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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江西受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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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帶著一千五百人與周鳳山分道而行。

康祿拍馬上前,與周鳳山交戰,戰了十餘回合,便漸漸不支,周鳳山暗暗高興,越戰越有勁。正在這時,曾國華從後面殺出,兩支軍隊前後夾攻。康祿抵抗不住,打馬向東衝去,兩千人馬潰不成軍,紛紛將身上背的東西丟下,奪路而逃。湘勇多時沒有打過勝仗了,見丟在路旁的包袱、什物,個個眼紅,慌忙來搶。開啟一看,盡是金銀珠寶,喜得咧嘴大笑。曾國華提醒周鳳山:「為何長毛丟下這多值錢的東西?此中有詐。」

周鳳山說:「六爺過慮了。長毛劫來的財寶,不隨身帶,放到哪裡?打敗了,只得忍痛丟下逃命。」

曾國華見康祿帶兵遠遠逃去,不像是設下的圈套,便不再製止,讓手下的勇丁去你爭我奪搶個飽。晚上,周鳳山對曾國藩說:「看來石逆還在吉安沒來,領頭的小賊是個無用的傢伙。」

曾國藩也一直未見有翼王字樣的旗號,心想:正好趁石逆未來之前殲滅這股敵人,鼓舞久已衰竭計程車氣。當晚將周鳳山和六弟著實稱讚一番。

隔天,康祿又來挑戰。嘗足甜頭的湘勇個個奮勇,人人爭先,康祿邊戰邊退,慢慢地將周鳳山、曾國華引到百丈峰腳,太平軍紛紛丟下身上的東西,朝樹林中逃去。湘勇見又有東西可撿,無不高興,先頭部隊不知不覺地進了樹林。周鳳山和曾國華剛進林子,便有親兵來報,說前面路邊豎起了十來幅大畫,全畫的是曾大人。周鳳山、曾國華好生奇怪,驅馬進了樹林。行不到幾丈遠,果然見前面豎起好些牌牌。這些牌牌約有五尺見方,釘在木樁上。牌上糊著白紙,紙上畫著圖畫。周、曾二人看時,第一幅畫的是一把大刀,攔腰砍斷一條大蟒蛇。旁邊一行大字:刀砍癩皮蛇——曾妖頭!曾國華氣得七竅冒煙,在馬上大叫:「給我把這個牌子剁碎!」

勇丁們一窩蜂上來,搗毀了這個牌;再向前走幾步,又是一塊牌,畫的是靖港投水:曾國藩披頭散髮,正從船艙狼狽跳向湘江。勇丁們不待吩咐,又一齊上前毀掉。原來,太平軍最喜畫畫,軍中有不少會畫的人才。每到一處,周圍都貼滿了諷刺畫,一來作為娛樂,二來藉此鼓舞士氣。所以翼王定下這條計策,很快就有高手畫出了十來幅大畫來。全畫的曾國藩靖港、嶽州、九江、湖口打敗仗的情景。數千湘勇都懷著好奇心,爭先恐後擠進樹林,一邊看,一邊搗毀,一邊議論,幾乎忘記是在打仗了。大家正在得意忘形之時,一騎飛進樹林,向周鳳山、曾國華傳令:

「曾大人有令,前面樹木密集,須防火攻,速速撤退!」

周鳳山、曾國華如夢方醒,急令撤退,但已來不及了。猛聽得一聲炮響,樹林中飛出無數條火蛇來。這些火蛇斜著向樹梢飛去,擦著樹枝便燃燒起來,落下後,又燃燒地上的枯枝敗葉。一剎那間,樹林中燒起無數堆烈火,劈劈啪啪,越燒越旺,濃煙升騰,火星四濺,把擠進林中的數千湘勇嚇得驚慌失措,四處亂竄,被踩死的不計其數。這時,林中到處插上了繡著斗大「石」字的翼王旗,周鳳山、曾國華才知石達開早已到了,勇丁們喪魂失魄,勇氣全失。周、曾指揮湘勇從來路上衝出去,劈頭看見虎目圓睜的賴浴新,心裡叫苦不已,不敢戀戰,倉皇奪路逃命。一萬太平軍將士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殺得湘勇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大片大片地跪下磕頭求饒。

在另一條路上,康祿率領五百輕騎直襲樟樹鎮湘勇老營。曾國藩知道前部慘敗,勇丁已無鬥志,便下令撤退,自己由康福、彭毓橘保護,向南昌方向逃去。康祿因在白楊坪見過曾國藩一面,便跟著騎在棗子馬背上的曾國藩死追不放,一邊高喊:「弟兄們,活捉騎紅馬的曾妖頭!」

康福聽見喊聲,知道是自己的弟弟在追,便緊隨曾國藩的左右,一步不離。康福深知弟弟飛鏢的厲害,從腰間抽出刀來,留心諦聽馬後的聲音。這時,康祿已甩掉後面的將士,獨自一人在前追趕曾國藩。曾國藩棗子馬的速度,是其他駿馬追不上的,身旁除康福外,也再無別人了。康祿在後面又喊起來:「曾妖頭,下馬投降,可以饒你一死!」

曾國藩將手中的馬鞭用力一抽,棗子馬發瘋似的向江邊小路奔去,康福緊緊跟在後面。江中水面上,遠遠地已見一隊船駛來。康祿怕曾國藩從江上逃走,便從鏢袋裡取出一支鏢來,運足氣力,向曾國藩的後背打去。康福聽到飛鏢的聲響,將腰刀向後一揮,只聽得「哐當」一聲,飛鏢碰在腰刀上,迸出一星火花,一齊落在馬屁股下。康福知道一鏢不中,還有第二鏢飛來,急中生智,從自己的馬上一躍而起,跳到棗子馬上,坐在曾國藩的後面,回頭高喊:「兄弟,你哥哥康福在此!」

康祿正要打出第二鏢,聽得這聲喊,愣住了:果然是自己的親哥哥!這鏢怎能放?康祿手一軟,鏢掉到草叢中,棗子馬乘隙飛奔。船隊靠近了岸,曾國藩看到前頭大船甲板上站的正是水師統領彭玉麟,高喊:「雪琴救我!」

彭玉麟忙將船划過來,把曾國藩和康福接上船。船上水勇一齊朝岸上太平軍放炮,逼得康祿勒馬回頭。彭玉麟將潰勇收上船,張開風帆,順流向鄱陽湖開去。

船開出多時,曾國藩驚魂始定。他撫摸著康福的肩膀說:「今日多虧賢弟,否則,此時早已不在人世了。」

康福忙跪下說:「大人何出此言,這是大人的福氣。只是大人賜我的腰刀,不慎被飛鏢擊落,遺憾不已。」

「一把腰刀值什麼!」

「大人親手所賜,康福視它如同性命。」

曾國藩聽了,感動地說:「請起來,回南康後我再親手贈你一把。」

康福說聲「謝大人」後,站了起來。

「價人。」曾國藩看著慢慢後退的房屋田陌,緩緩地說,「我在馬上聽你對後面的追賊高喊兄弟,那個追賊是你什麼人?」

康福見曾國藩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知道已不可隱瞞,便將弟弟的事告訴曾國藩,但有意隱去了白楊坪行刺一節。他想起在武昌親眼見到的剜目凌遲慘象,忽然毛骨悚然,再次跪下說:「大人,親兄弟淪為造反逆賊,做兄長的卻不能使他改邪歸正,心中萬分痛苦。康祿不忠不孝,罪不容誅。望大人看康福薄面,有朝一日將康祿擒拿後,千萬容康福見一面,勸說他棄暗投明,為朝廷效力;若康祿不聽教誨,再殺不遲。」

曾國藩撫須眯眼,半晌不語,良久,才慢慢地說:「良家子弟失身為賊,已是家中的敗類賊子,何況死心塌地為逆首賣命,即使剜目凌遲,亦不為過。不過,既然是你的胞弟,自當別論,且我亦愛他武藝高超,倘若肯棄暗投明,為國效力,本部堂不但不殺他,而且要重用他。你放心吧,日後遇到機會,一定要把兄弟勸說過來才是。」

康福忙說:「小人一定謹遵大人鈞命,勸說兄弟脫離賊窩,歸順朝廷。」

稍停一會兒,曾國藩自言自語地說:「那年在家,也遇到一個善用飛鏢的刺客,今番又是一個會使鏢的,我難道前世與鏢手結了仇?」

康福只當沒聽見,走進了船艙。船已到三江口,只見前鋒掉過船頭來報:「湖口逆賊白暉懷攔住了下游。」

彭玉麟怒氣衝衝地命令:「準備廝殺!」

「且慢!」曾國藩制止彭玉麟,「雪琴,陸師大敗,士氣低落,此刻不是打仗的時候,不如改道由贛江西下,暫住南昌,休整幾天再說。」

彭玉麟遵令指揮戰船改道復入贛江,直向南昌奔去。

曾國藩一行剛進南昌的第二天,石達開便率部將南昌團團包圍起來。南昌城裡,曾國藩和文俊、陸元烺慌了手腳。曾國藩一面指揮城內軍隊死守,一面飛馬傳調鮑超、李元度火速來南昌救援。連日來,太平軍不斷向城內發射火箭、炮子,又四處挖地洞,綁雲梯,攻勢十分凌厲。李元度、鮑超的陸勇和李孟群的水師被堵在包圍圈外,不能入內。曾國藩每天登上城樓,看城外太平軍旌旗飄揚,人山人海,心膽俱碎。他決定立即把在湖北戰場上的羅澤南、李續賓部調回。剛把傳令的親兵打發出去,隨羅澤南出師湖北的參將劉騰鴻單騎衝進南昌城內,將一個意想不到的凶訊告訴曾國藩:初一日,羅澤南在武昌城下右額中彈,初八日死在軍營。曾國藩驚得目瞪口呆。劉騰鴻將羅澤南臨終前寫的信遞給曾國藩。上面寫著:

