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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西蒙娜·德·波伏瓦 ——她是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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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的一天,西蒙娜·德·波伏瓦跟她的父親對「愛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產生了分歧。在一個視結婚生子為女性歸宿的時代,19歲的波伏瓦卻如飢似渴地閱讀哲學,並夢想著從中找到一種她可以身體力行的哲學理念。波伏瓦的父親認為「愛」意味著「奉獻、愛慕和感激」。對此,波伏瓦無法認同,她驚愕地反駁道,愛絕不僅僅是感激,不是我們因為別人為自己做了些什麼,而感到虧欠他們的東西。第二天,波伏瓦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竟然有那麼多人不懂愛!」sup/sup

當時年僅19歲的波伏瓦還不知道自己日後會成為20世紀最著名的女性知識分子之一,也不知道她的人生經歷會被後人如此大量書寫,並廣為流傳。光是她的書信和自傳就達到了一百多萬字sup/sup,她的寫作範圍極廣,囊括了哲學論著、獲獎小說、短篇故事、戲劇、旅行見聞、政治時評以及新聞報道——而她的代表作《第二性》(thesecondsex),更是被譽為「女性主義的聖經」。當時年紀輕輕的波伏瓦也許想不到,之後的自己能夠與人合辦政治期刊,成功地推動立法,為遭受不公的阿爾及利亞人伸張正義,到世界各地發表演講,甚至領導政府設立的委員會。

與此同時,西蒙娜·德·波伏瓦也成為20世紀最聲名狼藉的女性之一。她和讓-保羅·薩特是一對飽受爭議的知識分子伉儷。但不幸的是,幾乎在整個20世紀,大眾都認為是薩特貢獻了「知識分子」,而波伏瓦只是貢獻了「伉儷」。1986歲年,波伏瓦在巴黎去世,法國《世界報》(lemonde)的訃聞標題裡赫然寫著:「波伏瓦的作品名過其實。」sup/sup波伏瓦研究者託莉·莫伊教授在1994年寫道:「在閱讀現有的波伏瓦傳記時,如果你會覺得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地位之所以重要,主要是因為她跟薩特以及其他情人們離經叛道的關係,這也是可以原諒的。」sup/sup

在這些文字寫下之後的幾十年裡,一系列關於波伏瓦的新發現漸漸浮出水面,讓很多原以為了解她的讀者大吃一驚。但諷刺的是,這些發現並沒有破除這樣的錯誤認知——最有意思的是,波伏瓦的愛情生活,反而進一步掩蓋了她思想家的身份。然而,讓波伏瓦縱情一生並且不斷反思自己人生的,正是她的哲學理念。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哲學和生活從來都是不可分割的。生活中的每一步都是一個哲學的選擇。」sup/sup

當波伏瓦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執筆寫作時,她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她的讀者。人們認為,波伏瓦最暢銷的自傳都體現出一種哲學抱負,即力圖展現出「人的自我是如何不斷地被他者所塑造並與他者產生聯結的」sup/sup。約翰·多恩曾說:「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然而,波伏瓦所表達的觀點並未停留在這個層面。因為,除了與他者的聯絡,波伏瓦的自傳背後還有一種信念在支撐:做(being)自己並不意味著從出生到死亡都做同一個自己,做自己意味著,要在一種不可逆轉的「成為」(becoming)的過程中,與同樣在改變的他者一起不斷改變。

自柏拉圖以來,哲學家們就一直在探討,認識自我對於過好一生有多麼重要。蘇格拉底說,想要成為一個明智的人,你必須「認清你自己」;尼采寫道,生而為人的任務就是「成為你自己」。對此,波伏瓦提出了她的哲學反駁:如果作為女性,不被允許「做你自己」,那該怎麼辦呢?如果成為你自己的同時就意味著,你在那些你本該成為的角色上是個失敗者——一個失敗的女人、愛人,抑或是母親,那該怎麼辦呢?如果成為你自己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被嘲諷、怨恨、羞辱,那該怎麼辦呢?

