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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田鎮大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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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澤南驚喜,問:「迪庵有何法取勝?」

「長毛三次獲勝,所靠的主要在地利。其地利天然所佔有二,人為有一。天然者,前為湖堤,後為高山。湖堤限制我軍進攻的場所,半壁山居高臨下,我軍一切活動都在其俯視之中。人為者,長毛在營寨邊挖溝埋籤,此著厲害。」

「有利地勢既已為其所佔,我們無法與之爭雄。」

「我們不能與之爭雄,但可以使長毛的地利減少它的作用。」

李續賓的話啟發了羅澤南:「你是說可以乘夜偷襲?」

李續賓高興地說:「羅師,我們想到一起了。今日天陰,夜裡沒有月光,是夜襲的好時候。」

「夜襲可以使半壁山居高臨下的優勢失去,也可以偷偷越過湖堤,但長毛營前的水溝和陷阱仍在那裡。」

李續賓想了想說:「這有辦法。馬上趕製幾千個布袋,袋裡裝滿土,一個肩扛一個,把土袋丟到溝裡,連竹籤連溝都給它埋掉。」

羅澤南很欣賞這個主意,立即傳下命令,趕製布袋。軍中沒有布,羅澤南命令拆被子做。二更時分,李續賓帶領三千勇丁,每人肩扛一個裝滿土的布袋,另一隻手拿著武器,腰裡插著短刀,悄悄地穿過左右二堤,銜枚疾走,來到太平軍營寨邊。

因為營寨四周插了竹籤,又深開了水溝,且白天激戰一天,湘勇大敗,羅大綱不曾提防敵人會半夜劫營。按常規巡值計程車兵,被李續賓劫營的先鋒隊砍死,三千湘勇急急忙忙將土袋填溝鋪路。已填鋪大半,營內尚未發覺。一個叫韋大春的兩司馬一覺醒來,到營外撒尿。夜色迷茫中,韋大春聽到柵欄外有一聲聲沉重的響動。他警覺起來,揉揉眼睛,輕輕地向柵欄邊走去,終於看清楚了。韋大春差點驚叫起來,他跑進大營,把羅大綱喊醒:「羅指揮,清妖劫營了!」

羅大綱呼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一邊穿衣,一邊下令:「趕緊傳令,立即出營房打仗!」

羅大綱起義以來,跟清軍大大小小打過幾十仗,從沒有遇到過半夜劫營的先例,他對湘勇的兇悍能戰暗自佩服。半壁山上的韋俊也很快得到情報。立時,從山腰到山腳,到處燈火通明,李續賓叫苦不迭。水溝邊頓時聚集一千多名太平軍將士,羅大綱下令發箭。水溝那邊如飛蝗般的利箭射來,水溝這邊,湘勇一片片倒下,膽小的嚇得掉頭就跑。李續賓氣得兩眼冒火,怒不可遏地揮起一刀,殺了一個逃在最前面的湘勇,後面幾個嚇蒙了,站著不動。李續賓又手起刀落,一刀一個,連殺四五個勇丁,這才把紛紛後逃的勇丁鎮住,硬著頭皮再去廝殺。李續賓舉起刀吼道:「弟兄們,今夜裡我們拼出去了。誰要是向後逃命,格殺勿論!大家齊心打贏這仗,我為兄弟們請功邀賞!」

李續賓命令普承堯、彭三元守住兩頭,自己居中排程,又派急足回大營搬援兵。湘勇大半人向對方射擊,其餘人拼命填土。雙方都倒下許多人,但土袋也在一尺尺增高、一步步推進。很快,羅澤南帶領守營的兩千多湘勇也趕來援助。雙方在水溝邊、竹籤帶展開你死我活的爭鬥。水溝被填平了一長段,附近的竹籤也給土袋埋了,李續賓親自擂起衝鋒的戰鼓。湘勇們見已佔上風,個個發瘋似的向前狂奔。在急劇的鼓點聲中,湘勇和太平軍展開肉搏。湘勇殺紅了眼睛,一見戴紅、黃頭巾的便砍。太平軍第一次遇到這樣兇蠻不怕死的對手,先自膽怯三分。肉搏一陣,太平軍漸漸不支。柵欄邊早已安置好的火炮,因為怕傷了自己的人,也不敢發射,氣得羅大綱直跺腳。韋俊見勢不好,親率山上一千兵下山救援。雙方又激戰了半個時辰。太平軍致命的弱點是臨時參加的人多,訓練不嚴,兩廣老兄弟都不習慣短兵接戰。看看不能取勝,韋俊和羅大綱一商量,決定全體撤退上山。湘勇窮追不捨,都被山上檑石擊退,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太平軍上了半壁山。羅澤南下令放火燒營寨,又叫人砍斷拴在山腳下的鐵鎖樁。到了辰正時分,羅澤南、李續賓率領湘勇,滿載各種戰利品,得意洋洋地回營。

就在半壁山下激戰的時候,塔齊布率領六千湘勇,在富池鎮與林紹璋部隊的戰鬥也異常激烈。林紹璋與塔齊布面對面的交鋒,這已是第二次了。今年三月底的湘潭戰役,林紹璋十戰十敗於塔齊布,最後全軍覆沒,林紹璋隻身脫逃。這不只是林紹璋個人一生中的極大恥辱,也給太平天國帶來不可挽回的損失。從那以後,太平軍便不能再圖湖南,而湘勇的氣焰也從此開始熾烈。倘若那次湘潭之戰也像靖港戰役那樣,說不定中國近代史上,就根本沒有湘勇的名字出現。

林紹璋報仇心切,還未等塔齊布扎穩營寨,便帶兵前來攻打,塔齊布慌亂之中敗退而逃。林紹璋大喜收兵。塔齊布與李元度、周鳳山等人商議,李元度獻計:「林紹璋有勇無謀,性情急躁,趁著他目前求勝心切,明天設法將他引出鎮外,在桐木嶺一帶埋兩路伏兵截殺。」

塔齊布同意。

第二天一早,塔齊布帶一千人前來搦戰。一聽湘勇喊叫,林紹璋便披掛上陣。康祿勸道:「讓他們在外面叫罵,不理睬。」

林紹璋見塔齊布人少,恨不得一口吞掉,不聽康祿的勸阻,帶著三千兵衝出水溝外,康祿只得跟著。塔齊布笑道:「林將軍,還記得三月的湘潭盛會嗎?」

林紹璋虎目圓睜,怒罵:「塔妖頭,還記得昨日的敗逃嗎?今日你休想再走脫!」

說罷,便策馬衝來,塔齊布接住。雙方交戰不久,湘勇便潰散四逃。塔齊布瞅著林紹璋一個破綻,撥轉馬頭向桐木嶺方向奔去,林紹璋拍馬緊追。跑去三里多路外,康祿提醒說:「前面樹木叢集,恐有伏兵。」

林紹璋頓時醒悟,急忙勒住馬。忽然,數十面湘勇軍旗從草叢中四處豎起,李元度、周鳳山各帶二千人從兩邊殺出,將林紹璋、康祿團團圍在中間。一陣混戰,太平軍人馬死傷過半。康祿保護林紹璋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包圍圈。周鳳山在後面緊緊追趕,高呼:「不要放走了林紹璋!」轉進一個小樹林後,康祿對林紹璋說:「林丞相,你把衣服脫下來給我穿,我把清妖引走。」