滌生仁兄大人左右:

二十餘年前,與兄相識於高嵋山下,即結骨肉之情。四年來,追隨兄創辦湘勇,賴兄之德識才力,湘勇復嶽州,出洞庭,下武昌,奪田鎮,威播大江,名震寰宇。實指望與兄飲馬下關,全殲巨寇,使我大清中興;豈料中道分手,宏願未竟,悠悠蒼天,此恨曷極!猶記離贛時,兄再三叮囑:「君所部僅五千,賊眾常數萬,是可合不可分,分則不足以支大敵。」澤南此次敗,恰敗在分軍上。兄言在耳,追悔莫及。方今武昌未復,江西又危,正不知兵火何時能熄。澤南年已半百,死何足惜,事未了耳!迪庵忠貞之士,餘部可命其統率,潤芝寬厚得眾,足可為湖北之主。雪琴、厚庵、璞山,均世之英才,堪寄以大任。左季高,人中蛟龍,可為百萬大軍統帥,不宜讓其久困湖南。澤南一生,自謂求學尚能刻苦,然學業未成,事業未就,愧見先祖於九泉。近年來與長毛作戰,亦有一點心得。今將遠別,願送與我兄:「亂極時站得住,才是有用之學。」萬語千言,難以傾訴,願仁兄為國珍重。

曾國藩閱畢,淚如泉湧,哭道:「羅山大才,世所罕見,中道分手,乃我湘勇之大不幸,所遺諸言,自當謹記!」

傳令在南昌城為羅澤南設靈堂,親自率眾弔唁。城外,石達開指揮太平軍攻城更急。城內到處是火堆,三街六市一片混亂。曾國藩強令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上城抵抗,自己騎著棗子馬晝夜巡邏。他暗自下定決心,一旦城破,立即自刎,追隨塔齊布、羅澤南於地下。曾國藩把荊七叫到身邊:「倘若城破,你要設法逃出去。」又指著一個包袱說,「這裡包的是幾年來皇上的硃批、朝廷的命令及歷次奏稿與信函的副本,你要把它送到我的老家去,留給後世子孫觀看。」王荊七點頭答應。略停一會兒,又說,「南康衙門裡,有我平時積蓄的八百兩銀子,你把它帶回荷葉塘。事已危急,不能詳細作書,當為你寫一字條。」

隨手拿來一張黃竹紙,匆匆寫了幾行字: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兒已為國盡忠。這八百兩銀子不是軍餉,乃兒之俸銀,今由荊七帶回,其中四百兩為父親大人養老之用,四百兩為紀澤娶親之資。請父親大人多多珍重。

男國藩跪稟

這夜,曾國藩將王世全所贈寶劍放在枕邊,以便隨時自裁。待到天黑時,城外炮聲漸漸稀落,勞累幾天幾夜,曾國藩一倒在床上,便呼呼入睡了。一覺醒來,文俊進來興奮地說:「長毛全撤了!」

曾國藩擦擦眼睛,見窗外紅日高掛,知不是夢。他忙登上城樓,只見五萬太平軍一個不留地走得無影無蹤。他暗自詫異,卻不知何故。各路援軍都已進得城來,曾國藩看著他們,恍如死而復生,感慨萬千地說:「前幾天聞春風之怒號,則寸心欲碎,見賊船之上駛,則繞屋彷徨,真不料還有今日相逢之一天。」

曾國藩還沒有高興幾天,從東邊北邊又連連傳來豐城、進賢、安仁、萬年失守的訊息。原來,向榮江南大營圍攻天京,石達開奉天王洪秀全之命,率部出江西,取道皖南返回天京解圍,故一夜之間全部撤離南昌。石達開走後,江西軍務先由翼貴丈黃玉昆、後由北王韋昌輝主持,相繼攻克撫州府和饒州府。到咸豐六年六月,江西十三府有九府掌握在太平軍手中,形成了一片比較鞏固的天國統治區。這九府是:九江、臨江、袁州、吉安、撫州、建昌、瑞州、南康和饒州。曾國藩在江西處於危困的頂點。

在最困難的時候,曾氏三兄弟密謀籌建曾家軍

曾國藩瞅著太平軍一個空子,又把南康奪回來了。他吸取過去在長沙與湖南官場不合的教訓,湘勇老營仍設在南康,儘量離官場中心遠一點。就在曾國藩接連吃敗仗的時候,九弟國荃卻乘著石達開大軍撤離江西的機會,一進江西,便攻佔了安福縣。首次帶勇出省便攻下城池,這給一向心高志大、辦事果決的曾國荃以極大的信心,也給屢敗中的曾國藩帶來希望。他有許多事要跟九弟商量,派人來到安福,叫國荃立即到南康去。

曾國荃今年三十二歲,除開眼睛細長和肩膀單瘦外,其他無一處不酷肖大哥。他十七歲時跟著父親進京,在大哥家一住三年,終因不能接受大哥嚴謹規範的家教而回到荷葉塘。他渴望像大哥那樣年輕高中,步步高昇,卻又不能像大哥那樣刻苦攻讀,看著別人一個個進學中舉、升官發財,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落榜,急得兩眼發紅。二十七歲那年,好容易才中了個秀才。去年,湖南學使特意賞他一個優貢,曾麟書為此在荷葉塘擺了三天酒慶賀。這個外表單薄文弱的書生,為人辦事卻異乎尋常地倔強兇狠。八歲那年,大哥曾國藩還未中秀才,曾家在荷葉塘並無權勢。國荃餵養的一隻心愛的小狗,被鄰家的牯牛踩死了,他失聲痛哭,從廚房裡拿了一把柴刀,揹著人磨得鋒快。他持刀跑到鄰人家門口,聲言若不賠他的狗,就要殺死鄰人家的牛。鄰人不理睬他,他便坐在那人的門口,一坐就是一整天,任何人也拖不回。直到半夜,鄰人真怕這個犟伢子殺了他的牛,只好賠了一隻小狗罷休。這兩年,曾國荃眼睜睜地看到湘勇在外打勝仗、發洋財,心裡早就羨慕死了,一再寫信給大哥,要到軍營來殺賊立功。自從大哥要他在家募勇後,便和國華一人招募一千勇丁,日夜勤練,決心拋掉「四書五經」,走上戰場立軍功之路。幾個月前,一則因為妻子難產,二則見勇丁尚未練好,他有意暫不出山。這次進江西,曾國藩指示他改道援吉安。他以下吉安為由,將原一千勇丁和臨時擴招的一千勇丁改編為四營,分別命名為前、後、左、右營,都以吉字為頭,他覺得兆頭很好。果然給他碰上了好機會,太平軍安福守將韋有房是個粗魯貪杯的漢子,平時待兵士苛嚴。攻下安福後,他為了表示對兄弟們的獎賞,讓他們開懷痛飲三天,自己更是天天爛醉如泥。他只知道曾國藩的軍隊在北面,做夢也沒想到,曾國荃的吉字營從西邊攻來。吉字營的勇丁急著要發財,都猛衝猛打不怕死,城裡的守軍是人人兩腿軟綿綿,兩眼紅通通,交戰不到半個時辰,安福城便易了主。曾國荃將安福城裡一切可以動用的財產,全部賞給吉字營的兄弟們,自己一匹快馬,帶了幾個侍從,匆匆趕到南康。

又有兩年未見面了,今日見到首戰告捷的九弟,曾國藩喜不自勝,國華也聞訊趕來。吃過晚飯後,兄弟三人秉燭夜談,分外親切。

國荃將這次攻佔安福的戰事,繪聲繪色地對兩個哥哥演說了一通。曾國藩邊聽邊驚訝不已,想不到九弟還是個將才!打虎還靠親兄弟。真正靠得住的,還是自己的親弟弟。日後再把國葆叫出來,自己運籌帷幄,三個弟弟各領一支軍隊,這不就是曾家軍了嗎?曾國藩將九弟著實稱讚了一番後說:「沅甫有識見,有一次信裡明白跟我說,現在湘勇主力是羅山的人,要儘早建立自己的嫡系。過去我總想,大家以誠相待,目的在剪滅長毛,管他誰的人都一樣,若在湘勇中建嫡系,便是自己先不誠了。這兩年,先是璞山瞞著我,叫兩個弟弟在湘鄉募勇,後又是次青公開提出擴大平江勇,連羅山那樣的志誠君子,也要率部離贛去鄂。雖說援鄂可以阻擋長毛進犯湖南,但我知羅山內心裡是怕跟著我困在江西,立不了功。我遍視湘勇諸將官,除雪琴外,人人心裡都有自己一把小算盤。眼下湘勇勢力還不大,日後勝仗打多了,諸將功勞大了,人馬擴充了,一定有尾大不掉的一天到來。」說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沅甫說:「大哥顧慮的是,天下事,先下手為強。現在羅山已死,璞山在湖南,羅山原來的一支人馬,就只有迪庵在湖北的那幾千人了。鮑超粗直,是大哥一手提拔的,諒必他日後不敢與大哥作對。周鳳山是綠營的人,不會跟我們始終一條心。依我看,塔提督留下的人,就乾脆讓春霆統帶算了。」

