無窮盡地傳下去,坐穩鐵打的江山。
天王設計了一幅朝拜圖。
金龍殿裡,自己坐在大殿臺上正中。臺左邊空一個位子,是天父耶和華的寶座。臺右邊空一個位子,是天兄耶穌的寶座。臺下左邊擺一個矮几,是幼西王之幾。臺下右邊同樣地擺一個矮几,是幼南王之幾。幼西王、幼南王年紀都小,不要他們朝拜,但為他們留兩個位子,表示對為天國捐軀的西王和南王的尊崇。每當想起在最艱難的年代,南王馮雲山和西王蕭朝貴與自己同甘共苦的情景,天王便黯然神傷,心裡很是感激這兩個既忠誠又有才幹的兄弟。因此決定把這兩個幼王的座位擺在最前面。靠著幼西王后面的,依次為東王,翼王,天、地、春、夏、秋、冬各位正丞相,又正丞相;靠著幼南王后面的依次是北王,天、地、春、夏、秋、冬各位副丞相,又副丞相。這之後,按官職大小,兩邊依次排著檢點、指揮、將軍,等等。設計好後,天王親自繪出一幅天國朝主圖。他對這幅圖很滿意。
再就是開科取士。一提起考試,天王就有一股沖天怒氣,有時這種怒氣發作起來,他恨不得殺盡天下考官。偶爾夜深人靜,他想起自己為何扯旗造反,走上與大清王朝作對這條路,說到底,怕就是因為考場上屢屢受挫的緣故吧!倘若那時府試、鄉試、會試節節順利,可能就沒有今天的天王了。即使做了萬民之主的天王,洪秀全一旦想起那些傷心失意的往事,心裡仍然會浮起一種因為被人瞧不起而產生的悲哀——
洪秀全出生在廣東花縣官祿佈一個農民家裡,父兄都以耕田為業,全家省吃儉用,供洪秀全讀書。秀全從小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因家貧,十六歲輟學,助父兄耕田。十八歲受聘為本村塾師,第二年,他到廣州參加府試,但沒有考取。二十五歲那年,又去廣州參加秀才考試。在廣州,他認識一個名叫梁發的傳教士。梁發給他一本《勸世良言》,他回到寓所細細讀了一遍,覺得很有趣味。但那時他並不想洗禮做教徒,他要做孔孟的信徒,通過科舉爬上去,最後當尚書,當大學士。誰知榜發,再次落選。這個打擊非同小可,他當時昏厥在地。被同鄉送回家後,在床上足足躺了四十天,成天發高燒講胡話。家裡為他準備好了棺材,只是還有一口氣,不忍心裝進去。第四十一天早上,他醒過來了。二十八歲那年和三十二歲那年,他又兩次到廣州應試,兩次皆報罷。待到第四次名落孫山時,心高氣傲的洪秀全氣得臉發白、唇發紫。他當天就燒掉家藏的全部「四書」「五經」和諸如《闈墨觀止》之類的書,憤然地對族弟洪仁玕說:「滿洲人主持的考試我再也不參加了,日後我要自己開科取士,氣死那些混賬東西!」後來,他索性連孔子的牌位也砸掉,出走到廣西貴平一帶,和馮雲山、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六人結為異姓兄弟,將梁傳送的《勸世良言》加以發揮,在廣西紫荊山組織拜上帝會,發展會眾,積極籌備起義。那時,六兄弟對著天父天兄起誓,日後成功了,六人坐江山,都稱王。洪秀全還特別提出,每年於各人生日那天開科取士,在天下讀書人面前出這口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