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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是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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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結婚了,終於結了婚——但我先學會了這些生存之道。服從法律是其中一項,聽從我的心是其中一部分。我見過比我見識更廣的人,有一個人甚至曾站在及膝深的水裡,那水無邊無際,嘗在舌尖是鹹的。另一個人住在一個非常大的村子裡,一百個人中只有一個認識他的鄰居。這些人也有智慧,但我從父親邁納——你深深記得他,還有圖貢那裡學到的知識,似乎已夠一生享用了。

「門薩希布,這些年來,你學到更多東西了嗎?」

吉比成為埃拉·魯塔,而貝露則成了門薩希布!這個誇張的詞終結了我的少年時光,並讓我總是回想起它結束的這一幕。

孩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所謂的種族、膚色、階級,但當他長大,眼見每個人無可避免地踏進各自既定的軌道,就像硬幣和金幣被銀行分類,他就會迅速學會這些。魯塔就坐在我面前,他是我的好朋友,但雙手掌握的時間將越來越短,他嘴唇上的笑也會變得沒有現在這般熱切,儘管走的路也還是一樣,但他現在會走在我身後。在我們單純的懵懂歲月裡,我們曾經並肩而行。

沒有。我的朋友。我並沒有學到更多東西。這些年來,我也沒有遇到多少學識淵博的人。

接下來在莫洛的日子變得輕鬆許多。魯塔沒有忘記他對馬匹的知識。我的一部分活兒成了他的工作,不久他將妻子接來同住。沒過多少時間,我照顧的馬從五匹變成八匹,後來又成了十匹,很快,我的茅草小屋和簡陋的馬廄都不夠用了,甚至魯塔和馬伕的住處都不再適合居住,我開始考慮別的地方。我想到了納庫魯,位於裂谷深處,那裡有更寬敞的馬廄、過得去的馬場,還有更暖和的氣候。我決定向珀伽索斯屈服,它從未放棄過自己的觀點,而是日復一日地堅持著,每當我騎上它,它總要倔強地走向當初來到莫洛的那條小徑。這裡,它不斷地說,這裡根本不是我們的地盤!

但它確實曾屬於我們,因為有件事就在這裡發生。

對於命運的安排,我無法給出深奧的評價。它似乎早出晚歸,對那些不把它放在眼裡的人,總是異常慷慨。這是個草率的結論,對這個話題不會帶來更多深層的思考。但現如今,每當我想起莫洛,我就不得不想起命運:我依舊沒有學會對那裡發生的一切做出更好的解釋。對我來說最無法忘懷的是,如果我沒有去莫洛,我可能永遠都見不到紐約,也不會學習開飛機,不會學習獵大象,事實上,除了等待日子一天天流逝,我什麼都不會學到。

我曾一直相信,一個人生命中重要而激動人心的改變,只會出現在世界上的某個交叉路口,在那裡,人們相遇,建起高高的大樓,拿他們的勞動成果做交易,快樂大笑,辛勤勞作,像苦行僧袍子上的串珠一樣,牢牢攥住飛速旋轉的文明。在我想象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忙得上氣不接下氣,每個人都被我永遠都不想聽到的快速音樂催促著。我從不曾嚮往過這些。它們就像書中的故事那樣遙不可及,如同童年記憶中《天方夜譚》裡的巴格達。

但莫洛是夢想的另一端——夢醒來的那一端。它觸手可及,平靜、黯淡。

兩個人在土堆上的相逢,能引發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在泥土路上說出的一席話,又如何改變一個人生命的走向?更何況那還是條短暫而虛弱地存於非洲無情山脈間的泥土路。除了隨風而逝,一段對話還能有別的結果嗎?

一天,珀伽索斯和我在路上走著,遇見了一個陌生人。他沒有騎馬,站在泥土路上,身旁是一輛陷在泥沼中的汽車,車熄了火。他正試著用髒兮兮的手哄騙引擎重新振作。他頂著烈日,滿身油汙和汗水地忙碌著。在這個透著絕望、枯燥無味的畫面中,他是唯一活動的物體,但動著的雙手錶現出耐心。這個男人年輕而鎮定,但他和所有彎腰幹這個活兒的人相比,並沒有什麼不同。

在非洲,人們學會了相互照應。他們的生活仰仗著一種「信用平衡」:今天你幫助別人,某天,作為回報你或許需要別人幫助你。在這個人跡罕見的國度,「鄰里和睦」與其說是說教,不如說是生存之道。如果你遇見誰碰上麻煩,你停下了腳步,那麼下次,他或許會為你停下腳步。

「需要幫忙嗎?」

我從珀伽索斯背上下來,小馬駒穩穩地站著,緊緊拽著韁繩,用懼怕和懷疑的眼神打量著那堆破銅爛鐵和橡膠組成的怪物。我見過引擎,恩喬羅農場的磨坊裡有過大引擎,至於汽車引擎,我父親是非洲最早擁有汽車的那批人之一,有時我去內羅畢拜訪,也見過一些汽車。它們會開進非洲內陸,但很少像這輛開到莫洛這麼高海拔的地方。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是用光了汽油,就是扎破了輪胎,或者就是拋錨了。

陌生人放下手裡的活兒轉過身來,笑著搖了搖頭。是啊,我幫不上忙。引擎是情緒不定的東西,需要照料。他已經照料了它幾個星期,逐漸摸透了它的脾氣。

「不覺得這工作無聊嗎?」

他抹去鉗子上的油汙,聳了聳肩,眯起眼睛看著太陽。沒有啊。好吧,是有點。有時候當然會這麼覺得。有時,他被這工作悶壞了。但你總得找些事情來操心,不是嗎?你不能光坐在非洲的窗臺上,看雲捲雲舒,是不是?

