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家,你知道,家先祖是前明的臣子,生前一直不與國朝通往來。曾大人不會有忌諱嗎?」
覺庵沉思一下說:「過會兒我來說幾句話,他自然會收下。」
曾國藩的視線轉到西邊牆上,這裡是近世幾位名人題字。最前面高懸的是四個楷書字:「衡嶽仰止」。字後有段跋語:「衡山王船山先生,國朝大儒也,經學而外,著述等身,不惟行宜介特,足立頑懦。新化鄧學博來金陵節署,言其後嗣謀梓遺書,喜賢者之後,克紹家聲,固體額以寄。道光十八年四月望總督兩江使者前翰林院編修安化後學陶澍敬題。」接下來還有陶澍聯一副:「天下士非一鄉之士,人倫師亦百世之師。」曾國藩心裡暗暗叫好。再看下去是祁雋藻和許乃普所書的兩副聯語:「氣凌衡嶽九千丈,心撫離騷廿五篇。」「痛哭西臺,當年航海君臣,知己猶餘瞿相國;羈棲南嶽,此後名山述作,同聲惟許顧亭林。」許乃普後是常大淳壬午遊湘西草堂而作的一首七律:「老屋三間丹堊新,先賢前此久棲身。嘆嗟今日風光換,想見當年著述頻。甲子自書陶靖節,庚寅誰吊楚靈均。我來無限榛薈慕,欲向船山薦藻萍。」看著常大淳的墨跡,想到他已作古了,曾國藩心裡不免有些傷感。常大淳之後,尚有一些詩詞聯語,也有寫得好的,也有平平的。忽然,一種熟悉的字跡跳進眼簾。原來又是一副聯語:「自抱孤忠悲越石,群推正學接橫渠。」聯語後端端正正寫著一行字:「而農先生几筵,不能窺之萬一。謹節錄先生自銘語以為獻。道光壬寅六月既望長沙後學唐鑑敬題並書。」鏡海先生都有字掛在這兒,自己卻今日才第一次來,相比前輩敬賢之心,曾國藩感到慚愧。
王世全走過來說:「承蒙前輩賢良關注,惠賜翰墨,使陋室生輝。今日大人光臨,幸會難再,世全已備下筆墨紙硯,請大人及各位貴賓賞賜詩聯,王氏族人感激不盡。」
「國藩才疏學淺,前賢墨寶之後,豈容我輩插足?日後世人將以狗尾視之,則自貽羞辱矣。」
曾國藩謙讓不肯,王世全執意懇求。曾國藩本喜題詩作對,平日等閒之處,都願題聯留念,今日來到一代儒宗故居,怎會不願留下墨跡呢?剛才推讓,一是出自禮儀上的謙遜,二是正因為此地非比尋常,而自己還沒考慮成熟,為慎重起見,不題也好。現在見世全態度誠摯,便思考一番,在書案上寫下一聯:「箋疏訓詁,六經於易尤尊,闡羲文周孔之遺,漢宋諸儒齊退聽;節義詞章,終身以道為準,繼濂洛關閩而後,元明兩代一先生。」寫完後連聲說:「見笑,見笑。」眾人見曾國藩對船山學問評價甚高,又見其字剛勁挺拔,嚴謹流暢,齊聲稱讚。曾國藩又在左下方以小字落款:「咸豐三年十一月欽命幫辦團練大臣前禮部右堂曾國藩敬題。」
世全又請羅澤南題。澤南一再遜謝:「我素來才思遲鈍,倉促之間無好句,免了吧!」
曾國藩說:「羅山莫推辭了,你再推辭,就顯得我不自量了。」
世全知羅澤南是湘中一帶極有影響的學者,如何肯錯過這個機會,一再請求。澤南拗不過,只得也寫了一聯:「忠希越石,學紹橫渠,在當年立說著書,早定千秋事業;身隱山林,名傳史乘,到今日徵文考獻,久推百世儒宗。」也落款:「咸豐三年十一月保升直隸州知州湘鄉縣訓導羅澤南謹識。」大家一致稱讚。世全又要國葆題,國葆感到為難,他望著大哥,不知該題不該題。曾國藩懂得他的意思,說:「你素日崇敬船山公,今日瞻仰先生故居,也題一聯,表表心意吧!」
得到大哥的鼓勵,國葆認真思索之後,也題下一聯:「湘水衡雲留正氣,楚辭孤竹證同心。」家人進來,說晚餐已備好,世全請曾國藩一行、覺庵師和歐陽老人一道入席。
酒席宴上,世全頻頻敬酒,覺庵也以主人身份不斷勸菜,賓主甚是歡悅。覺庵想起世全要以寶劍相贈的事,為消除曾國藩的顧慮,他把話題引到王船山對朝廷的態度上。覺庵有意隱去了船山對清朝敵視的一面,卻大談他對朝廷的依順:「人們說船山公是明之遺臣,不與國朝合作,其實此說不全面。先生的確忠於明朝,但對我大清也是擁戴的。」
「真的嗎?」國葆插話。
「這有事實為證。」汪覺庵接著說,「康熙十六年,吳三桂慕船山大名,重金請先生為他撰《勸進表》,先生嚴詞拒絕,說我怎能作此天不蓋、地不載之語耶?在大是大非面前,可見先生的志向。」
曾國藩點頭,表示同意汪師的觀點。世全深知覺庵用意,立即接過話頭:「正因為家先祖不與吳三桂同流合汙,所以康熙帝景仰家先祖品藻氣節。康熙十八年,湖南巡撫鄭端遵循朝廷旨意,命衡州知府崔鳴驁饋贈米銀。康熙四十二年,受湖廣學政潘宗洛之請,才有虎止公刊刻遺書的事。康熙四十六年,朝廷批准將船山公入祀鄉賢祠。乾隆三十九年將《周易》《書經》《詩經》《春秋》、四種《稗疏》列入四庫全書,並命國史館為家先祖立傳。」
曾國藩說:「我朝歷代聖主,對船山先生之恩都有加無已。」
世全又說:「幸而長毛未進衡州,以其對待孔孟之態度,家先祖亦將蒙辱。王衙坪之所以尚有今日之平靜,實賴大人及各位先生捍衛鄉邑、力戰長毛之功。家先祖九泉有知,定會感激莫名。」
曾國藩遜謝一番,說:「適才進門之際,見府上楹聯書‘武功開一朝國運’,看來先生祖上是以武功起家的。」
世全說:「大人明鑑,王氏祖上確是憑武功為家族爭得了一席地位。」
澤南說:「我輩孤陋,對令祖上所立軍功一事,一向不曾聽說。」
「我王氏一脈,出自太原,後遷至江蘇邗江。船山公這一支始祖仲一公,當年跟隨洪武帝起兵,後渡江攻克金陵有功,封山東青州左衛正千戶。洪武二十二年,進階武德將軍、驍騎尉。二世祖成公從明成祖南下有功,升衡州衛指揮僉事,晉同知,授階懷遠將軍、輕車都尉,遂定居衡州。相傳六世,紹紫垂榮,到七葉而武業中衰,此後則儒者輩出。」
「到船山公是第幾代了?」