「鮑超雖無野心,但軍紀太差。」溫甫打斷沅甫的話,「春霆手下的人,大部分人強搶擄掠,為非作歹,人馬交給他不行。」

「溫甫說得對,春霆只能為將,不能為帥。」曾國藩對此早已深思熟慮,現在見九弟出手不凡,遂下定最後決心,「周鳳山不能再當統領了,塔智亭的人分為三支,分出二千人由鮑超統帶。春霆打仗勇敢,也能督促部下不怕死,病在軍紀差,縱容部屬搶劫,這大概也是春霆有意以此為刺激。另一支劃給溫甫。加上這一支兩千人,溫甫你有多少人了?」

「有三千五百多人。」

「好。日後再招募一些,有五千人就可以打大仗了。」

「另外還有一千五百餘人就給沅甫。沅甫加上這支人馬,也有三千五百人了,也慢慢發展到五千人。」

「不,大哥,攻下吉安後,我立即就回湘鄉募勇,吉字營明年就要達一萬人。」

沅甫的勃勃雄心,使曾國藩甚喜,說:「打下吉安後,你招一萬人可以,不過軍餉你要自己籌集,我手裡沒有那樣多銀子。」

「我自己有辦法,一切不要大哥操心。」曾國荃斬釘截鐵地答應。

「沅甫,你的長處是敢於任大事,不畏艱難,這自然是好的。但帶勇之事,千難萬難,日後困難還多得很,要慢慢磨鍊。你手下目前最缺的是營官,我送幾個好營官給你。」

沅甫很高興,問:「哪些人?最好要湘鄉人。」

曾國藩笑道:「豈止是湘鄉人,還是我們的親戚世誼哩!這幾年,我身邊有六個貼身親兵,我有意按營官的要求培養他們,他們也還爭氣,現在可以派他們作大用場了。彭毓橘、蕭慶衍、蕭啟江、江繼祖,過兩天都由沅甫帶去,前後左右,恰好四個營官。」

「謝謝大哥厚賜。」沅甫立即起身致謝。

溫甫說:「大哥也太偏心了,一下送四個,上次只送兩個給我。」

曾國藩笑道:「都是親弟弟,哪有偏心的道理。我身旁的人,除康福外,只要滿意的,再挑兩個去。兩雙對四個,一碗水端平。」

說著,兄弟三人都大笑起來。沅甫說:「六哥明年人馬也要擴大,至少也得一萬人。這些年來,日日夜夜巴望建功立業、出人頭地,現在是時候了,我們如果不能放開手腳,烈烈轟轟做一番事業,那就成了好龍的葉公。」

溫甫點頭說:「九弟好氣派,我何嘗不這樣想,只是大哥先前總不大讚成。」

曾國藩不語。沅甫繼續說:「現在大哥看清楚了,真的要完成剿滅長毛的大業,還得靠我們自家親兄弟。四哥在家照顧家鄉田產,貞幹也讓他出來。我和六哥一人帶三萬,貞幹帶兩萬,有八萬軍隊在我們兄弟手裡,其他什麼人都可不必指望。我擔保,憑著這八萬曾家軍,一定能輔佐大哥平定逆賊,建千古不滅之功勳。」

曾國藩望著慷慨激昂的九弟,眼中射出興奮的光芒。他多麼希望,當初從長沙殺出的湘勇將官,人人都這樣痛痛快快地向他宣誓效忠啊!但可惜沒有一人!就是最可信賴的彭玉麟,也沒有這樣坦率地表白過,親兄弟到底是親兄弟,與外人就是不同。他慶幸二十餘年來,自己對諸弟的教育沒有白費。若把那些年代的教誨比作耕耘,那麼,現在就是收穫的時候了。為著使兩個弟弟在最困難的時候堅定信心,曾國藩將近日收到的郭嵩燾的密信拿了出來。郭嵩燾從杭州寄來的信上說:江寧城內,長毛內部爭權奪利,愈演愈烈,大有內訌之勢頭。沅甫看完信,興奮得用手猛地一拍桌子,高聲喊道:「若真如筠仙信上所說,那將是天助我也!」

曾國藩急用手捂住他的口,輕聲說:「莫大喊大叫,軍中現在除我們兄弟三人外,無一人知道此事,你們務必不能洩露半個字。若露出風聲,軍營就會喪失鬥志,坐等大功告成。如這樣,反而自己害了自己,懂嗎?」

沅甫明白過來,很是敬佩大哥的謹慎有遠見。

「大哥,」隔一會兒,沅甫問,「有一事要請教你。俘虜的長毛如何處置,是不是都殺掉?」

「對長毛喊口號、貼布告,自然要講明投降不殺、脅從者釋放回籍的話,不過,」曾國藩輕鬆地說,「其實這兩年來,凡捉到的長毛,無論男女老少,一律剜目凌遲,無一例外。」

「剜目凌遲?」沅甫心微微一跳,「大哥,那也太殘酷了點,難道不可以少殺些嗎?」

曾國藩站起來,輕輕地一拍沅甫的肩膀,親切地說:「九弟,你還初離書房,沒有打過幾天仗,怪不得有此仁慈之念。我當初也和你一個樣。孟子說君子遠庖廚,讀書人連殺羊殺牛都不忍看,豈能親手操刀殺人?但現在我們已不是書齋裡的文人,而是帶勇的將官。既已帶兵,自以殺賊為志,何必以多殺人為忌,又何必以殺人方式為忌?長毛之多虜多殺,流毒南紀,天父天兄之教,天王翼王之官,雖使周孔生於今日,亦斷無不力謀誅滅之理。既謀誅滅,斷無不多殺狠殺之理。望弟收起往日書生的仁慈惻隱之心,多殺長毛,早建大功,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真男子。」沅甫點頭,牢牢記住了大哥這番教導。

談了大半夜國事,兄弟三人又扯到家事。曾國藩問:「沅甫,你剛從家裡來,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看到大哥一臉正色,沅甫猜想一定問的是大事。

「去年年底,我寫信要各位老弟代我將衡州五馬衝的一百畝水田退掉,不知現在退了沒有?」

「早退了。」沅甫聽問的是這麼一件小事,心想,這也值得如此認真!遂不經意地說,「大哥還掛著那件事!接到大哥的信後不久就退了。四哥也是一番好心,說大哥在外帶兵,顧不得家事,我們把大哥寄回的錢買點田放在這裡,今後也好為侄兒們謀點家業。五馬衝的田,還是請歐陽老先生去看的,田蠻好。」

「退了就好,澄侯及各位老弟的心意我領受了。紀澤母子在家,承大家照顧,大哥心裡已很感激,還要買什麼田呢?父親與叔父至今未分家,老班兄弟尚且怡怡一堂,哪有大哥自置私田之理!此風一開,將來澄侯必置產於暮下,溫甫必置產於大步橋,沅甫、季洪必各置產於中沙、紫甸數處,將來子孫必有輕棄祖居而移徙外家者。」

說到這裡,曾國藩臉色嚴峻,溫、沅也斂容恭聽。

「昔祖父在時,每譏人家好積私產者為將敗之徵,又常譏駝五爹開口便言水口,達六爹開口便言桂花樹,想諸弟亦熟聞之。你們嫂子女流不明大義,紀澤年幼無知,全仗諸弟教訓,引入正大一路,若引之於鄙私一路,則將來計較錙銖,局量日窄,難以挽回。子孫之貧富各有命定,命果應富,雖無私產亦必有飯吃;命果應貧,雖有私產多於五馬衝十倍百倍,亦仍歸於無飯可吃。大哥我閱歷數十年,於人世之窮通得失思之爛熟。」

溫甫、沅甫見大哥說得道理凜然,深為欽佩,說:「大哥教導的是。」

「家業之興與敗,全在勤、敬二字上。能勤能敬,雖亂世亦有興旺氣象,一身能勤能敬,雖愚人亦有賢智風味。祖父在生時留給我們八字家訓,這幾年,你們都照辦了嗎?」

「祖父留下的‘考、寶、早、掃、書、蔬、魚、豬’八字,雖不能說樣樣都辦得好,但在父親督促下,人人都不敢忘。」沅甫答道。

曾國藩感嘆地說:「祖父有過人之智慧,只是生不逢時罷了。即就這八字而言,一家奉之,一家興旺,家家奉之,國泰民安。」

說到這裡,沅甫想起紀澤、紀鴻各有一封給父親的信,連忙拿了出來。曾國藩見八歲的紀鴻也能寫幾句通順的話來,心裡甚是歡喜,看了紀澤的信後說:「這孩子新近完婚,還望祖父和各位叔父嚴加督教。父親當年完婚亦系十八歲,滿月即就外傅讀書,紀澤上繩祖武,亦宜速就外傅,不能虛度光陰。新婦是貴家小姐出身,未習勞苦,過門後要遵我家風,教以勤儉恭謹,紡績以事縫紉,下廚以議酒食,孝敬以奉長上,溫和以待同輩。這些都是婦道之要。我要寫信給紀澤,以後新婦和女兒們,每人每年要親手給我做一雙鞋,做幾樣醃菜送來,看看誰做得好。」