「我想是的。」

我坐在草叢中,手裡握著韁繩,身體微微靠著珀伽索斯的前腿。那裡沒有地方可以拴馬,事實上,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綿延不斷、直至天際的山丘。天上連朵雲都沒有。汽車畫在這塊簡單的畫布上顯得很突兀,就好像有個孩子把一張傻氣的玩具圖片貼在了你熟悉多年的油畫上。

年輕人丟下鉗子,盤腿坐下。他有一雙聰慧的眼睛,微微閃著幽默的神采。他比我年長六到七歲,但他友善地沒有顯示出自己的屈尊以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汽車在這兒顯得很傻,你的馬就顯得很自然。但你不能阻止事情的發展,你知道嗎?有一天,當道路都修建起來,這個國家將到處是隆隆作響的火車和汽車,那時我們就會習以為常。」

「我不會。我見過的火車都髒兮兮的,即便是你,也沒對汽車心存多大指望。」

他笑著表示同意:「真是沒啥指望。我在埃爾達馬勒溫有塊很小的農場。要是它能賺足夠的錢,我就買架飛機——我在戰時駕駛過一架,喜歡上了。而汽車,讓我有事情忙活了……」

我聽說過飛機——它們也是巴格達一類的存在。人們討論飛機,我父親也談到它,說起的時候幾乎總是搖頭。看起來,它們似乎是有意思的發明,有人坐著它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地方去:至於原因,我不清楚。跨出這一步,似乎就遠離了生命的溫暖,以及它流動的韻律。它遠遠超過了我理解的範疇,無法喜歡,也無從相信。人不是鳥,邁納會怎麼嘲笑這事情啊:人類希望自己長出翅膀!對他來說,這種事情不過是傳說。

「當你飛行的時候,」年輕人說,「你會感覺到滿足,就像擁有了整個非洲。你覺得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屬於你:所有的碎片都合而為一,全部歸你所有。並不是你想要,而是因你獨自身處機艙,沒有人能與你分享。它存在著,屬於你。它讓你感覺自己比真實的那個自己更強大,已接近你認為自己或將達成的事,你只是還沒提起膽量認真細想罷了。」

對於這些,邁納會怎麼說?邁納,他只想光腳走在平坦的路上,目視土地,手握長矛,心懷驕傲。他可能會找個故事來應答這席話,他會說:「萊克威,聽好了!從前有隻小豹子,覺得自己的同類長得太弱小,於是有一天,這隻小豹子……」

邁納會這麼說,還會說更多。但我幾乎一言未發。我看著這個男人,手裡握著被烈日曬得發燙的金屬工具,在一條小路上修理著他的破引擎。他不是傻瓜,最多也只是個夢想家。他說的這些話都是當真的——不是對我(我不過是個聆聽他夢想的聽眾),而是對他自己。這些都是嚴肅的夢想,假以時日,他將使之成真。

湯姆·布萊克從不是那種以上報紙頭條為榮,或者排擠他人上位的人,要是以飛行時間而不是報道篇幅來衡量飛行員的成就,他的名字排得很靠前。一九四三年,他和查爾斯·司考特駕駛那架鮮紅的「彗星」號環球飛越了七千英里,名噪一時。還有其他的幾次飛行也讓大眾心嚮往之。但這些都是旁枝末節,一個人的偉大並非靠短暫的榮耀時刻得以彰顯,而是體現在他的日常工作記錄中。

我看著記錄被寫下。但自與莫洛路邊的那次相遇,又過去了許多時日,等我們再次相遇,中間已發生許多插曲。

我騎上珀伽索斯,揮手告別。身後傳來疲憊的引擎再次啟動的聲響,它用沙啞的嗓音歌唱著,毫無樂感。而讓它復活的快樂修理匠則在飛揚的塵土中繼續他的夢想之旅。

他慷慨地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浪費了很多時間,他留給我一席話,交給我一把鑰匙,用以開啟一扇我從不知曉的門,它的存在,我還要摸索。

「所有的碎片都合而為一,全部歸你所有……」一句話引發一個想法,一個想法構成一個計劃,一個計劃付諸一次實踐。變化緩慢發生,「現在」就像個懶散的旅人,在「明日」到來的路上虛擲著光陰。

理不清的思緒,紛亂的思緒,荒謬的思緒!清醒一點吧!有誰聽說過,命運之神手裡握著鉗子?

「走吧,珀伽索斯——伸伸你漂亮的蹄子。快到吃草的時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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