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錱掛出「湘軍總營務局」招牌,遭到曾國藩的指責
位於南嶽衡山南麓的衡州城,是湖南僅次於長沙的名城。湖南自古有三湘之稱,何謂三湘,其說不一。有一種說法是:瀟湘、蒸湘、沅湘合為三湘。衡州城正是蒸水與湘水的匯合處,為兩廣之門戶,扼水陸之要衝,物產富庶,民風強悍,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曾國藩對衡州特別親切,這是因為他一來祖籍衡州,二來歐陽夫人是衡州人,三則他少年時代曾在衡州求學多年。來到衡州,曾國藩如同回到湘鄉,有一種魚遊大海、虎歸深山之感。
衡州城小西門外蒸水濱,有一片寬闊的荒地,當地百姓稱之為演武坪。這是當年吳三桂在衡州稱帝時,為演兵而開闢的,後來便成為駐軍的操練場,比長沙南門外練兵場要大得多。曾國藩把他帶來的一千多號團丁,便安扎在演武坪旁邊的桑園街,指揮所設在桑園街上一棟趙姓祠堂裡。為便於日常商討,他要羅澤南、王錱、李續賓、李續宜、康福、江忠濟及滿弟國葆等都住在祠堂裡。
這天上午,曾國藩吩咐王錱佈置指揮所後,便帶著羅澤南等人去拜訪衡州知府陸傳應。在知府衙門裡吃完午飯回來,曾國藩老遠就聽見趙家祠堂前鞭炮轟響。羅澤南笑著對曾國藩說:「璞山辦事能幹,就是有點好大喜功的毛病。其實也不必搞這麼大的排場,像金號開張一樣。」
羅澤南出身酷貧,又篤信理學,持身處事一向節儉,在這點上與曾國藩甚是相投。曾國藩點點頭說:「關鍵是要把勇練好,這種虛排場不要擺。」
王錱見曾國藩回來,滿面春風地迎上前去,說:「曾大人,木牌子一時做不出來,我們這樣大的一個衙門,豈能沒有招牌?我一邊叫木匠趕快做,一邊先用紙寫了糊起來。為圖個吉利熱鬧,買了幾萬響鞭炮慶賀慶賀。」
曾國藩看祠堂正門右邊,已從頂到底糊上一長條紅紙,上面用顏體端端正正地寫了一行大字,字字飽滿穩當,出自王錱的手筆:「欽命團練大臣曾統轄湖南湘軍總營務局」。為招牌一事,王錱思考了一上午,最後定下這十七個字。他認為堂堂皇皇,很有氣派,心中甚是得意,正期待著曾國藩的誇獎,只見曾國藩兩道掃帚眉慢慢鎖緊,說了句「璞山跟我進來」,便徑直向祠堂裡面走去。王錱心頭一涼,跟著進了屋。待王錱進門後,曾國藩板著面孔說:「璞山,這麼大的一件事,你如何不問我便自作主張,你知道犯了大錯嗎?」
王錱不到三十歲,心高才大,常謂一息尚存,即當以天下萬世為念,雖連個秀才都未撈到,卻儼然以主宰浮沉的人物自居。他這種氣魄很得羅澤南的賞識,在羅澤南看來,王錱是他眾多才氣橫溢的弟子中的第一人,好比孔門七十二賢中的顏回。王錱不認為自己寫的招牌有什麼錯,不服氣地說:「卑職不知有何過錯。」
對王錱的文武之才,曾國藩也很欣賞。他意識到剛才過於嚴厲了,便放鬆麵皮,略為和緩地說:「你先坐下吧!」
王錱在曾國藩對面坐下來。曾國藩耐著性子細細地說:「璞山,你這個招牌氣派是夠氣派了,但有兩個大的差錯。欽命說的是幫辦團練,‘幫辦’二字,定下了主從關係。巡撫駱大人是主,我是協助。你如何能偷樑換柱,擅自去掉‘幫辦’二字呢?此其一。第二,我們辦的是團練,不是軍隊,怎能自稱湘軍?這不是在公告大眾,要在綠營之外另建軍隊嗎?羅山和你們在湘鄉練的勇,人家也只稱湘勇。今後,我們這批團丁可自稱湘勇,一來湖南簡稱湘,二來也可紀念湘鄉練勇的開創之功,但決不能自稱湘軍。璞山,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去‘幫辦’,改‘勇’為‘軍’,將會授人以柄啊!」
王錱是個聰明人,經曾國藩一提醒,立即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說:「卑職一時考慮不周,我這就叫人撕下。」
王錱剛要出門,曾國藩又叫住他:「璞山,你的顏字越寫越好了,木牌要好幾天才能製成,還得借你的大筆再寫一幅先貼著。」
「寫幾個什麼字?」
「還寫原來的老招牌:湖南審案局。」
離開長沙前夕,駱秉章在曲園酒家大擺筵席,為曾國藩及團練全體哨長以上的頭目餞行。徐有壬、陶恩培、左宗棠和糧道、鹽道等官員都出席作陪,鮑起豹和清德卻拒絕參加。久遊宦海的曾國藩十分清楚駱秉章等人的世故,但他不想與駱秉章撕破臉,於是帶著眾頭目欣然出席。駱秉章心裡果然高興,二人並肩坐在一起暢談,如同一對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曾國藩深知藉助駱秉章的重要,把招牌一事處理好後,便立即給駱秉章寫了一封信,向他報告團丁安置的情況,歡迎他隨時來衡州視察。接著,曾國藩又給郭嵩燾、劉蓉各寫一信,邀請他們來衡州共舉大事,又寫了一封信給黔陽教諭、平江舉人李元度。李元度字次青,曾和曾國藩在嶽麓書院同窗。曾國藩欣賞李元度的才思敏捷,也請他來衡州幫辦文書,又寫了一封給正在桂陽州原籍守制的陳士傑。道光二十八年,陳士傑以拔貢上京考小京官,朝考時,閱卷大臣正是曾國藩。曾國藩見他的策論議論風發,言之有物,欣喜地錄取了他。從那以後,陳士傑視曾國藩為恩師。