沅甫笑道:「老輩妯娌正是這樣做的。」

說著從包裡將歐陽夫人及四個弟婦所做的六雙鞋、六雙襪子,歐陽夫人單獨做的兩套衣服取出,國藩一一收下。

第二天,溫甫帶著本部人馬奔瑞州,沅甫則帶著彭毓橘等人回安福,準備進攻吉安。曾國藩把其他營的餉銀壓下來,給兩個弟弟一人十萬兩銀子。

郭嵩燾所聽到的傳聞,終於變成千真萬確的事實。咸豐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即太平天國丙辰六年七月十六日,楊秀清在天京金龍殿公開威逼洪秀全封他為萬歲,剛烈自負的洪秀全豈能受此挑釁,密令正在江西戰場上的北王韋昌輝、蘇南戰場上的燕王秦日綱和湖北戰場上的翼王石達開,回京制楊護駕。清歷八月初四日,即天曆七月二十七日凌晨,韋昌輝和秦日綱帶兵衝進東王府,把楊秀清和他的家人及王府侍從全部殺盡。為剪除楊的黨羽,韋、秦又行苦肉計,詭稱天王降旨,嚴責殺戮過多,願自受杖刑四百。楊秀清部下五千多人,放下軍械前來觀看,待楊部全部進入兩座預先準備好的空屋後,韋、秦士卒將兩座屋包圍,五千赤手空拳的將士,一個不剩地被殺掉。待到這五千武裝人員被戮以後,楊部其他人便束手就擒。三個月裡,天京城裡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楊秀清部兩萬餘人同歸浩劫,連嬰兒都不能倖免,演出了中國歷史上空前未有的一幕內訌慘劇!天朝人心惶惶,幾於崩潰。石達開急速從武昌趕回,嚴斥韋昌輝滅絕人性的兇暴行為。韋昌輝大怒,佈置兵丁欲殺石達開。達開連夜縋城出走。韋遂殺石全家。石達開在安慶起兵靖難,請天王殺韋以正國法、平民憤。洪秀全聯絡朝中各官,將韋昌輝誅殺。這場亙古未有的農民起義軍內部自相殘殺的悲劇發生後,清廷朝野上下,莫不深感意外,他們相信這是天助聖清,長毛必滅。咸豐帝立即任命江南提督和春為欽差大臣,接辦七月間在丹陽自殺的向榮的軍務,和幫辦江南軍務的張國樑一起,重建江南大營。尤其是處在湖北、江西、安徽、江蘇、浙江前線的清將官兵勇,如同看到步步進逼的敵營忽然瘟疫疾行,頓失戰鬥力,紛紛慶賀自己死裡逃生。乘此機會,胡林翼率部再克武昌,李續賓、楊載福率水陸二軍沿江東下,連克興國、大冶、蘄州、蘄水、廣濟、黃梅,陳師九江城下。這期間,李元度攻克宜黃、崇仁,鮑超攻下靖安、安義,周鳳山率新從湖南募來的勇丁攻下分宜、袁州,曾國華攻下武寧、瑞州,曾國荃攻下安福,李續宜攻下瑞昌、德安。江西局面對湘勇來說略有好轉,但太平軍的力量仍很強大。十三個府城還有七個控制在太平軍手中,林啟容雄踞九江,屢挫圍師。這個江西戰場上眾望所歸的將領,將各路人馬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忍受著天京內訌的巨大悲痛,依然頑強地對付著湘勇的進攻。曾國藩並沒有從危困中解脫出來。

一日,劉蓉對曾國藩說:「林啟容初為楊秀清部下,由楊一手提拔。今楊逆被殺,林逆心中一定懷怨,攻城不破,可以轉而攻心。滌生作書一封陳說利害規勸,事或可為。」

曾國藩說:「《襄陽記》上說得好,‘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不是你提醒,差點忘了這個不易之道。只是這下書人,找誰為好呢?」

曾國藩話音剛落,一人朗聲應道:「若恩師信得過,學生願當下書人。」

曾國藩轉臉望見說話之人,心中甚為滿意。

鄒半孔出賣奇計

原來說話的人,正是彭壽頤。他走前一步,說:「壽頤蒙恩師重用,並無尺寸之功。前錯用趙有聲,幾給恩師帶來大麻煩,學生前去九江下書,以贖前愆。」

曾國藩說:「林啟容是賊中死黨,不一定能被言辭所動,你此去或有不測風險。」

彭壽頤說:「大不了一死耳!學生幼讀詩書,粗知大義,殺身成仁,正志士之歸宿。」

曾國藩撫著壽頤的肩膀親切地說:「江西讀書人都如足下,長毛不足平。」曾國藩當即修書一封。彭壽頤帶著信,飛馬出了南康城。在九江城外見過李續賓後,隻身來到永和門外。守城衛兵攔住,喝道:「哪裡來的清妖!」

彭壽頤答:「我受曾部堂之命,從南康來到此地,要面見林將軍,將曾部堂的信交給他。」

衛兵搜遍彭壽頤全身,除一封信外,並不見任何東西,便用黑布矇住他的雙眼,將他帶到貞天侯衙門。衛兵稟過以後,林啟容傳令帶見。衛兵去掉黑布,彭壽頤走進大堂,只見堂上正中端坐著一位面孔黧黑、五官端正的年輕將領,他料想此人必是林啟容無疑,便上前一步,雙手作揖:「萬載舉人彭壽頤叩見林將軍。」

林啟容把彭壽頤看了半晌,然後問:「你是清妖舉人,我是天國上將,我們之間水火不容,你來見我作甚?」

「我奉曾部堂將令,特來九江送親筆信一封給林將軍。」

彭壽頤說罷,從身上取出信來,早有一個小兵下來接過信,交給林啟容。林啟容見信上寫著:

林啟容將軍麾下勳鑑:

蓋聞知幾為哲人,識時為俊傑,時危勢去而不覺悟,則為下愚,徒為智者之所鄙笑也。自洪秀全、楊秀清倡亂以來,蔓延十省,擄船數萬,自以為橫行無敵。乃渡黃河者數十萬人,屠戮殆盡,片甲不返,匹馬不歸,而軍勢頓衰。本部堂辦理水師,分佈湖北、江西,燒燬逆舟,截其糧源,而軍勢更衰。洎今年七月,韋昌輝誅殺楊秀清,凡東嗣君及楊氏家族官屬,斬刈無遺。石達開自武昌歸去,幾不免於殺害,而後洪秀全又殺韋昌輝。金陵內變,而軍勢於是乎大衰。想林將軍亦深知之而深恨之,痛哭而無可如何也。

本部堂前在九江時,統率水陸環攻潯城,林將軍兵單糧少,堅守不屈。本部堂嘉爾有強固之志。守軍拔營之後,爾未嘗毒殺百姓,本部堂嘉爾無殃民之罪。爾林將軍亦可謂一傑出者矣。昔者統領爾黨、懾服眾心者,楊秀清也;能知將軍用將軍者,楊秀清也。今楊氏既誅,誰能統領而服眾乎?誰能知爾用爾乎?爾與石達開皆楊氏之黨,韋黨必思所以除,此爾目前之患也。本部堂嘉爾有一節之可取,特諭招降。爾能剃髮投誠,立功贖罪,奏明皇上,當以張國樑之例待之。可以保身首,可以獲官爵,並可誅戮韋黨,以快私仇。為禍為福,在爾一心決之。熟思吾言,無遺後悔,或願或否,速行稟覆。

林啟容看完,冷笑著。他有心揶揄幾句,便問彭壽頤:「聽說你家大帥渾身生著蛇皮癬,每天晚上要四個女人輪流給他搔癢,才能入睡,是真的嗎?」

堂上一陣鬨笑。彭壽頤雖惱怒,卻不敢發作,說:「將軍不要聽信謠傳,曾部堂身邊並無一個女人,所患牛皮癬,近亦痊癒。」

「你不要為你家大帥遮醜了,他是個有名的偽君子。他想憑這一張紙就要我交出九江城,像張國樑那樣認賊作父,真是白日做夢!」

堂上一片肅殺,剛才嬉笑的場面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根本不曾出現過似的。

「曾國藩是我的手下敗將,你回去告訴他,要他好好回憶一下,從那年羅澤南在南昌城外打敗仗算起,一直到今天,他和他的嘍囉們在我手下奔逃過幾次了?」

林啟容威嚴的聲音使彭壽頤的心怦怦亂跳。他自思到九江來,只是送封書信而已,信送到了,任務也就完成了,千萬不要再多說一句話,萬一哪句話說歪,惹怒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腦袋立即就會搬家。想到這裡,他覺得就是剛才為曾國藩辯護的話也不應該說。他下決心再不開口。

「你回去告訴曾國藩,不要為天京城裡的事高興得太早了,江西大部分城池還在我們手裡,聖兵還有十萬之眾,只要我一聲令下,什麼時候都可以取曾國藩的頭。」

林啟容將曾國藩的信撕得粉碎,從堂上擲下,喝道:「滾吧!」

彭壽頤抱頭鼠竄,恨不得一步跨出九江城。

「慢著!」林啟容拖長聲音叫道。彭壽頤驚恐地站住,忐忑不安,「你回去怎麼向你家的大帥交差呢?曾國藩會相信你到過九江城嗎?來呀,弟兄們。」

只聽見兩個親兵高聲答應一聲,走上前來,彭壽頤嚇得面如死灰。

「為讓曾國藩相信這個彭舉人送到了書信,割下他一隻耳朵為證!」

彭壽頤渾身亂抖,一個親兵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過來,另一親兵拿出一個瓷盤,彭壽頤早已癱在地上,任憑他們擺佈。那親兵提起彭壽頤的右耳,只輕輕一劃,一隻耳朵掉進瓷盤。彭壽頤慘叫一聲,捂著右邊臉踉蹌走出大堂。

當曾國藩看到失去了一隻耳朵的彭壽頤,聽完他沮喪的稟告後,勃然大怒。劉蓉也為自己的失策而慚愧。這時,康福進來稟告:「大人,大門外有人貼了一張紅紙條,上寫‘奇計出賣,價格面議’八個大字,旁邊尚有一行小字,‘問計者請到狀元街灰土巷找鄒半孔’。門人覺得好笑,特揭下送了進來。」