「已是第十一代。適才所看到的那把舊劍,正是洪武帝賜給仲一公的,仲一公仗此劍隨洪武帝攻克金陵。曾大人,你老如今統率兵馬,正是用劍的時候,王家自武夷公以來,一直以文章名世。此劍再留在王家,只是一件古董,而不能發揮它的作用。自古寶劍贈壯士,若大人不嫌棄,世全願代表王氏家族將此劍送與大人。」
「這可使不得!此劍乃王家祖傳之寶,國藩怎能奪人之愛!」曾國藩急忙辭謝。
「伯涵,既然世全一片真心,你就收下吧!此劍曾立赫赫武功,又是當年攻克金陵的吉物。今日長毛佔據金陵,世全送與你,此乃天意。將來光復金陵,一定非伯涵莫屬。」汪覺庵協助親家來勸。
曾國藩原先認為王船山是個不同清朝合作的前明遺臣,今天聽王世全和汪覺庵說來,方知他也是本朝的貞士。更使他激動的是,這把劍有過攻克金陵的光榮經歷,難道收復金陵的蓋世功勳真的要由自己來建立嗎?如真的是天意,則不可違背。曾國藩想到這裡,站起來說:「既蒙世全先生錯愛,又是汪師之命,國藩只好受了。」
世全命人拿出寶劍來,雙手恭送給國藩,說:「此劍有兩點異處:一是劍刃看來甚鈍,然削鐵砍玉,如同泥土;二是每到午夜之間,它要長鳴一聲。多少年來,都是如此。」
滿桌人都感到驚奇,曾國藩更是高興。汪覺庵說:「伯涵,老朽代王家求你一事。日後金陵攻克之際,天下安定之時,請你出面邀請海內名儒,校勘刻印船山公全集,既使船山公一生宏願得以實現,又光揚我朝學術。依老朽愚見,此功或不在蕩平長毛之下。」
曾國藩側身答道:「弟子謹記吾師教導。日後攻克金陵首功不在弟子則已,若天意授予弟子,弟子一定在金陵刻印船山公全部遺書。」
世全起身,深表感謝,大家繼續喝酒。歐陽老人說:「滌生今日喜得寶劍,老夫也高興。老夫十分喜愛舊日讀過的一首古劍銘,現把這首古劍銘送給你如何?」
「謝謝岳父大人。」曾國藩恭敬地回答。
「這首古劍銘是這樣寫的。」凝祉一字一頓地念道,「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為兇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為利器。」
曾國藩聽完這首古劍銘後,明白岳父的深遠用意,十分感激地站起來說:「國藩牢記在心。」
凝祉又對曾國藩說:「你來衡四個月了,聽人說無論鉅細,事事躬親,晝夜操勞,毫無暇日。長此以往,將有損身體。秉鈺娘要我轉告你,還須隨時注意保重才是。今日上午你能忙裡偷閒,垂釣江上,我很高興。自古以來,幹大事有成就的人,都會忙裡偷閒。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嘛!」
聽岳父提起上午的垂釣,他忽然想到創辦水師之事,汪師、岳父和世全先生都是博學鴻儒,何不與他們商量一下?
「岳母大人的關懷,國藩很是感激。國藩今日上午在江上學釣,想起長毛這次順利攻破武漢三鎮、安慶、九江,長趨江寧,近來又在江西肆虐,靠的全是水師。日後,我們與長毛交戰,不能沒有炮船,我想就在衡州建立水師。今日特地請教各位前輩,不知可行否?」
歐陽凝祉、汪覺庵、王世全一致認為曾國藩此慮深遠,衡州地處蒸湘匯合處,熟悉水性的人極多,不愁練不出一支水師勁旅。末了,王世全說:「曾大人要辦水師,我倒想起一個人來,此人從小跟父親在安徽長大,家藏一部《公瑾水戰法》,多年來,對水師鑽研有素,乃是一個極有用的人才。」
「此人是誰?」曾國藩對王世全的推薦極感興趣。
「此人名叫彭玉麟,字雪琴,就是本縣渣江人。」
汪覺庵說:「正是。若不是親家提起,我竟忘記了,此人真可稱得上衡州府一隻玉麒麟。」
「彭玉麟現在何處?」
「他目前正陪老母在渣江閒居。」世全答。
「我日內當去渣江拜訪他。」
「不煩曾大人親到渣江,」王世全說,「來日我修書一封,請他到寒舍來,我再陪他去桑園街謁見大人。」
一個鐘情的奇男子
發源於邵陽、祁陽兩縣交界山脈的蒸水,上游水淺河窄,不能行船,到了渣江地帶,河面開始寬闊起來,貨船可以在江上暢行無阻。這裡位於衡州城北偏西,水路到衡州有一百一十里。附近幾十裡山區的土特產在此處聚集,通過蒸水,運到衡州城,再南由陸路運到兩廣,北經湘江運到長沙,過洞庭到長江,遠銷全國各地。南北物產也由衡州經蒸水用船運到渣江,然後流散到各戶農家去。因為這個緣故,一個小小碼頭,逐漸變成了衡陽、清泉兩縣的最大口岸。渣江鎮上三街六巷,百貨俱全,店鋪櫛比,商旅輻輳,不亞於一箇中等縣城。由於渣江地面重要,設在衡州城裡的衡陽縣衙門將縣丞官署設定在渣江,以便管理。咸豐二年,縣丞衙門被饑民放火焚燬,現在又修復起來,照舊行使它的職權。
彭玉麟就住在縣丞衙門旁邊一棟簡陋的木板房裡。一早起來,稍事梳洗後,他對母親王氏說:「母親,我到外婆墳上去看看。」
王氏知道兒子篤於情義,從小在外婆家裡長大,對外婆感情很深。自從外婆去世以來,只要玉麟住在渣江,隔不了三五天,便要到外婆墳上看看坐坐,有時呆痴痴的,一坐個把時辰,硬是用雙腳把家門到外婆下葬處之間走出了一條五里長的小路。她對兒子說:「麟兒,你去去就回來,不要停得太久了。」
彭玉麟離開屋門,在一家紙馬鋪裡買了些錢紙、線香,沿著草河(蒸水的俗稱)走了兩裡多路,然後折入一條小道,迤邐進了一座名叫斗笠嶺的山岡。這是一座湘南常見的不大不小的丘陵,山不高,全是紫色頁岩堆成。這種紫色頁岩,當地老百姓叫它「見風消」——剛挖出來,堅硬如岩石,過十天半月,便散碎如泥沙了,山丘表層盡是暗紅色沙礫。這些沙礫既不裝水,又沒有一點肥性,它成了湘南貧困的象徵。走到衡清一帶,眼裡若見著鋪滿暗紅色沙礫的山岡,不用說,這裡的農民一定苦不堪言。
