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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五章 它曾是頭好獅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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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整天都和納迪土著在一起,光腳在榮蓋河谷或是穆阿懸崖旁的雪松林裡狩獵。

一開始他們不許我帶長矛,但長矛是土著人唯一的武器。

除非你熟悉動物的習性,否則你無法用這樣的武器捕獲任何動物。你必須瞭解它喜歡什麼,害怕什麼,在哪裡出沒。你必須對它的速度和膽量有十足把握。它也同樣瞭解你,有時還會以此佔上風。

但我的土著朋友對我很耐心。

「不對!」有人會說,「只有迪迪羊才會那樣跑呢!今天你的眼睛裡全是迷霧,萊克維特!」

那天我的眼睛裡確實全是迷霧,但它們足夠年輕,很快就恢復清澈了。還有其他的日子,其他的迪迪羊。還有如此多的記憶。

有迪迪羚羊和豹子,狷羚和疣豬,還有水牛、獅子和「會跳的野兔」。有上千種會跳的野兔。

還有角馬和羚羊。會蠕動的蛇和能攀爬的蛇。有鳥類,還有年輕人,他們像呼嘯的皮鞭,像陽光下的雨幕,像面對野獸的長矛。

「不對!」年輕人會說,「這不是水牛的足跡,萊克維特。這裡,彎腰看看!彎腰看看這個印跡。看清楚這片葉子是怎麼被弄爛的。感覺一下這塊糞便的溼度。彎腰看一下,你才能學會。」

就這樣,我立馬學會了。但有些東西是我獨自學會的。

在卡貝特車站旁有個叫埃爾金頓農場的地方。它就在基庫尤保護區的邊上,靠近內羅畢。以前父親和我會騎馬或是坐馬車從市區到那裡,一路上,父親就給我講非洲的事情。

有時他會講有關部落戰爭的故事——馬塞人和基庫尤人的戰爭(馬塞人總是贏),或者馬塞人和納迪人的戰爭(他們雙方誰都沒贏過),以及他們的偉大領袖和狂野的生活方式,在我看來,他們的生活方式要比我們的有趣得多。他會告訴我萊納納的事,這個睿智的馬塞先知曾預言了白人的到來,他跟我講萊納納的計謀、策略與勝利,還有他的族民是如何戰無不勝以及不可戰勝——直到他們參與了戰鬥,對抗拒絕加入國王步槍隊的馬塞人。英國人列隊進入部落村莊,不經意間,一個馬塞婦女被殺,作為報復,兩個印度店主被土著人殺死。於是,王國那條細細的紅色邊境線又變得更紅了一些。

他會向我講述有關肯亞峰、梅南加火山——它被稱為「上帝之山」,或是乞力馬紮羅的古老傳說。他講著這些故事,而我騎馬與他並行,問著無窮無盡的問題。有時我們也會一起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我思索著他剛講過的話。

一天,在我們騎馬去埃爾金頓的路上,父親說起了獅子。

「獅子比某些人類還要聰明。」他說,「而且比絕大多數人類更勇敢。一頭獅子會為它擁有的和它需要的東西而戰,它蔑視懦夫,警惕勢均力敵者。但它不會害怕。你可以永遠信任獅子的表裡如一——它不會偽裝。」

「但是,」他接著說,神情中父親的擔憂超越往常,「埃爾金頓家的那頭獅子除外!」

這頭埃爾金頓的獅子在農場周圍方圓十二英里內聞名遐邇,因為,如果你恰好在這個範圍裡,就會聽見它的嘶吼。它餓的時候會嘶吼,悲傷的時候會嘶吼,有時則僅僅想要嘶吼而已。假如,夜晚你毫無睡意地躺在床上,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響傳來,開始時聽著像困在乞力馬扎羅山谷的死亡幽靈在咆哮,結束時聽著像這個幽靈突然逃脫枷鎖來到你床邊,你知道(因為有人告訴過你)那是帕蒂之歌。

那時,有兩三個東非的殖民者抓到過獅子幼崽,並把它們養在籠子裡。但是帕蒂,這頭埃爾金頓家的獅子,從未見過任何籠子。

它已經長大,黃褐色皮毛,黑色獅鬃,無憂無慮。它以新鮮肉類為生,用不著它親自動手。它醒著的時候(恰好是別人睡覺的時候),在埃爾金頓的原野和牧場上信步由韁,安逸得就像一位帝王漫步在他治下的花園中。