說著將紅紙條遞上去。曾國藩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彭壽頤說:「這鄒半孔莫不是個瘋子!」

曾國藩又拿起紅紙條,細細地欣賞一番,然後緩緩地說:「康福,你帶一頂轎到狀元街去一趟,把鄒半孔接來,我要當面向他問計。」

康福領命,騎著馬,帶著兩個轎伕,一頂空轎,一路尋問,來到狀元街灰土巷。在一間破敗低矮的舊屋裡,找到了鄒半孔。此人五十歲左右,留著稀稀疏疏的山羊鬚,高高瘦瘦的,面孔蠟黃,衣衫不整,一看便知是個落魄的文人。康福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說:「曾大人派我來接先生前去面商奇計。」

鄒半孔並不謙讓,搖著一把紙扇上了轎。轎子抬進衙門二門,曾國藩已在花廳等候了。鄒半孔搶著上前一步,跪下說:「學生鄒半孔叩見。」

曾國藩忙扶起,說:「先生免禮。」

鄒半孔坐下,王荊七端過茶來。曾國藩將鄒半孔仔細端詳一番後,問:「先生貴庚幾何?」

鄒半孔答:「學生今年四十有九。」

說完,又伸出幾個指頭比劃著,露出很不自然的笑容來,坐在凳子上,手腳不知如何放。曾國藩見此人舉止神態有點猥猥瑣瑣,心中不甚歡喜。

「平日在家治何經典?」

「學生不治經典,平生喜愛的是稗官野史。」

此人不是正經讀書人。曾國藩心想,接著又問:「也讀兵書嗎?」

「最愛讀兵書。」鄒半孔得意地回答。

「先生常讀哪些兵書?」

「學生第一愛讀的兵書是《三國演義》。」

曾國藩一聽,雙眉緊皺。曾國藩最不喜歡的書便是《三國演義》,認為它純粹胡編瞎扯,何況《三國演義》也不是兵書。鄒半孔沒有注意曾國藩臉上的變化,勁頭十足地說:「《三國演義》是歷朝歷代最好的兵書,書中的計策學不完、用不盡。孔明是最好的軍師,學生最佩服他,故改名為半孔,希望做半個孔明。」

曾國藩心裡冷笑:真是一個不自量的人!

「先生說有奇計出賣,請問賣的是何奇計?」

鄒半孔洋洋自得地說:「聽說大人幾次攻打九江不利,學生在家一直為大人思索良策。那日重讀空城計,突然大悟,思得一妙計,因見不到大人,故貼紅條相告。」

曾國藩認真地聽著,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鄒半孔眉飛色舞地說下去:「我想,大人也可以學孔明來個空城計,將南康城內人馬全部撤出,埋伏在四面八方,派一小股人去九江,將林啟容引進南康,然後伏兵四處出動。這樣,林啟容也捉了,九江也破了。」

康福在一旁忍俊不禁,曾國藩這時才真正明白,來者乃是一個心裡不明白的人,便有意逗弄他:「鄒先生,倘若林啟容不出九江,此計不成呢?」

鄒半孔瞪大眼睛,捫著腦門想了半天,忽然大聲說:「有了。大人,你可以在軍中找一個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的人,化裝成關雲長,要他領著兵馬去打九江。長毛最怕關帝爺,關爺一去,九江必下。」

「哈哈哈!」曾國藩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鄒半孔不明白曾國藩笑什麼,挺認真地說:「大人手下上萬名將士,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和關爺長相差不多的人。若大人信得過,鄒某願代大人到軍中一個個檢視。」

曾國藩站起來,笑著說:「好!先生獻的果是好計。荊七,拿十兩銀子來酬謝鄒先生。」

說罷,拱手與鄒半孔道別,進了內屋。康福跟著進來說:「大人,這個姓鄒的不是呆子便是騙子,你何必白白送他十兩銀子,還要遭人譏笑。」

「價人,你知道古人千金買馬骨、築臺自隗始的故事嗎?我今日對鄒半孔這樣的人尚待之以禮,真有才能的人必會挾長來就了。」康福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第三天,曾國藩衙門便來了十餘起人。有獻八面圍城計的,有獻裡應外合計的,有獻掘壕引江計的,也有獻反間計的。曾國藩反覆權衡,覺得掘壕引長江水斷絕城內城外聯絡,將林啟容困死在城內的計策最為穩當可行,便指令李續賓遵行。但行之半月,並無成效。掘壕的兵勇一個個被太平軍殺死在壕邊,壕溝未成,兵勇倒死了不少。曾國藩一籌莫展。恰在這時,折差送來一份兵部火票,又把曾國藩拋進憂愁之中。

大冶最憎金踴躍,哪容世界有奇材

兵部火票遞的是軍機大臣的字寄,抄錄關於上海厘金的上諭:

前因曾國藩奏請在上海抽取厘金,接濟江西軍餉等情,當諭令怡良等體察情形具奏。茲據奏稱,江蘇軍需局用款浩繁,專賴抽釐濟餉,未能分撥江西。且上海地雜華夷,該地方官紳年餘以來,辦理尚能相安。若再行派員辦理,實多窒礙。所奏自系實情。所有上海厘金只可留作蘇省經費,曾國藩所請飭調袁芳瑛專辦抽釐以濟江西軍餉之處,著毋庸議。

曾國藩讀完這道上諭,心裡涼了半截。調撥上海厘金,並由袁芳瑛專辦的如意計劃,竟遭到兩江總督怡良的斷然拒絕。

「怡良可惡!」曾國藩在心裡狠狠地罵道。如今朝廷,居然這般軟弱,怡良說不給就不給。曾國藩想,這種事在宣宗時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哎!今日之情勢,真要辦事,非得要有督撫實權不可!隨便在哪個省當個巡撫,供應兩萬勇丁都不成問題,何來向人乞食這副狼狽相。曾國藩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心中充滿委屈。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哎呀!筠仙,你幾時回來的?」正在為軍餉擔憂的曾國藩,一眼瞥見從杭州運鹽回來的郭嵩燾,彷彿見到趙西元帥一樣高興。

「剛到南康,就來向你交差了。」

幾個月的勞累奔波,郭嵩燾顯然黑瘦多了。曾國藩親切地說:「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瘦成這個樣子。」

按照待老友的慣例,曾國藩親手為郭嵩燾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點不打緊,事情沒辦好。」郭嵩燾滿臉倦容。

「三萬引鹽如數運到廣信,你為軍營立了大功,怎說沒辦好呢?」曾國藩知道郭嵩燾一向不講客氣話,這中間必有難處。

「滌生,現在世道人心都壞了。國家遭大難,本應和衷共濟,共拯危難,其實大謬不然。」郭嵩燾很氣憤,「一到浙江,先是巡撫何桂清高低不肯撥,說是浙江也是受長毛蹂躪區,不能承擔八萬軍餉的義務。幸而不久戶部下來公文,他只好勉強接受。派去辦理的各級官吏層層盤剝,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知道是要運到江西充軍餉,都罵你沒良心。」

「愚民無知,就讓他罵去吧!」曾國藩苦笑道,「自出山辦團練以來,我也不知捱過多少無端的咒罵了。」

「好容易運進江西,在玉山解開幾包準備食用時,發現上當了。」

「怎麼啦?」曾國藩驚訝地問。

「鹽裡摻了觀音土。一包鹽一百斤,至少有十斤觀音土。」

「這批混蛋!」曾國藩脫口罵道。

「這倒也罷了。」郭嵩燾繼續說,「原擬每引鹽可售價二十五兩,除去成本和各項開支外,在廣信一帶出售,每引可賺四兩多。誰知每引只能賣到二十兩左右,幾乎賺不到錢。」

「這是什麼原因?」曾國藩感到事情嚴重了,淨賺十萬兩的計劃豈不要落空!

「後來一打聽,近來大批走私淮鹽正在出售,價格也在每引十九、二十兩之間,有的還便宜些。」

「三令五申嚴禁私鹽,為何沒有堵住?」曾國藩氣得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

「江西的州縣,不是你這個兵部侍郎所能管得了的。你可能還不知道,那些從安徽賊區買淮鹽的私販子,幾乎個個都有官府做靠山。走私鹽是州縣官吏的一大財路,他們會真正地禁止嗎?據說……」郭嵩燾走到曾國藩身邊,小聲說,「藩司陸元烺、署理鹽法道南昌知府史致諤就是最大的走私犯。」

「筠仙,你有確鑿根據嗎?」曾國藩轉過臉,咄咄逼人地問,「如果有,我即刻上奏彈劾。這班人,簡直是國之巨蠹!」

「確證當然有。不過你可以彈劾一個陸元烺,彈劾一個史致諤,你能彈劾掉全江西的官吏嗎?世道人心已壞,整個風氣已壞,是根本無法扭轉的。」

曾國藩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再作聲。他覺得自己已走在荊天棘地之中,前面是張開血盆大口的虎豹豺狼,這似乎還好對付些,而身後及左右的蚊蟲蛇蠍、刺叢陷阱,卻無力制裁防範。他咬緊牙關,狠狠地吐出一句話:「如果有朝一日我當了兩江總督,我要把這些腐敗傢伙全部清除!」