斗笠嶺上幾乎沒有像樣的樹木,只有幾株樅樹,矮矮小小的,稀疏的枝幹在寒風中抖動,如同站著幾個缺衣少食的孩子,令人見了既掃興又憐憫。玉麟外婆的墳就葬在斗笠嶺上一塊向陽之地。在外婆墳邊還有一座稍小的墳,立著一塊矮一點的石碑,上面寫著:梅小姑之墓。兩座墳頭各有一株樅樹,這是玉麟十多年前親手栽的,至今仍不到四尺高。
對於玉麟的上墳,王氏總以為兒子是眷念外婆生前的鞠養之恩。其實,玉麟想念外婆,更想念永遠偎依在外婆身邊的梅小姑。玉麟每次上墳,實際上都是來看望小姑的。今天,他照例在外婆墳頭點燃線香,焚化紙錢後,再在小姑的碑下也插了幾支線香,燃起一堆紙錢。他站在墳邊,心裡默默唸道:「小姑,我又來看望你了。明天我就要離開渣江,到曾大人軍中去了,將會隨大軍轉戰南北,還不知有沒有再來看你的一天。」
望著墳頭被風揚起的片片紙灰,玉麟眼睛變得模糊了,整個身心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玉麟父親彭鳴九因家貧,二十歲時離開渣江投軍,在綠營多年,積功升至安徽懷寧縣三橋巡檢,後又遷合肥縣梁園巡檢。鳴九娶妻王氏,王氏為浙江山陰人,父親是個老塾師。王氏十二歲時,父親棄養,母親周氏帶著一子二女守節。王氏擇婿甚嚴,三十歲時才嫁給鳴九。以後王氏的哥哥在安徽蕪湖縣衙門做了個文案小吏,周氏便帶著滿女跟著兒子住在蕪湖。
嘉慶二十一年,玉麟出生於梁園巡檢司署。十歲那年,舅父為玉麟在蕪湖找到了一個品學俱優的先生,於是就在那年告別父母來到蕪湖。玉麟的姨媽五年前正要出嫁時,卻不幸得天花身亡,舅父雖成親多年,卻至今未生得一男半女,外婆王老太太常感膝下冷寂。對於玉麟的到來,真如天上落下一顆星星,歡喜不盡。玉麟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且秉性篤厚,對長輩恭順,深得外婆和舅父母的疼愛。
一個冬天的午後,玉麟放學回家,繞道到附近一座小山上去看臘梅。剛到山腳,見山溝邊躺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臉色青白,兩眼微閉,玉麟嚇了一跳。心想:這女孩一定是病倒在這裡,天氣這樣冷,若不叫醒她,病會加重。他蹲下來,推了推她,喊道:「小大姐,你醒醒。」喊了幾聲,那女孩醒了過來,睜開雙眼望著他,卻不作聲。玉麟問:「你是不是病了?」女孩搖搖頭。玉麟好生奇怪,沒有病,為什麼躺在溝邊?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是餓得很厲害?」女孩點點頭。「我扶你起來,你到我家去吧,我請你吃飯。」女孩望著玉麟,仍然沒有作聲,眼睛裡流出兩行淚水。玉麟明白她心裡在感謝,於是扶起女孩,一路攙著她回到自己的家。玉麟把情況跟外婆說了,王老太太也很憐憫,怕餓過頭的人一時受不了硬飯,趕緊熬稀飯給她吃。那女孩狼吞虎嚥吃了兩碗稀飯後,氣色好多了。王老太太又收拾好自己的床鋪,要女孩睡到被子裡去暖和暖和。那女孩激動地叫了聲大娘,雙膝跪下去,給王老太太和玉麟磕頭,慌得玉麟趕快扶起她。王老太太要女孩休息,把玉麟拉出門外。王老太太把這事告訴兒子和媳婦,舅父母都稱讚玉麟這事做得好,說心腸好的人今後會有好報。玉麟很高興。
到了掌燈時,那女孩還未醒過來。王老太太進屋,坐在她的旁邊。眼前這個孩子,王老太太越看越像自己的滿女,看看想想,竟然流出了幾滴淚水。過一會兒,女孩醒過來。她一眼看著王老太太慈祥地坐在自己身邊,心裡暖洋洋的,如同看到媽媽一樣,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大媽」。她向王老太太懇求:「大媽,我不走了,我就留在你這兒吧!我什麼活兒都會做。」
王老太太吃了一驚:「孩子,你怎麼能不回家,父母怕都要想死你了。」
女孩流著眼淚說:「大媽,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家。」
王老太太扶著女孩坐起,說:「孩子,你為什麼昏倒在路邊,你把詳情給大媽說說吧!」
女孩點點頭,穿上衣,坐在床邊,就像對自己親生的母親一樣,傾吐滿腔苦水。
原來,這孩子姓梅,名叫梅小姑,今年十四歲了,是浙江嵊縣人。兩年前,父親得癆病去世,母親哭得死去活來。誰料半年後,小姑十歲的弟弟又得天花死去。兒子的死,給小姑母親沉重的打擊。自那以後,母親便病倒了,家貧無錢醫治,拖了一年多,也下世了。剩下小姑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小姑雖然沒有讀過書,心眼卻靈秀,裁剪針黹,煮飯燒菜,樣樣都做得好,模樣也長得出眾。街坊鄰里有心腸好的,常常送點東西給她吃。也有人叫她做點女紅,送她些手工錢。這樣過了半年。
有一天,小姑的一個遠房嬸子從合肥回來,曉得了小姑的情況,便笑吟吟地來到小姑的家,對她說:「嬸子領你到合肥去,那裡有個小歌班,班主是我們嵊縣人。你長得漂亮聰明,今後跟班主學戲,一定可以賺大錢出大名。」嵊縣是越劇的故鄉,會唱越劇的人很多,小姑也會哼幾句。她不想賺大錢、出大名,但她喜歡越劇,何況家裡沒有掛牽,去就去吧!小姑跟著遠房嬸子上了路,一路上,她把嬸子當恩人,盡心盡意照顧她。昨天夜裡,小姑和嬸子落腳在一傢伙鋪裡。半夜醒來,發覺隔壁有兩人在說話。聽聲音,一人是嬸子,另一個也是個中年婦女,但不是浙江人的口音。小姑好奇,把耳朵貼著板壁上偷聽。這一聽,嚇得她臉色煞白,手腳發抖,渾身如同掉進了冰窟。原來,她錯把惡鬼當菩薩。這個遠房嬸子,過兩天就要把她賣到一家窯子裡去做婊子,賣笑接客。小姑想到自己命運的悲慘,一夜裡,淚水把整個枕頭全部溼透了。小姑想:寧願死,也不進窯子。她趁天未亮,便偷偷離開伙鋪,不分東西南北,信天跑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嬸子越遠越好。她又急又怕又冷又餓,走到山溝邊想掬口水喝,剛彎下腰,頭一暈,眼一黑,便倒在水溝邊……