林紹璋說:「那怎麼行!趕緊往半壁山走,到了山邊,就不怕妖兵了。」

康祿說:「丞相大人,清妖的眼睛一直盯著你,不會輕易放過。我代你把他們引開。」

康祿不由分說地伸手扯下林紹璋的明黃繡龍風衣,又高喊:「將帽子扔給我!」

林紹璋脫下帽子,感動地說:「兄弟,引他們走出二三里後,你就折轉跑向半壁山!」

康祿答應一聲,便將馬頭一扭,回頭向周鳳山的追兵衝去,嘴裡高喊:「清妖,林爺爺跟你拼了!」

周鳳山佇馬勸道:「林紹璋,下馬投降吧!朝廷可以封你一個副將。」

康祿罵道:「你們這些敗類,你以為一個副將,就可以使你爺爺出賣祖宗嗎?」

說著舉刀向周鳳山砍來。周鳳山並不認識林紹璋,見康祿頭上的單龍單鳳帽,身上的明黃繡龍袍,認定是林紹璋無疑,決心活捉,立個十分漂亮的大功。周鳳山抖擻精神,使出平生本事,與康祿交戰。十餘個回合後,康祿料定林紹璋已走遠,便偷偷地從靴子裡摸出一把飛鏢來,順手一揮,那鏢直朝周鳳山心臟處飛去。周鳳山機靈,見鏢飛來,趕緊將身一躲,鏢從右臂邊穿過。周鳳山大叫一聲,栽下馬來。康祿趁機拍馬走了。眾湘勇扶起周鳳山,知「林紹璋」身藏暗器,都不敢追,便吹起得勝號,返回富池鎮。

彭玉麟洪爐板斧斷鐵鎖

半壁山和富池鎮兩路陸師的勝利,使曾國藩的憂愁大減。北岸,桂明、多隆阿的綠營兵也趕到田家鎮,將秦日綱、石祥禎的兵力牽制住,愈使曾國藩寬慰。現在,他要和彭玉麟、楊載福、李孟群一起,全力以赴奪取江面上的勝利。深夜了,彭玉麟見曾國藩的艙裡還亮著燈光,便輕輕推門進來。只見書桌上,整齊地並排擺著六根竹筷,曾國藩坐在一旁,凝神呆望著。

「滌丈,這麼晚還沒休息?」

「哦,是雪琴來了。」曾國藩從沉思中醒過來,指著床邊的木凳說,「坐下,我正要和你商議商議。」

「滌丈,你是在考慮江面那幾根鐵鏈子?」彭玉麟指著竹筷問。

「這幾根鐵鏈子可不好對付啊!」曾國藩沉重地說,「我為它考慮半個夜晚了。拴在半壁山這頭的鐵樁雖被羅山砍斷,但江中的部分依然牢牢地釘死著,戰船如何過得去。」

「為這鐵鏈子,我想了兩天,長毛這一著真夠狠毒。歷史上雖有橫江布鐵索的,但也只有一兩條,何曾見過六條之多。我想來想去,無法可施。金克木,火克金,看來只有火燒一法可用。」

曾國藩說:「東吳、後晉的鐵鎖,也是用火燒斷的。但正如你講的,那只有一兩根,現在有六根,卻難以燒斷。」

彭玉麟說:「我已想好了。王浚當年用火炬,王彥章當年用火爐,我們用油鍋,不怕它六根鐵鏈子,就是鐵羅漢,我也要將它熔化。」

曾國藩想來想去,也只有此一法了,便同意彭玉麟的辦法。從曾國藩船艙裡出來,彭玉麟又招來楊載福、李孟群及澄海營營官白人虎、定湘營營官段瑩器、中營營官秦國祿、清江營營官俞晟、嚮導營營官孫昌國等,再具體商定明日火攻細節。

第二天,湘勇水師分四隊,與周國虞兄弟指揮的太平軍水師擺開了陣勢。第一隊由白人虎率領二十條快蟹,每條快蟹上架設一個爐灶,爐灶上安一口直徑五尺的龍頭大鍋,鍋裡裝滿茶油,油中放著棉紗,船尾堆滿劈柴。鍋旁有七八個勇丁,人人手裡拿著劈山斧、鐵鉗,鍋邊立著三個大鐵墩。船頭船尾另站三十名弓箭手。第一隊的任務是燒砍鐵鎖。第二隊由彭玉麟親自帶領,集中一百條戰船,船上裝著浸滿油的火把和幾十個不封口的布袋,每個布袋裡裝半袋黃豆。湘勇們都不知黃豆做什麼用,只是遵命執行。一百條戰船上載著二千名精壯水勇。第二隊的任務是保護燒砍鐵鎖的那二十條快蟹。第三隊由楊載福帶領,也是一百條戰船,兩千號水勇,船上也裝滿火把、黃豆。這隊的任務是在鐵鎖斷後,猛衝過去。第四隊由李孟群率領,保護老營和輜重船隻。

由於半壁山和富池鎮陸營的失利,太平軍水師的情緒受到波動。少數人鑑於武漢戰役的失敗,對湘勇有一種畏懼感。這兩天,水營逃跑上百人。國虞、國材、國賢兄弟逡巡在江面上,鼓勵士氣。多數人相信這六根鐵鎖的威力,必定可以將湘勇的船隻攔住。論人數,太平軍水師雖有六千,但武昌新敗,戰船被焚燬一半,船上的火炮、彈藥也丟失。倉促之間,在蘄州至田鎮一帶蒐集二百多隻漁船,強拉來作為補充,畢竟派不了大用場。人員也有一半是從陸營中臨時調來的,幾乎沒有受過訓練。在裝備條件和人員素質上,太平軍明顯不如湘勇,唯一可仗的是橫在江面上的六根鐵鎖。周國虞清楚這一切,心裡也頗為擔憂。他自己守衛中間一段,國材守北段,國賢守南段。吃過早飯後,遠遠地看到上游黑壓壓一片,像烏雲似的壓過來。周國虞吩咐打出準備迎戰的令旗,下令不待湘勇船立穩,便先下手。

白人虎指揮的第一隊順流飛一般下來了。白人虎是華容人,家中饒富,從小強悍不羈,不喜唸書,專好棍棒拳擊。戰火在湖南燒起後,他認為立功當官、顯親揚名的時候到了,便捐資募勇。湘勇水師過洞庭湖時,白人虎率部投軍,曾國藩命他組建澄海營。這次他受命做先鋒,一心要拿個頭功。他戴著鐵盔,身穿佈滿銅釘的戰袍,手執一杆長槍,昂然立在第一條船上。

白人虎的船離鐵鎖只有二十丈了,周國虞手一揮,守衛在鐵鎖邊的水手們便紛紛射出箭來,快蟹上的湘勇不少人中箭落水。白人虎掄起長槍,一邊擋箭,一邊高喊:「不要怕,向前衝!」

船頭船側的藤牌一齊高舉,圍成一道牆,槳手死命划著,船在艱難中向前進。彭玉麟的第二隊也趕到了,急忙向太平軍的船和排上扔火把,太平軍的火把也向這邊丟,許多火把在空中相遇,一起掉進江中。彭玉麟命令,將未封口的布袋用手絞緊缺口,向太平軍的船頭扔去。這些布袋一落到對方的船上,黃豆便從袋裡滾出。太平軍水手們先還不知袋子裡裝的何物,待一看到是黃豆時,便一個個叫苦不迭。原來,這些黃豆很快撒滿船頭、甲板和艙裡,人踩在上面,猶如腳踏滾輪一般,立即摔倒,再爬起,又摔下去。太平軍船上,水手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湘勇拍掌狂笑:「倒了,倒了!」

周國虞氣得咬牙切齒。就在太平軍水手們成批跌倒的時候,燃燒著的火把一齊從湘勇船上飛過來。船被燒著,熊熊火起,如幾團火球在江面滾動。楊載福的第三隊也趁勢趕到。箭在飛,火在燒,刀槍相碰,鼓角雷鳴。湘勇為升官發財,個個不顧生死,兇狠猙獰;太平軍為活命謀生,人人奮勇硬鬥,強蠻頑梗。鐵鎖上游爆發一場亙古未見的惡仗,只見雙方死傷的人一個個掉進水中,未死的在江浪裡掙扎,已死的隨波逐流,江水已被鮮血染紅。半壁山似在低首垂淚,長江水也在嗚咽悲號。