「滌生,我這次來一則向你交差,二則向你辭行。」

「怎麼!你也要離開軍營?」曾國藩深感突兀。

「我已服闋,理應回京供職,明日我即離開南康,先回湘陰安置一下,然後再北上。」

「江西局面仍在危困之中,你再幫我一把吧!」曾國藩實在不願意郭嵩燾離開。

「滌生,按我們的交情,我是應該留在這裡幫幫你的,但這次辦理鹽務,辦得我心灰意冷了。我想,我們大清帝國怕真的要亡了。不是亡在長毛手裡,而是亡在自己人手裡。我這次在杭州,看到一本介紹英國國情的書,夷人有許多長處值得我們學習。我真想到英國去親眼看看。」

「夷人的確有許多東西比我們好,就拿他們造的船和炮來說,就強過我們百倍不止。你幫我平定長毛,大功告成後,我向皇上奏明,保你出洋考察何如?」

郭嵩燾苦笑說:「我不過說說而已,你就抓住這點和我做起交易來了。這幾年的辛苦奔波,也使我煩膩了。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最耐不得煩劇,你還是讓我到翰林院去過幾天清閒日子吧!」

曾國藩知不可挽留,說:「明天我和孟容為你置酒餞行。」

郭嵩燾見曾國藩答應了,反覺過意不去,他深情地望著曾國藩,說:「滌生,你頑強堅毅,定會做出大事業來。我稟性柔弱,在這方面不能望你項背。剛才所說的,我自思也過於灰心了。有志者事竟成,國事也並非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天我要走了,今天我要送你幾句肺腑之言。」

曾國藩也頗動感情地說:「賢弟請講。」

「你若像我這樣,不在地方辦事,又不帶勇剿賊則罷,倘若指望辦成大事,剿滅逆賊,你有些做法要改。」

「旁觀者清。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對,你就直言不諱吧!」曾國藩已感受到郭嵩燾的一片真心。

「第一,要聯絡好地方文武,不要總是站在與他們為敵的地位,當妥協處則妥協。常言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第二,越俎代庖之事不能再做,費力不討好,反招怨敵。第三,要利用綠營的力量,不要再單槍匹馬地幹。若做到這三點,許多事情會辦得好些。」

「筠仙,你這三點的確是金玉良言。今後是要按你的意見辦,否則弄得焦頭爛額,最後還是一事無成。」曾國藩說到這裡,想起江西局面的困危,眼眶潮潤了。

第二天,曾國藩請來劉蓉,一同為郭嵩燾送行。曾國藩拿出一幅字來,對郭嵩燾說:「賢弟要走了,我無物可贈,心緒煩亂,亦無佳作,現錄十六年前舊作,權當為賢弟送別。」

郭嵩燾接過來看時,寫的是四首七律,題作《寄郭筠仙之浙江四首》:

其一

一病多勞勤護持,嗟君此別太匆匆。二三知己天涯隔,強半光陰道路中。

兔走會須營窟穴,鴻飛原不計西東。讀書識字為何益?贏得行蹤似轉蓬。

其二

碣石逶迤起陣雲,樓船羽檄日紛紛。螳螂竟欲當車轍,髖髀安能抗斧斤?

但解終童陳策略,已聞王歙立功勳。如今旅夢應安穩,早絕天驕蕩海氛。

其三

無窮志願付因循,彈指人間三十春。一局楸枰虞變幻,百圍樑棟藉輪囷。

蒼茫獨立時懷古,艱苦新嘗識保身。自愧太倉糜好爵,故交數輩向清貧。

其四

向晚嚴霜破屋寒,娟娟纖月倚簷端。自翻行篋殷勤覓,苦索家書展轉看。

宦海情懷蟬翼薄,離人心緒繭絲團。更憐吳會飄零客,紙帳孤燈坐夜闌。

錄道光二十年舊作為郭筠仙送行,咸豐六年冬於南康軍營

郭嵩燾接過這幅字,看著上面剛勁挺拔的字跡,往事浮上心頭。那是曾國藩大病初癒時,郭嵩燾應浙江學政羅文俊之聘離京入浙,也似今日,曾國藩在寓所為他置酒餞行,後來又將這四首詩寫在信裡寄給他。郭嵩燾想:滌生今日把這四首詩重新抄給我,是不是暗責我在困難時離他而去呢?他心裡懷著一絲歉意。

「滌生,我到京城住兩年就回來。」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慚愧,郭嵩燾說出這句言不由衷的話。

「筠仙,你的性格才情,宜在翰苑,而不宜在軍旅。你回京是件好事,今後若不是別有緣故,也不必再到軍中來。你為我在京聯絡京官感情,瞭解朝中大事,勤寫信來,就是幫我大忙了,或許比在軍中起的作用還大。」

劉蓉說:「剛才滌生提起聯絡京官感情,瞭解朝中大事,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二位知道不?」

「什麼事?」曾國藩心中有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

「前幾天,文中丞府裡的袁巡捕到南康來清點湘勇在營人數。」

「文俊又不按人頭髮餉銀,他憑什麼來管我的人多人少?」曾國藩打斷劉蓉的話。

「袁巡捕說,大軍在江西,地方招待不好,文中丞準備給兄弟們發點禮,故來點一下人數。」

「這裡頭有蹊蹺。」郭嵩燾說。

「我也覺得不大對頭。袁巡捕又說不必跟曾侍郎說了,我便更加懷疑。於是留下他,客客氣氣地請他吃飯,乘他酒酣耳熱之時,我拿出一副象牙骨牌送給他。」

「你哪來的這種東西。」劉蓉一向規矩嚴謹,從不涉牌賭,曾國藩對他有骨牌感到奇怪。

「我哪裡有這種東西?」劉蓉笑著說,「這是春霆的戰利品,他要我給他保管,說金銀丟了不要緊,這東西不能丟,放在我這裡保險。」

「春霆就是愛賭愛喝酒,終究不是將帥之才。」郭嵩燾一向不喜歡粗野的鮑超。

「我把這副象牙骨牌送給袁巡捕,他高興極了。」劉蓉不想議論鮑超,接著說,「我乘勢問他,省城近日對曾侍郎和湘勇有些什麼看法。姓袁的附在我耳邊悄悄說,‘我前天聽文中丞和德音杭布在議論曾侍郎。’」

曾國藩兩眼盯著劉蓉那張已變粗黑的臉,心中有點七上八下。

「姓袁的講,德音杭布說,壽陽相國跟皇上提過,曾某人在江西一無成就,但勇丁卻不斷增加,現在又叫一個弟弟招募幾千兵到江西來了。一家三人都帶兵,而且都集中在江西,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曾國藩聽到這裡,心裡一陣恐慌,手心滲出冷汗。

「又是那個祁老頭子在使壞,早就該致仕了,卻總這樣戀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郭嵩燾很憤怒。曾國藩兩條掃帚眉鎖成一條線,三角眼黯淡無光,嘴唇緊閉。

「姓袁的講,文中丞聽後說,‘壽陽相國老成謀國,所慮的是。’文中丞還說,姓曾的剛愎冷酷,不能相處,陳子皋是他的同鄉同年,軍餉撥慢點,就下此毒手。跟此人共事,得處處提防,並要德音杭布注意點。德音杭布說姓曾的城府深,心思摸不到。我當時聽到這些胡說八道,直氣得發抖。心想,這分明是文俊、德音杭布和祁雋藻上下串通一氣,在算計我們。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他們就會第一個彈劾。」

「這一夥魑魅!」郭嵩燾罵道。

屋子裡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良久,曾國藩長嘆一口氣,無力地說:「夕陽亭事,不久就會重演了。」

劉蓉心裡一緊。他後悔剛才不該一股腦把話都倒出來,引起曾國藩這樣大的傷感,便安慰道:「楊伯起生當亂世,又遭權貴所害,才弄得被迫自殺。今日天子聖明,祁壽陽雖然糊塗,究竟不是權奸,他與你個人無私怨,那年對你冒死直諫也很稱讚。我想他只是對你這幾年所做的事尚不甚瞭解,想到歷史上常有擁兵作亂的事,提醒皇上注意罷了。即使不是你,換成另外一個漢人,他也會有這種疑心的。」

曾國藩說:「孟容這話倒也不錯,雖然祁壽陽上次也在皇上面前說過我的壞話,不過,此人到底還不是耿寶一流人。」

「再說,皇上比漢安帝也英明百倍。」郭嵩燾插話。

「是的。」劉蓉繼續說,「今後你事事注意點,一切小心謹慎,必可避禍趨吉,平安無事。」

「小心謹慎自是應該,不過,」曾國藩的緊張心緒已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極為委屈的痛苦,「當世如祁相國這樣的人,學識才具,二位都很清楚,頂多當個‘平庸’二字,卻天子信賴,群僚擁戴,位高秩隆,身名俱泰,且這種人尚不只祁雋藻一人。咸豐二年,國藩乃一在籍侍郎,本可不與聞國事,只是想到兩朝恩重,斯文無辜,不忍心看鼎移賊手、孔孟受辱,才不自量力,以一書生募勇練團。實指望上下齊心,掃除兇醜。誰知在長沙時,鮑起豹不容,靖港敗後,一片詬罵,湘勇進城者竟遭毒打。這兩年在江西,步步艱難,處處掣肘。在地方上受如此苦不說,還要在朝中遭無端猜忌。唉!虹貫荊卿之心,見者以為淫氛而薄之;碧化萇弘之血,覽者以為頑石而棄之。看來我死之日將不久矣。二位他日為我寫墓誌銘,如不能為我一鳴此屈,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說罷,神情黯然,愴嘆良久。忽然,他離開酒席,走到書案邊,奮筆疾書。然後,對郭嵩燾說:「剛才那幅字不要帶了,我另送你一首詩。」

郭嵩燾和劉蓉接過看時,上面寫著:

送郭筠仙離營晉京

域中哀怨廣場開,屈子孤魂千百回。幻想更無天可問,牢愁寧有地能埋。

夕陽亭畔有人泣,烈士壯心何日培?大冶最憎金踴躍,哪容世界有奇材!

