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航西飛》小說信息

第六章 大地寂靜(第1頁,共2頁)

字體:

恩喬羅的農場廣闊無垠,但在我父親開墾之前那裡並沒有農場。他在一無所有之中創造出了一切:一切農場所需。他開墾叢林與灌木,利用岩石地與新土壤,依靠陽光與暖雨。他付出辛勞、拿出耐心。

他不是個農民。他買下這片土地是因為它廉價卻肥沃,還因為東非是片新興的土地,站立其上,你能感覺到它的未來。

剛開始的時候它是這副模樣:綿延的土地,有一部分是開闊的山谷,但絕大部分覆蓋著高高的樹木,有雪杉、黑檀木、木薯、柚木和竹子,它們的枝幹隱藏在蔓延數里的植被中。這些植被離地有十二至十五英尺高,只有當它們被斧子砍下,然後被荷蘭人整日用皮鞭管教的公牛們拖走,你才能看見樹冠。

一群叫做旺得羅波的人住在這片叢林裡,並以弓箭和帶毒的標槍狩獵其間,但他們從未威脅到我們和父親的工人們。他們不是好勇鬥狠的人,只是隱藏在茂密的藤蔓、樹林與灌木後面,看著斧子起落和公牛群來去,然後向叢林更深處遷徙。

當農場的存在漸成定局,最初幾間茅屋門前的土地被踏平,狗兒們在陽光下伸著懶腰,一些旺得羅波人會走出叢林,用黑白相間的疣猴皮交換鹽、油與糖。疣猴皮可以編織成柔軟的毯子,用來鋪在床上。後來疣猴不再輕易能捕獵得到,農場也已初具規模,但就算時間過去許久,我依然記得那些老舊磨損的毯子。

那時候,有成千的卡韋朗多人和基庫尤人在農場上幹活,而不再是十幾個、二十個;那時候有數百頭公牛,而不是寥寥數只。叢林退卻了,像個值得敬佩的敵人那樣帶著決絕的自尊。數個世紀以來,只在原野上存在的岩石和灌木被清除乾淨。小屋變成房子,小茅屋變成馬廄,牛群在草原上開闢出自己的小路。

父親買了兩臺舊蒸汽發動機,安裝上為磨坊提供動力。好像這世間別處從未有過磨坊,全世界所有的玉米都在等待被研磨,所有小麥都為被磨成麵粉而存在。

你可以站在小山頂,俯瞰通往堪皮亞莫託的泥土路,那裡的玉米長得非常高大,再高的人走在玉米地裡都像是小孩。你還能看見一長溜兒的貨車,每一輛都由十六頭公牛拖著,上面裝滿運往農場的穀物。有時候,貨車之間跟得非常緊,整體看來好像紋絲不動。但在磨坊門口,你會發現它們不曾有片刻停頓。

磨坊一刻不停地運轉,卡韋朗多族工人將重重的貨物卸下,把粗糙的穀物磨成細膩的黃色粉末,然後重新裝車,他們從清晨忙到天黑,有時入夜還有工作,像著名芭蕾舞團裡的替補隊員,配合著蒸汽和磨盤的節奏。

農場上所有的產出——麵粉、粗玉米粉,幾乎都賣給政府,用來供給建設烏干達鐵路的工人。

隨著鐵路不斷延伸(從蒙巴薩到基蘇木),它顯得相當不錯,但它在建立之初卻並不順暢。二十世紀末期,這條鐵路上的列車都怕在夜間發車,而且理由充分。鐵路經過的區域獅子猖獗,若任何乘客或工程師敢不攜帶武器在偏遠的車站下車,那麼他們不是膽識超群,就是想自尋死路。

一九〇二年左右,電報線路隨火車通到了基蘇木——或者說原本打算通到那裡。電線杆裝好了,電線也裝好了,但犀牛開始用它們龐大的身軀摩擦電線杆,並從中獲得某種感性而悲情的樂趣。任何一隻真正的狒狒都無法抵禦在電線上晃盪的樂趣。成群的長頸鹿覺得跨越鐵路頗有益處,但不願屈尊低頭去遷就白人入侵者設立的金屬線。結果,許多在蒙巴薩和基蘇木之間往返的電報線路都被阻斷,所有內含玄機的點與線最終都凝結在懸掛於非洲長脖子的金屬線上。

父親用賣麵粉和玉米粉賺的錢又買了兩臺舊火車發動機,裝上滑輪組,就此開創了英屬東非第一個頗為重要的鋸木廠。

同時,原本居住在泥屋裡的拓荒者開始用雪松蓋房子,用厚木板搭建帶頂棚的馬廄,地平線上出現了新的色彩和景象。成千捆木材從農場送到那兩臺來自烏干達鐵路的小型發動機的燃燒室內,夜晚,鋸木廠裡緩慢燃燒的巨大鋸木堆就像噴發的火山,只是因為相距遙遠而顯得矮小。

