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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可曾有匹長翅膀的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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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黑書躺在我父親的書桌上,很厚且很有分量。封面有些變形,父親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留下的重量讓書頁捲起,但還未泛黃。字跡很粗獷,依舊像他寫下這些名字時一般意氣風發:小米勒——奧穆羅——維羅尼克。它們都是已絕跡的純種母馬,古老得彷彿英國山脈間的巨型礫石。

「蔻凱特」這個名字的落筆則更剋制些,毫無花飾——幾乎是帶著疑惑。就如同有個姑娘,相貌出眾,卻違揹她的出身和個人意願嫁入豪門。

確實,蔻凱特的職業生涯稍微有些坎坷,至於它的背景,儘管並不卑微,卻在它那些高貴耀目的同伴面前相形失色。雖然鐵定會招來同情,但即便在英國人看來,也不具備致命缺陷。蔻凱特是阿比西尼亞種,它身形小巧,毛色金黃,帶有純白的鬃毛和尾巴。

蔻凱特是被非法偷帶出阿比西尼亞的,因為阿比西尼亞人不允許本國產的良種母馬離開他們的國家。我不記得是誰幹了偷運這件事,但我父親大概寬恕了這一作為,所以才會買下它。他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睜開的那隻眼想必是盯著它健壯身軀那優美利落的曲線。

我父親曾是,如今也依然是,女王治下一位遵紀守法的公民。但假如他偏離正道,誘惑他的不會是黃金白銀,我覺得,倒更有可能是良種野馬那難以抗拒的輪廓。

一匹好馬永遠對他意味深長。這種體驗如此感性,言語無法正確描摹。他總是談論馬,卻從未能以一堆老掉牙的形容詞清楚地闡述他的愛。年屆七十,他打敗南非那些頂尖的馴馬師,躋身德班高額賽馬中心冠軍名單。鑑於此事,還有其他一些事情,我要為對自己父親的事蹟如此念念不忘尋求諒解。

他離開桑德赫斯特時滿肚子希臘文與拉丁文知識,掉書袋可以砸死人。在知識的汪洋中,他或許勢單力薄,但從沒被自己受過的教育牽著鼻子走。他贏過翻譯奧維德與埃斯庫羅斯的比賽,接著開始練習賽馬,直到成為英國最優秀的業餘騎手。他將籌碼押在馬匹和非洲上,從不為失敗頓足,也不為勝利自傲。

有時他會對著這本厚厚的黑書做夢,就像現在我對著它做夢一樣。如今,這些名字不過是名字罷了,那些優雅母馬與純種公馬的後代流落四方,如同一個分崩離析的家族。

但只要你呼喚,所有尊貴的人物都會現身——優秀的馬匹也是一樣。

蔻凱特的優秀自成一格。它贏過比賽,儘管從未震動世界,卻為我帶來屬於我的第一匹小馬駒。

一切都要從那本厚厚的黑皮書說起,這是個漫長的故事。

書擱在那裡,因為總是被翻閱而一塵不染。現在我已長大了些,分派到的工作和教官長的職責般一成不變,但已經增加了樂趣。吉比給我當下士,但那些日子他總是在離農場很遠的地方,忙著新鮮而複雜的活兒。

我的個人小分隊依舊只有兩個成員:瘦瘦的奧泰諾和肥肥的託波。

這是個十一月的清晨。世界上有些地方就像十一月的北方海洋一樣灰濛濛,而且更冷些。有些地方則因結冰而閃著銀光。但恩喬羅不是這樣。十一月裡,恩喬羅和所有的高地一起等待著陣陣溫暖而輕柔的細雨,它們由當地土著的神——基庫尤、馬塞、卡韋朗多,漸次送來,或者來自白人們的上帝,又或者來自為人類所知的所有神祇,他們合作無間。十一月是祈福和分娩的月份。

我開啟黑皮書,手指翻到最新寫的那頁。我遇見了蔻凱特。書上說:

蔻凱特

配種日期:20/1/1917

種馬:雷夫立

母馬的孕期是十一個月。嬌小而完美、英勇而灑脫——配種自雷夫立,再過幾天它就要產崽了。我合上書,喊託波來。

他來了,或者說,他出現了,看上去就像黑檀木做的。世上沒有什麼皮膚比託波的更黑,肚子比他的更圓,笑容比他的更燦爛。託波屬於善良的精靈,從未被關進罐子裡的那種。倏忽之間他就堵住了門口,就像顆光滑的石頭掉進了一堆瑣碎的小玩意兒。

「你要見我嗎,貝露——還是要見奧泰諾?」

不管「柏瑞爾」這個名字被當地土著和印度人聽過多少次,從他們的嘴唇出來時就變成了「貝露」,被斯瓦希里語訓練過的舌頭總能把所有英文單詞改編得更加流暢。

「我要你們都過來,託波。蔻凱特產崽的日子很近了,我們要開始守夜了。」

微笑像池塘中的波紋般在他寬闊的臉上盪漾開。對他來說,生產和成功是同義詞,一個雞蛋的孵化,甚至一顆種子的發芽都是場勝利。託波的誕生對他的人生來說就是場重大勝利。他一直笑得眼睛都看不見,然後轉身拖著步子穿過門廊,我聽見他用低沉的嗓音大聲喊著奧泰諾。

傳教士們已經在卡韋朗多鄉間支起帳篷,那裡是奧泰諾的家。他們已經和古老的黑皮膚的神祇們過了招,還讓其中一些敗下陣來。他們用有形的《聖經》換取無形的盲目崇拜:卡韋朗多人的頭腦是肥沃的土壤。

奧泰諾的《聖經》(已翻譯成他認識的加魯語)讓他成了基督徒和夜貓子。他坐在防風燈的黃色光暈下,夜以繼日地讀著。他孜孜不倦、不眠不休,幾乎是個神秘主義者。我讓他和託波一起承擔起在蔻凱特馬廄裡守夜的任務,知道他從不會打盹。

他帶著虔誠的莊重接受了這項任務——彷彿他理應如此。身材高大的奧泰諾帶著黑眼圈站在託波站過的地方。如果不是一大清早,如果沒有活兒要幹,如果不在我父親的書房裡,奧泰諾就會小心翼翼地邁步過來,給我講羅德之妻的故事。

「我在讀《聖經》,」他會這樣開頭,「讀到一件怪事……」

但一件更尋常,或許更奇怪的事即將發生。奧泰諾走開了,我合上書跟著他到馬廄去。

啊,蔻凱特!誰會像你這樣,揹負如此豔名卻外表暗淡?它曾經嬌小、俏麗、閃閃發光,但現在變得平淡無奇,身材因為幼崽而走形。它細瘦的關節因此彎曲,蹄後的球節幾乎觸碰到地面,馬蹄彷彿灌了鉛。它曾經閱歷廣泛:見過阿比西尼亞荒涼的山脈與平原,來恩喬羅的路上看盡廣袤幽深的郊野,還有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物種、各式各樣的岩石與樹叢。蔻凱特已見過人世百態,但它明亮睿智的眼睛還不如現在,它們很快會變得更睿智。

它的產房已經準備好,它的毛刷——做工一流的毛刷以及小毛毯都在那裡了。它的皮毛依舊是金色的,鬃毛和尾巴也依舊像白色的絲綢。不過金色變得晦暗了;白色絲綢失卻了光澤。走進產房的時候,蔻凱特看著我,然後等待,等待……

我們三個——託波、奧泰諾和我,都知道這個秘密,我們都知道蔻凱特在等待什麼,但是它卻不知道。誰也無法告訴它。

託波和奧泰諾開始守夜,時間緩慢地走著。

但還有別的事。所有的事都一如往常地發生著。再沒有比生產更尋常的事了,翻過書頁的這一瞬,有成百上千萬生命降生,也有成百上千萬生命死亡。其間的象徵意義司空見慣:無數夢想家已經就此謎團抒發了無數感慨,但養馬人都是現實主義者,每個牧場主都是接生婆。沒時間解什麼謎團,只有耐心和關注,還有期望:希望這次生產將物有所值。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絕大多數小馬駒都在夜晚降生,但事實就是如此。這匹小馬也是這樣。