郭嵩燾嗟嘆,劉蓉飽噙淚水,三人望著冰冷的杯盤,再也無心吃下去了。突然,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曾國藩的心立即緊縮起來。

重踏奔喪之路

「大人,瑞州緊急軍報!」康福一陣風似的進門來,將一封十萬火急請援書送到曾國藩手裡。這是曾國華從瑞州軍營裡派人送來的。原來,在湖北戰場上失利的羅大綱、周國虞率所部人馬,從湖北來到江西,將瑞州城團團包圍,揚言要攻下瑞州,千刀萬剮曾老六,以報昔日之仇。曾國華見城外太平軍人山人海,一時慌了手腳,火速派人請大哥救援。曾國藩對六弟遇事驚慌很不滿意,但又不能置之不管,若真的瑞州城丟失了,六弟在湘勇中就站不起來。但眼下四處吃緊,哪方兵力都不能動。他想來想去,唯有李元度一軍可暫時移動下。當曾國藩帶著李元度的兩千人馬急急趕到瑞州城下時,羅大綱、周國虞已在前天下午撤走了。他們原本路過瑞州,只不過藉此嚇嚇曾國華而已,並沒有真打瑞州的意思。這場虛驚過後,曾國藩心裡更憂鬱了,江西長毛氣焰仍舊囂張,軍事毫無進展,銀錢陷於困境,一向被視為奇才的六弟竟然如此平庸,自己與江西官場方枘圓鑿,今後如何辦?他遣李元度仍回南康,自己留在瑞州幫六弟一把。再不濟,也是自家兄弟,今後還得依靠他來當曾家軍的主將哩!

這天深夜,曾國藩跟六弟在書房談了大半夜帶勇制敵之道,正要就寢,康福來報:「蔣益澧在門外求見。」

「他怎麼來了?」曾國藩深為奇怪,「快叫他進來。」

蔣益澧風塵僕僕地進得門來,向國藩、國華行了禮。曾國藩問:「薌泉,你不在南康侍候德音杭布,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回稟大人,」將益澧恭恭敬敬地回答,「我不是從南康來,而是從南昌來。」

「德音杭布又到南昌去了?」

「是的。大人前天走,他第二天就要我收拾行李,陪他到了南昌。」

「他這樣迫不及待地到南昌去幹什麼?」曾國藩皺著眉頭,像是問蔣益澧,又像是自言自語。

「大人不知,」康福在一旁插嘴,「前幾天,文中丞給他在胭脂巷買了一套房子,又用一千兩銀子在梨蕊院裡贖了一個妓女,那煙花女據說是豫章一枝花。他早就想到南昌去,只是礙著大人在那裡。」

「怪不得大哥一走,他就急急忙忙往南昌溜。」曾國華是曾氏五兄弟中對女色最有興趣的一個,家有一妻一妾,還時常在外面尋花問柳。對德音杭布的豔福,他甚是羨慕。

「康福,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曾國藩笑著問。

「我是從彭壽頤那裡聽說的,他早兩天到南昌去過一趟。」康福嘴邊露出詭秘的一笑。

曾國藩望著蔣益澧,打趣地說:「薌泉現在跟著這位滿大人,正好在花花世界裡享受一下,為何深夜跑到這兒來?」

益澧紅著臉說:「我豈敢忘了大人的囑託,夤夜至此,有重要事情相告。」

眾人都收起笑容,荊七給益澧送來飯菜。跑了兩個時辰的快馬,又累又餓,蔣益澧不講客氣,狼吞虎嚥地連吃了幾大碗飯。他抹抹嘴,對曾國藩說:「昨天夜晚,文中丞、陸藩臺、耆臬臺、史太守四人請德音杭布到南昌知府衙門喝酒。他有意不要我跟著,愈發引起我的懷疑。中途,我借送衣的機會進了衙門,偷偷地躲在屏風後面,聽他們談話。沒想到這些堂堂大員,酒席桌上談的全是美食和女人,我聽了大倒胃口。正想退出,忽聽得史致諤問德音杭布,‘聽說曾侍郎準備給朝廷上折,嚴令禁止淮鹽進入江西,德大人知道有這事嗎?’德音杭布說,‘有這事。這次郭嵩燾從杭州販浙鹽虧了本,據說是因為淮鹽入贛的緣故。’德音杭布說完後,酒席間沉默片刻,然後是陸元烺的聲音,‘看來曾侍郎打算在江西長期待下去。’只聽見德音杭布嘆了一口氣,說,‘也是我的命苦,好好地在盛京,卻被皇上派到軍營來受罪,也不知哪輩子作的孽。’耆齡說,‘是的哩!有一個嬌滴滴的解語花,又不能天天陪著,還要趁人家離開南康的機會,急匆匆地來偷情,也真可憐。’滿座鬨堂大笑。」

「這些人,一說起女人來,就興致高得很。」康福鄙夷地說。

「笑過之後,陸元烺說,‘德大人要想帶如夫人回盛京享福亦不難。’德音杭布忙問,‘陸大人有何法教我?定當重謝。’陸元烺壓低聲音說,‘皇上要你來看著曾侍郎,曾侍郎不再辛苦了,你的差使不就完了嗎?’‘正是的。但那個姓曾的倔強得很,任是怎麼打敗仗,怎麼碰壁,也是死不回頭。他如何肯離軍營?’‘曾侍郎自己當然不會離開,他親手建立的軍隊,他肯拱手讓給別人?若皇上不要他在軍營了,他還待得住嗎?’這話像是提醒了德音杭布。略停一會,他說,‘各位大人提供點材料,我給皇上上個摺子,話說得重點,讓皇上撤了他的督辦軍務的職,我便感激各位不盡。」

曾國藩聽到這裡,臉皮繃得緊緊的,心裡罵道:這個禍國殃民的德音杭布,不惜拿皇上的江山來換他個人的享樂,真正可恥可惡至極!口裡卻不動聲色地問:「他們都編派些什麼?」

蔣益澧說:「我豎起耳朵聽,聽見他們在杯筷之中湊了這樣幾條:一是縱容部屬奸虐擄搶,舉了鮑超一軍攻下靖安為例。一是網羅一批痞子流氓無賴辦釐局,公開賣官鬻爵,舉了夏鎮、呂倫為例。」

曾國藩心撲通撲通地跳:這兩個例子都捱得上邊,真的讓皇上知道,撤職查辦是完全可能的。

「這些鬼蜮!」曾國華氣得一拳打在桌上,油燈也給掀翻了。荊七忙過來點燈。蔣益澧說:「更毒辣的還在後面。是陸元烺說的。這個老混蛋說,‘我聽幾個湘籍勇丁說,他們的曾大人誕生那天,老太公夢見一條龍從天上飛進曾府。曾大人是真龍下凡,日後有天子福分。德大人,把這條也寫上去,或許今後真正篡皇位的,不是長毛,而是曾國藩。」

「砰」的一聲,曾國藩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只見他臉色煞白,幾乎昏厥過去。曾國華忙過來扶起大哥,蔣益澧趕緊停住嘴。過一會兒,曾國藩恢復過來,又問:「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蔣益澧說:「德音杭布聽後,高興地說,‘行了,僅這一條,就可以置姓曾的於死地。’接著又是一片勸酒勸菜聲。我估計後面不會有再重要的東西了,也怕待久了被人發覺,就悄悄地溜出來。今天下午,我便打馬來到瑞州。」

「你離開南昌,是怎麼跟他說的呢?」

「我說回南康取東西。」

「好!你今天太辛苦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吃過中飯就回南昌。」

「大人,」蔣益澧著急了,「這批惡棍真是狼心狗肺,你就讓他們這樣上告皇上嗎?」

曾國藩淡淡一笑:「他要告,我有什麼辦法呢?你放心去睡覺,容我慢慢對付他。」

蔣益澧走後,曾國華氣憤地說:「大哥,不能由他們這樣誣陷你,要給他一點厲害瞧瞧。」

康福也說:「德音杭布是滿人,他果真上這樣的摺子,對大人是極為不利的。」

「豈止不利,殺頭滅門都不為過。」曾國藩又是淡淡一笑,「前些年在湖南,鮑起豹、徐有壬、陶恩培他們雖不能容我,但尚不至於這般卑鄙陰毒。他們是明火執仗,表裡一致。這些惡魔,則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倘若不是薌泉聽到,豈不是死在他們手中?尚不知冤在哪裡!正是康福說的,他們五人中有三個滿人,且德音杭布又是皇上親自派來的,皇上自然會相信他們的話。」

康福說:「陸元烺從前比陳啟邁、惲光宸還客氣一點,現在何以變得這樣黑心?」

曾國藩說:「查淮鹽走私,查到他的致命處了。還有史致諤,原本也還馬馬虎虎過得去,我一查淮鹽,他就又怕又恨了。關鍵還是在德音杭布身上,此人既貪又蠢,為了不在軍營吃苦,真是不擇手段,這人終究會吃大虧的。文、陸正是利用他的愚蠢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卻一點都看不出,日後朝廷查出是誣告,懲辦的又是他,文、陸都會賴得乾乾淨淨。」

