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這樣的飛行前,正是對這種孤獨的預料比身體可能遭遇的危險更令我憂慮,也讓我懷疑這份工作究竟算不算世界上最好的差事。而結論永遠是:不管孤獨與否,它都讓你免遭無聊的荼毒。
一般情況下,我會在半小時內到達機場,準備飛往南格威,卻發現自己遇到了問題,那就是凌晨一點的半睡狀態。那是看來無法解決的問題,事實也確實如此:你一旦被它糾纏住,就無法逃脫,也無法忽略它的存在。
有個為東非航空公司工作的飛行員,名叫伍德,他消失在塞倫蓋蒂大草原的某處,已失蹤了兩天。對於我和所有的朋友來說,他就是伍迪:一個優秀的飛行員和一個好人。伍迪這個名字在內羅畢並不陌生,他失蹤的訊息卻沒有很快引起注意。一旦人們意識到這並非航程延誤,而是失蹤,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其中一部分原因,我想是公眾對懸疑劇和肥皂劇的喜聞樂見,儘管在內羅畢這兩樣都不缺。
對伍迪的不幸遭遇最為感同身受的,當然是他的同行們。我指的不單單是飛行員。很少有人意識到,如果自己經手的飛機未能返航,一位盡心盡責的地勤機械師會承受怎樣的痛苦和焦慮。他不會考慮壞天氣的因素,或是飛行員的判斷失誤,相反,他會拿線路排布、燃油管道、碳化器、油門是否安裝妥當這類無法回答的問題,以及其他上百件他必須考慮到的事情折磨自己。他會覺得,如果出現這樣的狀況,他一定是遺漏了什麼:一些細小但關鍵的調整。正是他的疏忽導致了飛行墜毀或飛行員喪生。
不管機場的裝置有多簡陋,空間有多狹小,一旦有發生事故的可能,所有地勤人員就會分擔同一種憂慮和緊張。
由於風暴、引擎故障或隨便什麼原因,伍迪失蹤了。在過去的兩天裡,我一直駕駛飛機在塞倫蓋蒂北部和半個馬塞馬拉保護區上空盤旋,卻沒有看見一絲煙霧訊號或是陽光照在破損機翼上的折光。
焦慮日漸嚴重,甚至轉為憂慮,我原本打算在日出時再次起飛,繼續搜救工作。但南格威的電報卻從天而降。
所有專業飛行員都屬於一個同盟,這同盟既不派發執照也無明文規定。它也沒有入會要求,只要你瞭解風、指南針、方向操縱桿和無私的友誼就可以參加。這種情誼,對那些曾駕駛木船在尚未開闢航道的海域航行的船員來說並不陌生,它也維繫著他們的生命。
我是自己的老闆,自己的飛行員,時常兼任自己的地勤人員。所以,我可以輕易地拒絕前往南格威的飛行,這麼做或許也合乎情理,我可以辯解說營救失蹤的飛行員更加重要——對我來說,確實如此,但其中摻雜的私人情誼卻讓這樣的理由缺乏說服力。就像他的一大幫朋友,我對伍迪幾乎一無所知,卻又熟稔得懶於牢記他的姓氏。但如果換作是伍迪,他也寧願拒絕這個有利於自己、卻會犧牲維多利亞湖畔一個不知名礦工性命的決定。
最後我致電內羅畢醫院,確定氧氣瓶已經備妥,然後準備向南飛。
三百五十英里可以是短暫的航程,也可以像從你所處的位置到世界盡頭那般遙遠。有許許多多的決定因素。如果是夜晚,它取決於黑夜的深度和雲層的厚度,還有風速、群星、滿月。如果你獨自飛行,它也取決於你自己。不僅僅是你控制航向或保持高度的能力,也取決於當你懸浮於地面與寂靜天空中時,會出現在你腦海的東西。有一些會變得根深蒂固,在飛行成為回憶之後依舊跟隨著你。但如果你的航道是在非洲的任何一片天空,那些回憶本身也會同樣深刻。
我曾飛過南格威、的黎波里、桑給巴爾,以及其他偏遠的地區,有時也會飛往奇怪的地方。在這些飛行過去很久很久以後,我由東向西飛越了大西洋,隨之而來的是頭條新聞、大肆吹捧,對我來說,還有許多不眠之夜。一家寬宏大量的美國媒體認為那次旅行非常偉大,而偉大就意味著新聞價值。
但離開內羅畢抵達南格威的旅程並不偉大。它沒有什麼新聞價值,只是從這裡到那裡而已。對於那些不瞭解非洲草原,不瞭解它的沼澤、夜色與寂靜的人來說,這段旅程不僅算不上偉大,或許還有些乏味。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因為自童年時代起,非洲就是呼吸一樣的存在,是我的生命源泉。
它依舊主宰著我內心最深切的恐懼,總是孕育著複雜而又無法解答的謎題。它是記憶中的陽光與青山,清涼的河水與暖黃色的燦爛清晨。它和海洋一樣冷酷無情,比沙漠更頑固不化。它從不隱藏自己的好惡。它不會有分毫妥協,卻又對全人類奉獻良多。
但是非洲的靈魂,它的完整,它緩慢而堅韌的生命脈搏,它獨有的韻律,卻沒有闖入者可以體會,除非你在童年時就已浸淫於它綿延不絕的平緩節奏。否則,你就像一個旁觀者,觀看著馬塞人的戰鬥舞蹈,卻對其音樂和舞步的涵義一無所知。
