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狹窄,它如同皮鞭般纏繞著穆阿懸崖的邊緣。初升的太陽投下一道道光柱,穿越小徑,撒向地面,或是靠在森林邊緣的樹木上。都是些高大的杜松與堅硬的雪松,筆直的樹幹直指天空,樹皮厚而粗糙,泛出灰色。蓬亂的灰色地衣從上面垂下,遮蔽了日光。橄欖樹、藤蔓和其他更細小的植物在那些高而壯的弟兄庇護下,遠離炎熱的陽光,安然地蓬勃生長。
我騎著父親送的禮物,我這匹帶翅膀的馬,我的珀伽索斯。它深色的眼睛勇敢無畏,棕色的皮毛閃閃發光,長長的鬃毛飄揚著,就像騎士長矛上懸掛的黑綢旗幟。
但我不是騎士,大概除了傳說中那位在古西班牙偏遠小路上探險的偉大而可悲的騎士,沒有人會為我歡呼。我穿著工裝長褲、花色襯衫、皮革軟鞋,戴著一頂歷經風吹雨打的寬邊老氈帽。我的馬鐙很長,空著的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龐大的灌木林野豬因為早餐被打擾了,猛然在我面前衝過去。猴子在扭曲的樹幹上吱吱亂叫。蝴蝶亮麗而曼妙,如同浪濤中的碎屑,從每一片樹葉上飛起。肯亞林羚,羚羊中最珍稀的一種,飛速掠過林間,先是高高躍起,然後它紅白相間的身影消失在灌木林深處——逃離了我好奇的打量。
小路陡峭曲折,但珀伽索斯利落穩健的步伐對此不屑一顧。它的翅膀只是幻想,但它本身的價值則並非如此。它從不疲倦,從不慌張。它就像寂靜一般柔和流暢。
這就是寂靜。對我來說,那天穿越喧囂森林的旅程很寂靜。鳥類歌唱著,但它們的歌我都聽不懂。從我身邊掠過的林羚蹤跡,是一縷魂魄正穿越幻影般的森林。
我回想,沉思,記起了上百件事——瑣碎的事,不值一提的事。它們毫無緣由地造訪我,隨即再次隱去。
狒狒基瑪,這隻大狒狒愛我的父親卻恨我。基瑪古怪的表情、它的恐嚇,還有它留在院子裡的鐵鏈。一天早上它掙脫鏈子將我逼到牆角,牙齒咬進我的手臂,爪子要摳我的眼睛,並尖聲叫喊出它因嫉妒而生的恨意,直到我因恐懼而拿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啜泣著,憤怒地瘋狂舞動木棒,將它打死——事後我從未表示過愧疚。
豹子的夜晚與獅子的夜晚。象群從穆阿遷徙到萊基皮亞的那天,上百頭大象組成不可阻擋的方陣,它們一路踏平新長的莊稼和籬笆,摧毀小屋和穀倉,我們的馬在馬廄裡瑟瑟發抖。象群所經之處,留下了它們的道路,寬闊而平坦,如同穿越農場中心的征服之路。
來到牧場的獅子、公牛、奶牛、牛犢低鳴著。人們衝過去抓起防風燈、來復槍,互相低語著。又是一片寂靜。黃褐色的身影因為殺戮而顯得沉重,穿梭於高高的草叢間。子彈在風中呼嘯,獅子飛身躍起,越過牛群和松木柵欄,來復槍放了下來。
還有獵豹造訪的夜晚,月色撩人。父親和我蜷身躲在荷蘭人那些馬車的後面,馬車就在蓄水箱邊。子彈在長槍內發出脆響,等待,緊繃的肌肉,潛入者的身影就像平靜水面上滑行的暗影,黑色槍管邊的眼睛,手指輕釦……
很多事情被記起,有些暗淡,有些清晰。小路穿過樹林在一處空地上變得平坦,我拉起韁繩,讓珀伽索斯小步慢跑,韁繩纏在右手的手指上,不用的鞭子握在同一隻手的掌心。我已經穿上了一件薄薄的鹿皮外套,太陽越升越高,森林益發深邃,攀爬的小徑上空氣變得稀薄而涼爽,綠意蔥蘢的通道因空氣而更顯清新。
想到龐巴福,我兀自微笑起來。不知道是什麼讓我想起了它。它突然間出現在我的腦際。龐巴福(bombafu)在斯瓦希里語中是傻瓜的意思,而在恩喬羅,它是指我父親的鸚鵡。
可憐的龐巴福!有天它召喚毀滅,毀滅也應聲到來。當它一生中最光輝的時刻如一道陽光降臨在它身上,又隨即將它留在絕望的黑暗中時,它是多麼可悲、多麼赤裸、多麼幻滅啊。
龐巴福付出的代價是驕傲的羽毛,美麗、修長、豐盛,染著熱帶的色彩。它為此多麼驕傲!
