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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風的使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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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羅畢的前院墜向阿西平原。一天晚上,我站在那裡,注視一架飛機入侵群星的領地。它飛得很高,遮蔽了數顆星星。它拂動著星光,如同一隻掠過燭火的手。

引擎的轟鳴像手鼓聲一樣遙遠。但和手鼓聲不同的是,引擎的聲音會改變,它逐漸靠近,直到整片天空都回蕩著那浮誇的歌聲。

地上都是疣豬挖的地洞,天色很暗。在飛機尋找避風港的航線上,有成千只動物正悠閒散步,如同圓木漂浮在漆黑的港口。

但是入侵者在盤旋下降,姿態顯出明確的急迫。它一圈又一圈地盤旋,傾斜低飛,它的聲音在說:我知道自己在哪裡,讓我降落。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物。外面的世界如今想必早已熟悉夜航的飛機,但在我們的世界裡,天空荒蕪一片。我們的世界依舊年少,迫切渴望著禮物——這就是一件禮物。

我記得我們有四個人一起站在那裡,仰頭凝望著,看著那堅決的身影盤旋著又復返。我們點著篝火,燃起火光。這些火光穿透黑暗,當火勢最猛烈的時候,飛機降落下來,但無法著地。

牛羚和斑馬像民眾大軍中的志願者,脫離了大部隊,在不斷下降又上升的機翼下挪動。

飛機再次盤旋下降,又再次攀升,大聲呼喊出它的挫敗感。當它再次回來時,卻帶著報復式的憤怒,突破了動物軍團的防線,第一次征服它們古老的聖殿。

螺旋槳的喧譁散發著新奇的浪漫氣息,吸引更多人開車從城裡趕來。這聲音對我來說,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劈進緊閉的雙眼,喚醒了我本不想被打擾的安眠。這是種心滿意足的安眠,滿足感來自簡單而老式的生活。這片廣袤而寂靜的土地持之以恆地滋養了這種安眠。我感到好奇,但又心懷憤恨。我的所有這些情緒都毫無緣由。

十幾隻手上前幫助駕駛員走下他的單翼飛機。這是一架由高高的雙翼和機身組成的機械雜交品,連最尋常的松鴉見了,都會對它嗤之以鼻。兩輛汽車正好行駛過來,為這次到訪增添了某種近乎神聖的氣氛。飛行員走了下來:鬍子拉碴,面無笑容,顯然已經很久沒洗漱了。

他揚起一隻手,打發劈頭蓋臉的問題。另一隻手裡,則抓著不起眼的餅乾罐子:一個衣衫襤褸、身份可疑的加拉哈特,守護著冒牌的聖盃。

我走近些,仔細打量著他的臉。一邊臉被火光照亮,另一邊又被汽車的燈光照亮了。儘管如此,他那堅不可摧的自信相貌依舊清晰可辨。上次我看見他的時候,他那隻抓著餅乾罐的手正揮舞著一把鉗子,駕駛的交通工具也比現在這個更樸實。他最崇高的理想不過是能儘快走完莫洛的泥土路。

這麼說,快樂的修理工得到了他的飛機。但擁有的狂喜似乎已經暗淡,或許他只是像其他人迎接必定會到來的黎明一樣,平靜地接受了我眼中的重大勝利。

他朝站在地面上的我們點頭示意,然後像從沒打過哈欠似的打了個哈欠,接著要求兩樣東西:一支菸、一輛救護車。

「駕駛艙裡有個傷者……有誰能送他去醫院?」

一輛車立即動起來,換擋時發出歇斯底里的轟鳴,站在飛機旁的人們後退一步,彷彿死神在駕駛艙裡朝他們勾了勾手指。

手裡依舊抓著那隻餅乾罐子,湯姆·布萊克——來自莫洛,來自埃爾達馬勒溫,以及其他我不敢貿然打聽的地方,打理好自己的飛機後,抽著煙陷入心事重重的沉默,這沉默裡有沒人敢打擾的專注。

當救護車抵達的時候,裹在毯子裡的傷者被抬出駕駛艙。還有更多的圍觀者正在趕來,那些動物接受了停火協議,卻依舊不肯接受和平,戰戰兢兢地結伴而來。它們的眼睛像在昏暗夢境中燃燒的燈籠。

連火焰也堅持著,帶著希冀在夜色中打量。但夜空開始隆隆作響,打雷了,星群躲了起來。

傷者被抬走,牛羚、鴕鳥和斑馬在這場儀式邊繞圈,不知廉恥的土狗哭泣著低訴它們的失望。那位所有夢想都已獲得實現的夢想家則指揮著如何擺放那隻幾乎一動不動的包裹,像一位祭師為太陽神獻祭。

一個小時後,我想是為了紀念我們的上一次相遇,湯姆·布萊克和我坐在內羅畢唯一的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裡,我再也忍不住好奇,問了一連串問題。

我打聽了那臺由纖維、電線和噪音打造出來的對神明大為不敬的東西,當它從純淨的天空呼嘯而過時,也在我腦海投下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去過哪裡?為什麼會來這兒?

他聳了聳肩膀,看著我。我第一次在這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到了困惑。它們是藍色的,彷彿會將所有疑問與解答都消融其中。它們在應該嚴肅的時候卻透著笑意。它們會帶著好玩而非恐懼的神色看著死貓被扔出教堂的窗戶,興許同時也會為貓的命運表示同情。

「我從倫敦駕駛飛機來到這裡,」他解釋說,「在基蘇木降落,那是昨天的事。我再次起飛來到內羅畢前,有人從穆索瑪附近的狩獵營地帶來訊息。老掉牙的故事:有人再次證明愚蠢是致命的。獅子、來復槍——還有愚蠢。剩下的你就自己想象吧。」

我能想象,幾乎分毫不差,但我還是更願意聽他講。我打量了一眼這間小小的咖啡鋪,有一位下士和一個印度店員站在櫃檯邊,隔著幾碼遠的距離,神色凝重地吃著東西,好像兩人都要在天色破曉時被執行絞刑。再沒有其他人。我們四個是午夜簡陋的祭臺前僅有的侍者,還有沉默的毛拉,在杯盤狼藉中穿行著,身上穿著褪了色的白袍。

由於我的堅持,再有淡如清茶的咖啡的助力,我知道了事情的詳情。那不過是場意外,卻以某種方式證明了非洲也會發出嘲諷的微笑,儘管它會接受新事物,卻不會允許任何事物逃脫它的洗禮。

湯姆·布萊克駕駛一架新飛機,懷揣一個新主意飛過了六千英里。他的夢想已經長出了翅膀和輪子。他希望以此夢想織就信賴之聲,喚醒更多的夢想家,也驅散這片雖已甦醒但依舊懶散的大陸上,那令人昏睡的沉寂。

如果說,肯亞的城鎮與村落間缺乏彼此連線的道路,就像缺乏織網的線,那麼,起碼也有足夠的空地讓機輪降落,有足夠的天空讓飛機打破疑慮,振翅高飛。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都是先有路再有機場,在這裡卻不是這樣,因為肯亞的許多明天對別的地方來說都已經是昨日。那些和摩登時代一同閃光的新事物,與舊秩序重疊,像只不鏽鋼做的鐘擺在生皮盾牌上一樣對比鮮明。機械時代即將降臨於這條地平線上,它並沒有敵意,只是漠不關心地沉默著。

湯姆·布萊克駕駛他的飛機降落在這條地平線上。有一天,他的飛機會送來郵件,就和他計劃中的一樣。它將翱翔在被土著送信人踏平的道路上空,它將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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