過了十九天,到了第二十天的晚上,我和往常一樣巡視完馬廄,最後來到蔻凱特的產房。布勒在我腳邊,奧泰諾警惕心十足,託波身量可觀。

產房裡已經點了防風燈。這是間很大的馬房,類似人住的房間,牆板是農場上打磨的厚實雪松木,空氣中瀰漫著原野乾草的氣息。

蔻凱特姿態沉重地站在燈光下,還沒有吃完它的晚餐。體內孕育著新生命,它自身幾乎失去了活力。它低頭的樣子,彷彿那不是什麼精緻優雅的頭顱,而是醜陋勞累的負擔。它細細咀嚼著一片紫苜蓿,小得幾乎嘗不出味道。接著邁著遲緩的步子搖搖晃晃地穿過產房。它迫切地需要一切,但它已經無力再爭取什麼。

奧泰諾嘆息。託波看著防風燈微笑,他皮膚的光亮能趕上燈光的亮度。產房外,布勒正以一聲帶警示的輕微咆哮對抗降臨的夜色。

我彎下腰,將頭靠在母馬光滑溫暖的肚子上。新生命就在這裡,我能聽到它,感覺到它。它已經在掙扎,要求著自由和成長的權利。我希望它完美,期望它健壯。最開始的時候,它不會漂亮。

我從蔻凱特身邊轉身,面向奧泰諾:「小心,快生了。」

高大瘦削的卡韋朗多人「看進」胖子的臉,託波的臉具有接納性,不能「看著」,只能「看進」。它是塊歡樂而寬廣的窪地,時常空空如也,但現在並非如此。「今晚是個好時辰。」他說,「今晚是個好時辰。」好吧,他或許是個樂天派,但這話預言了一個忙碌的夜晚。

我回到我的小屋——父親剛為我建造的小屋,嶄新而堂皇,用的是木瓦屋頂而不是茅草。在小屋內,我擁有了第一扇玻璃窗、第一塊木地板,以及第一塊鏡子。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但長到十五歲,我開始好奇能在外表上做點什麼改變。沒什麼能做的,我想:再說身邊又有誰會注意到其中的差別呢?然而,在那個年紀,沒什麼能比鏡子帶來更多的驚奇。

八點三十分,奧泰諾來敲門。

「快來,它臥下了。」

刀、細繩、消毒劑——甚至麻醉劑,都已在我的接生工具箱中了,但最後需要的是謹慎。作為一匹阿比西尼亞馬,蔻凱特應該不會遇見常發生在純種馬身上的那些困難。然而,這畢竟是蔻凱特的第一胎。第一次並不總是那麼容易。我抓過接生工具箱,快步穿過成排的小屋,有些小屋漆黑一片,已經入睡,有些還醒著,睜著昏黃的方形眼睛。奧泰諾緊緊跟著,我到達了馬廄。

蔻凱特已經臥下,側臥著,在陣陣痙攣的間隙呼吸著。疼痛的時候馬匹不會靜默無聲,經歷分娩之痛的母馬是無助的,但它可以喊出自己的痛苦。蔻凱特的嘶鳴低沉又疲憊,還帶著些許害怕,但並不狂躁。它們並不歇斯底里,卻竭盡所能表達著苦痛,因為無人可以回應。

時間還沒有到。我們無能為力,但可以守護。我們交叉雙腿坐著。託波靠近馬槽;奧泰諾靠著雪松牆板;我坐在蔻凱特沉重的腦袋旁。我們可以交談,幾乎平靜地談論著別的事,而防風燈內微弱的光亮在牆上描繪著實驗派畫像。

「瓦——裡——希!」託波說。

這已經是他最為莊重的時候了,就算審判日到來,他也就說這麼一句。一句「瓦里希」,就算是他富有哲理的強心針。打完強心針,他就放鬆下來,朝著自己,露出快活的微笑。

蔻凱特的分娩像潮起潮落一般,帶來有規律的痛苦。時而平靜,時而煎熬,這一切,我們都感同身受,但言語都梗在喉間。

奧泰諾嘆息。「書裡說到很多奇怪的地方。」他說,「有個地方滿是牛奶與蜂蜜。你覺得這地方對人來說是福地嗎,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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