它活在孤寂之中。沒有伴侶,卻是一副漠然的樣子,總是獨來獨往,無心經營實現不了的想象。它的自由並無物質的界限,但這片平原上其他的獅子,不會讓一頭沾染人類氣息的獅子進入它們最在乎的族群。所以帕蒂吃、睡、咆哮,有時候或許還做夢,可它從不離開埃爾金頓。帕蒂是頭被馴服的獅子,這千真萬確。它對原野的呼喚充耳不聞。

「我總是很提防那頭獅子,」我對父親說,「但它真的沒什麼惡意,我曾看見埃爾金頓夫人撫摩它。」

「這不能證明任何事情。」父親說,「一頭被馴養的獅子就是頭不符合自然規律的獅子——而任何不符合自然規律的事情都是不可信的。」

一旦父親做出如此哲學意味濃郁,且如此廣義的論斷,我就知道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輕輕碰了碰馬,然後我們騎著馬慢跑過通往埃爾金頓農場的剩餘路程。

這個農場沒有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建在非洲的那些農場大,但有幢頻寬闊走廊的漂亮房子。我父親、吉姆·埃爾金頓、埃爾金頓夫人以及其他一兩個拓荒者就坐在走廊上聊天,對我來說,他們的話題總是肅穆得不可思議。

他們會喝飲料,但更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張擺設豐盛的茶桌,只有英國人才會這樣鋪張。後來,我有時會想起埃爾金頓家的茶桌——圓形、很大、白色,結實的桌腿立在花園內的綠色葡萄藤下,在距離非洲邊緣一千英里的地方。

我想,它代表著某種認知而並非奢侈。它是件證據,證明英格蘭仍因兩樣贈予而虧欠著古老中國——茶與火藥,它們使擴張成為可能。

蛋糕和鬆餅沒法賄賂我。那時我有自己的消遣,或者說矢志不移的期待。公正無私的記憶吝嗇得不肯與我多做寒暄,我快步離開那所房子向前跑去。

我飛奔過埃爾金頓家房子後面約一百碼處的方形乾草棚,看見了畢肖恩·辛格,我父親派他先過來照顧我們的馬。

我想這個錫克人那時一定還不到四十歲,但他的臉永遠都不會透露他的年紀。有時他看起來像三十歲,有時看起來又像五十,這要看天氣、時間、他的心情,或是他頭巾的傾斜度。要是他把鬍鬚和頭髮分開,剃了鬍子並剪頭髮,那他活像吉卜林筆下的大象男孩,會讓我們大吃一驚,但他從不剃鬍子也不剪頭髮,所以,起碼對我來說,他一直是個神秘人。不算年輕也不算老,卻歷經滄桑,就像漂泊的猶太人。

當我跑過埃爾金頓農場,跑向自由天地的時候,他揚起手臂,用斯瓦希里語和我打招呼。

我究竟為什麼要跑,或者有什麼目的已經說不上來,但每當我沒什麼具體方向的時候,就會盡全力快跑,希望能因此找到個去處——我也總是能找到。

等我看見埃爾金頓家的獅子時,距離它已不到二十碼。它攤開四肢躺在清晨的陽光裡。它是一頭龐然大物,長著黑色鬃毛,生機勃勃。它的尾巴緩緩移動著,像打結的繩索頭一般拂過粗糙的草皮。它的皮毛光滑閃亮,動作悠閒,在它躺過的地方留下了印子,一個很酷的印子,就算它離開後也會留在那裡。它沒在打盹,只是有些無所事事。它是棕紅色的,而且很柔軟,像只可以任意撫摸的貓。

我停下腳步,它以堂皇的閒適姿態抬起頭來,一雙黃色的眼眸瞪著我。

我站在那兒瞪著它,然後蜷起泥土中的腳趾,嘟起嘴唇發出無聲的哨音——我可是個瞭解獅子的小姑娘。

帕蒂站了起來,微微嘆息一聲,帶著某種無言的預謀凝視我,就像一個頭腦不太好使的人琢磨著某個不太尋常的主意。

我不能說在它眼睛裡看到了什麼威嚇,因為根本沒有;也不能說它「可怕的下顎」上口水淋漓,因為它的下巴很漂亮,也很乾淨。然而,它確實嗅了嗅空氣,我覺得,嗅的時候幾乎能聽出它的滿意。它沒有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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