這時,白人虎乘機將船劃到鐵鎖邊,龍頭大鍋裡的茶油早已燒得沸騰,點上火,「砰」的一聲,彷彿酷日跌進鍋裡,火光沖天,烈焰騰空而起,湘勇們忍受著炙人的高溫,將鐵鎖拉進火焰裡煅燒。另外十九條快蟹也劃到鐵鎖邊,船上的大鍋一齊點著火。鍋旁的勇丁,個個被煙火燻得火辣辣、暈乎乎的,汗水如大雨般將全身浸溼。他們乾脆把上衣全部脫光,露出油光黑亮的胸脯,魔鬼似的在鍋旁火中晃動。一個年輕的湘勇被熱氣燻得頭暈目眩,忽地眼前一陣發黑,一頭栽進鍋裡,立即被滾油烈火燒得血肉模糊,發出一股惡臭。鍋旁的湘勇同時驚叫著,本能地向後退。白人虎一個箭步衝到鍋邊,雙手抓起死者僵硬的雙足,猛地一拖,拖出一個無頭無肩的半截人來,順勢往江中一丟,用長槍指著後退的湘勇吼道:「繼續燒,誰敢逃,就戳死在這裡!」

那幾個勇丁只得重圍在鍋旁,用鐵鉗夾著鐵鎖在鍋上燒。看看鐵鎖燒得差不多了,白人虎命令將鐵鎖夾到鐵墩上,幾個手拿大斧的人奮力劈砍。砍了幾斧,居然斷了!滿船一齊喝彩。白人虎立在船頭,高喊:「鐵鎖燒斷了,弟兄們加油啊!」

周國材正帶著北岸的船隊過來支援,見白人虎耀武揚威地亂叫,氣得肺都炸了,他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過來,正中白人虎的左目。白人虎慘叫一聲,從船頭栽進水中。湘勇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江浪捲走,誰也不想救,也不能去救。定湘營營官段瑩器與白人虎是至交好友,見白人虎被射死,便指揮戰船向周國材駛來。快要靠近的時候,段瑩器惡狠狠地叫了一聲,飛身跳到國材的船上,掄起手中大刀,向國材撲來,隨後又有幾個不怕死的湘勇也跳過船。周國材沒料到湘勇這般兇悍,幾個膽小的兵士嚇得直往艙裡躲,周國材揮刀迎戰。段瑩器出身船伕,自投湘勇以來,就是憑藉著敢打敢鬥爬上營官的位置,現在一要為好友報仇,二又仗著湘勇已佔上風的勢頭,愈戰愈勇。周國材船上功夫本來欠佳,船一晃動,一身本事使不出來。鬥了十多個回合,可憐一個忠良之後,竟成了段瑩器的刀下之鬼。段瑩器殺得性起,又砍倒幾個,再拿起火把,從船頭到船尾放起火來,最後又縱身跳回自己的船。就在這個時候,鐵鎖又有好幾處被燒化砍斷,楊載福指揮第三隊按預定計劃猛衝過去。楊載福殺得眼紅,將衣帽全部脫去,僅穿一條短褲在船頭指揮。第三隊兩千湘勇水師見楊載福如此,一齊脫去衣帽,亂呼亂叫,為自己助威壯膽。他們順流東下,遇船便燒,見人就殺,轉瞬間船到武穴,天忽然轉起東風來。楊載福鬥志甚旺,命令所有戰船掉頭回駛,藉著東風再殺回田家鎮。彭玉麟指揮第二隊向下衝,彭楊兩隊將太平軍水師夾在中間。

北岸桂明、多隆阿見江上火起,知中路水師已發起進攻,也乘機向駐紮在田家鎮上的秦日綱大營猛攻。田鎮上的防兵,兩天前已抽調兩千人過江支援半壁山,北岸力量減弱了。桂明、多隆阿的綠營,本不是太平軍的對手。這時因南岸陸師及江面水師的得勢,也增添了勇氣,雙方激戰,勢均力敵。

塔齊布、羅澤南乘勢佔住半壁山和富池鎮。安設在半壁山上的炮臺,全部被湘勇佔領,反過來將火炮一發發向太平軍戰船轟去。從田家鎮到武穴三十里江面上,太平軍水師漸漸處於劣勢。

周國虞氣得暴跳如雷,他對身旁將士狠狠地叫道:「今日橫豎是死在這裡了,先殺他一百個墊底。」

國賢見二哥戰死,心中非常悲憤,他擔心大哥若再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今後便會孤掌難鳴。他將船移過來,縱身跳到大哥船上,懇切地說:「大哥,南岸已被清妖佔領,北岸也正在鏖戰,無法援助,形勢對我們極不利。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先突圍出去吧,留下這血海深仇,日後再報。」

不待大哥分說,國賢將戰船集合起來,帶頭向下遊猛衝。

段瑩器的船正回頭向上遊殺來,恰碰上國賢。國賢見了殺死自己二哥的仇人,怒火中燒。兩船剛要相撞時,國賢冷不防跳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槍戳進段瑩器的胸膛,再一挑,把他撥下江去。湘勇船上的幾個勇丁正要向國賢撲過來時,國賢又縱身跳了回去。就在這個時候,國虞帶領的戰船被江流衝出十幾丈,水手們一齊放出利箭,壓住後面的追兵,順流向九江方向駛去。

北岸秦日綱、石祥禎見大勢已去,也率部沿通往黃梅方向的大路撤退。至於南岸敗陣的將士,則早已由林紹璋、羅大綱收集,向江西瑞昌方向走了。

經過三個時辰的激戰,湘勇突破田家鎮、半壁山之間橫江鐵鎖,佔領了這兩個重要集鎮。這場戰役的結果是:太平軍死了一千二百餘人,除周國虞一隊二十多條戰船衝出外,全部船隻化為灰燼;湘勇也扔下八百餘具屍體,被毀戰船一百多號。

委託東征局辦釐局

大戰結束後,曾國藩將部隊集合在田家鎮休整。第一件事便是向朝廷報捷,為出力最多的幾個將官討封賞,為陣亡的將官請恤。對於一般的湘勇,曾國藩對其後事的安排也頗為重視。他懂得優恤死者,可以激勵生者,並在田家鎮上建起一座規模宏大的祠堂,取名為田鎮昭忠祠。凡哨長以上的將領,都在昭忠祠裡供有神主。哨長以下的勇丁,也將每人的名字、籍貫、生卒年月刻在石碑上。這樣的石碑共有八個。曾國藩還親自為昭忠祠題寫一聯:「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祠堂落成那天,曾國藩帶領全體營官和幕僚恭恭敬敬地向死在田鎮的亡靈祭奠。在香菸繚繞中,曾國藩充滿感情地誦讀祭文。讀著讀著,他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使得所有參加者大受感動。

第二件大事,便是安排楊國棟陪彭玉麟到黃州迎娶楊小姐。在這場火燒鐵鎖的戰役中,彭玉麟功勞最大。曾國藩對他,更增幾分倚重,今後將水師交給此人統帶,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數日後,親兵報湖南巡撫駱秉章遣東征局郭昆燾、李瀚章等人前來犒軍。東征局是駱秉章應曾國藩所請,在長沙成立的專為湘勇服務的後勤部門,由郭昆燾、李瀚章為頭經辦。李瀚章是刑部郎中、安徽廬州人李文安的長子,李文安是曾國藩的會試同年,對曾國藩的學問很是欽佩。道光二十四年,李文安命次子李鴻章來北京,拜曾國藩為師。李鴻章字少荃,為人最是聰明伶俐,更兼敢作敢為,深得曾國藩的喜歡。第二年,李鴻章中進士入翰林院。咸豐三年,工部侍郎呂賢基在安徽原籍辦團練,知李鴻章能幹,奏請來安徽和他一起辦。前年,李瀚章以拔貢分發湖南。曾國藩相信這個年家子會實心實意為他出力,便將他調來東征局。

曾國藩聽說郭、李二人來到,喜出望外,親自率眾迎接。郭昆燾以平輩之禮見曾國藩,李瀚章正要以晚輩身份行大禮時,曾國藩忙把他一手扶起,口中說「不須如此」。李瀚章忸怩一番,最後以下屬之禮參拜。曾國藩問:「少荃近來可好?」