寫完這幾封信後,曾國藩感覺疲勞。他在床上躺了一下,卻不能閤眼。一個更大的計劃,需要他儘快拿定主意,這就是今後如何訓練這批湘勇。他在心裡盤算著:自己之所以出山,目的是做李泌、郭子儀的事業,要如此,必須有一支強兵勁旅,這支人馬雖不能叫軍隊,而只能稱練勇,但實際上要比八旗、綠營強得多。一千號人,無論如何少了,但若一旦擴勇,便會立即招致非議。目前有十個省辦起了團練,其他九省都沒有湖南這樣的大團,幫辦團練大臣所直接掌握的團丁,都不過二三百人。湖南已有一千餘人了,還要擴大,朝廷會不會同意?這是一。第二,餉銀從何而來?自從洪楊事起,朝廷的經費便日感不支,這是曾國藩所深知的。要朝廷撥錢,希望渺茫;要駱秉章、徐有壬撥款嗎?也不能指望。曾國藩躺在床上,被這兩大難題困擾著,思前想後,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荊七推門進來,對曾國藩說:「大人,剛才陸知府派人送來一封急信。」
曾國藩坐起,從荊七手中接過信。原來,這信是新擢升為湖北按察使、正帶兵在江西前線與太平軍西征軍作戰的江忠源寄來的。江忠源信上說:長毛勢力強大,能征慣戰,打仗不怕死,又會收買人心,很難對付。請曾國藩在長沙多募幾千人馬,練成精兵,早日開赴江西,補充他的楚勇。看完這封信後,曾國藩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曾國藩興沖沖地給江忠源回信,告訴他已來到衡州練勇,請他向皇上奏明,委託湖南幫辦團練大臣在衡州招募五千勇丁,訓練成軍,交他指揮。「只要朝廷明文同意擴勇,餉銀的著落再想辦法。」曾國藩心想,「至於交不交江忠源去指揮,那還不是憑我一句話。我不給他,諒他也不好意思來硬要。」
不久,郭嵩燾、劉蓉、陳士傑都先後來到衡州,曾國藩很是高興,他認為自己給這幾個地位不高卻才能罕見的朋友,找到了一個可以施展平生抱負的舞臺。郭嵩燾告訴曾國藩,他在湘陰募集了一批軍餉,過幾個月便可湊齊二十萬。李元度也應邀來了,這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個頭瘦小的文人還帶來五百平江勇,一來便對曾國藩說,要棄文就武,當營官帶兵打仗,曾國藩很欣賞他的這份勇氣。趁著大批勇丁尚未到齊的空隙,曾國藩和羅澤南、王錱、郭嵩燾、劉蓉、陳士傑、李元度等人天天商討練勇之事。大家參照戚繼光的束伍成法,結合目前的實際情況,制定詳細的軍事條例。曾國藩又寫信給駱秉章,向撫標中軍借調塔齊布、楊載福、周鳳山三人,駱秉章同意了。不久,三人也一同來到衡州。曾國藩見文武人才濟濟,氣象興旺,心中甚為興奮。這時,朝廷同意擴勇的批文也已下達。一個月後,李續賓、曾國葆、金松齡從湘鄉募來兩千五百勇丁,鄒壽璋、儲枚躬、江忠濟從靖州、辰州、新寧、寶慶等地募來一千勇丁,連同過去的一千人和李元度的五百平江勇,合共五千餘人。曾國藩將這五千餘人分為十營,委任塔齊布、羅澤南、王錱等人為營官。為使官勇們能一心一意地操練,曾國藩決定發厚餉。
在朝廷未撥下餉銀之前,曾國藩與衡州知府陸傳應商議,先把修城牆的十萬銀子挪過來用。銀子兌了現,官勇們操練都有勁。曾國藩制定了嚴格的營規:每天五更三點放炮,聞炮即起,夜晚每營派十人巡邏;黎明演早操,營官、哨官必須親自到場;午刻點名一次;日斜時演晚操,二更前點名一次。每逢三、六、九日午前,曾國藩本人親到演武坪監督操練,並訓話。從早到晚,每天演武坪塵土飛揚,喊殺聲不絕,衡州城裡的百姓都奇怪,這是哪來的一支人馬,操練如此認真、勤勉?年長的記得,這塊荒蕪的演武坪,已經幾十年沒有吃糧的人在上面操演了。
忍痛殺了金松齡
經過嚴格的訓練,兩個月後,這支大部分都是新募勇丁的部隊,陣法整齊、技藝也較熟稔,曾國藩頗為滿意。
這天,一封緊急文書由長沙巡撫衙門遞到衡州桑園街趙家祠堂。文書中說,長毛夏官副丞相賴漢英、殿右八指揮林啟容、殿右十二指揮白揮懷統率十二萬人馬,從金陵出發,溯江攻陷湖口入江西,包圍了江西省垣南昌。九江鎮總兵馬濟美被殺,豐城、瑞州、饒州、樂平、景德鎮、浮梁、泰和相繼失陷,局勢十分危急。已被任命為安徽巡撫,但還在江西與長毛作戰的江忠源和江西巡撫張芾向湖南求援,駱秉章因此請曾國藩撥兩營勇丁前往江西應援。
「岷樵是向駱中丞求援的,為何不叫鮑提督派兵去呢?發節禮,擺酒宴,沒有想到我們,到江西送死倒想起我們了。」王錱不是不願意打仗,他心裡早就想把部隊拉出去,和長毛較量較量了。這樣說,只是為出一口怨氣。
「曾大人,雖說這幾個月的訓練,勇丁們的陣法和技藝都大有長進,但畢竟放下鋤頭拿起刀矛的時間還不長。聽說長毛賴漢英是洪秀全的妻弟,最為兇狠善戰,勇丁們不是他的對手,此番還是以不去為好。」塔齊布久於行伍,經驗豐富,勇丁的弱點看得清楚。
王錱鬧的是意氣,塔齊布才是持重之言,但曾國藩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派兩個營去試試。以前打過幾次仗,對手都是小股土匪、會黨,從來沒有跟真正的長毛交過手,書生究竟可否殺敵立功,還沒有把握。於是,羅澤南的澤字營和金松齡的齡字營奉命開赴江西。
幾天後,江西前線傳來捷報:澤字齡字二營,不足千人,殺敗長毛數千,收復安福,解吉安之圍。初試告捷,使曾國藩大為高興。書生可用!他對這支人馬充滿了信心。