於是我起飛前往南格威:一個愚蠢的名字,一個愚蠢的地方。這地方只有渺茫的希望與渺茫的成就。它就像一筆無足輕重的財富,被想象力豐富的守財奴藏在了一個極為遙遠,又無人願意去的地方,須越過穆阿懸崖、斯皮克灣和未被西部各省開發的荒野才能到達。
為一名生病的礦工送氧氣,這不是什麼英勇的飛行,甚至都不浪漫。這是一件勞累的工作,還要在很辛苦的時間裡完成,我滿眼睡意、一口怨言。
魯塔向我示意,然後轉動螺旋槳。
魯塔是納迪人,按人類學的說法,他是尼羅河流域的土著人,這是一個小型的部落,優秀的部落,由極度敏銳卻又不屈不撓的成員組成。他們是各類種族的後裔,毫不排外。
在他的部落,人們尊敬輕柔的嗓音和有力的手,還有茂盛的花朵與瞬間降臨的死亡。他時常大笑,自由自在,享受工作的同時,也堅定地熱愛著生活。他不是黑人,他的膚色散發著古銅色的光澤和溫暖。他的雙眼漆黑,間距略寬,鼻樑高聳,顯得心高氣傲。
現在他就很自傲地轉動著螺旋槳,雙手置於彎曲的木片上,從氣流的反推力中感受到熟悉的喜悅。
他用力轉動著,引擎發出一陣脆響,像睡夢中的工人發出沉悶的咳嗆聲。我在駕駛室裡輕輕推動油門操控杆,點著了引擎,新增燃油,讓它保持流暢。
魯塔移開墊在飛機輪子前的木塊,退後幾步遠離機翼。機場周圍都是用原油點燃的火把,它們紛亂跳動的紅色火焰染紅了非洲的夜幕,也點亮了他機警、硬朗的面龐。他抬起一隻手,我點了點頭。這時螺旋開始快速旋轉,快得再也看不清楚,它拽著飛機前行,將他甩在身後。
我沒有留給他任何指示或命令。當我返航的時候,他會在那裡。這是多年培養出來的默契,從魯塔來到恩喬羅農場為我父親工作的第一天起,我們就擁有了這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他會在那裡,作為一個幫手,作為一位朋友:在那裡守候。
我凝視著前方的狹窄跑道,迎著風,並利用這風勢,加快了速度。
機場四周圍著高高的鐵絲網,鐵絲網後面則是深深的溝渠。世上還有別的什麼機場需要防範動物?晚上,斑馬、牛羚、長頸鹿、大羚羊潛伏在高高的圍欄外,瞪著好奇的大眼睛打量著,感到自己受了欺騙。
它們被遠遠地擋在外面。這是為它們好,也是為我好。要是下半輩子,朋友們都記得你曾因為一匹四處遊蕩的斑馬而耽誤了起飛,那是多麼受挫的命運。「想起飛卻撞上了斑馬!」這簡直比撞進蟻丘更傷自尊。
小心鐵絲網,小心燈光訊號。我留心著它們,飛向夜色。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片不被其餘世界瞭解的土地,即便非洲人自己也是懵懵懂懂:它奇怪地組合起草原與灌木,沙漠就像南方的海洋揚著悠長的波浪。這裡的樹林、靜止的水塘和古老的山巒,像月球上的山脈一樣荒涼、恐怖。這裡有鹽湖和沒有水的河流,還有沼澤與荒野。既是沒有生命的土地,又是充溢著生命的土地:所有風塵僕僕的過去以及所有的明天。
空氣帶領我走進它的王國。夜色完全將我包裹,讓我與地面失去聯絡,將我留在自己小小的移動世界裡,活在群星的世界中。
我的飛機是一架雙座輕型飛機,vp-kan幾個粗體字母漆在它銀綠相間的機身上。
白天,它是淺藍色的天幕中一個微小而歡快的點綴,就像清澈洋麵上一尾鮮亮的魚。而在此刻的黑暗中,它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低喃,地面上方一聲柔和斷續的低喃。
因為它的註冊編號如此,我的朋友無需拿出多少想象力與幽默感就將它簡稱為「可汗」,它確實是一位可汗,對我來說也是如此。這不是詆譭,這樣的暱稱都是出於愛。
對我來說,它擁有生命,也會交談。我可以經由踩在踏板上的腳底,感覺到它的意願和肌肉的收縮。它的排氣管發出嘹亮的聲響,音色比木頭和金屬所能發出的聲音更為清晰,比電線、火花和活塞的震顫更有活力。
它現在正對我說話。它說風力合適,夜色美麗,所有的要求力所能及。
我快速地飛著。我高高地飛著:西南偏南,越過恩貢山脈。我放鬆身心,右手停在操縱桿上,通過它與飛機的意願和習慣輕鬆溝通。我坐在後座上,前座上綁著沉重的氧氣瓶,它堅硬又傻氣的圓頂讓我想起因初次飛行而全身僵硬的乘客。
線路中的風聲就像柔軟的絲綢正被引擎和螺旋槳協力撕碎。時間與距離在我的機翼下無聲滑過,永不復返。我向下俯瞰大裂谷的暗影,心想,那個失蹤的飛行員伍迪是否會在那裡,是否正帶著渺茫的希望與無望,傾聽飛機吟唱著低沉而冷漠的曲調,飛向他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