「老二上月來信說很不得意,他想到湖北來投奔老師。」

曾國藩聽後哈哈一笑。寒暄畢,郭昆燾說:「往日長沙官場和士紳都說湘勇是相勇——木偶勇士,現在,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是真正的湖湘勇士了。」

眾皆大笑。曾國藩悽然地說:「為爭得這三點水,湘勇付出了一千多人的代價。」

一句話,說得大家心裡都不好受。過了一會兒,他又自解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我們畢竟爭了這口氣,把三點水奪了回來,也對得起死去的兄弟。」

郭昆燾緊接著說:「正是這話。三湘父老湊集十萬兩銀子,再加上四川解來的六萬、廣東解來的四萬,合起來共二十萬兩,給弟兄們慶慶功。」

聽說帶來這麼多銀子,曾國藩大為高興。這兩個月來,他為軍餉之事頗傷腦筋。先以為武漢攻下後會得到一筆錢,誰知湘勇從營官到勇丁,幾乎個個飽了私囊,大營卻沒有得到幾兩銀子。他奏請朝廷飭陝西巡撫王慶雲解銀十四萬,江西巡撫陳啟邁解銀八萬,至今不見分文。尤其是陳啟邁,更令曾國藩氣憤。率師東下,不正是為了江西嗎?他居然可以無視這支人馬的存在!

「陳啟邁也太過分了。」郭昆燾說,「不過,籌餉也真是難事。百姓一貧如洗,有錢人家的銀子,寧肯被土匪搶去,也不肯捐獻。這十萬兩銀子,還多虧季高兄的苦心經營。」

「百姓也的確是窮到家了。」郭昆燾嘆息。過一會兒,他突然問大家,「諸位聽說過雷總憲在揚州抽商賈之稅充軍餉的事嗎?」

眾人有的說聽過,有的說沒聽過。郭昆燾說:「去年年底,左都御史雷以諴到揚州佐江北大營,眼見營中餉銀奇絀,乃仿漢代算緡之法,對商賈實行十文抽一之稅,聽說每個月可得銀七八萬,江北大營從那以後,再不虞餉銀匱缺。」

「雷總憲實行厘金事,我亦有所風聞。」一直坐在旁邊未開腔的劉蓉說,「聽說現在蘇北關卡林立,百姓怨聲載道,厘金局混進不少貪劣之輩,乘機敲詐勒索,實際上不是十文抽一,而是抽三抽四。這樣的抽法,商賈何能承受得了!我們湖南地方貧瘠,非官商大賈輻輳之區,財富不過敵江蘇一大縣而已。倘若湖南也仿照蘇北設關立卡,怕的是商賈裹步、民不聊生。」

「孟容說的誠然有道理。」郭昆燾接過劉蓉的話頭,「蘇北厘金對商賈百姓有害,且經營不得人,我們可以前車之覆為鑑,把事情辦好些。」

「筱荃,你看湖南可以辦釐局嗎?」曾國藩問李瀚章。

「回滌師的話,雷總憲在揚州辦厘金事,晚生亦有所聞。」李瀚章雖未直接拜曾國藩為師,但他也和二弟一樣,口口聲聲稱曾國藩為師,他對辦厘金垂涎已久,因為資望年齡都還不夠,故不敢唐突提出。他以穩重的口吻說,「厘金之事,我久思在湖南推行,只因人微言輕,不敢率爾建言。晚生想,既然軍餉如此缺乏,為了剪滅長毛的大業,暫時行此權宜之計,亦未嘗不可,關鍵在用人要當,規矩要嚴。」

這話正投曾國藩下懷,他點頭說:「筱荃的話有道理。事出不得已,我看也只有用此下策了。意誠(郭昆燾字)回去跟駱中丞說說,由東征局出面,就先在長沙、湘潭、益陽、常德、嶽州、衡州六個地方辦著試試看,切切注意的是,要用真心實腸的人,絕不能讓私人侵吞這批銀子。否則,我們就無法向三湘父老交代,也愧對天下後世。」

郭昆燾、李瀚章大喜過望,立即滿口答應。大家正說著,荊七過來,對著曾國藩的耳朵悄悄地說:「康福回來了。」

曾國藩站起來,拱拱手說:「諸位繼續談談,我有點要事,失陪了。」

康福帶來朝廷絕密

康福的北京之行,除他們二人外,整個湘勇中再無人知道,故曾國藩將會見康福的地點定在臥室,並吩咐荊七:「今晚任何人都不見。」

對於如何向曾國藩報告在京所得的情報,回來的一路上,康福作了深思熟慮。這趟京師之行太重要了,許多機密,在兩湖是永遠無法知道的。如果不瞭解朝廷的真實意圖,再好的作為行事,都有可能成為瞎碰亂撞。為此,康福十分佩服曾國藩派他進京的這個決策。康福沒有做過官,不懂官場奧妙。他以為曾國藩這兩年來拼死拼活組建湘勇,攻克武昌、漢陽,朝廷上下一定會是一片讚揚之聲,誰知大謬不然。那些不利的訊息要不要告訴他呢?康福苦惱地想了許多天。最後,他決定和盤托出。康福認為這才是對曾國藩的真正忠誠,如果報喜不報憂,反而會誤大事。

「大人,我這次在北京盤桓十天,遵令拜謁了周學士、袁學士。穆中堂患病,我第一次沒見著,第二次再去仍沒見到。穆中堂打發家人送給大人兩個玉球。」康福從包袱中將球拿出。曾國藩看到這兩個熟悉的深綠色和闐玉球,如同見到羸弱憔悴的穆彰阿,一股宦海沉浮難測的悲愴之情湧上心頭,他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玉球在曾國藩的手中輕輕滾動兩下後,被擱置在書案上。康福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幅字來,遞給曾國藩說,「穆中堂還送給大人一張條幅。」

曾國藩忙接過,開啟看時,心裡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那條幅赫然寫的是「好漢打脫牙和血吞」八個字,旁邊一行小字,「與滌生賢契共勉」。字跡歪歪斜斜,可以想見書寫者作字的艱難。曾國藩心裡一陣酸楚。他絕沒想到,當年八面威風的恩師,居然會給他送來這樣一行字!是自己失意憤懣心情的發洩,還是對弟子的教誨?

穆彰阿是曾國藩道光十八年會試大總裁。這年,第三次赴京會試的曾國藩中式第三十八名進士,同行的郭嵩燾落榜。殿試下來,國藩取中三甲第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那時,曾國藩用的名字為曾子城,字伯涵。看完黃榜後,曾國藩心情鬱郁。按慣例,三甲一般不能進翰林院,分發到各部任主事,或到各省去當縣令,而曾國藩夢寐以求的則是進翰苑。

「筠仙,我們明天就啟程回湖南吧!」曾國藩將書一本本收拾好,心情沉重地說。

「明天就走?」嵩燾大驚。

郭嵩燾尚只二十一歲,又是第一次參加會試,沒有連捷,他並不以為意。這些天來,他一直為曾國藩高中而興奮。令曾國藩感動的是,報捷那天,嵩燾特地買了酒菜,祝賀國藩;自己落榜,無半點苦惱。

「伯涵兄,還有朝考哩!」

「不考了。」國藩將最後一本書重重地往竹箱子裡一扔,「歷來三甲有幾個進翰苑的?我乾脆回家去,等著赴哪個偏遠小縣吧!」

「伯涵兄,那次我們拜訪勞御史時,他很讚賞你的才華,說若需要他幫忙處,他將盡力而為。你何不去找找他,他或許有辦法。」

是的,善化勞崇光是個愛才又結交很廣的人,去求求他!曾國藩抱著一絲希望,來到煤渣衚衕勞府。

「三甲進翰苑的,每科都有幾個。」勞崇光在聽完曾國藩的話後,沉思一會兒說,「不過,那幾個破例的人,或是有很硬的後臺,或是有萬貫家財。你一個湘鄉縣的農家子弟,一無靠山,二無錢財,要以三甲進翰苑,怕難啊!」