但不久,前線傳來凶訊:澤字營在南昌附近中長毛埋伏,大敗。哨官哨長易良幹、謝邦翰、羅信東、羅鎮南陣亡。一連幾夜,曾國藩都被這凶訊攪得不能安睡,牛皮癬又發了。
因收復安福之功,被張芾保舉為直隸州知州的羅澤南,在班師回衡州途中,心頭十分沉重。這個理學信徒,一生以王陽明為榜樣,要求自己立聖賢之德、建不世之功。但第一次與長毛較量,便丟掉二十多個兄弟的性命,這中間包括他的四個優秀的弟子。最為傷心的是,羅鎮南是自己未出五服的族弟,回湘鄉後,如何向八叔交代呢?為著減少自己的罪過,他儘量把陣亡勇丁的屍首都找回來,用棺木裝好,準備派人送回湘鄉安葬。他恨自己畢竟實戰經驗少,輕易地便中了埋伏,也恨金松齡在最危急的時候,見死不救。不然,損失也不至於這樣慘重——
那天黃昏,澤字營和齡字營滿懷著收復安福後的勝利心情,應江忠源之請,來到南昌城西南郊。只見永和門外帳篷林立,旌旗蔽空,太平軍約有一萬人馬駐紮在這裡,把個永和門圍得水洩不通。當中一座大營,營門前一根巨大的旗杆上,繡著斗大一個「林」字的杏黃鑲黑邊蜈蚣旗在迎風招展。在離永和門十里外,羅澤南和金松齡紮下營盤。
羅澤南求勝心切,帳篷一紮好,便邀來金松齡商議。他記得各種兵書上都講偷營劫寨,是速戰速決的好辦法,便向金松齡提出當夜劫營的計策。金松齡跟隨江忠源打過兩年多的仗,知道太平軍的厲害。他對羅澤南說:「劫營固然好,但我軍來到此地,估計長毛已經知道,鳥飛尚有影子,何況一千多號人馬?倘若他們已做好準備,反而弄巧成拙。」
羅澤南說:「今夜二更,我率澤字營去偷襲大營,即使不勝,也可挫傷他們的銳氣。齡字營跟在我後面,勝則乘勢追擊,敗則抵死相救。」
金松齡自知無論聲望、地位以及與曾國藩的關係,都不能與羅澤南相比,只得勉強答應。
這夜,兩營勇丁都沒睡覺。二更時分,羅澤南派出的偵探回來,說長毛都已睡著,站崗巡邏的也沒幾個。羅澤南大喜,親自帶領澤字營走在前面,金松齡帶著齡字營隨後跟著。一直到太平軍營盤前,四周漆黑,沒有一絲動靜。羅澤南下令直衝大營,令剛下,前哨一片騷亂。原來踩著陷阱了,十幾個勇丁掉了下去。正在這時,只聽得一聲炮響,四周燈火通明,一個年約二十八九的太平軍將領橫刀立馬出現在眼前,對著驚蒙了的勇丁們哈哈大笑:「林爺爺已在此等候多時!」這青年將領便是威震江西的太平軍殿右八指揮林啟容。林啟容年紀雖輕,卻已是太平軍中一位百戰功高的大將。太平軍的營盤四周都挖了陷阱,不是自己人不能識別。這是太平軍安營紮寨的規矩,羅澤南並不知道。羅澤南從駐地啟行的時候,早有探子告訴林啟容。當下一場混戰,澤字營丟下了二十多具屍體。齡字營見勢不妙,後哨變前哨,撤離了戰場。正當林啟容指揮人馬將要全殲澤字營時,永和門內江忠源的部隊聞訊衝出城外,羅澤南才帶著敗兵狼狽衝出包圍圈。
當羅澤南將這場戰鬥的經過報告曾國藩後,引起曾國藩的深深憂慮。羅澤南的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金松齡敗不相救。綠營在廣西戰場上與長毛作戰,失敗的主要原因就在此。倘若不對此事嚴加處罰,今後湘勇就會步綠營的後塵,後果不堪設想。羅澤南劫營失之輕率,然其勇氣可嘉。書生帶兵,最怕的就是缺乏勇氣,羅澤南的這種勇氣不可挫傷;儘管金松齡不贊同羅澤南的輕率冒進,但他終究答應了共同行事,即使不答應,也不能見死不救,金松齡罪不可赦。
曾國藩決定將此次澤字營、齡字營江西之行的獎罰大肆渲染一番。
這是一個晴朗的秋日。從北邊飛來的大雁,在演武坪的上空結隊飛過,有時還傳下一兩聲清唳的鳴叫,使人想起「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的名句。千百年來,人們都相信北雁南飛,繞衡州回雁峰飛行三週後,便折轉返回的傳說,其實大雁北來,越過回雁峰,還會繼續南行,直到找到它們認為滿意的地方,才會成群落下過冬。
演武坪上,五千湘勇按營、哨、隊,面對著指揮台整齊地排列著。曾國藩騎馬來到演武坪,後面跟著的是塔齊布、羅澤南等十營營官。下馬後,曾國藩徑直走上指揮台,幾個親兵執刀跟隨,各營營官則走到本營佇列前。今天指揮台上作了一些簡單佈置。臺上正中的旗杆上飄拂著一面明黃長條旗,上面用黑絲線繡著一個碩大的「曾」字。兩邊各插著五面不同顏色的長條旗,比中間那面旗略小一點,旗上分別繡著「塔」「羅」「王」「李」等各營官的姓。臺前方擺一張長桌,用一塊白布罩著。臺左右兩邊擺了幾條長凳,曾國藩站在長桌後面,長凳全部空著。按照三、六、九曾國藩訓話的規矩,訓話開始前,各營官跑步到曾國藩面前稟報實到人數、缺席人數及原因。當十個營官都稟報完畢後,曾國藩清了清喉嚨,大聲說:「弟兄們!」演武坪上五千湘勇一律腰板挺直,腳跟靠攏,發出一陣沉重的響聲。「弟兄們,這次澤字營和齡字營出省與長毛作戰,是湘勇建立以來第一次與真長毛交手。這次旗開得勝,一舉收復安福,值得大大慶賀,這證明我們這支由書生和農夫組建起來的隊伍是能夠打仗的。弟兄們,我今天要在這裡重重獎賞澤字、齡字二營。營官羅澤南、金松齡各賞銀五十兩,各營哨官賞銀二十兩,哨長賞銀十五兩,什長賞銀十兩,每個弟兄賞銀五兩。」
底下開始出現騷動,隊伍中有嘰嘰喳喳的聲響,隱隱聽得出輕聲的議論:「真走運,到江西走一趟,就得了這多賞銀。」「眼紅了吧!莫著急,有你發洋財的時候。」