「大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看我們得先下手!」曾國華殺氣騰騰地走到大哥身邊。

「你說怎樣下手法?」曾國藩兩隻三角眼裡,射出冷氣逼人的兇光。

「殺掉德!」曾國華低低地但卻是沉重地丟擲三個字。

曾國藩望著六弟,兩把掃帚眉連成一條橫線,陰沉沉的臉上沒有一點表示。他抬起左手,慢慢地撫摸著垂在胸前的鬍鬚。康福神色莊重地說:「六爺說得對。德音杭布一死,那個摺子也就吹了,還為我們湘勇拔去一個眼中釘。大人,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我會像捏死一隻蚊子一樣幹得乾淨利落。」

曾國藩仍舊在撫摸著鬍鬚,彷彿那是一個智囊,可以給他以啟迪和智慧,又彷彿那是千軍萬馬,可以給他以勇氣和膽量。終於,他將鬍鬚向右邊一甩,霍地站起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朝康福、曾國華掃了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這是一個經過反覆考慮後而決定的殺人的訊號,曾國藩身邊的人都清楚。

「六爺,我明早和薌泉一起去南昌,你看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康福摸了摸腰間的新腰刀問。曾國華沉思一會兒說:「你要耐著性子,尋一個好機會,最好讓他死在文俊、陸元烺的衙門裡。到時,我再要大哥給朝廷上個摺子,告他一個謀殺之罪,讓他們一世脫不了干係!」

康福、蔣益澧走後的第四天傍晚,文俊衙門的袁巡捕急匆匆地來到瑞州,哭喪著臉對曾國藩說:「曾大人,德大人德音杭布昨夜被人暗殺了!」

曾國藩心中甚喜,臉上故作驚訝地問:「德大人在南康好好的,怎麼會被人暗殺呢?」

「德大人他,他不是死在南、南康,而是死在南、南昌。」袁巡捕一著急,說話就有點結巴。他有意慢點說,「德大人早在十多天前就到南昌來了。昨夜,文中丞請他來巡撫衙門議事。兩人在書房密談。一會兒,文中丞外出方便,回來一看,嚇了一大跳,德大人已倒在血泊中斷了氣。文中丞立時命人封鎖衙門,卻找不到刺客的蹤影,文中丞已下令四處嚴查。」

袁巡捕說到這裡,湊近曾國藩耳邊把聲音放低:「文中丞因德大人死在他的衙門裡,當時又無第三人在場,心裡有點怕,怕說不清楚。」

幹得好,康福有心計。曾國藩心裡想,口裡卻嚴峻地對袁巡捕說:「德大人是朝廷派來的留都郎中、聖祖爺的後裔、當今皇上的叔輩,就是本部堂亦敬重他,兵兇戰危之地,從不讓他去。他住在南康,有一隊親兵專門保護,現在卻無緣無故地死在文中丞的衙門裡,又沒抓到刺客,叫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說罷,拿出手絹來擦眼睛。袁巡捕見狀,也只得陪著流淚,又結結巴巴地說:「文、文中丞自知保護不力,有負朝廷,故遣卑、卑職恭請大人到南昌商、商量,一起捉拿兇手歸、歸案。」

曾國藩冷冰冰地說:「瑞州軍務繁忙,我如何離得開!」

袁巡捕哀求道:「文中丞一再叮、叮囑卑職,務必請大、大人放駕。」

曾國藩心想,不去看來不行,今後朝廷追問起來,也不好回話。去呢,又有點心虛。他坐在椅子上,做出一副又哀又怒的樣子,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深恨自己膽氣薄弱,缺乏董卓、曹操那種亂世奸雄的稟賦。這事做得神鬼不知,天衣無縫,你怕什麼來?曾國藩經過這樣一番心理上的自責自慰後,膽子壯起來:「好!我明天和你同去南昌,一定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袁巡捕慌忙鞠躬:「多謝曾大人!」

「大哥!」曾國藩正要叫人收拾行裝,準備明日啟程,忽見曾國華哭著進了門。

「什麼事?」堂堂五尺大漢,居然淚流滿面,豈不是膿包一個!曾國藩真的有點看不起這個六弟了。

「大哥。」曾國華經此一問,哭得更厲害,「父親大人去世了!」

「你說什麼?聽誰說的?」曾國藩猛地站起來,雙手死勁抓著六弟的肩膀問。

「四哥打發盛三送訃告來了。」

曾國藩手一鬆,癱倒在太師椅上,淚水從微閉的雙眼中無聲地流出來。好一陣子,他才睜開眼睛,輕輕地吩咐左右:「拿喪服來!」然後轉過臉,對袁巡捕說,「國藩遭大不幸,不能應命前往南昌,請代我多多向文中丞致意,務必請他早日緝拿兇手歸案,以慰德大人在天之靈。」

深夜,曾國藩從悲痛中甦醒過來。他前前後後冷冷靜靜地想了又想,如果說當年母親去世最不是時候的話,那麼父親不早不遲死在這個時刻,真可謂恰到好處。目前局面,處處掣肘,硬著頭皮頂下去,日後會更困難,無故撒手不管,上下又都會不許,不如趁此機會擺脫這個困境,把這副爛攤子扔給江西,給朝廷一個難堪。這水陸兩萬湘勇,除開他曾國藩,還有誰能指揮得下?到時,再與皇上討價還價不遲。曾國藩的心緒寧靜下來,他坐在書案邊,給皇上擬了一個《回籍奔父喪折》:「微臣服官以來,二十餘年未得一日侍養親闈。前此母喪未周,墨絰襄事;今茲父喪,未視含殮。而軍營數載,又功寡過多,在國為一毫無補之人,在家有百身莫贖之罪。瑞州去臣家不過十日程途,即日奔喪回籍。」他想起德音杭布之案,今日之境遇,是越早離開越好,決定不待皇上批覆,即封印回家。

咸豐七年二月二十一日,是個愁雲慘淡、天地晦暗的日子。早幾天氣溫和暖些,水邊的楊柳枝已吐出星星點點的嫩牙尖,這幾天又被呼嘯的北風將生命力凝固了,偶爾可看到的幾朵迎春花,也全部萎落在枯枝下。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鳥兒不敢出來覓食,全部蜷縮在避風的窩裡,企望著豔陽天的到來。吃過中飯後,曾國藩告別前來瑞州送行的彭玉麟、楊載福和康福等文武官員僚屬,以及文俊專程派來弔唁的糧道李桓和瑞州城的知府、首縣等人,帶著六弟國華、九弟國荃、僕人荊七踏上回家奔喪的路途。

兄弟三人都不說一句話,默默地騎在馬上趕路。曾國藩的心更像滿天無邊無際的陰雲一樣,沉甸甸、緊巴巴的。他望著水瘦山寒、寂寥冷落的田野和馬蹄下狹窄乾裂、凹凸不平的千年古道,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之中。這悲哀不是為了父親的死。父親壽過六十八歲,己身功名雖僅只一秀才,但兒子為他請得一品誥封和皇上的三次賞賜,整個湘鄉縣,沒有第二人有如此殊榮。做父親的可以瞑目,做兒子的也對得起了。曾國藩悲哀的是他自己出山以來的處境。

從咸豐二年十二月出山以來,五年過去了,其中的艱難辛苦、屈辱創傷之多,正如眼前的錦江水一樣,傾不完,吐不盡。錦江水尚可以向人世間傾吐,自己肚子裡這一腔苦水,向誰去傾吐呢——「好漢打脫牙和血吞」,他也不願向別人傾吐。望著不見一隻航船的枯淺的錦江,他眼中出現了水面平靜的湘江和波濤起伏的長江。這兩條曾被他深情吟詠過的江河,差點兒吞沒了他的軀體。兩次投江,羞辱難洗,多少年後都將成為子孫後世的笑柄。滿腔熱血、一顆忠心為了收復皇上的江山,捍衛孔孟名教的尊嚴,卻落得個皇上猜疑,地方排擠,四面碰壁,八方齟齬,幾陷於通國不容的境地。這幾年除了痛苦,得到了什麼呢?論官職,依舊只是個侍郎。江忠源帶勇,從署理知縣升到了巡撫。胡林翼帶勇,也從道員升到了巡撫。這倒也罷了,還有許多像陶恩培、文俊、耆齡一類人,心地又壞,才質又庸劣,也一個個加官晉爵,手握重權。天下事真是太不公平了。但是,想想自己,他又不禁搖頭嘆氣。論功勞,武昌、漢陽、蘄州、田家鎮,收復了又丟失,最後還是別人再奪回的。來江西兩年多,九江、湖口至今未下,長毛仍控制七府四十餘州縣,有何功勞可言!難道說長毛不能滅、大清不能興嗎?難道說今生就只配做一個書生,不能做李泌、裴度嗎?

不遠處的田塍上,一個農民牽了一頭羸弱的水牛在走著。看著這頭疲憊不堪的牛,曾國藩突然想起了衡州出兵那天,用來血祭的那頭牛。水牛漸漸地消失在薄暮中,看不見了。曾國藩低頭看著自己,猛然發現,這幾年來,自己明顯地瘦弱了。還不到五十歲,何以衰老得如此之快!腦子裡又浮現了石鼓嘴下的那頭牛,它即將斷氣,痛苦地抽搐著,兩隻榛色的眼球鼓鼓地望著蒼天。曾國藩奇怪地覺得,那頭牛彷彿就是他!

天色更暗,北風更緊,黃昏來臨了。四周的山河、田地、房屋、道路慢慢模糊起來。出路在哪裡?前途在哪裡?曾國藩無法預卜,只覺得眼前天昏地暗,心情萬般蒼涼。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也不要了,僅僅巴望著早點回到荷葉塘。他太疲倦了,他要在父親的墓旁靜靜地休息一段時期,然後,再將這幾年所經歷的一切,作一番細細的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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