曾國藩一聽,如同掉進冰窟,渾身發冷。既然這樣,過兩天自己就回湖南算了。他後悔不該到勞府來。

「慢著。」對曾國藩的才幹,勞崇光一向清楚,雖然前兩次會試未中,但湘籍京官無人不稱許他。就是這次殿試列三甲,其房師季芝昌也為之抱屈。勞崇光久宦京師,閱人甚多,他料定這個農家之子總有一天會大發,不如現在趁其困頓之際助一把。主意一定,勞崇光拍著曾國藩的肩膀,笑道:「他們憑靠山,憑錢財,你可以憑詩文嘛!」

聽到這句話,曾國藩又如同從冰窟來到溫室,渾身充滿融融暖意。

「老前輩,我的詩文,如果考官不賞識怎麼辦呢?」憑詩文進翰苑,當然是正路,但殿試不也是考的詩文嗎?你寫得再好,主考不喜歡,有什麼辦法!曾國藩緊張地瞪著眼,望著悠然自得的勞崇光,聆聽他的下文。

「伯涵,你知道唐代舉子的行卷嗎?」

行卷,是唐代科場中的一種習尚。應舉者在考試前把所作詩文寫成卷軸,投送朝中顯貴,這就叫「行卷」。國藩當然知道,但他沒有幹過。一來國藩與朝中任何顯貴無一面之識,二來他相信自己的場中詩文定然會十分出色,無須行卷。經勞崇光這一提,曾國藩倒有點悔了,若通過朋友輾轉投送,平日所作詩文,也有可能到達朝中一二顯貴之手。不過,現在已晚了。

「老前輩,殿試都完了,行卷還有什麼用呢?」

「常規行卷固然已晚,但如果你朝考中的詩文,能在閱卷官評定之前,到達一些顯貴名流手中,通過他們來揄揚,事情就好辦了。但時間甚為倉促,只在一兩天之內就要辦好,此事亦頗棘手。」

曾國藩頓時茅塞大開,興奮地說:「晚生有個辦法,可以讓多人很快就見到我的場中詩文,只是要仰仗老前輩鼎力相助。」

「有什麼好主意?你說吧!」

「晚生從試場出來後,就徑來老前輩府上。請老前輩幫我叫十個抄手,備十匹快馬,把我的場中詩文立時謄抄十份,火速分送十位前輩大人,請他們幫忙。」

「好主意,就這樣辦!」

朝考一結束,曾國藩顧不得休息吃飯,立即趕到煤渣衚衕,勞崇光早已安排好一切。次日傍晚,主持朝考的大學士穆彰阿和各位考官,都從四處聽到三甲同進士湖南曾子城的詩文甚是出色。穆彰阿特地調來試卷,先看他的策論,策論命題為《烹阿封即墨論》。文章的開頭,便引起穆彰阿的興趣:「夫人君者,不能遍知天下事,則不能不委任賢大夫;大夫之賢否,又不能遍知,則不能不信諸左右。然而左右之所譽,或未必遂為藎臣;左右之所毀,或未必遂非良吏。」「立論穩妥,是廊廟之言。」穆彰阿邊看邊想,一直讀下去。當讀到「若夫賢臣在職,往往有介介之節,無赫赫之名,不立異以徇物,不違道以干時」時,更是心許。穆彰阿才地平平,朝野中外詆譭者不少。道光帝有次婉轉責問他:「卿在位多年,何以無大功大名?」穆彰阿答:「自古賢臣順時而動,不標新立異,不求一己之赫赫名望,只求君王省心,百姓安寧。」曾國藩的這番議論,說到穆彰阿的心坎上,真可謂不相識的知己。穆彰阿主持過多次會試,閱過數千份試卷,大凡年輕新中進士,幾乎個個心高氣傲,口出大言,唯獨此人不這樣,難得!他當即圈定曾國藩為翰林院庶吉士。排名次時,列為一等第三名。名單進呈道光帝時,穆彰阿又特地在皇上面前,將曾國藩詩文大為稱讚一番。道光帝拿過《烹阿封即墨論》,粗粗讀了幾句,頗覺清通明達,於是用硃筆將名字由第三名劃在第二名。

曾國藩感激勞崇光,更感激穆彰阿。當晚,曾國藩便去拜謁穆彰阿。

穆彰阿在書房裡客氣地接見這位新門生。曾國藩步履穩重,舉止端莊,甚合穆彰阿之意。寒暄畢,穆彰阿說:「足下以三甲進翰苑,實不容易。老夫讀足下詩文,以為足下勤實有過人之處,然天賦卻只有中人之資。但自古成大事立大功者,並不靠天賦,靠的是勤實。翰苑為國家人才集中之地,雍正爺說過:國家建官分職,於翰林之選,尤為慎重,必人品端方,學問純粹,始為無忝厥職,所以培館閣人才,儲公輔之器。足下一生事業都從此地發祥,願好自為之。」

穆彰阿這幾句話,對曾國藩來說,好比醍醐灌頂,既實在,又寄予厚望。遇到這樣一位恩師,真是最大的福氣。大恩大德,將何以報答?國藩含著熱淚,用著近於顫抖的聲音說:「中堂大人,門生永遠銘記您山高海深般的恩情,銘記您今晚的諄諄教誨,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報答您對門生的知遇之恩。」

穆彰阿對曾國藩的感激很是滿意。他是一個閱世甚深的老官僚,憑他的觀察,知道這個湖南鄉下人的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這種出自邊鄙的人,一旦確定一種信念,產生一種情感,便會終身不渝;而那些出自官宦之家、生於通都大邑的闊少爺,儘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發起誓來指天畫地,但他們的感情,大多來得快,去得也快,表演的成分多,實在的東西少。穆彰阿微笑地望著曾國藩,說:「我想問足下一件國事,你儘管按自己的想法談。」

曾國藩對穆彰阿如此信任自己,感到誠惶誠恐。他戰戰兢兢地回答:「不知中堂大人要垂詢何事?門生長年處於偏遠之地,見聞一向淺陋,只恐有辱下問。」

穆彰阿隨手從茶几上拿起兩個深綠色和闐玉球,站起身,平穩地走了十幾步,又坐下來,謙和地望著曾國藩微笑,玉球始終在手上圓熟地滾動。穆彰阿的這種宰輔風度,令曾國藩傾倒。

「不要緊,隨便談談。這幾年,英夷在我東南海疆一帶尋事生非。去年,其東印度司令馬他侖率領兵船在廣州海口揚威耀武,老夫荷蒙皇上信任,權中樞之職,內事好辦,唯有對英夷之侵犯,深感難於處置。今夜無他人,老夫想聽聽足下的意見。」

穆彰阿此時並非已知曾國藩有處理軍國大事的才能,只是早聞朝野對自己辦理夷務嘖有煩言,各省進京舉子中有些是清流派的中堅力量,他想通過與曾國藩的談話,來試探一下應試舉子們,尤其是考中的進士們對他舉措的評價。曾國藩知道穆彰阿對外的態度一貫柔軟,這種態度遭到不少血氣方剛的舉子的痛責。在這些人面前,曾國藩有時也附和一兩句。不過他的對外態度,基本上和穆彰阿是一致的。今天正好當面對這位恩師傾吐自己的意見:「中堂大人在上,這樣大的國事,您能下問門生後進小子,使門生受寵若驚。中堂大人既然如此信任門生,門生就將心裡話直說吧!」

穆彰阿暗思:聽這口氣,此人莫非亦是那批激進少年?難道看錯人了?