小姑邊說邊哭,王老太太邊聽邊流淚。老太太自滿女去世以後,常常痴心地想帶一個女孩。她憐憫小姑的苦命八字,也喜歡小姑的清秀靈泛,又一口紹興府的鄉音,和兒子媳婦商量後,收下了這個養女。
沒有多久,小姑身體復原了,面孔光潔,白裡透紅,益發顯得標緻。她勤快溫柔,樣樣活兒都幹得好,對王老太太像對親生母親樣的貼心,對老太太的兒子媳婦,也和對親哥嫂樣的親熱,對待玉麟,則更是關心體貼,無微不至。她感激玉麟,是玉麟救了她的命,是玉麟把她帶到這樣好的家庭。今生今世,要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愛都奉獻給玉麟。她打算自己一輩子不嫁人,今後養母歸天了,玉麟成家了,她就到玉麟家去,為他操持家務,把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都用來報答玉麟的再生之恩。
每天一早,小姑都把玉麟上學所用的書和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放到竹籃子裡。吃完飯後,她提著竹籃送玉麟到先生家。到了放學的時候,她早早地跑去接他。放學回家後,玉麟喜歡畫畫,小姑就常在一旁幫他鋪紙、研墨。傍晚,玉麟休息時,她坐在玉麟身邊,聽玉麟講些古今故事。那些故事多有味兒啊!慢慢地,她也懂得了不少知識,也跟玉麟學得了幾百個字。
「玉麟,我問你一件事。」有一天夜晚,玉麟在燈下合起書本準備休息時,小姑輕輕地問他。
「什麼事?梅姨。」
「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不要叫我梅姨,我只比你大兩歲,聽起來多難為情。」
「你是外婆的養女,我不叫你姨叫什麼呢?總不能叫你小姑姐吧!」
「你就叫我小姑吧。」
「小姑?太不禮貌了。」
「你就叫我小姑吧,我喜歡聽。」小姑說著,臉上泛起一陣紅暈,猶如三春季節,桃花開了。玉麟真想用手去摸摸。
「好!以後就叫你小姑吧。你剛才要問件什麼事?」
「玉麟,你以前講,古時有個叫蘭芝的女子,曾割臂蒸湯給丈夫吃,終於治好丈夫的病。人肉真的可以治病嗎?」小姑瞪著兩隻秋水般的眼睛望著玉麟,一轉不轉的。
「這怎麼說呢。」玉麟感到很為難,「可能有用吧!不然古書上為何常有割臂療母、割臂療夫的記載呢!」
幾個月後,玉麟感風寒病倒在床,一連七八天,吃了十來服藥都不見效。這天,小姑端來一小碗湯:「玉麟,你把它喝了吧,喝了就會好。」
「這是什麼藥?」玉麟問。
「你不要管,喝了再說。」
玉麟端起碗,湯上浮著幾個油圈圈,碗中有一塊一寸長三分寬的肉條。他望望小姑慘白的臉,有點懷疑。他放下碗,抓起小姑的手,大聲說:「你把手臂伸給我看!」
小姑兩眼含著淚水,死死地把手縮緊。玉麟明白了,他抓緊小姑的手,帶著哭腔地說:「傻姑,割臂療病,那是古人心誠的表示,哪裡真的就可以治病呢!你怎麼下得手,割自己的肉。」
小姑眼裡的淚水流了下來,喃喃地說:「你不是說有用嗎?即使無用,表示我的心誠也好嘛!」
玉麟哪裡能喝下。從這碗湯裡,玉麟看到小姑那顆水晶般的心。
時間一天天過去,玉麟和小姑也一天天長大。玉麟覺得自己不知從哪天起,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小姑,常常夜闌更深想起小姑,想得心裡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就把小姑娶來做妻子。他恨外婆那時為什麼不認小姑為幹孫女,卻偏要認作養女。外婆的女兒,就是自己的姨,有外甥娶姨媽的嗎?但小姑畢竟不是外婆的親女,只要外婆說一聲,改養女為幹孫女,不就行了嗎?玉麟不敢向外婆開這個口,羞呀!小姑想得更多、更熱切,她更羞於言辭。到了後來,兩人在一起,又快樂又痛苦。純真的愛情,便被這人為的大石板壓著,只能彎彎曲曲、扭扭捏捏地萌生。
玉麟十七歲那年秋天,祖母在渣江病逝。父親辭官,全家回原籍奔喪。行前寫信給玉麟,要他在蕪湖等候。玉麟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見過祖母一面,但老人家去世,他也感到悲痛。更使他傷心的是,他就要離開小姑了。小姑聽到這個訊息,哭得兩眼紅腫。她請玉麟給她畫一幅畫,畫面是她自己想好的:一株盛開的紅梅,旁邊站著一隻威武的麒麟。玉麟懂得她的意思,按著她的構思畫了。那一夜,小姑房裡一盞油燈一直亮著,她在用彩色絲線繡這幅畫。那一夜,玉麟躺在床上,直到天明未閤眼。就要離開小姑了,他有種失魂落魄之感。第二天,小姑又繡了一天。到了夜晚,小姑推門進來了。她什麼話都沒有說,拿出兩雙鞋子、四雙襪子、一個精緻的繡荷包,默默地遞給玉麟。看著小姑面色憔悴、兩眼無神,玉麟傷心,小姑又從懷裡拿出那幅繡好的麒麟梅花圖來,雙手抖抖地送給玉麟。玉麟接過,只見那隻麒麟用臉摩挲著身旁盛開的紅梅花,互相依依不捨。玉麟忽然把小姑緊緊地抱著,一股熱血在胸中奔湧,他似乎覺得今夜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了的真正的男子漢。他失去了理智,狂吻著小姑那張潔白細嫩的臉。小姑閉著眼睛,柔軟地躺在他的懷裡,溫順地接受著他的撫愛。當玉麟把她抱到床上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加以制止,只是用手指了指那盞忽明忽暗的豆油燈。玉麟吹滅了燈……
