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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可曾有匹長翅膀的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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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波聳了聳肩膀。「對什麼人來說?」他問,「牛奶對有些人來說是不錯,但別的人喜歡肉。水對所有人都有好處。至於我,我不喜歡蜂蜜。」

奧泰諾的怒氣有些無力:「隨便你喜歡什麼,你喜歡的太多了,託波。看看你的圓肚皮,看看你的粗腿!」

託波看了看:「上帝創造了胖鳥和瘦鳥,樹有的粗壯,有的細如籬笆。他創造大果仁和小果仁。我就是大果仁。人不該和上帝爭辯。」

這套神學論擊敗了奧泰諾,他略過那個懶散地坐在馬槽旁的球形詭辯家,朝我轉過身來。

「或許你見過那片土地,貝露?」

「沒有。」我搖頭。

但那時的我並不肯定。我父親告訴我,離開英國時我才四歲。萊斯特郡——如果它是塊滿是牛奶與蜂蜜的土地,那也說得通。但我記不得那麼多。我記得有艘船,朝著大海的高峰不斷行駛著,卻永遠、永遠也到不了山頂。我記得有個地方,後來別人教我該記作蒙巴薩,但這個名字並未能說明那些記憶。那是隻有顏色和形狀的記憶,充滿炎熱和步履艱難的人群,還有葉子巨大的樹,看來顯得很涼爽。我瞭解的國家只有這一個:這些山脈,熟悉得像一個古老的願望,還有這大草原、這叢林。奧泰諾知道的也一樣多。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土地,奧泰諾。和你一樣,我在書裡讀到過。我不知道它在哪兒,也不知道有什麼含義。」

「這真悲哀。」奧泰諾說,「它聽著是塊好地方。」

託波從馬廄地板上起身,聳了聳肩:「誰願意為了點牛奶和蜂蜜去大老遠的地方?每十棵樹裡就有一棵有蜜蜂,而且每頭母牛都有四個奶頭。我們談點更好的事情吧。」

但蔻凱特先說了最好的事。它從子宮深處叫喊出聲,然後顫抖起來。奧泰諾立即向防風燈伸出手去,用黧黑的手指捻亮燈光。託波開啟了接生工具箱。

「現在!」蔻凱特用它的眼睛和不成言的呻吟說,「現在……或許就是現在……」

就是那一刻,「應許之地」則被拋在了腦後。

我跪在母馬身邊等著馬駒現身。等待著小馬蹄初現那一瞥,等待著胞衣出來——這是它為初次亮相準備的斗篷。

它要出來,蔻凱特和我一起努力著。奧泰諾扶著我一邊的肩膀,託波扶著另一邊。沒人說話,因為沒什麼好說。

但有什麼令人遐想。

這是匹小公馬還是小牝馬呢?它是否完好健全?它的心臟是否足夠堅強有力,能打破虛無的禁錮?該呼吸的時候,它會呼吸嗎?它會急於進食、成長以及滿足自己的需要嗎?

我的手終於觸控到它纖細的腿和包裹它的袋子了,這是隻堅韌的袋子,透明而滑膩。透過它,我看見了小巧的馬蹄,尖尖的,像發芽的種子一樣柔嫩——至關重要的馬蹄,高傲地表達著踏足堅硬土地的渴望。

輕輕地,輕輕地,但又有力而沉穩地,我將新生命哄騙到馬廄的燈光下,而母馬也竭盡了全力。我重新握緊雙手,等待它的肌肉跟隨我的牽引而收縮。鼻子——腦袋,整個腦袋,最後整匹馬駒滑進我的懷抱,隨之而來的寂靜就像荷蘭人的鞭子一樣鋒利、短促。