「中堂大人,這幾年英夷向我天朝大肆傾銷鴉片,害我人民,吞我白銀,對我中國犯下大罪,且陳兵海疆,意欲威脅,更無恥之尤。」話一說出口,曾國藩就不再拘謹了,他侃侃而談,「中堂大人受朝廷重託,以懷柔之策處理之。對於此種舉措,門生在湖南時,也曾聽到有人非難;這次來到京師,又聽到外省舉子中有講閒話的。但門生卻以為這班人貌為愛國,其實對國事不負責任,不明事理,最終將墮為清談誤國之輩,對於中堂大人老成謀國之苦心全然不知。」

穆彰阿聽到這裡,已明白曾國藩的意思,心中很感欣慰:這個人是看準了。

「請說下去。」

受到鼓勵,曾國藩索性來個慷慨激昂:「自南宋以來,君子好詆和局,以主戰博愛國美名之風興起,而控御夷狄之道絕於天下者五百年矣。今之英夷,船堅炮利,國力強盛,更非歷來入侵夷狄可比。我朝宜開放碼頭,與之交易,以行和撫之策為上。若憑一時意氣,妄開邊釁,以今日中國之船炮,門生以為,不可能全勝英夷;既不可全勝,又勞民傷財,國家不寧,故居樞垣者,當以國家千秋大局為重,決不可憑一時意氣辦事。門生深為欽佩大人慮遠謀深,以國事為重的宰相氣度。我朝與英夷交往,應持一種忠信態度。聖人云: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門生以為,與夷狄相往來,忠信篤敬是基礎。至於鴉片一事,宜與英夷講妥,此種東西不能作為正常貿易品。對內,則給予勾結英夷、私販鴉片,從中牟取暴利的官民,以嚴刑峻法,那些吸食者,亦要加以從重處罰。只要我們自己內部嚴行禁絕,門生想,英夷之鴉片在中國市場上就會自然消除,此為釜底抽薪之策。而與英夷作刀兵交鋒,不過是揚湯止沸罷了。」

穆彰阿十分欣賞曾國藩的這番議論。他目視這位厚貌深容的新翰林,覺得他是自己門生中最有才幹最有識見的人,前途不可限量。穆彰阿停下手中的玉球,說:「足下對國事思之甚深,足見足下器識非比一般。請問,足下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是門生曾祖父起的。」

穆彰阿搖搖頭說:「‘子城’,這個名字小氣了點。若足下不在意的話,老夫替你改個名如何?」

聽說大學士要給自己改名,曾國藩欣喜過望,趕緊說:「請恩師賜予。」

穆彰阿注視曾國藩良久,鄭重其事地說:「足下今為翰林,我朝宰輔之臣大半出於此地,足下切莫以一名士才子自限,而要立志做國家的棟樑之材。老夫想足下當改名為國藩,取做國家藩籬之意。足下以為如何?」

「謝恩師賞賜。門生從今日起改名曾國藩!」曾國藩離開座位,在穆彰阿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穆彰阿任軍機大臣已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天下,曾國藩萬分慶幸能得到他的如此垂青。「朝中有人好做官」,曾國藩一直最犯愁的便是朝中無人。現在終於找到了靠山,而且是最可靠的靠山。春日明媚,春風駘蕩,春闈順遂的荷葉塘世代農家子弟,決心既要充分利用一切可用的外在條件,又要紮紮實實地積蓄學問、鍛鍊才幹,在這個最高的權力角逐場中,經過二十年三十年的奮鬥,擊敗所有的競爭對手,登上人臣的權位頂峰——大學士的寶座。

皇天不負苦心人。有穆彰阿的存心籠絡,再加上後來唐鑑的實心揄揚,曾國藩仕途一帆風順,幾年工夫,便已遷升為從四品銜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名位漸顯,為人卻更加謙虛謹慎,門祚鼎盛,每以盈滿為戒,遂將書房命名為「求闕齋」,時時提醒自己。

「曾國藩,朕聞你的書房名為‘求闕齋’,是何意?」一次侍講完畢,道光帝問曾國藩。

曾國藩答:「臣今年三十七歲,上有祖父母、父母椿萱重慶,下有弟妹、妻兒俱全,臣又荷蒙皇恩,供職翰苑。臣思自身是何等愚賤之輩,居然能享此罕見天倫之樂。此生足矣,夫復何求!遂自命書房曰‘求闕齋’,取求全於堂上,而求闕於己身之意也。」

道光帝聽畢,頻頻頷首。道光帝是個極重天倫的人。他沒有想到在自己身邊的四品銜臣僚中,尚有祖父母、父母、弟妹妻子一應俱全的福人。他為此深感欣慰,以為是自己的仁德感召天地,降此福人。道光帝已經六十多歲了,他近來考慮得最多的是自己百年以後的事。道光帝有九個阿哥,大阿哥早年夭亡,七、八、九阿哥均年幼,二、三、四、五、六阿哥中唯有四阿哥奕詝、六阿哥奕訢最得他的歡喜。奕詝平實,奕訢聰敏,誰來繼承大統呢?他想了一個點子。正是春暖花開時,道光帝前一天下詔:明日到南苑射獵,能去的阿哥都隨侍。奕詝連夜為此事請教師傅杜受田,杜受田仔細考慮後,教給奕詝一個計策。第二天傍晚收獵時,道光帝叫各位阿哥自報獵獲數目。奕訢所獲最多,奕詝一矢未發。道光帝奇怪,奕詝奏道:「時方仲春,鳥獸孳育,兒臣不忍傷生以幹天和。」道光帝聽後大喜:「吾兒此語,真帝者之言。」當即思立奕詝為太子。不過,道光帝也清楚,奕詝到底才具平平,且過於仁柔,必定要破格簡拔幾個品行端方、誠實可靠又有才學的人來輔佐他。道光帝想:曾國藩尚只有三十七歲,與其說是天賜予我以福臣,不如說是天賜奕詝以福臣!望著跪在腳下的曾國藩,道光帝輕輕地說:「曾國藩,你明日一早到養性殿來,朕有話要跟你說。」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來到養性殿。養性殿是皇宮收藏前代名人字畫的宮殿,皇帝接見臣下,一般不在這裡。守殿的大太監名叫過業大,人稱大公公。國藩與大公公打聲招呼後,便端坐在養性殿候駕。一坐整整兩個時辰,時至正午,尚不見召,國藩心中犯疑,請大公公打聽。一會兒,大公公告訴他:皇上今天不來了,明天在養心殿召見。

曾國藩是個心細的人,他回到家裡,越想此事越蹊蹺。在翰林院當差七年了,受皇上召見也有好幾次,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情況,也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事。他趕緊套上馬車,去見恩師穆彰阿,請教此中原委。穆彰阿也覺得奇怪,詳細詢問事情的前前後後,和闐玉球在手中滾過百把圈後,他明白了。穆彰阿立即叫僕人帶上三百兩銀子去找大公公,要大公公將養性殿內的陳設,尤其是四壁懸掛的字畫,一幅不漏、一字不漏地抄出。夜間,大公公送來抄單。穆彰阿要曾國藩讀熟記住。

翌日,道光帝在養心殿東閣召見曾國藩。

「朕昨日有事耽擱了,卿在養性殿坐了很長時間,殿裡的字畫都看到了嗎?」

穆彰阿真是神機妙算!倘若不是背熟了大公公的抄單,曾國藩如何能講清殿內四壁所懸掛的眾多字畫。

「臣昨日在養性殿候駕時,略為瀏覽了一下。」

「都有哪些?」

「臣記得殿東壁掛的是隋代展子虔的《遊春圖》、唐閻立本的《步輦圖》、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西壁上掛的是唐韓滉的《五牛圖》、宋郭熙的《窠石平遠圖》、李公麟的《臨韋偃牧放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南壁上掛的是顏、柳、歐、蘇、黃、米、蔡及趙孟頫、董其昌、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徐渭、朱耷、華巖等名家的法書。北壁上供奉的乾隆爺大閱圖,是臣最仰慕的。皇爺騎在赤白兩色馬上,身著戎裝,右手握弓,左手挈韁,雄姿英發,真天神下凡,前代帝王無一人可及!尤其是乾隆爺御筆親題的那首五律更是氣魄豪邁,絕不是唐宋間那些文人騷客的筆墨所可比擬的。」

「卿可曾背誦得出?」道光帝對曾國藩的對答如流很滿意。

「能。」曾國藩流利地背誦,「八旗子弟兵,健銳此居營。聚處無他誘,勤操自致精。一時看斫陣,異日待干城。亦己收明效,西師頗著名。」

道光帝暗自詫異:此人對事物觀察之細和記憶力之強,非常人可及,好一個不可多得的福人能臣!