我們的馬廄從寥寥幾間變成長長的迴廊,純種馬也從兩匹增加為十二匹,後來又變成一百匹,那時父親已經重拾他不曾更改的舊愛:馬。我也第一次愛上了馬,並從此再無法忘懷。

關於恩喬羅農場的記憶也是如此。

我喜歡站在我們最初擁有的那幾間小房子前的空地上,深廣的穆阿森林就在我的身後,榮蓋河谷從我腳趾尖流淌而下。在晴朗的日子裡,我幾乎可以觸碰到梅加南火山口焦黑的邊緣,手搭涼棚,就能看見覆冰的肯亞山頂,還能看見利亞基皮亞懸崖後的薩提瑪峰在日出時分變成紫色。這時,雪松和新砍伐的桃花心木的味道會和荷蘭人在公牛頭頂揮動皮鞭的聲音一同傳來。有時,馬伕會在工作時唱歌,母馬和幼馬整天都會在牧場上嬉戲吃草,鼻腔發出綿長的聲響,馬蹄踩得馬廄裡厚厚的乾草沙沙作響。不遠處,種馬,驕傲的貴族,在更寬敞的馬房內悠閒地踱步,因得到從不間斷的照料而長出堅硬流暢的肌肉。

但我們的農場並非恩喬羅唯一的農場,才華橫溢的德拉米爾閣下,以無限的精力對肯亞能形成如今的面貌發揮了重要影響,他是離我們最近的鄰居。

他的地盤叫做「赤道農場」,因為赤道穿過農場一角。它的總部是幾間茅草小屋,緊鄰穆阿懸崖的山腳而建。

後來,德拉米爾憑藉他的膽略與決心、強硬脾氣與溫柔魅力,以及遠見卓識與對他人意見的不屑一顧,讓這些茅草屋成為英屬東非領地的模範農場,甚至差點成為一個小型封建領地。

德拉米爾有兩大愛好:東非與馬塞人。對這片土地,他付出了天賦、絕大部分財產和全部精力。對馬塞人,他給予幫助和理解,不受「白人文明絲毫不需向黑人學習」這樣的偏見影響。他尊重馬塞人的精神、傳統、強健體格,還有他們對牛的瞭解,這是他們除了戰爭之外唯一在乎的東西。

他和他們說話時,態度像對待他的同輩一樣鄭重;他朝他們發火時,就像他有時對待他的下屬、政府官員一樣目中無人。有一次他曾對總督動過怒。

德拉米爾的個性像被切割的寶石一樣,擁有許多面,但寶石的每一個琢面都閃爍著獨特的光彩。他的慷慨頗有傳奇色彩,他有時毫無緣由的大發雷霆也同樣如此,他揮霍無度:不管是自己的錢還是借來的,但他從不在自己身上花半分,而且他在任何細微之處都坦誠無私。他以漠視的方式抵禦身體的疲憊,但他一生中絕大多數時候都疾病纏身。對他來說,世間沒有東西比農業與英屬東非的前景更為重要——如此說來,他是個嚴肅的人。然而,我時常目睹他的快樂與偶爾的肆意,只有興高采烈的學童才能與他一較高下。德拉米爾的相貌和偶然的舉動就像惡作劇的小妖怪帕克,但那些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人會發現他的本性與其說是反覆無常,不如說是類似吸血鬼伯爵德古拉。

在我學會飛行前的最後幾年裡,曾在索伊桑布幫他管理馬場,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會願意從事除調教馬匹之外的其他工作。但我對他,或者說對他在保護區的工作,因為小時候和第一任德拉米爾夫人熟識而頗有了解。

我只和父親一道住在恩喬羅的農場,從某方面來說,她是我的養母。有段時間裡,我去赤道農場拜訪德夫人的日子屈指可數。在我記憶中,她對我幼稚的問題總是很瞭解,給過我很多好的建議。

德拉米爾閣下面對艱鉅任務時的決絕意志被人尊敬並牢記——最終他會戰勝所有困難。而德拉米爾夫人,那些認識她的人認為,她最艱鉅的任務或許就是耐心忠誠地輔佐丈夫的雄才大略,而不是彰顯自己的天資。如果說德拉米爾閣下是東非開拓者中的冠軍(他也確實當之無愧),那麼他的諸多成就與自身的天賦都要歸功於德拉米爾夫人的奉獻和她的戰友情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