重新點燃油燈的時候,小姑已穿好了衣服,兩頰紅燦燦的,偎依在玉麟的肩上,喃喃地說:「玉麟,我的弟弟,我的郎君,我永遠是你的人,三四年後你一定回來。」
玉麟用手梳理小姑散亂的頭髮,說:「小姑,我的姐姐,我的親人,三四年後我一定回蕪湖來,那時我和你拜天地,洞房花燭。」
「莫這樣急,玉麟,再晚點,媽媽今年七十多歲了,待她老人家百年後,我們再成親。我不忍心在老人家生前不做她的女兒,而做她的孫媳婦。再說,你也還要抓緊時間用功,我盼望你早日進學中舉點翰林,為彭氏光宗耀祖。三四年後你回蕪湖來,我陪你讀書。」
「好,小姑,我聽你的,等外祖母百年後再說。我要用功,我要早點取得功名,讓你當夫人。小姑,你等著我,三四年後我一定回來。」
「玉麟,我等著你。此去衡州,登山涉水,你要保重,你要常常給我來信。」
玉麟跟著父母,帶著十二歲的弟弟玉麒回到了渣江。他從沒有見過自己的故鄉,渣江在他的眼裡是陌生而新鮮的。辦完祖母的喪事,他就急忙給小姑寫了一封信,趁父親發信給上司的機會,順路將此信寄到蕪湖。信中還夾了一首五律:「昔聞蒸湘水,今日到衡陽。樹繞湘流綠,雲開嶽色蒼。弟兄慚二陸,父母喜雙康。風土初經歷,家鄉等異鄉。」他儘量寫得淺顯,為的是讓小姑看得懂。怕小姑不明白「二陸」的典故,又在旁邊用小字注著:「系陸機陸雲,兄弟二人以文才名世。」但小姑沒有信來。玉麟知道,小姑寄信不容易。她只能趁舅父寄信的機會才能捎來一頁紙幾句話。有沒有信來不要緊,玉麟相信小姑是時時刻刻在想著自己的。
誰知災禍接踵而來,回渣江兩年後,正在壯年的父親卻染病身亡。父親臨死時沒有留給他別的話,只把一本舊書鄭重交給玉麟,告訴他: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送的。近幾年來,夷人從水路侵犯我海疆,看來水師在今後會大有用處。原本想起復後,自己訓練水師用,現在不行了,要玉麟好好研讀。玉麟接過一看,這是一本從來沒有見過的書,封面上寫著:公瑾水戰法。玉麟埋葬父親後,杜門不出,在家細讀《公瑾水戰法》。這是三國時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時所寫的,內有水師的編制、陣法、訓練等內容,是周瑜訓練水師的經驗總結。玉麟認真揣摩周瑜的水師作戰方法,平時常用紙船在池塘裡模擬演習,他相信今後會有一天用得上。
轉眼回渣江已五年,玉麟二十二歲了。喪服剛一除,提親的人便絡繹不絕地來到彭家。王氏也想早點抱孫,極力要兒子早成親。玉麟心中想著小姑,根本不理睬這事。每次提起,均以年歲尚小、功名未成相推辭。五年間,玉麟只收到小姑一封信。信紙拿在手裡皺巴巴的,凸凸凹凹不平。玉麟知道,這是小姑寫信時眼淚滴在紙上造成的,真是「一行書信千行淚」呀!小姑告訴他,外婆身體好,舅父母身體好,她的身體也好,媒人辭掉了幾十個,天天巴望著玉麟回蕪湖。父親已去世,還回安徽做什麼?安徽並沒有彭家的根,彭家的根在渣江!玉麟看完信後苦笑著。他按捺著火一般的思念之情,耐心地等待著那一天。
又過了兩年,從蕪湖來了封急信。信中說舅父去世,要玉麟前去弔唁。舅父無子,他愛玉麟,把玉麟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得知舅父去世,想起在舅父身邊生活了七年之久,舅父的疼愛終身難忘。玉麟又想起風燭殘年的外婆晚年喪子,不知有幾多悲痛。玉麟心裡很難受。他跟母親商議,要把外婆和姨媽接到渣江來奉養。王氏為兒子的孝順所感動。她不知,兒子固然是要奉養外婆,更重要的是天天和「姨媽」在一起。玉麟一路急如星火地趕到蕪湖,祖孫見面,抱頭痛哭,和小姑見面,悲喜交集。一別七年,小姑已二十六歲,是個老姑娘了,她不能再不出嫁。看著悲痛欲絕的外婆,玉麟打消了立即成親的念頭。
玉麟護送外婆和小姑回湖南。一路上,玉麟和小姑耳鬢廝磨,形影不離。七年的離別太久太苦了,從今以後永遠不能再分開,過去的虧欠要加倍地補回來。船將到彭澤的時候,玉麟指著長江中高高聳立的小孤山,給她講小姑和彭郎相望的故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恩愛的夫妻,男的叫彭郎,女的叫小姑,在長江邊靠打魚為生,夫妻倆相親相愛,過著幸福平靜的生活。有一年,彭郎病了,一連半個月,不能出船打魚。小姑偷偷地駕了一隻船下水,她要打些魚來為彭郎換藥治病。但那天江面忽起巨浪,小姑的船被吞沒,她再不能回來了。彭郎倚門望江,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小姑,小姑」。忽然,奇蹟出現了。彭郎發現江心冒出了一座小島,看那形狀,正是他的小姑所化。彭郎激動地撲向江中,向小姑奔去。一個巨浪過來,彭郎與巨浪合成一體。它日日夜夜拍著小姑,千百年過去了,永遠如此。
「這是你瞎編的。」小姑聽著聽著,臉上泛出紅暈,笑著說。
「不是的,書上有記載。」