它驕傲地抓著安置在父親書房外的棲木,日復一日,冷眼看著所有進出書房的每一個人,包括父親當時很寶貝的狗群。它的眼神時而盛氣凌人,時而呆滯,時而佯裝出哲學家的腔調。
這正是讓龐巴福毀滅的癥結所在:它認為狗是低能的動物,只要一聲命令就能操控。一個人只要站在走廊上,動動嘴唇,發出點聲響,那一大群狗就會來。
但除了龐巴福,還有誰能發出這個聲響呢?難道它註定要站在棲木上,以一隻鳥的身份度過一生,漫長的一生?除了種子、水、種子、水……它這麼優雅的生物難道就不能想點別的東西?誰有如此美麗的羽毛?誰有這樣的喙?誰又能召喚狗呢?是龐巴福。於是它這麼做了。
它練習了一個又一個星期,但聰明得一次都沒讓我們聽見。它練習著能召喚狗群的咒語,直到它對此瞭然於心,就像它熟悉自己抓在爪中的木杆,也知道凡是抓過跳蚤的狗都不會拒絕它的召喚。它料想得不錯。它們來了。
一天早上,屋裡空無一人。龐巴福從木杆上下來,呼喚狗群。我也聽見了。我聽見父親會吹的那種短暫急促的口哨聲,但我父親當時卻在一英里外的地方。穿過院子,我看見了龐巴福,一副光芒四射、自信滿滿的樣子,幾乎是主人的派頭。它那不耐煩的拳曲腳爪在門廊上來回踱步,鮮豔的胸脯蓬鬆鼓脹,而它空洞的綠色腦袋則傲慢地揚著。「來,全都來。」它的哨聲在說,「我,龐巴福,在召喚你們吶!」
於是它們來了:修長的狗,短小的狗,敏捷的狗,飢餓的狗,從馬場、小屋、打盹的樹蔭下跑來。龐巴福在高懸於它頭頂的厄運下起舞,更大聲地吹著口哨。
當時我也可以跑過去,但沒能跑那麼快。無法及時阻止滿懷期待的狗群發現一隻長著俗氣羽毛的廢物冒充自己的主人時,陷入狂怒。它居然靠腮幫子就侮辱了整個犬類王國,它們居然還曾指望得到一點殘羹冷炙、一塊骨頭,卻一無所獲!(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嗎?)這太令人挫敗了!這完全是侮辱造成的傷害!
龐巴福一敗塗地。它被淹沒了,再次出現的時候只能見到一根根羽毛。它光芒四射的榮耀不是抽象的形容,而是以深紅、明黃、翠綠、藍和其他暗色調飄散在空中,如同銀河系大爆炸,彗星尾掃過落下碎片。
傷心的鳥!不開心的鳥!它活了下來,再次棲息到它的木杆上,眼睛半閉,鬱鬱寡歡。只剩一邊殘破的翅膀遮掩著它光禿禿的身軀,真是值得牢記的時刻。
而原本只屬於它的那句不朽臺詞,可能是它唯一會說的單詞,也遭到剽竊。這當然是場悲劇——也很有諷刺意味,居然不是龐巴福,而是某個無名之輩在書頁間創造出的那隻陰鬱病態的烏鴉,第一個發現這陰魂不散的單詞、意味深長的音節、決絕的表達中,竟蘊含著戲劇化的感染力。「不,永不再!」
從此,龐巴福就開始受難。據我所知,直到現在還在受難。鸚鵡活得很長。我想,也算是眷顧吧,它們事過就忘,沒有致命的記性。
當我想著龐巴福時,小路已經到了平原的邊緣,越過它,我和珀伽索斯就來到不屬於非洲的地界。
這片土地上流淌著冷冽的泉水,山谷中長滿蕨類,山坡上覆蓋著蘇格蘭人歌頌的石楠。沒有一塊石頭是我熟悉的形狀,天空與地面像陌生人般相逢,陽光有氣無力地照在身上,就像一個心不在焉的人和你打招呼。
這就是莫洛。第一眼看見的景象就預示了我以後對它的認識:一片嚴峻的土地,高而冷,在這裡生活的人必須付出更多的辛勞,必須傾盡全副身心才能與它頑強的本性抗衡。
這裡奔跑著羊,但它們是熟悉這裡氣候的土生羊。牛以平靜的眼眸凝視著漸漸甦醒的一天,有韻律地反芻著香甜的牧草。這是個遊戲,四散的小羚羊、飛羚,弄得蕨類植物沙沙作響的小動物,時不時還有水牛從樹林裡鑽出來,不以為然地打量著青翠的山丘,轉身走向另一條更平坦的小徑。
這裡也有農場,農戶們像開拓新土地的拓荒者一樣四散居住。每個人擁有的田產從他居住的小屋開始,一直延伸到他揮手示意的天際。
是的,這裡也是非洲。
我下馬,解下珀伽索斯的馬嚼子,讓它在一條來路不明的小溪中喝水。溪水流淌著,長年累月沖刷著岩石,岩石因水的力量而變成圓形。它踩著石頭,鼻息在清澈的小漩渦裡噴出氣泡,然後開始喝水。
這片土地不屬於它,也不為它所熟悉或喜愛。它退後幾步,離開溪水,以直立的耳朵、清澈勇敢的眼睛感受著這一切。它用腳掌摩挲著地面,低頭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猜,它是在哄勸我,建議我,原路返回。
然而,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這是我們的寄身之處——還是一片不錯的土地,一片帶著吉兆與萬物開端的土地,也是個有終結的地方,只是我從沒想過那些事物也會有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