波伏瓦所生活的時代見證了女性所能擁有的可能性發生的劇烈變化。在她的一生中(1908—1986),女性可以像男性一樣接受大學教育,也獲得了選舉、離婚和避孕的權利。波伏瓦的一生,經歷了20世紀30年代巴黎的波希米亞風潮以及20世紀60年代的性解放。在這些文化的轉折點之間,波伏瓦《第二性》的面世標誌著一個革命性的時刻,在這之後,女效能夠公開地自我思考,甚至最終坦誠地談論自己。波伏瓦所接受的哲學教育在她的同輩人中已經算是前所未有的,但儘管如此,當年近不惑的波伏瓦開始思考「作為女人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時,她還是被自己的發現震驚到了。

在20世紀,「女性主義」這個詞爭議不斷,波伏瓦對長篇累牘的關於女性的愚蠢論點感到厭煩,為「女性主義的爭吵不休」sup/sup所浪費的大量筆墨也讓她感到疲憊,因此,她決定創作《第二性》。但當波伏瓦落筆寫下她的名句「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為的」時,她並不知道這本書會給她以及追隨者的人生帶來多麼巨大的影響。

人們已經著墨很多去解讀波伏瓦的名句以及「‘成為’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因此,在本書中,我要探討的則是波伏瓦如何成為她自己。18歲時,波伏瓦寫道,她認為她沒法把自己的生活在紙上有秩序地表達出來,因為它處在永恆的「成為」的過程中;她說,讀自己前一天寫下的日記時,就像在讀已經死去的一個個「自己」做成的木乃伊一樣。sup/sup波伏瓦是一個哲學家,她始終反思和質疑她所在的社會的價值觀念,以及她自己的人生意義。

波伏瓦認為時間的流逝對於人的經歷至關重要,因此,這本傳記是遵照她的生平年表展開的。波伏瓦說,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世界以及她和世界的關係都發生了改變。她之所以寫下自己的人生經歷,是希望「展現出變化、成熟的過程,以及他者和自我不可逆轉的老去」。因為生命在時間的長河裡徐徐展開,而波伏瓦想要「追隨年輪的線索」sup/sup。在這一點上,波伏瓦依然是那個讀亨利·柏格森的少女。柏格森認為,一個人的自我並不是一個靜止的物,它是一個「程式」,一個「有活力的行動」sup/sup,一個充滿變化的「成為」的過程,至死方休。

波伏瓦之所以成為這樣一個女性,一部分是她自己的選擇。然而,波伏瓦清楚地意識到自我驅動與他人成就、個人慾望與他人期望之間的衝突。幾個世紀以來,法國哲學家們一直在討論一個問題:過一個被他人所看見的一生,還是不為他人所看見的一生更好?笛卡爾借用奧維德的話說:「想要過好自己的一生,你必須不被看見。」sup/sup薩特不惜筆墨來論證他者對自我的物化「凝視」。他認為這種「凝視」會將我們囚禁在臣服的關係中。波伏瓦對此持不同觀點,她認為要過好一生,人應當被他者看見,但必須以一種對的方式被看見。

而問題是,什麼才是對的方式呢?這取決於誰在看你,以及在什麼時候看。想象一下,你是一個剛剛年過50的女性,你最近決定開始書寫自己的人生故事。你從少女時代寫起,然後回顧自己風華正茂的過往,已經接連出版了兩捲回憶錄。在書裡,你記錄了自己21歲時和一個男人的對話,這個男人後來成了你的戀人,也成了一個國際知名的哲學家。雖然你和他一樣功成名就,名馳天下,但那是在20世紀50年代後期,女性寫作還沒有到達那個分水嶺的時刻。那時的女性還不能公開承認她們的勃勃野心,也不能表達她們的憤怒,更不可以說出那個名揚天下的大哲學家滿足不了她的性慾這樣的話。想象一下,你們的愛情故事已經成了傳奇,以至於人們用它作為唯一的視角來解讀你的整個人生,雖然它只是你漫漫人生中的一些片段。