「那為什麼也叫彭郎,也叫小姑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江水在船底急速地流著,小姑躺在船艙裡,心裡感到無比的幸福。忽然,她想起彭郎和小姑的愛情,最後竟以悲劇結束,眼前似乎浮現一層陰影,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悵意。
老天真是無眼。正當這對有情人又開始朝朝夕夕相處的時候,一種可怕的疾病已偷偷地纏住了小姑。一天清晨,小姑起來到井邊挑水。回來的途中,她覺得喉嚨黏糊糊的,吐出來一看,她驚呆了:竟是一口血痰!小姑立時軟癱。她想起十多年前,父親正是死於吐血,這可是不治之症啊!她明白,得這個病是因為多年來苦苦思念玉麟的緣故。她常常整夜整夜不眠,睡不著,就起來為玉麟納鞋底。寫信無法寄,她乾脆把鞋底當信紙。這一針一線,便是對玉麟說的千言萬語,就這樣活生生地把人給弄病了。
「小姑,就是傾家蕩產,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玉麟臉挨著小姑的臉說。
「玉麟,你不要著急,我相信我的病會好。我現在有多幸福啊!我再也不要苦思苦想了。」小姑把臉捱得更緊,兩行淚水流在玉麟的臉上。
人力終於無法迴天。小姑一天天瘦了,幹了。她再也不水靈靈、嫩生生了。捱到第二年春天,正是百花盛開的時候,小姑卻長眠在寸草不生的斗笠嶺。玉麟悔恨不已,那時如果鼓起勇氣跟外婆講清一切就好了。外婆那樣的慈祥,對自己、對小姑那樣的疼愛,她會寬恕我們的孟浪的。假若那時就攜帶小姑一道回渣江,怎麼會有今天她的早逝呢?玉麟捶胸打背,呼天搶地,但已經晚了。在小姑的墳前,玉麟栽下一棵樅樹,又拿出那幅麒麟梅花圖來,失神地看著,喃喃低語:「小姑,我這一生要畫一萬幅梅花來紀念你,紀念我們生死不渝的愛情。」
那夜,玉麟用淚水作墨,寫了兩首七律。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劇憐窗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繇。斗笠嶺上冬青樹,一道土牆萬古愁。
皖水分襟整七年,瀟湘重聚晚春天。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撫今思昔增悲哽,無限心腸聽杜鵑。
彭玉麟從墳上回來,已是將近吃中飯的時候了。王氏對兒子事事滿意,就是有一點不理解:今年都三十七歲了,卻始終不願成家。任你怎樣漂亮的女子,都不能打動他的心。問他,總說:「待金榜題名時,再議洞房花燭事。」王氏想,天下哪有這樣犟的人,倘若這一輩子名不能題金榜,就一輩子不成親了麼?幾多人在妻子兒女一大群之後才中舉中進士的。這孩子,如何這樣認死了目標,就九條牛都拉不回頭呢?幸而次子玉麒早已成家,並生下兩個女兒,王氏尚不苦膝下冷寞。玉麟實在不願成親,她後來也懶得說了。
玉麟將隨身衣服書籍收拾好,把《公瑾水戰法》又大致翻了一遍,然後用布包好。他找出珍藏的麒麟梅花圖來,貼心口放著。又把幾年來已畫好的一千多張梅花包紮好,鎖進大櫃子。已是深夜了,窗外,一隻鳥兒飛過,發出一種奇怪的叫聲。玉麟聽了,心潮起伏,感慨萬千。他拿出一張紙來,提筆寫道:
岣嶁峰有鳥,夜呼「當時錯過」,聲清越悽婉,不知何名,其亦精衛、杜鵑之流歟?
寫完這幾句話後,他站起來,在屋裡背手來回踱步,輕輕低吟,然後又重新坐下,在紙上寫了兩首七律。
「當時錯過」是禽言,無限傷心竟夜喧。滄海難填精衛恨,清宵易斷杜鵑魂。
悲啼只為追前怨,苦憶難教續舊恩。事後悔遲行不得,小哥空喚月黃昏。
我為禽言仔細思,不知何事錯當時。前機多為因循誤,後悔皆以決斷遲。
鳥語漫遺終古恨,人懷難釋此心悲。空山靜夜花窗寂,獨聽聲悽甚子規。
寫完詩,玉麟久久地佇立在窗邊。白天熱鬧的渣江已被夜色所吞沒。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小姑,待日後大功告就,我決不貪戀富貴,一定回渣江守著你的孤墳。」玉麟在心裡自言自語。
把籌建水師的重任交給彭玉麟楊載福
從那次王衙坪回來,曾國藩又派人把王世全接到桑園街住了一天。王世全把彭玉麟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告訴曾國藩。當然,王世全不知道彭玉麟至今單身的真正原因,而曾國藩卻更佩服玉麟「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的志氣,認為是當今少有的奇男子。他對世全說:「一旦彭玉麟到了你家,你就派人告訴我,我要親到貴府去拜訪他。」
恰巧這時上月派往江西瞭解軍情的郭嵩燾,從江西帶著江忠源的信,來到了衡州桑園街。江忠源鑑於太平軍水師的強大,力勸曾國藩在衡州訓練水師,並答應向朝廷上奏。郭嵩燾也把在前線所看到的太平軍炮船,在江上往來如飛的威風告訴曾國藩。曾國藩愈想早一點見到彭玉麟。
彭玉麟來到王衙坪的第二天下午,曾國藩就來了。玉麟見曾國藩親自來看他,十分感動,有點侷促不安地說:「曾大人,玉麟乃渣江街上一落魄書生而已,豈敢勞大人屈尊降貴前來,這實在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曾國藩雙手拉著玉麟的手,仔細端詳著這位早幾年才進學的秀才,果然長身玉立,英邁嫻雅,在清秀的眉目之間透露出一股卓爾不群的勇武氣概來。他突然在腦子裡浮現出由秀才而封王的鄭成功的形象,心中喜不自已,笑道:「聽世全先生介紹,雪琴兄是時下罕見的奇男子,國藩心儀已久,今日有幸結識,實為三生緣分。」