曾國藩接著說:「今後,我們要到湖北、江西、安徽、江蘇去和長毛打仗,只要大家不怕死,把仗打贏,本部堂每仗要大發賞銀。打了幾仗後,大家都會闊起來。」
曾國藩放眼看指揮台下的勇丁們,一個個臉上泛出興奮的光彩。他停了一下,換成另一番聲調:「但不幸的是,我們在南昌城外誤入長毛的埋伏圈,哨官哨長易良幹、謝邦翰、羅信東、羅鎮南和另外二十二名弟兄以身殉國,我們為英烈的忠魂三鞠躬。」
曾國藩帶頭脫下帽子,臺下所有官丁一齊把帽子脫下。曾國藩在臺上每鞠一躬,臺下的人也跟著一鞠躬。三次鞠躬後,曾國藩接著說:「對這些為國捐軀的英烈,將在他們的家鄉湘鄉縣建祠紀念,使他們的英名流芳百世,永為後代子孫所懷念。」
這時,一個親兵走上指揮台,悄悄地告訴曾國藩:「金松齡已被看起來了。」曾國藩點點頭,他的湘鄉口音突然變得十分嚴厲起來:「弟兄們,我請各位都再想想,大家背井離鄉到衡州來投軍,究竟為的什麼?」
說到這裡,曾國藩用威峻的目光掃了全場勇丁一眼,沒有人作聲。曾國藩今天的訓話,如同早春天氣,一時晴,一時陰,眾人都摸不著頭腦,只有默默地聽著他的下文。
「弟兄們,我看不外兩點,一為保衛鄉里,二為在戰場上建立軍功,升官發財,上替父母祖宗爭光,下為妻子兒女謀福,也不枉做個男子漢,在世上走一遭。」
曾國藩對勇丁們講話,一貫是一副鄉下腔。他不用文縐縐的語言,也不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剛才這幾句自問自答,又使氣氛略為緩和,臺下勇丁們大部分在點頭,有些人在小聲議論:「曾大人講的是實話。」「是呀!不為升官發財,我投麼子軍?說不定哪天腦袋就搬了家。」
「弟兄們!」曾國藩繼續說下去,「既然大家都為這些個目標而來,那麼我們就要努力去實現這些目標。我們十營弟兄是一家人。過些日子,我們要全部到前線去和長毛打仗。鼓點一響,就要衝上前去,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弟兄們,你們在家,看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別人打架,打輸了,會不會只在旁邊看,而不衝上前去幫忙呢?我看不會的。或許也有,那是不孝不悌的孽子,死後不能入祖塋的人。我們和長毛打仗,大家都是叔伯兄弟,長毛就是敵人,我們要團結一致去打長毛。綠營官兵為什麼失敗?就在於他們勝則爭功,敗則不救。眼看著自家兄弟被長毛吃掉,為保全實力,就不肯上前支援。弟兄們,這不但沒有軍紀,也沒有良心呀!」
說到這裡,曾國藩停了一下,他看到所有勇丁都在專心聽著,從眼神里看得出是贊同的。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在衡州這幾個月,曾國藩的訓話比在長沙還要勤快,還要懇切。他給勇丁訂軍紀軍規,嚴戒嫖賭、遊冶、懶散、驕傲。曾國藩懂得恩威並重的道理,他認為帶兵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禮。對待營中官兵,他常以父兄的身份向他們不厭其煩地談為人處世的道理,言辭誠懇。他常說十營勇丁是一個家庭,自己是一家之長,從來沒有哪個家長不希望自己的子弟人人學好、個個成才的。有時講到動情處,曾國藩能聲淚俱下,使官兵深受感動。
平時,曾國藩帶兵常用鼓勵、勸勉、宏獎等以仁體現恩的一套,今天,他決定要用以禮——軍紀,來體現威的一面。這時,曾國藩兩道掃帚眉一皺,三角眼中射出肅殺的冷光。臺下的勇丁,看到曾國藩這副神態,如同驟然颳起一股西北風,渾身泛起雞皮疙瘩,膽小的兩腿已發抖了。只聽見他威厲的聲音響起:「這次在江西作戰,就出現這樣無軍紀、沒良心的人。澤字營陷入長毛的埋伏,即將全軍覆沒,而約好了的齡字營,卻不去救援,反而撤離戰場。大家說,我們這個家裡能容忍這樣不孝不悌、狼心狗肺的孽子嗎?我不責備齡字營的弟兄們,他們聽的是營官的命令,罪不可容的是他們的營官金松齡。」
曾國藩猛然提高嗓門,大喝一聲:「把金松齡押上來!」方才還在做發財夢的金松齡,被兩個親兵推到前臺。金松齡面朝曾國藩跪下,說:「卑職沒有及時救援,卑職罪該萬死!」
曾國藩望著跪在腳下的金松齡,雖叩頭認罪,而神色並不緊張。曾國藩好一會兒沒作聲,只見他左手逐漸握攏,捏緊,忽然,猛地一下放開,喝道:「給我推下去斬了!」
這是湘勇建立以來,第一次斬自家兄弟,而且這首次開刀的竟是一個營官!臺下五千勇丁和各級將官們一時全都嚇蒙了。金松齡頓時臉色灰白,癱倒下去,好一陣才醒悟過來。他淚流滿面,連連磕頭:「曾大人饒命,念卑職是初犯,寬恕一次,卑職寧願挨一百軍棍。」
曾國藩漠然看著金松齡,一言不發,蠟黃的長面孔陰沉沉、冷冰冰的,如同一張將死老馬的臉。羅澤南慌忙出隊跑到臺上,跪下,磕了一個頭:「曾大人,金松齡罪雖該死,但卑職當初跟他商議時,他並不贊同卑職的主意,情尚可原,且又是初犯,目前正是用人之際,懇求大人饒他一死。」