波伏瓦回憶錄裡的兩個故事塑造了她的公眾形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扭曲了她的形象。第一個故事把我們帶回到1929年10月的巴黎,兩個哲學系的畢業生坐在盧浮宮外面,大膽地討論著如何定義他們的關係。他們剛剛在競爭激烈的法國國家哲學教師資格考試中金榜題名(薩特第一,波伏瓦第二),馬上要開始他們哲學教師的職業生涯。那一年,薩特24歲,波伏瓦21歲。按照回憶錄裡的故事記載,薩特不想要那種忠於彼此的傳統伴侶關係,因此他們制定了一個「契約」,按照這個約定,他們是彼此「本質的愛」,但同時他們准許對方同時擁有「偶然的愛」sup/sup。這是一段開放式關係,前提條件是他們的心是屬於對方的。他們對彼此毫無隱瞞,無話不說,剛開始是一個兩年的契約,以後將會延續下去。薩特的傳記作者安妮·科恩-索拉爾寫道,這對伴侶將會成為「一對值得效仿的楷模,他們擁有一場長久的秘密合謀,他們實現了卓越的成功。顯然,他們實踐了難以調和的伴侶關係:伴侶雙方始終保持自由、平等以及對彼此坦誠」。sup/sup

薩特和波伏瓦的多元戀「契約」激起了人們強烈的好奇心。有許多本傳記是專門圍繞著他們的戀愛糾葛來寫的;在《法國人如何創造了愛情》(howthefrenchinventedlove)一書中,作者用一整個章節的篇幅來寫他們倆;bbc(英國廣播公司)的頭條稱他們為「第一對摩登情侶」sup/sup。卡洛·萊維稱波伏瓦的《盛年》(theprimeoflife)一書講述了「20世紀最偉大的愛情故事」sup/sup。黑茲爾·羅利2008年出版的書中描寫了波伏瓦和薩特的關係,她寫道:「就像阿伯拉爾和愛洛伊斯sup/sup一樣,薩特和波伏瓦最終合葬在一起,他們的名字永遠地連在了一起。他們是世界上的一對傳奇的情侶。我們不能把‘西蒙娜·德·波伏瓦和讓-保羅·薩特’分開來單獨看待。」sup/sup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之所以寫這本傳記,也是因為我們很難撇開波伏瓦或者薩特,去單獨思考另一個。在此之前,我花了幾年的時間去研究薩特的早期哲學思想。在這個過程中,我越發懷疑波伏瓦和薩特受到的關注是不對等的。為什麼波伏瓦去世時的每一篇訃告都提到了薩特,而在薩特去世時,卻有一些訃告對波伏瓦隻字未提?

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甚至在21世紀,波伏瓦都沒有被人們當作一位獨立的哲學家去看待。一部分原因是波伏瓦在自傳裡講述的第二個故事。1929年初,在巴黎盧森堡公園的美第奇噴泉旁,波伏瓦終於下定決心同薩特分享她在自己的筆記中醞釀了很久的一個哲學靈感:多元的道德(pluralistethics)。然而,薩特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這一下子讓波伏瓦對自己智識上的「真正能力」sup/sup產生了懷疑。在那個法國哲學星光閃耀的年代,波伏瓦無疑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哲學新星;那個夏天,年僅21歲的她成了有史以來通過競爭極為激烈的法國哲學教師資格考試最年輕的人。同薩特一樣,那時嶄露頭角的哲學新秀莫里斯·梅洛-龐蒂也會找波伏瓦對話,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他們也在生活裡保持對話,並在出版物裡對談彼此的哲思。但即便如此,在後來的人生裡,波伏瓦都堅稱:「我不是哲學家……(我只是)一個文學作家,薩特才是哲學家。」sup/sup

美第奇噴泉旁的這段對話讓後人們不禁發問:寫出了《第二性》的波伏瓦是否低估了她自己,抑或是故意隱藏自己的鋒芒?為什麼她要這樣做?波伏瓦是一個令人敬畏的榜樣:她有很多成就都是史無前例的,她的所作所為更是為後來的女性開闢了新的道路。在女性主義的圈子裡,波伏瓦被奉為一個理想榜樣,「她的存在象徵著可能性,作為一個女性,能夠不顧一切,按照自己的意願過一生,為了自己,不受成見和偏見約束」sup/sup。然而,《第二性》的核心觀點之一便是,沒有一個女效能夠「不受成見和偏見約束」地過她自己的一生。波伏瓦顯然也沒有做到。這本傳記正是要講述波伏瓦是如何在成見和偏見裡苦苦掙扎並勇敢反擊的。