不久,道光帝親自主持大考,將曾國藩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曾國藩驚喜非常,由從四品驟升從二品,一連升四級,儘管天天巴望著升官,也沒有想到會升遷得這麼快。曾國藩想:十年之間,由進士而得閣學者,唯有房師季芝昌和張小浦及自己三人,湘籍官員中,三十七歲位至二品者,本朝立國二百年來,僅只自己一人。他感激恩師穆彰阿的深厚關懷,感激皇恩浩蕩。是的,沒有穆相,沒有皇上,他這個卑微的荷葉塘農家子,怎麼可能在短短的十年間,便成了朝廷的卿貳之貴!

正當曾國藩緊跟穆彰阿、效忠道光帝的時候,道光帝卻龍馭上賓了。皇太子奕詝登位,即咸豐帝。咸豐帝做太子時便厭惡穆彰阿在朝中拉派結黨,即位不久,就撤了穆彰阿的一切職務,強令致仕。曾國藩因為謹慎,並沒有被咸豐帝目為穆黨,仍給予信任,但曾國藩卻自此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靠山。在京中時,曾國藩也悄悄到穆府去過幾次,他永遠感激穆彰阿的恩德。這次派康福去穆府,固然是去詢問訊息,也是要康福代他去看望看望。沒有想到,兩年多不見,恩師已衰弱至此!曾國藩心裡覺得冷冰冰的。

康福見兩個玉球、一幅字,便使曾國藩沉思這樣久,很有點納悶,他不敢貿然動問,只得在一旁呆立著。

「價人,你慢慢細細地講,不要怕囉唆,越詳細越好。」好半天,曾國藩才回過神來,親自將條幅卷好,放進竹箱,然後對康福說。

這兩句話打消了康福的顧慮,他緩緩地說:

「除開周、袁二位大人外,我還見了我的兩位遠房親戚,也聽到一些議論。」

「他們在哪個衙門?」從沒聽說過康福有親戚在北京,曾國藩有點奇怪。

「我哪有在衙門裡做事的闊親戚。」康福苦笑一下說,「一個在崇文門外開南貨店,是我共太公的堂兄的內弟。一個在前門外大柵欄開一家小藥店,是我母親孃家的族弟。」

曾國藩禁不住在心裡笑起來:原來是這樣遠的瓜蔓親,難怪康福不曾提過。

「這種親戚,從我個人來說,實在沒有走動的必要,但我想了解一下京師下層百姓對湘勇的看法,問問他們還是合適的。」

曾國藩輕輕地點頭讚許。康福繼續說下去:

「當我到了京城的時候,武昌、漢陽同日克復的捷報先已到了。我的表兄表舅對大人和湘勇的戰績讚不絕口,表兄說‘到底還是我們湖南人厲害’。表舅還得意地說他見過大人,那年大公子生病,他親自送藥到府上,說大人是當今的郭子儀。」

「說得過頭了。」曾國藩嘴上謙虛,心裡卻樂滋滋的:不要小看這幾句話,這是京師的輿論啊!

康福喝了一口茶,又說下去:「我那晚去拜訪周學士,恰逢他家中有客,周學士留下大人給他的信,要我明晚再去。第二夜我又到周府,學士甚是客氣,看得出,那是一位豪爽曠達、極好相處的人。」

康福對周壽昌的評價,使曾國藩略感意外。自從周壽昌那次在妓院喝花酒後,曾國藩就不喜歡他了,認定他是一個風流放蕩的才子,像杜牧、唐寅那樣,不是一個成大器的人物。只是上次周壽昌給郭嵩燾來信,談到奕訢、肅順薦舉的事,才使得曾國藩覺得他也還重友情、講義氣,於是主動給他去了信,周壽昌也回了信,二人重歸和好。至於周壽昌的豪爽曠達、極好相處這些特點,曾國藩先前注意不夠,經康福一提,想一想,也的確如此。他想:平素總自詡會識人用人,白跟周壽昌相處這多年了,竟不如康福一面之交看得準確!

「周學士說,他對大人一向尊敬。過去只著重大人的道德文章,沒有發現大人的軍事才幹。周學士說,大人真正有經天緯地、安邦定國之才,大人既然想打聽朝中之事,他把與大人有關的情況,就所知的,全部說出來,要我回來告訴大人,好使心中有數。」

「荇農知道許多內情。」曾國藩預感到有些不祥,兩隻眼睛專注地望著康福,聽他的下文。

康福說:「周學士從一位王爺那裡聽到一件極機密的事。」

曾國藩心裡緊縮起來。

「那天,皇上正在養心殿東閣批閱奏章,內奏事處送來武昌、漢陽克復的捷報。皇上看後,高興地離開座位站起,大聲說,‘想不到曾國藩一介書生竟然建此殊勳,朕要重重地賞他。’立刻吩咐內閣擬旨。內閣擬好後呈上,皇上親自添了一句,‘曾國藩著賞給二品頂戴,署理湖北巡撫,並加恩賞戴花翎。’內閣將聖旨由兵部用火票遞出。第二天,大學士祁雋藻見皇上。皇上又在祁雋藻面前竭力誇獎大人,並說那年幸虧他出班說情,不然真會冤枉了忠臣。誰知祁雋藻那昏老頭,不僅不為大人說話,反而……」康福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

「反而什麼,說下去。」

「祁雋藻反而說,‘曾國藩不過一在籍侍郎,猶匹夫耳。匹夫居閭里,一呼百應,恐非朝廷之福。’」

「這個老夫子,怎麼說出這種話來,豈不是越活越糊塗!」曾國藩在心裡狠狠地罵道。

康福見曾國藩臉色不悅,便借喝茶的機會停了下來。

「皇上聽了這話如何呢?」曾國藩追問。

「周學士講,祁雋藻這麼一說,皇上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說,‘老先生老成謀國,忠心可嘉。朕一時高興,沒有想到這一層。看來曾國藩不宜署理湖北巡撫。’祁雋藻說,‘老臣今日正為此事而來。我朝制度,兵皆世業,將皆調補,士兵本身登於國家名冊,家口載於兵籍,尺籍伍符,兵部按戶可稽,國家對於將弁,銓選調補,操於兵部,故軍隊歸於中央。雖然白蓮教造反時,各省都組織鄉勇,但只是捍衛鄉里、剿匪安境而已,人員也不過數十上百。現在曾國藩的勇丁已達兩萬,勇由將募,將聽曾國藩之令。這兩萬人馬,已變成聽命於曾國藩一人之令的軍隊。皇上想過沒有,現在再授予曾國藩巡撫之職,握有地方實權,後果將會如何?皇上,古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啊!’皇上明白祁雋藻的意思,說,‘那就收回成命,賞他一個兵部侍郎銜吧!’」

原來如此!過了好一陣,他才問康福:「荇農這個訊息可靠嗎?」

「周學士說,這是王爺親口對他說的,絕對可靠。」

「荇農還說了些什麼?」曾國藩強壓住滿腔憤懣,停了片刻後又問。

「周學士說,也是武昌攻克之後不久,皇上有次在南書房,當著潘祖蔭等一批值班翰林說,現在江北大營圍江寧之北,江南大營圍江寧之南,桂明、多隆阿的軍隊從長江北岸向江寧進攻,曾國藩的湘勇從長江南岸和江面上向江寧開進。朕已佈置四路大軍將江寧包圍住了,誰先攻下江寧,活捉賊首,朕便封他為王。」

「皇上真的這樣說過?」曾國藩對此表示懷疑。自平定三藩之亂後,清朝歷代再也不封漢人為王。難道是皇上忘記了祖制?還是皇上鑑於長毛氣勢猖獗,難以平定,特為破格懸此重賞?抑或是皇上斷定自己這個四路大軍統帥中的唯一漢人,不能最先攻下江寧?