「瓦里希!」託波說。

奧泰諾擦去眼角的汗水;蔻凱特將體內最後一點痛苦化作一聲嘆息。

我剛把那隻閃光的袋子放在踏爛的草上,就立即開啟了它,讓那個迫不及待的小腦袋獲得自由。

我看著那柔軟的、灰褐色的鼻子感受到第一口空氣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我將整個袋子拿開,將臍帶打結,然後用奧泰諾遞給我的刀切斷臍帶。母馬的舊生命與小馬駒的新生命在快速發生的鮮血洗禮中最後相連,當我用消毒水擦拭傷口的時候,看清這是匹小公馬。

它是匹強健的小公馬,在我手中熱氣騰騰,充滿生命的震顫。

蔻凱特甦醒了。現在它知道了什麼是生產,它能應對它知道的事了。它毫不優雅,也毫無平衡感地站立起來,嘶鳴了一聲:這就是我的孩子!這就是我的成果。我們一起擦乾了新生兒。

之後,我站起來向著奧泰諾微笑,但面前的不是奧泰諾也不是託波,而是我的父親站在那裡,沒人比他更熟悉這場面了。他自己都記不清目睹過多少次這樣的場面,但他的眼神中閃爍著興趣,就像是經過了這些年,他終於親眼見到了小馬駒的誕生。

他的身材不高也不矮,瘦但結實。他的眼睛深邃和善,臉雖粗獷但顯得溫和。

「你成功了。」他說,「活兒幹得挺好,馬駒也挺好。我該獎勵你還是蔻凱特呢,或者——兩個都獎勵?」

託波在微笑,奧泰諾恭敬地用腳趾摩挲著地板。我挽起父親的手臂,一同看著那匹笨拙、憤怒的小東西。它已經掙扎著想站起來。

「愷撒的歸愷撒。」父親說,「是你幫它接生,所以它是你的。」

一個銀行職員經手沉甸甸的金子——沒有一兩是屬於他的,但假使有一天,所有人可望不可及的奇幻夢境成真了,這些金子全部歸他所有——或者只是其中小部分,那他再怎麼高興都不為過,因為他長久以來日夜看顧著那些金子。那瞬間他會明白(如果他之前並不明白的話),那就是他一直都想擁有的東西。

多年來我都在幫父親照顧他的馬匹,餵養、訓練、照料,我也愛它們。但我從未擁有過一匹馬。

現在我擁有了一匹馬,甚至不用奇幻夢境的幫忙,全憑父親一句話。我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馬。這匹小馬駒將成為我的,沒人可以碰它、騎它、餵它、照顧它——沒人,除了我。

不記得有沒有感謝父親,我想是謝過的,任何言語都值得。我記得產房被清理乾淨,燈光被熄滅,奧泰諾起身去照顧新生兒。我走了出去,和布勒一起經過馬廄,穿過曾經通往邁納家的小徑。

我想著新生的馬駒,想著奧泰諾的「應許之地」,尋思著世界會有多麼廣大。然後思緒又回到小馬駒上。我該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呢?

想名字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抬頭看的吧?抬起頭來,除了天空還能看見什麼?一旦看著天空,名字與期望又如何能受大地限制?是否曾有過一匹名為珀伽索斯的飛馬?是否曾有過一匹長著翅膀的馬?

是的,是曾有過——很久以前曾有過。而如今,它再次降臨。

原文為土著語。

納迪土著對柏瑞爾的稱呼。

原文為斯瓦希里語。

索伊桑布,肯亞自然保護區。

科斯基對柏瑞爾的稱呼。

這個說法借鑑了義大利作家皮蘭德婁的名作《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伊索是寓言作家,他作品中的主角主要是人與動物。

指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六五年間的美國南北戰爭。

法文coquette,意為「賣弄風情」。

奧維德(前43—14),古羅馬詩人。

埃斯庫羅斯(前525—前456),古希臘悲劇詩人,被尊為「悲劇之父」。

羅德之妻,來自《聖經》的故事,索多瑪城毀滅時,羅德的妻子因為好奇回望而成了鹽柱。

原文為斯瓦希里語。

語出《聖經·新約》,全句為:上帝的歸上帝,愷撒的歸愷撒。

珀伽索斯,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東與女妖梅杜莎的兒子,是在血海中誕生的白色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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