羅澤南第一次在曾國藩面前叫他「大人」,自稱「卑職」,使他心中一震。就憑著與羅澤南多年的深交而今日這樣匍匐求情的面子,應該可以饒恕金松齡的死罪。曾國藩稍一猶豫,立即定了定神。不行!今天可以饒恕金松齡,明天就可以饒恕別人。犯了罪的人,一經講情便饒恕,今後軍中還能殺人嗎?軍法還有威嚴嗎?倘若軍紀鬆弛,今後不能成事,自己辜負朝廷之罪,誰來饒恕?他又一次握緊左手,嚴厲地對羅澤南說:「軍中無戲言,既不同意,可以不答應;一經答應,豈可不踐諾?」
羅澤南訕訕地退到一邊。金松齡又叩頭道:「曾大人,卑職一死不足惜,但上有八十風燭殘年之老母,下有嗷嗷待哺之幼兒,望大人看在母老子幼的分上,網開一面,饒卑職一死,金氏先人定會銜環結草以報。」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一陣陣抽搐,左手捏得更緊,汗從手心裡流出,他咬了咬牙關說:「母老子幼,本可饒你一死,但五千湘勇之軍紀軍風,不能因你一命而廢弛,皇上之聖命,三湘父老之期望,不能容許我法外施恩。今日殺你,實出無奈。你從小讀聖賢書,帶勇以來,我又多次開導,應當明白一身與天下相比孰重孰輕的道理。眼下長毛肆虐,生靈塗炭,我是要一支蕩平巨寇的勁旅,還是要一盤松鬆垮垮的散沙?母老子幼,你不必擔憂。」
曾國藩叫身邊的親兵拿來紙筆,寫了幾行字交給金松齡,說:「你看後交給一位信得過的人儲存,放心上路吧!」
金松齡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原湘勇營官金松齡因犯軍法處死,家中老母幼子無靠,每月由營務處寄銀十兩,直到老母去世,兒子成人時止。咸豐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曾國藩于衡州演武坪。
金松齡知已無望,把這張紙條雙手遞給羅澤南,求他保管並督促營務處。羅澤南接過紙條,抱著金松齡的雙肩,低頭不語,心裡萬分內疚。金松齡不待曾國藩再說話,便自己走下臺去。五千湘勇看著這個場面,莫不又驚又懼。齡字營的勇丁們,更是個個臉變色、心發跳。站在臺下大隊伍中的曾國葆,早就想出來為金松齡說情,但一直不敢出面。國葆深知大哥的脾氣,最厭惡在公開場合以私情干擾公務,也最怕別人說自己徇私。前幾個月,國葆回家招募了一千團丁,按理可當個營官。國葆自己也以為這個營官是當穩了,但曾國藩偏不給他當,他心裡氣不過。曾國藩把弟弟喚進內房,先是把正己才能正人、持身嚴才能軍令嚴的道理說了一通,再又將這十個營官,一個個拿來跟國葆比,國葆也自認為不如他們,最後又給國葆講了觸讋說趙太后的故事,告訴弟弟無功而處高位並非好事的道理,這才把國葆說得消了氣。曾國葆一直期待著金松齡自己的辯護和羅澤南的說情,能使大哥回心轉意。看來一切都已無效,此時再不出面,金松齡就沒命了。曾國葆硬著頭皮,不顧一切地衝出佇列奔上臺來,「撲通」一聲跪在大哥面前,喊道:「大哥!請你看在母親大人的面上饒金松齡一死。」
曾國藩吃了一驚,他不明白該殺的金松齡與自己死去的母親之間有什麼關係。
「大哥,八年前,母親大人一天突發心絞痛,抬到鎮上,已經暈死過去。虧得金大哥的父親金老太爺,以祖傳秘方竭力搶救,才回轉過氣來。金老太爺又將母親留在家裡,親自煎藥服侍,三日三夜不曾閤眼,最後母親終於轉危為安。母親很是感謝金老太爺的救命之恩,每年三節都叫我們兄弟親自送禮,以表酬謝。大哥,倘若沒有金老太爺的搶救,母親那年便已故去了。懇請大哥看在金老太爺救母親命的分上,寬恕金大哥這一次,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大哥,小弟求你了!」
說罷,頭一個勁地在地上磕,滿臉都是淚水。臺上臺下官勇見此情景,無不惻然。
曾國藩聽了弟弟的哭訴,半晌作不得聲。一提起母親,他心裡就悲痛。早知金松齡的父親救過母親的命,他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對待金松齡。這件事,國葆以前沒說過,金松齡自己也沒說過,他不覺對金松齡生出敬意來。但現在當著全體官勇的面,只因金松齡對自己有私恩便出爾反爾,饒他死罪,官勇將會怎樣議論自己呢?威信怎能樹立呢?軍紀又何能整肅呢?不能收回成命!母親已經死去,她老人家也不可能因此而責備自己了。為了湘勇今後的戰鬥力,為蕩平洪楊的大業,松齡老弟,委屈你了,我是不得已才借你的頭顱號令三軍的。幾十年後,到九泉之下,我再向你負荊請罪吧!經過一陣痛苦的思索,曾國藩釋然了。他陰冷地望著滿弟,嚴厲訓斥:「曾國葆,此地乃湘勇練兵場,非白楊坪黃金堂,只有上下尊卑之分,沒有兄弟骨肉之誼;只有軍紀軍法之嚴酷,沒有私恩舊德之溫情。你口口聲聲叫我大哥,哭哭啼啼訴說舊事,你是想要我以私恩壞朝廷法典嗎?還不給我下去!」
曾國葆被罵得不敢回言,只得低著頭走下臺。金松齡徹底絕望了,閉著眼,任行刑團丁推著往前走。
最後,曾國藩又宣佈:「羅澤南身為營官,不能正確判斷敵情,輕率冒進,致使兵敗,本應嚴辦。姑念其敢以五百初次出征勇丁進搗一萬長毛之老營,其勇氣可貴可嘉。現革去營官職務,戴罪留營,以觀後效。」
演武坪一片死寂。全體湘勇官丁,今天才真正領略到幫辦團練大臣的威嚴和軍法的凜然不可侵犯。
