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脫險的唯一缺點在於,你的故事很可能就此虎頭蛇尾。你永遠都無法從性命交關的那一刻繼續講述你的故事,也無法讓任何人相信你。這個世界充滿了懷疑論者。
在我認識的人中,惟有布里克斯能發表遺作講述他的致命遭遇而不招來懷疑。他在非洲闖蕩的這些年,血液裡儲存的瘧疾病毒足夠放倒十個普通人。待到時機成熟,瘧疾之魔就會冷不丁地以各種形式揮出致命一擊,然後揚長而去,將布里克斯留在林間小路上,蜷成一團無法動彈,甚至沒有特維大夫從旁安慰。可第二天,布里克斯卻又成了一條好漢,看來就像是死神的異母兄弟似的,但射擊還是一如既往地精準,工作也同樣稱職。
就像人們常說的,愛爾蘭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捱了揍,布里克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了。他曾被一頭公象追趕,躲避的時候撞到了樹上。當布里克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時候,公象將那棵樹連根拔起,又將它整個碾進距離布里克斯不到幾英寸的泥土中。它盲目地以為自己弱小的敵人已經死亡,便風捲殘雲般離去。對於那天的事情,布里克斯爭辯說大象是犯了錯誤,但大家都知道,北歐血統有時會固執到冥頑不靈的地步。
不過有時候,布里克斯也會陷入平庸甚至乏味的境況。
溫斯頓已經幹掉了那頭差點幹掉布里克斯和我的公象。那頭象的個頭很大,但對精力充沛的貴客來說,還是不夠大,他似乎要讓自己人生的每分每秒都被刺激得驚叫。於是布里克斯和我再次起飛,到一個叫做伊桑巴的地方偵察。
很長時間我們一無所獲。回程中飛越亞塔高原,卻發現一頭巨大的公象形單影隻,在荊棘叢和樹林裡吃草。
一頭這樣的大象對於獵手來說是項挑戰。追蹤拖家帶口的象群,應付它們共和體制下的集體策略是一回事,而追蹤一個老練的獨身主義者又是另一回事,因為它不受任何責任束縛,自私、狡猾而且行動迅速。
我們大約在中午時分回到營地,溫斯頓決定直接去找那頭公象。溫斯頓長得高大強壯,他毫不遲疑地下達了進軍的命令,語帶敬意。那兒有頭象,這兒有個溫斯頓——他們之間就差不到十五英里了。一個是人,一個是獸。儘管如此,映入腦海的卻是那對惺惺相惜的希臘雙子,他們總是頻繁出現在各種印刷品上,人們卻永遠不知道他們的結局究竟如何。通過我們對那頭孤獨巨獸的描述,溫斯頓聽見了命運的召喚。儘管天色已晚,他依舊下令出擊。
布里克斯組織的是一次輕裝上陣的遊獵,只僱了十五個搬運工。這樣的隊伍是為不斷轉移而準備的,幾乎沒帶什麼食物補給,卻能在非洲大陸開闢出一條自己的道路來。於是,在法拉和魯塔的聯合指揮下,兩輛卡車被髮配上路,不管什麼路都要照開不誤,到伊桑巴去建立新的司令部。這計劃幾乎透著軍事行動的味道。
當時的地形條件下,這種組合可能會遭遇的困難在於:步行軍或許只要突進三十英里就能到達伊桑巴,而卡車卻可能不得不多走兩百英里,繞很大的圈才抵達同一地點。
亞塔高原高出平地大約五百碼,阿西河位於其左側,蒂瓦河則在右側。高原上都是高達十五至二十英尺的灌木、叢林和荊棘,它們像鐵絲網一樣堅固,黑暗幽深,足夠吞沒一支軍隊。
布里克斯的策略必須簡單明瞭,也確實如此。頭天晚上,大家在阿西河畔安營紮寨,清早爬上亞塔高原,跟蹤足跡,如果運氣好的話,在天黑前用類似閃電演習的方式包圍溫斯頓的公象。一旦得手(要是有其他計劃當然也不錯),大家從高原東側斜坡下來,渡過狹窄的蒂瓦河,歡天喜地地扛著寶貝象牙抵達伊桑巴。