仔細閱讀過波伏瓦傳記的人常常會懷疑,波伏瓦是否在自傳裡故意改變了自己的形象。不過,往往大家都不是很清楚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畢竟,那個愛情契約的故事給我們呈現了一個誓要真相的女性形象,同時,《第二性》著力展現女性真實的境遇和遭逢。是否是因為公眾的關注迫使波伏瓦放棄袒露真實的自我?如果不是,為什麼她要隱藏起她哲學智識和個人生活裡的重要部分,不讓公眾知道呢?為什麼現在重新思考如何銘記她的人生尤為重要?

這些問題的答案,首先來源於我們接觸到的關於波伏瓦的新材料。波伏瓦的自傳在1958年到1972年間以四卷本的形式出版。她一生中也寫就了很多其他作品,其中包括自傳性的內容,比如1948年出版的西部美國遊記,1957年出版的中國遊記,1964年出版的關於母親的回憶錄,1981年出版的關於薩特的回憶錄,以及1983年出版的薩特寫給她的部分信件。sup/sup

波伏瓦在世的時候,在薩特和她的小圈子,也就是那個被稱為「薩特家族」——或簡稱「大家族」——的圈子裡,不少人都自認為他們很瞭解波伏瓦寫自傳的目的。他們認為波伏瓦寫自傳不過是為了塑造她自己和薩特的公眾形象。很多人甚至認為波伏瓦這麼做是出於嫉妒,認為她是想在薩特的羅曼史上獨佔鰲頭,作為「本質的愛」被永遠銘記。

然而在幾十年後,1986年波伏瓦去世之後,她的日記和信件被公之於眾,打破了小圈子裡那些人一廂情願的猜想。1983年波伏瓦出版了薩特寫給她的信,因為曝光了他們關係的細節,波伏瓦失去了一些朋友。在波伏瓦去世後的第四年,她的戰時日記以及寫給薩特的信件也被出版了,很多人大吃一驚,發現原來波伏瓦不僅有過女同性戀關係,而且交往的戀人還是她之前的學生。她寫給薩特的信件也讓人們認識到他們的友誼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建立在哲學交流上的,人們也發現波伏瓦對薩特的作品有很重要的影響,但這一點並沒有引起很多討論。sup/sup

1997年,波伏瓦寫給她的美國情人納爾遜·阿爾格倫的信件出版。這些信件的出版讓大眾看到了一個他們意料之外的波伏瓦:一個溫柔敏感的西蒙娜,飽含激情地給情人納爾遜寫情書,而且這些情書比之前寫給薩特的要熱情百倍。直到2004年,她與雅克-洛朗·博斯特的信件出版,人們這才發現,在波伏瓦與薩特愛情契約的第一個十年裡,波伏瓦就與別的男子有過十分熱烈的愛戀,而且直到她生命結束,他們都保持著親密的關係。在大眾原來的想象中,薩特才是那個站在波伏瓦和薩特浪漫情事頂峰上的神,但現在,他跌落了神壇。是薩特努力地讓波伏瓦留在他哲學世界的中心,甚至公開承認她對他作品的重要影響。但是,評價波伏瓦的一生顯然需要我們毫不留情地把薩特從那個中心位置移開。