當晚,曾國藩在趙家祠堂召見金松齡的堂弟金龜齡,要他挑選二十名團丁,護送其兄靈柩回湘鄉。又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四百兩銀子來,要金龜齡代他送給金松齡的母親,略表自己對金老太爺當年救母的酬謝。
從釣鉤子主想到辦水師
衡州因為地處湘南,即使是冬天,只要太陽出來,就顯得溫暖如春。那條秀美的湘江,在冬日的陽光照耀下,益發顯得纖塵不染,一清到底,實在逗人喜愛,偶爾還可以看到幾個不怕冷的後生子在江中游泳!江面上除開來往的貨船、客船外,還有一種當地叫作釣鉤子的小船,小船上只能坐一個人。一年四季,哪怕是煙雨霏霏的時候,湘江上都佈滿了這種釣鉤子。漁翁們或站或坐在船上,把釣竿垂向水面,平心靜氣,等著魚兒上鉤。冬日和暖的江面上,沒有風,水不急,釣鉤子穩穩當當,如同用釘子釘死在水中。頭上鷹擊長空,腳下魚遊淺底,簡直令人心曠神怡。這種南國冬釣的情景,與柳宗元筆下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北方風味大異其趣。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候,漁翁們上得岸來,一手提著滿滿一桶魚,另一隻手扶著反扣在肩膀上的釣鉤子,笑微微地回家去。那情景,正是「高歌一曲斜陽晚」的典型寫照。
曾國藩十多歲時,在石鼓書院從汪覺庵先生讀過兩年書,早早晚晚在湘江邊散步,看著江上星星點點的釣鉤子和站在其上的漁翁,覺得他們真是世界上無憂無慮最快活的人,常常不自覺地吟起《三國演義》開卷那首無名氏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個時候,攻讀「四書」「五經」的煩躁厭倦之情,便會一時淡化,功名莫測的憂慮苦惱,也會得到片刻安慰:當麼子大官,建麼子功業,「是非成敗轉頭空」,還是當個漁翁幸福!
自到衡州治軍以來,曾國藩的腦中常常浮現出少年時代所豔羨的那種情景。多次想過,哪一天要抽空去當一天釣鉤子主。怎奈湘勇草創,百事叢雜,沒有一天空閒,且辦事不易,心情鬱悶,也缺少那份閒情。近一個月來,通過對澤字營、齡字營江西作戰的獎賞以及對金松齡的處置,湘勇的訓練效果大為提高,軍紀也更加整肅,塔齊布、周鳳山、楊載福等人常說湘勇可用,曾國藩近來心情略為舒暢些了。今天是一個豔陽普照的好天氣,吃早飯時,他突然萌發了駕舟浮釣的念頭。想起兵勇們到衡州四個月了,還從來沒有放過假,索性今天放假一天。命令下達後,大家都很高興。
曾國藩帶了滿弟國葆,兩個親兵扛著兩隻釣鉤子跟著,沿著蒸水走到石鼓嘴下,親兵把釣鉤子放到水中。曾國藩打算釣完魚後,再上石鼓嘴去看看石鼓書院,儘管汪覺庵師已離開書院回到鄉下去了,但石鼓嘴上的一草一木仍然牽動他的情絲。
曾國藩饒有興致地將釣鉤子劃到江中,國葆也划著一隻跟著他,兩個親兵在岸上等候。釣鉤子上的漁翁看著逍遙自在,真正當起來卻不那麼容易。船並不聽曾國藩的使喚,左右搖擺,弄得他常常站不穩,有幾次晃動得大,連裝魚的桶都打翻了。國葆的處境,也不比哥哥強多少。曾國藩坐在船上,心猿意馬,不能安寧。一時想起過去在江畔的吟遊,一時又想起在刑部時的審理案件,一時又想起好久沒有去看岳父了。還有汪師,已二十五六年未見面,怕是早已白髮皤然了吧!一時又想起,對金松齡太殘酷了,其實不殺也可以。一個時辰過去了,他的心思很少平靜過,釣鉤子也一直在晃動,魚兒也很少有上鉤的。他看看船頭上那隻小木桶,除幾條瘦癟的浮油子在竄來竄去外,仍是一桶清水。他嘆了一口氣:今生今世大概當不成一個像樣的漁翁了。
正在這時,一艘大貨船鼓帆順流北去,船主並不知道這條小小的釣鉤子上,居然坐著一位團練大臣,船過之時,激起的水波差點將曾國藩掀到水中。就在這個劇烈的顛簸當兒,他猛然想起,長毛憑著強大的戰船,在千里長江上稱王稱霸,今後要與長毛作戰,水師一定不能少,當不了漁翁,卻可以當水師統領。是的,要趁著衡州有湘江、蒸水兩條河流的有利條件,將湘勇的水師建立起來。水陸二軍,齊頭並進,那才是真正威風凜凜的曾家軍。想到這裡,曾國藩十分興奮。
「曾大人!」呼聲從岸上傳來,打斷了他的遐想。他回頭一望,岸上的親兵正對他打手勢,示意他把船划到岸邊來。
原來是歐陽凝祉先生前來桑園街看他,羅澤南打發人來喊。曾國藩當漁翁的興趣已過,就是沒有人來喊,他也準備上岸了,許多事急於要處理,漁翁不可久當。
曾國藩和國葆匆匆回到趙家祠堂,歐陽老人笑吟吟地迎上前:「滌生,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從裡屋走出一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子,笑容滿面地說:「伯涵,還認得我嗎?」
「呵喲喲,恩師駕到,國藩有失遠迎。」原來這胖老頭正是剛才在釣鉤子上想起的汪覺庵,他仍用過去的表字稱呼自己的得意門生。
「一別二十多年了,你老身體還這樣硬朗,可喜!可喜!」
「不行啦,這幾年常鬧毛病。」汪覺庵拉著曾國藩的雙手,異常親熱地上下打量,「胖多了,也威武多了,到底當了大官,與過去的窮書生完全不同了。」