一股相見恨晚的誠意深深感動了彭玉麟。他激動地說:「大人言重了。大人以朝中卿貳之貴,在衡州訓練虎旅雄師,為衡州大壯聲威。大人文武兼資,一身擔天下重任,大人您才是真正的奇男子。」
曾國藩哈哈一笑:「衡州是國藩的老家,況且今日還談不上壯聲威,即使壯了聲威,也是應該的。」
「雪琴知道大人要辦水師,極願為大人效力。」王世全說。
曾國藩對彭玉麟說:「早就知足下深通周瑜水師戰法,是國家棟梁之材。國藩欲請足下先籌建水師第一營,待足下將此營建好後,擬以此營為榜樣,再多建幾營水師。」
「玉麟其實只是一個書生,雖讀過周公瑾的水師法,但畢竟是紙上談兵。大人將這副重擔交給我,玉麟如臨深履薄,深恐日後折足覆餗。」
「足下不必謙遜。國藩深知兄臺機警勇敢。道光末年,親擒反賊李沅發,實儒林中少見之英雄。」
「後來衡州協為雪琴請功,總督裕泰公以為擒李沅發者必為武人,於是拔雪琴為臨武營外委,賞藍翎。雪琴一笑置之,竟不受賞,辭歸渣江。」世全笑道。
「此事真可載儒林趣談。去年足下在耒陽當機立斷,發主人質庫數百萬錢募勇制旗守城。這種魄力,國藩深佩不已。」
玉麟淡然一笑:「這也是倉促之間,無可奈何。那時縣令請餉,竟無一應,只得以此應急,也顧不得主人肯不肯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憑這一件事,足可以看出雪琴兄的將材。」
大家都笑起來。曾國藩說:「軍事殷急,不容閒暇。請雪琴兄明日就搬到桑園街去,立即著手籌建水營。不過,有一事我想勸足下一句。」
「請大人賜教。」
「聽說足下至今尚單身一人,要等功成名就後再成家,志氣雖可嘉,但竊以為不必如此固執。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娶妻生子,怎能慰老母之心?且今後從軍打仗,兵兇戰危,生死難以逆料,更不能沒有子嗣。望足下聽某一言,在大軍離開衡州之前,一定成家。」國藩叫親兵抬來一盒銀子,指著盒子說,「軍中餉銀匱缺,又乏珍稀,這八百兩銀子不是聘足下之禮,只是作為足下的安家之費。待得足下成家之後,水師訓練好了,再浮江北下,為朝廷分憂。」
彭玉麟既不能拂逆曾國藩的這番好心,也不能不接受這份厚贈,只得恭敬從命。
彭玉麟第二天就搬進桑園街趙家祠堂。曾國藩想起楊載福在洞庭湖上的精彩表演,覺得楊載福實在是個難得的水師軍官,便向彭玉麟介紹了楊載福。二人相見,甚是歡洽。前些日子,曾國藩從長沙請來永泰金號老闆黃冕到衡州。黃冕曾在江蘇一帶任過多年知府,見過許多炮船,視察過江蘇水營,對辦水師有經驗,又調來在廣西管帶過水營的候補同知褚汝航。楊、黃、褚三人和彭玉麟一起商討水師的籌建,先定在石鼓嘴下的青草橋邊建一大造船廠,廣招各方木匠,努力造船。為互相辨認和壯聲勢,彭玉麟還為新籌建的水師第一營設計了各色旗幟。
常言道,「插起招軍旗,自有吃糧人」。衡州、衡山、祁陽一帶歷來多船民。這些船民,並不打魚,而是靠長途運貨為生。自從太平軍這一兩年在湘江、洞庭湖一帶點燃戰火以來,長途販運的船民的生計受到很大影響,許多人只得改行另謀生路,但大部分既無田,又沒有別的手藝,生活很困難。得知曾國藩在衡州招水勇,連個櫓工的餉銀都可以養活一個四口之家,於是這一帶失業的船民接踵而來。短短十天,前來投軍的便有兩三千,大大超過一個營的編制。曾國藩決定從中挑出一千五百人,同時建三個營。任命彭玉麟為第一營哨官,楊載福為第二營哨官,褚汝航為第三營哨官。
湘江水盜申名標
自從彭玉麟的到來和水師的順利建成,湘勇出現了一派新氣象。每逢單日,曾國藩去演武坪,逢雙日則去石鼓嘴,見塔、羅訓練的陸勇和彭、楊訓練的水勇都在認真操練。坪裡,刀槍閃光,殺聲震天;江面,旌旗耀眼,戰船如梭。水陸兩支人馬威武雄壯,曾國藩心情十分歡悅。這些日子來,每天夜晚曾國藩都和康福對弈。康福將祖傳秘局一一傳授給曾國藩,曾國藩的棋藝大有進展。這天夜裡,曾國藩與康福又在以康氏祖傳的雲子切磋棋藝,彭玉麟、羅澤南等在一旁觀看。正下得起勁,一個水勇風風火火地闖進門來稟報:「曾大人,彭總爺,江上有賊偷襲我們,楊總爺正率領人和他們在搏鬥。」
曾國藩忙把棋子一扔,對彭玉麟說:「到江邊去看看。」
說完,二人帶了幾個隨從,騎著快馬,一溜煙向石鼓嘴江邊跑去。
黑夜裡,只見江面上燈火通明,七八條水師長龍圍住一條極大的民船,民船上裝著壘得高高的麻袋,那些麻袋裡裝的都是湘勇的口糧。快蟹上的水勇們,一手提著刀,一手擎著火把,七嘴八舌地吆喝。一些人則縱身跳到民船上,與船上的人扭打。江面,有兩個人頭在水面上下出沒。曾國藩來到岸邊,立即又叫開出四五條長龍,命令他們務必將民船上的人全部抓起來。約摸過了半個鐘點,楊載福鑽出水面,一隻手抓住另一個人的頭髮,把他拖到岸邊。時已隆冬,楊載福出水後已冷得發抖。曾國藩看那人時,只見他臉色青灰,就像死去一般。曾國藩要楊載福進艙換衣,並吩咐多喝幾口白酒,又叫人拿出一套乾衣服來給那人換了。接著走進船艙,親自審訊被抓的一批竊賊。這批竊賊共有十六人,他們招供,因生活所逼,前來盜竊軍糧,為頭的就是被楊載福從水中拖出的那人,名叫申名標。
申名標被押了上來。此人年近四十,長得五大三粗,慓悍猙獰。見到曾國藩,便雙膝跪下,說:「我申名標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我甘受大人處罰。在水中擒拿我的那位壯士一手好功夫,我佩服。如果大人不嫌我是竊賊,我願投靠大人麾下,為大人效力。」