在過去的十年裡,更多的新材料和檔案不斷面世,讓我們能更清楚地認識波伏瓦。波伏瓦學生時代的日記讓我們得以一窺她在遇到薩特之前的哲學思考,以及她對他們倆關係的早期印象。這些材料讓我們發現,波伏瓦真實的生活其實和她之前在回憶錄裡呈現給公眾的相去甚遠。但是這些日記是在2008年以法語出版的,因此只有學術小圈子裡的研究者瞭解波伏瓦的這一段人生經歷。2018年,研究者們也接觸到一些新的材料,包括波伏瓦寫給她的情人克洛德·朗茲曼的信件。他們發現,朗茲曼是唯一一個被波伏瓦用法語中最親暱的第二人稱「tu」去稱呼的人。sup/sup同年,波伏瓦的回憶錄被法國最具影響力的伽利瑪出版社收錄於七星文庫中sup/sup,這個版本包括了波伏瓦之前從未出版過的日記和創作手記。除了這些新的法語出版物以外,最近幾年,瑪格麗特·西蒙斯和西爾維·勒·邦·波伏瓦也一直在編輯一套波伏瓦系列叢書,她們蒐集、翻譯、出版和再版了很多波伏瓦早期的作品,不僅包括波伏瓦關於道德和政治的哲學散文,還有給《時尚》(vogue)、《時尚芭莎》(harpers’bazaar)撰寫的雜誌文章。

根據這些新材料,我們發現,波伏瓦在她的回憶錄中隱去了很多內容。當然,這些省略背後不無原因。在如今這個充斥著各種媒體的網路時代,我們很難想象波伏瓦出版自傳給當時的隱私慣例帶來了多大的挑戰。她的四本回憶錄(如果算上她在母親和薩特去世後寫的兩本回憶錄,一共是六本回憶錄)已經讓她的讀者對她的生活十分了解。而且波伏瓦並沒有承諾說要交代所有細節。實際上,她明確地告訴了讀者,在自傳裡她有意地模糊了一些事情。sup/sup

從最新發現的材料,也就是波伏瓦的日記和給情人克洛德·朗茲曼的信件裡,我們可以發現,波伏瓦在回憶錄裡模糊和隱去的不僅僅是她的情人們,還有她早期關於愛情的哲學思考,以及她的哲學創作對薩特的影響。波伏瓦一生曾遭到不少人質疑,質疑她的學術能力和原創性。其中有人猜測,波伏瓦的書都是薩特幫她寫的。更有甚者,指控說波伏瓦的長篇鉅著《第二性》不過是拙劣地照搬了薩特《存在與虛無》(beingandnothingness)中的兩個假設,然後藉此發揮出來的;也有人譴責她盲目地把薩特的作品奉為圭臬sup/sup。雖然後來波伏瓦在她的一些作品裡明確地反擊了這些不實的指控,但這種懷疑和指控在她生前死後從未消停過。波伏瓦去世時,有一篇訃告說她只不過是薩特思想的普及者,另一篇更是貶低她「完全沒有能力做哲學性的原創思考」sup/sup。

也許今天的讀者會很愕然,像波伏瓦這樣的女性竟然會被譴責沒有原創性。但是很遺憾的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很多女性創作者都會面對這種指控,而且很多時候她們甚至內化了這種自我貶低和輕視。波伏瓦當然是有她自己的原創哲學思考的,而且其中一些和薩特的哲學論述很相像。波伏瓦曾有一次用薩特的署名發表了她自己的文章,當時薩特很忙,都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薩特也承認,他那備受輿論好評的首部作品《噁心》(nausea),之所以以小說形式而不是抽象的哲學大部頭形式呈現,實際上是波伏瓦幫他出的主意。在薩特漫長的職業生涯中,波伏瓦一直幫他閱讀手稿,提了很多寶貴的修改意見。在20世紀四五十年代,波伏瓦寫作和出版了不少哲學作品,在這些作品中她也批判了薩特,甚至最終改變了他的想法。在波伏瓦後來的作品中,她回應了那些汙衊她沒有能力的指控,嚴正宣告其實早在遇到薩特之前,她就有關於存在與虛無的哲學思考,只不過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結論不一樣。當然了,薩特還是繼續以獨立署名的方式出版了《存在與虛無》這本書。實際上,很多人稱為「薩特式」的思想其實並不完全是薩特自己獨創的。但可惜的是,波伏瓦所做的關於她的哲學創作獨立性和原創性的辯解都沒有受到重視,甚至是有意無意地被無視了。