曾國藩把覺庵師和岳父讓進書房,親手恭恭敬敬地給兩位老人獻上茶,望著覺庵師說:「岳父講,你老離開石鼓書院,回鄉下老家已有七八年了。國藩一直想抽空到長樂去看望你老,總找不到空。到衡州四個多月了,沒有一天清閒,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丟開一切事,去過一過幾十年來想當個釣鉤子主的癮。」
覺庵哈哈一笑:「偷得浮生半日閒。不容易,不容易呀!」
「不瞞你老說,剛才在石鼓嘴邊垂釣,我又想起你老當年執鞭教誨的情景,恨不得明天就到長樂去看望你老。」對眼前這位青少年時代的恩師,曾國藩有著真摯的深情。
「老朽蟄居山鄉,路途遙遠,豈敢勞賢契枉駕。你今日的擔子很重,有賢契剛才這句話,老朽心中已備感欣慰。」
「恩師說哪裡話來。當年你老朝夕相教的重恩,國藩至今未報,思想起來,常覺慚愧。沒有恩師,哪有國藩今日。」
歐陽老人也說:「到長樂去看看老師,是應該的。我原擬明年春暖花開時候,和滌生一起到長樂來看你呢!」
「那就益發不敢當了。」汪覺庵高興得開懷大笑。
「恩師一向不大到城裡來,這次進城,有何貴幹?」曾國藩問。
「我原不知在城裡練兵的統帥就是你。」
「這是自然的。當年那個文弱單薄的書生,怎麼也不可能與刀槍兵馬連在一起。莫說你老,就是我在一年前也沒有想到過。」歐陽老人插話。
「話要說回來,」覺庵望了一眼歐陽凝祉後,又轉向曾國藩,說,「自古以來,當統帥的也有不少書生出身的。遠的如孔明,近的如鄭成功,都是羽扇綸巾之輩。我以前的確不知是你,若是知道,我早就會來看望了。我教了一輩子書,出息了你這個人才,心裡有多高興呀!這次是親家六十大壽,三番五次邀請,才在初五進了城。昨天去看望老朋友——你的泰山,才知道賢契是今日的李鄴侯、王文成了。」
「學生豈能與李泌、王陽明相比。請問恩師,你老的親家是誰?」曾國藩笑道。
覺庵未開口,凝祉忙說:「汪師的親家,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船山先生的六世孫王世全先生。」
「就是與新化鄧湘皋一起合刻船山遺稿的王世全?」
「正是的。」
曾國藩笑道:「恩師與大儒結上親戚,應當祝賀。」
「前年滿女嫁給了世全的老四。這孩子酷愛詩書,有乃祖遺風。」
「聽說王家世代建有船山先生的紀念室,過去在石鼓書院讀書時,竟未一至,實在遺憾。」
「既然想去,我看今天最巧,下午我們一道到王衙坪去拜訪汪師的親家如何?」
「正好,」曾國藩說,「下午我就陪二位老人一起去瞻仰船山先生的故居,以償夙願。」
覺庵滿心高興:「伯涵肯去,這可給世全家增色添輝了。」
國葆聽說下午要去王家,立即叫一名親兵先去通知王世全。
吃過午飯後,曾國藩陪著汪師和岳丈前往城南王衙坪。聽說去拜訪船山公的後裔,湘勇中書生出身的營官哨官個個興致濃厚,大家都想隨著去。曾國藩怕去的人多,王家招待不起,制止了他們,只帶羅澤南和國葆同行。
接受船山後裔贈送的寶劍
出南門外不遠便是王衙坪,它坐落在回雁峰腳下。這一帶丘陵起伏,林木繁茂,風景很好。在並排擺著的四口大魚塘旁邊,有一棟年代久遠的青磚瓦房,汪師告訴曾國藩:「船山故居到了。」
門口,王世全帶著四個兒子早已恭候著。王世全說:「曾部堂光臨寒舍,世全父子蒙幸匪淺。」
曾國藩答道:「大儒賢裔,國藩景仰已久,今日陪同恩師前來一償夙願。」
世全陪著曾國藩一行進了大門。曾國藩見大門楹柱上刻著一副筆勢老邁蒼勁的對聯:「武功開一朝國運,文教啟百代群蒙。」在客廳坐下後,王家很客氣地敬獻香茶,又端來滿桌各式茶點。世全殷勤相勸:「寒舍無佳物招待,請大人和各位貴客賞光。」
曾國藩說:「聽恩師說,先生正逢六十花甲大慶,國藩略備薄禮,願先生康健長壽。」
國葆遞上臨出門時準備的,上面繞著一條紅紙的一百兩封銀。慌得世全忙說:「大人請快收回。世全一介寒士,今日與大人初次見面,如何擔當得起!」又轉過臉對覺庵請求,「親家,你幫我說說。」
覺庵說:「伯涵,你如何這樣客氣,弄得老朽都不好意思。」
曾國藩說:「今日送這點薄禮,有三層用意:一為慶賀世全先生六十大壽,二來為祝賀王汪兩家聯姻。二十多年來,我未曾給恩師寄過分文,妹子出嫁,豈可不送點嫁妝?三則略表我對船山公的一點敬意。」
世全、覺庵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只得收下。
吃了一會兒茶後,曾國藩對世全說:「令先祖學問,近世罕有。國藩當年從汪師求學,便嚮往船山公的特立卓行。先生克紹箕裘,遠承祖業,近年又刊刻令先祖不少遺著,嘉惠士林,功德不淺。」
世全欠身答道:「把家先祖所遺舊作刊刻出來,是王氏世代心願,也是世全的本分。只是世全學力和財力都不副,多年來心願未遂。道光十九年,仰仗新化鄧湘皋先生碩學大才,湘潭歐陽小岑先生又慷慨資助五千餘金,家先祖經學方面的十多種著作才得以梓行。」
「據傳令先祖晚年生活貧困,仍讀書寫作不輟,實為讀書人萬代楷模。」
「家先祖一生清貧,晚年隱居曲蘭湘西草堂讀書著述,甚為困苦。說來寒磣,家先祖當時竟無錢買紙,把別人不要的陳年賬本翻過來裝訂成冊,時有領悟,便記在這些冊子上。臨終時,寫滿字的冊子,滿滿堆了一屋,但生前一卷都無力付梓。」
曾國藩問:「道光十九年前,船山公的書刻印過哪些?」