曾國藩問:「你除開會偷盜外,還有些什麼本事?」
申名標苦笑了一下,說:「大人,偷盜不是我申名標的本事,只是這些天來,弟兄們攬不到事幹,家裡老少都餓得肚皮貼著脊樑骨,我們眼紅大人軍中的糧食。大人,我們是被逼的。我申名標十幾年前,也曾是關天培將軍手下的把總,於水戰稍知一二。大江之上,一刀在握,二三十條漢子並不在我的眼中,這上下百餘里水面上,提起我申名標的名字,船民中無人不知。」
楊載福在一旁說:「這小子是有些能耐,十幾個兄弟都被他打下了水。水下功夫也來得。」
曾國藩捋著長鬚,微閉著三角眼在思索:這申名標分明是個湘江上的水盜,梁山泊裡阮氏三雄那樣的人物。這種人最無品行操守,給他當個頭目,他會壞了軍風軍紀,把一群人都帶壞;若只給他當個普通勇丁,誰又能管得了他?如不要,此人勇敢,有些功夫,目前正是用人之際,埋沒了他的長技,又太可惜。尤其是當過關天培手下的把總,這點更使曾國藩動心。對關天培,曾國藩一向欽佩,在關提督手下當過把總的人,總不是十分不濟的人。收,還是不收?曾國藩在猶豫著。彭玉麟說:「大人,這等鼠盜之輩,縱有某些長處,也還是以不用為好,將來敗壞軍營風氣,為害更大。」
楊載福見曾國藩沉吟不語,便說:「大人,雪琴兄的話固然有道理,但依載福看來,此人尚能用。我與他交手半個時辰之久,無論水上水下的功夫,湘勇水師中還少有人及得他的。況且用人如用器,用其所長,避其所短,主要看在駕馭得不得法。」
曾國藩頻頻點頭,楊載福的這種觀點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他暗思,莫看楊載福年紀輕輕,真有大將氣度。曾國藩睜開眼,微笑地看了楊載福一眼,然後轉過臉去,威嚴地審視申名標良久,厲聲訓道:「申名標,你帶頭偷盜我湘勇軍糧,犯了死罪,你知不知道?!」
申名標磕頭如搗蒜:「小人知罪,小人罪該萬死,求大人饒命。」
曾國藩喝道:「你這等偷雞摸狗之輩,本不應該收留,以免壞了我的營規。本部堂憐你有一技之長,目前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我為國家著想,又看在楊總爺的面上,收下你,就派你在楊總爺營中聽命。今後要遵楊總爺將令,老老實實改邪歸正,為國家出力。立了功,一樣少不了你的升官發財;若舊病重犯,兩罪並罰,本部堂軍法不容!去吧!」
申名標見曾國藩收下了他,喜不自禁,忙又磕頭。起來後,又在楊載福面前磕了兩個頭。曾國藩命令將抓到的竊賊,每人杖責十板後放了。申名標本無妻小,跟那幫兄弟說了幾句分別話,也不回去了,當夜便宿在船上。
從那以後,申名標便在楊載福的水師二營中充當一名水勇。申名標十分感激楊載福的恩德,對他畢恭畢敬,訓練時百倍賣力,又加之對水戰很有一套,不久,楊載福便提拔他當了一名什長。申名標又暗地召喚來二三十個船民頭領投靠楊載福。楊載福放排出身,自然十分熟悉水上船民的性格,知道他們大都驍勇粗豪,不受約束。他不僅能容下申名標,又見他招來的兄弟個個都有一身硬功夫,且其中幾個,楊載福在放排時就已聞其名,故而對他們一概歡迎。這批人也死心塌地跟著楊載福。一個月後,楊載福提拔申名標當了一名哨長。申名標給楊載福當參謀,將在關天培水師中所學得的佈陣操練的功夫全部獻了出來,協助楊載福訓練。楊載福的水師二營果然進步甚快,在三個水師營中一枝獨秀。其他兩營也不甘落後,水師中出現一股你追我趕的氣氛。湘江本一向平靜溫柔,像個待字閨中的淑女,這下弄得一天到晚劍拔弩張、殺氣騰騰,變得如同一個準備出征的武夫似的。曾國藩見三營水師蒸蒸日上,又恰好這時收到郭嵩燾在湘陰募集的二十萬兩餉銀,於是索性比照陸勇的建制,也建十個營。告示一貼出去,應募者紛至沓來。那個年代,老百姓貧窮困苦,走投無路。苦難的歲月,使得人對生的留戀大大減弱,對死也不甚畏懼,反正生和死都差不了多少。他們想:投軍吃糧,固然容易死在戰場,但吃了幾天飽飯,喝了幾頓好酒,就是死了也值得,興許還能在戰場上發橫財也不可知。若祖上的墳堆葬得好,說不定還可殺出個軍官來,光宗耀祖,享受人世間的榮華富貴。不上半月,水師又建起七個營,連同原來三個,共十營。戰船不夠,曾國藩便委託黃冕在湘潭又建一座船廠,晝夜不停地改造民船,製造新船。又派人到廣東購買洋炮。曾國藩對這十營水師分外喜愛,彭玉麟、楊載福又是他一手賞識提拔上來的營官,可謂真正的心腹嫡系。曾國藩將大部分心思轉而用在水師上,他甚至認為,這十營水師,才是真正的曾家軍。
正當彭玉麟、楊載福等人指揮十營水師在湘江上,按照周瑜當年所創造的長蛇陣、方城陣、八卦陣等陣式,並參照關天培訓練水師的經驗逐日操練時,太平軍西征軍在千里長江兩岸取得了輝煌戰果。安徽戰場上,翼王石達開坐鎮安慶主持全域性。先是攻克集賢關、桐城、舒城,幫辦團練大臣、工部侍郎呂賢基兵敗自殺;接著是廬州克復,新任安徽巡撫江忠源投水自盡。江西戰場上,國舅賴漢英在佔領湖口後,戰船進入鄱陽湖,一舉攻克南康府。接著湖口、九江易幟,又連克豐城、瑞州、饒州、樂平、浮梁,擊斃守城官吏。國宗石祥禎指揮大軍從江西西上進入湖北,克復武穴、田家鎮、蘄州。張亮基奉旨降調,新任湖廣總督吳文鎔戰死在黃州府城外二十里的堵城。節節勝利的西征軍將士,從水陸兩路再次包圍湖北省垣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