「周學士說,皇上的確這樣說過,當時聽到這話的有好幾個翰林學士。而且,袁大人也知道有這事。」

如同一個古董愛好者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商周彝鼎,曾國藩周身滾過一陣熱浪,兩隻三角眼炯炯發光。大丈夫生當封萬戶侯,現在豈只是侯,只要努力,竟然可以得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的尊貴了。這個荷葉塘的世代農家之子,哪怕是最狂熱的時候,也都沒敢企望到達這一步。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只要能先克江寧,受封王爵,眼前和今後的所有艱苦委屈,甚至是侮辱,都要忍受下來。這樣一想,剛才的憤懣差不多立即化光。他換了一種輕鬆的口吻問:「漱六身體怎樣?還是肥肥胖胖的?」漱六是他對親家湘潭袁芳瑛的暱稱。

「袁學士的確很胖。他要我告訴大人,他已外放蘇州知府,不久就要離京赴任了。」

「漱六真正好福氣。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如果放我去當幾天蘇州知府,這一生也不枉過了。」曾國藩心情一開朗,說話也有風趣了。

「袁學士的太太還送給夫人一段衣料,送給大小姐一對金手鐲,都放在包裡,等下一併拿出來。」

「你剛才說,漱六也知道皇上講的那句話,他還給你講了些什麼?」曾國藩對夫人的衣料、女兒的首飾毫無興趣,他關心的是朝廷對他和湘勇的看法。

「袁學士對此事比周學士還了解得多些。袁學士說,皇上在南書房裡說的話,立刻被傳了出來,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據說幾天後,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對皇上說,皇上將最高爵位賞給攻下江寧的人,必定對前線是個極大的鼓舞。但他提醒皇上,江北大營是琦善為首,江南大營是和春為首,北路大軍是桂明、多隆阿為統帥,他們都是滿人,若立此蓋世功勳,當然可以封王。但水路和南路是曾部堂在指揮,倘若曾部堂先攻下江寧,若封王又壞了祖制,不封王又失信於天下。皇上說,琦善、和春就在江寧旁邊,當然是他們先攻下江寧。僧王說那不一定,琦善、和春均非成此大功之人,除非皇上對南北兩大營再增兵加餉。袁學士說,從那以後,朝廷事事優待南北兩大營。袁學士對此頗為氣憤,說:皇上是想漢人出力,滿人封王。」

袁芳瑛的話使曾國藩大為震動,難怪陝西、江西的協餉至今未到,難道是朝廷把它調給了江南、江北兩大營?一股委屈的情緒襲上心頭。

「袁胖子這個人就喜歡信口開河,將來會在這點上吃虧的。」說的當然是真話,但這樣的真話豈是隨便可說的!曾國藩很為自己這位言行不甚檢點的親家擔心。

「袁學士還跟我說了一件絕密的事。」

「什麼事?」儘管曾國藩聽到這些話後時憂時喜,但這些訊息的確是太重要了。聽說又有一樁絕密事,曾國藩禁不住神情肅然起來。

「袁學士講,那是湘勇尚未出湖南境內時,一日,皇上忽然召見他,袁學士頗為緊張地來到懋勤殿。皇上問,‘你和曾國藩是親家?’袁學士答了聲‘是的’,心裡想,皇上怎麼會知道?皇上又問,‘有人說,曾國藩在衡州練勇,接受王夫之後人送的寶劍,而這把劍是前明永曆所賜,王夫之曾持此劍與我南下大軍為敵。你知道這事嗎?’袁學士對我說,他當時聽到皇上的發問,渾身流汗,內衣都溼透了,心裡又驚又怕。這是哪個龜孫子告的密?若皇上存心追究,加上一個謀反的罪名都有可能。王夫之後人贈劍的事,他一無所知。袁學士說,幸而他曾經訪問過王夫之故居,知道王氏家藏的這把寶劍的來歷,於是他對皇上說,‘曾國藩受沒有受王夫之後人所送的劍,這事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清楚,藏在王夫之故居的那把劍,並不是永曆贈給王夫之的,而是洪武賜給王夫之祖上的。’皇上問,‘你怎麼知道?’袁學士答,‘臣是湖南湘潭人,湘潭離衡州只有兩百餘里。臣少時在衡州讀書多年,到過王夫之的故居,見過這把劍,並且從王夫之後人那裡打聽過這把劍的來歷。’皇上說,‘既不是永曆賜給王夫之的,那這事就不消過問了。’袁學士說,‘皇上聖明。據臣所知,王夫之雖然做過前明的臣子,他後來還是擁護我大清的,故康熙爺贈米給他,死後還被宣付國史館立傳,乾隆爺修《四庫全書》時,還收了他的四部著作。曾國藩乃一荊楚下士,蒙兩朝聖恩,才有今日的地位。其耿耿忠心,皇上是知道的。何況此劍並非王夫之的,即便是王夫之的,也不能據此而對他的忠心有所懷疑。臣聽說曾國藩在湖南練勇,艱苦備嚐,其為人剛正廉明,疾惡如仇,在湖南得罪不少人,或許有人挾嫌亦未可知。祈皇上明察。’皇上稱讚袁學士奏對得體,沒有再問下去了。袁學士對我說,挾嫌之人很可能就是陶恩培。此人慣行的手段是用重金收買京官,又最喜歡向朝廷上密摺。衡州知府陸傳應是他的心腹,船山後人贈劍事,多半是陸傳應得知後,再告訴陶恩培,陶恩培再密告皇上的。袁學士又說,德音杭布極有可能是僧格林沁等滿蒙親貴安置在湘勇中的密探,要大人加倍提防。」

康福一直談到半夜才離開。下半夜,曾國藩一直未眠,兩件大惑不解的事總算有了解答。衡州出師之日所受到的降二級處分,改署撫為兵部侍郎銜,原來都事出有因。這些事,年輕的王闓運看得透徹,自己有時反而不清醒。他深悔不該接受王世全所贈之劍,那時只想到這是攻克江寧的吉兆,卻沒有料到會授仇人怨家以把柄。好危險啊,若不是袁漱六能言善辯,豈不招致巨禍!「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曾國藩反覆默唸先哲的格言,彷彿覺得今夜長進了很多。他從心裡佩服皇上的聖明,感激皇上的信任,對皇上優待江北江南大營,也寬懷釋然了。曾國藩發誓,今生今世要竭忠盡力為國效勞,以報答兩朝聖主的知遇之恩。轉念,他又想:皇上還年輕,識人和治國的經驗都不夠,難保今後沒有人在他面前再進讒言。尤其是那批滿蒙顯貴,對漢人從來就抱有深刻的偏見,對手握重兵的漢人更不放心,皇上也最聽得進他們的話。歷史上帶兵在外的將帥,為取信君王,有劉秀遣子侄於朝、王翦索賞田園以示無大志的先例。曾國藩想,到一定時候,這些都可以仿效。而眼下先要在皇上面前建立一個謙虛謹慎、不居功不自恃的形象。他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紙來,給皇上擬了一道奏摺:

臣奉命援鄂皖,肅清江面,豈不知艱大之責,非臣愚所能勝任,只以東南數省大局糜爛,凡為臣子,至此無論有職無職,有才無才,皆當畢力竭誠,以圖補救於萬一,遂自忘其愚陋,日夜愁思,冀收天下之效。然守制未終,臣之方寸,常負疚於神明。雖治軍近兩年,平日墨絰素冠,常如禮廬之日,而奪情視事,此心終難自安。日前田鎮大捷,皆臣塔齊布、羅澤南、彭玉麟、桂明、多隆阿等人之功,微臣毫無勞績。刻下臣擬會同水陸兩路,向九江進發。嗣後湖南之勇,或得克復城池,再立功績,無論何項褒榮,何項議敘,微臣概不敢受。伏求聖上俯鑑愚忱。倘借皇上訓誨,辦理日有起色,江面漸次廓清,即當據實奏明回籍,補行心衷,以達人子之至情,而明微臣之初志。

寫好後,天已放明,曾國藩正準備出門散散步,塔齊布急忙來報:「長毛偽翼王石達開已到江西,在九江、湖口一帶修築堡壘。請大人下令,急速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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