至於我,因為飛機需要修理,所以準備先回涅裡(位於內羅畢以北約六十英里處),然後在三天內返回伊桑巴。
「飛機一修好,」布里克斯說,「直接飛伊桑巴。我們會在那裡等你。」
當我在基拉馬克伊附近的營地起飛時,溫斯頓和布里克斯正像意志堅決的雙頭巨龍般迫不及待地穿越叢林,由挑夫們組成的長尾巴則緊隨其後。
我飛了一百八十多英里抵達涅裡,降落在約翰·卡貝里位於塞拉麥的咖啡種植園裡。
卡貝里閣下是一位愛爾蘭貴族,定居非洲卻帶著美國口音。在他成為一名優秀飛行員的那個年代,能將一輛車開出一百英里並可以直立走出車廂被認為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卡貝里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擔任飛行員,在那之前他已經是飛行員了。戰後,他來到英屬東非,買下塞拉麥後對其進行開發。
這個地方靠近肯亞南麓的基庫尤保護區,海拔高度接近八千英尺。那片土地涼爽多霧、土地肥沃、雨水充沛。青綠色的咖啡樹覆蓋其上,像一張毛絨絨的地毯。
我不知道真是出自古老的基庫尤語還是卡貝里自己的杜撰,據說塞拉麥這個名字意為「死亡之地」。就算這名字真的源自基庫尤語,卡貝里似乎也沒有被名字中包含的挑釁意味嚇倒。我相信——要是價格合理並具備可操作性,他也會很樂意買下愛倫·坡的宅子,當然首先得允許他在湖上建個停機坪。約翰·卡貝里是極為聰明又非常實際的人,但他那頗有異教徒風格的幽默感,幾乎可以和那位把人類頭蓋骨當墨水瓶的法國作家並駕齊驅。j.c.是那種雖身處險境卻依舊能暗自竊笑的人。
他喜歡別人叫他j.c.。不管他是不是這塊土地的領主,身形瘦長的他全身都燃燒著對民主制度和方式的神聖熱情。他曾在美國生活過,很喜歡那個國家。他永遠都不會寫那種比較英國和美國的書,因為這些書不過是為了得出同一個結論:後者的文化就像是天生痴呆的父母卻生出了天才兒童一樣,屬於有趣的醫學課題。當約翰·卡貝里說什麼事情很「瘋狂」,他說的時候會流露出對美國人那種簡潔明瞭的表達方式的由衷讚賞——他那種熱忱,事實上,可能會讓一個紐約的計程車司機以為他的家鄉不會遠過田納西,還已經在時代廣場邊混了一個月。
j.c.手下有個出類拔萃的法國機械師,名叫鮑德,更棒的是,他還有一條體面的跑道和一間上佳的停機棚,以及對飛機進行小修小補的裝置。由於湯姆已經回英國,所以如果不用考慮距離,飛到塞拉麥修理飛機要比求助於威爾遜航空公司方便得多。卡布裡家的大門永遠為朋友們敞開,他家的機場則對所有飛行員開放。
嬌小、靈敏而又迷人的裘·卡貝里負責在夜晚主持塞拉麥的大局,她就像一個殷勤的精靈照顧一群從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這部未完成的小說由h.瑞德·哈格德起草,司各特·菲茨傑拉德撰寫,詹姆斯·m.凱恩在旁監督。他們的話題會從幽靈象扯到幾種雞尾酒混搭後的特殊效果再到芝加哥黑幫,但最後通常會聊到飛機。
儘管他的妻子對飛行興致切切,但約翰·卡貝里可以(也樂意)用三杯威士忌加汽水的時間,一刻不停地大談副翼這類相對簡單的飛行知識。
「當心那些美國佬!」j.c.說,「他們的商用飛機多得已經像帳篷一樣罩在我們頭頂上了。聽我說!聽著!當我在加利福尼亞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