世全說:「家先祖去世不久,其四子王敔以湘西草堂藏本為據,在衡州刊刻十餘種,總題為《王船山先生書集》,當時印得不多。後來惠江書局又刻了幾種,印得更少。」
「道光十九年的版片印了多少?」曾國藩問。
世全答:「當時一種也只刷印了兩三百部,版片存歐陽小岑家,擬日後再印一點。前些日子,小岑先生來信,說此版已毀於兵火之中。」
「可惜!」客廳裡所有人都同時發出一聲嘆息。
曾國藩說:「我於船山公之書所讀不多。在京時,蒙小岑贈送《禮記章句》四十九卷,諸經稗疏考證十四卷,對先生的學問文章欽佩不已。昔孔子好語求仁而雅言執禮,孟子亦仁義並稱。聖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內之莫大於仁,外之莫急於禮。先生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於無形,功德大矣。」
歐陽老人說:「滌生所論甚是。前明之末,我朝開基之初,將黃南雷、顧亭林、王船山並稱為三大儒。其實,南雷黨同伐異,器宇太狹窄;亭林為學支零破碎,未成體系,唯船山公學問包羅永珍,博大精深,其人品更是高潔,非黃、顧所及。」
覺庵說:「船山公書中處處珍寶,只要留意,開卷可拾。且議論多發前人所未發,其精到細微,非世人可及。就拿對嶽武穆的評價來說,後人都說武穆愚忠,為他可惜。船山公慧眼獨具,說武穆正是不忠君,與高宗針鋒相對才遭殺害的。」
世全說:「家先祖認為,武穆是要將抗金進行到底,而高宗趙構卻要向金求和稱臣,因此高宗不能容武穆。」
覺庵說:「更駭人的是,船山先生公然認為武穆滅掉金後,再來攻宋也是無可非議的。」
國葆說:「船山公言之有理,趙構昏庸,武穆取代有何不可!」
羅澤南也說:「此議痛快!」
曾國藩覺得這樣的議論不便多發,萬一傳到朝廷,說不定會礙事,他換了一個話題:「船山公現存有多少後人?」
「大約一百五十餘人,我是家先祖次子攽公之後。」世全答。
曾國藩點頭說:「先生典守船山公舊居,儲存了祖宗珍貴遺物。近來世道乖亂,先生守之不易。」
「先祖舊業,世全不敢拋棄,守之雖不易,但也是後人應盡之責任。」
覺庵說:「親家,何不陪伯涵參觀一下船山公遺蹟。」
曾國藩說:「正要瞻仰,煩世全先生帶路。」
世全把曾國藩一行領進左邊一間廂房。這裡陳列的多為船山舊物。一進屋,迎面而來的是一幅船山公畫像。畫的是一個容貌清癯的老頭兒,臉特別長,細眉長眼,頭上包著黑布,黑布兩端拖下一尺餘長的尾巴,順著兩耳下來,擱在兩肩上。畫像上題著船山公寫的《鷓鴣天》一首:「把鏡相看認不來,問人云此是姜齋。龜於朽後隨人卜,夢未圓時莫浪猜。誰筆仗,此形骸,閒愁輸汝兩眉開。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天乞活埋。」畫像兩邊貼著船山自撰的對聯:「六經責我開生面,七尺從天乞活埋。」世全介紹,這是船山公七十歲壽辰時,請人畫的一張像。曾國藩指著畫像上方「孝思恬品、霞燦松堅」八個篆字問:「這八個字是誰題的?」
世全答:「這是永曆帝賜贈家先祖的話,為家先祖友人陳天台所書。家先祖的畫像,這裡還有一幅。」世全用手指著對面的牆壁。曾國藩等人轉過臉,看到對面牆上也懸掛著一幅船山公的畫像。像上的老人是一樣的,只是頭上不包布,而戴著一頂處士巾,也有船山自題的《念奴嬌》一首:「孤燈無奈,向頹牆破壁,為餘出醜。秋水蜻蜓無著處,全現敗荷衰柳,畫裡圈叉,圖中黑白,欲說原無口。只應笑我,杜鵑啼到春後。當日落魄蒼梧,雲暗天低,準擬藏衰朽。斷嶺斜陽枯樹底,更與行監坐守。勾撮指天,霜絲拂項,皂帽仍粘首。問君去日,有人還似君否!」
曾國藩問世全:「令先祖詩詞集中好像沒有收這首詞?」
世全回答:「的確沒收。什麼原因,現在已不得而知。想必是家先祖興之所至,率爾操觚,書以自嘲。過後又不以為然,便不放進集中。」
曾國藩點點頭。
曾國藩與羅澤南、曾國葆都是首次來此,一一細看,室中收藏了三次所刻的部分書和大部分尚未刊刻的手稿。曾國藩將這些手稿也翻了翻,有個櫃子裡放著船山生前穿戴過的衣帽。最令曾國藩感興趣的是一把古紋斑斕的寶劍,劍鞘為紫銅皮所制,周圍釘著密密的銀釘,五寸長的青銅劍柄,被手磨得鋥亮閃光。曾國藩沒有想到王船山的遺物中還有這樣一把古劍,好奇地把它抽出一截,立刻見毫光四射。他脫口而出:「好劍!」便把抽出的部分重新插進劍鞘,又繼續觀看。過一會兒,他對身旁的羅澤南說:「待日後戰事平息下來,我輩集資刊刻船山公的全集,這是一件有大功於世的事業。」
羅澤南笑道:「那時滌生牽頭,澤南將全力協助。」
曾國藩說:「一言為定。那時我牽頭可以,校勘就要靠你了。」
澤南說:「我願用十年時間來辦此事。」
國葆笑著說:「羅山師太聰明了,那其實是出錢請你讀十年書。」
三人都笑起來。王世全聽到他們三人的談話,又想到曾國藩稱讚櫃子裡的古劍,便悄悄把汪覺庵叫到一邊,說:「曾大人看來喜愛家先祖那把劍。常言道,寶劍贈壯士,紅粉貽佳人。曾大人正領兵殺敵,需要這種東西,我們留著無用,不如送給他。」
覺庵說:「那太好了,等會兒你就送給他吧!」
「只怕曾大人不收。」
「你是說他講客氣,不好意思?」
「不是。」
「那是什麼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