這就引出了為什麼我們現在需要重新審視波伏瓦的一生這個問題的第二個答案。傳記往往能夠向我們透露出一個社會真正在乎和重視的是什麼。去了解另一個時代人們的價值觀,其實能夠讓我們對自己的時代和價值觀有更多的認識。在《第二性》中,波伏瓦批判了很多關於女性氣質的謬論。她指出女性氣質其實是男性對女性的恐懼的投射和幻想。sup/sup很多謬論的產生,是因為男性無法把女性當作有主觀能動性的個體去對待。波伏瓦告訴我們,女性同樣是有自我意識的人,她們能夠為自己做決定,能夠為自己的生活去努力創造。她們想要以自己本來的樣子去愛人和被愛,因此當他人用物化的眼光去看待她們的時候,女性會感到痛苦。在波伏瓦遇到薩特之前的一年,她和自己的父親有過一段關於愛情的爭執。18歲的波伏瓦在日記中寫道:「關於愛情,我憎恨幾樣東西。」sup/sup其中一點便是,人們從來沒有要求男性像女性一樣把愛情當作自己的畢生理想。波伏瓦在一種傳統文化氛圍中長大,她接受到的教育是一個有道德的人要學會「像愛你自己一樣地去愛你的鄰居」。但在波伏瓦的經驗中,她發現真正做到這一點的人寥寥無幾。在她的觀察裡,人們似乎總是要麼過度自戀,要麼不自愛,波伏瓦從書籍和真實生活裡都找不到讓自己滿意的道德範例。

波伏瓦後來的情感生活有沒有讓她感到同樣失望,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那就是波伏瓦一次又一次地決定一生要以哲學為伴,不斷反思,用她的哲學思考去指導生活,自由地過一生。為了實現這一點,她嘗試進行不同形式的文學創作,同薩特保持終生的對話。在大眾的想象裡,波伏瓦和薩特被一個很模糊的詞語捆綁在了一起:「愛」。而「愛」是波伏瓦用幾十年的時間去反覆思考和認真審視的一個哲學概念,也是我們現在要重新審視波伏瓦一生的原因。

重新審視波伏瓦的另一個原因是,一直以來,波伏瓦對於人們描述她人生的方式感到不滿。她拒絕了傳統婚姻,卻被大眾誤會成了另一種情慾糾葛的老套情節。甚至在她去世後,很多人還是用「女人想要什麼」是一回事,但「女人真正能做到什麼」卻是另一回事這種思路,來臆斷她的一生。在他們的想象裡,波伏瓦不僅淪為了薩特的愛情獵物,在智識上也對他甘拜下風。

在他們倆的關係裡,波伏瓦之所以被看作受害者,是因為人們仍然堅信所有的女人打心底還是想要一個男人能夠一輩子只愛她。薩特和波伏瓦做了五十多年的傳奇伴侶,在這期間,薩特無數次打著「偶然的愛情」的名義,去公開追求各種女性,拈花惹草。然而相比之下,波伏瓦就顯得小巫見大巫,她的回憶錄裡只記載了屈指可數的幾次偶然的愛情關係,而且都在她50歲出頭的時候切斷了聯絡。雖然,我們現在知道其實波伏瓦是故意在回憶錄裡隱去了其他的情人,但很多人都認為,是薩特巧妙地哄騙波伏瓦進入了這段不對等的關係裡。他們相信,儘管波伏瓦和薩特一直沒有結婚,但實際上薩特還是玩著已婚男人最熟悉的橋段:外面彩旗飄飄,家裡紅旗不倒。有時候,波伏瓦的生活被描述成父權制的犧牲品,當然,這種看法影射的其實是,一個老去的知識女性遠沒有一個同樣老去的知識男性有魅力。也有人認為,波伏瓦上當完全是因為她的愚蠢。她教過的學生比安卡·朗布蘭是這樣評價她的:波伏瓦拒絕婚姻和家庭,實際上是「親手種下了她日後不幸的種子」sup/sup。路易絲·梅納德在《紐約客》雜誌上寫道:「波伏瓦是一個可敬的女性,但她也不是千年寒冰。儘管她有不少風流韻事,但她的文字卻讓人有這樣的一種感受:如果能夠獨佔薩特,她願意不惜代價放棄一切。」

對比之下,波伏瓦學生時期的日記向我們呈現了故事的另一面。認識薩特之後的幾周,波伏瓦感到很高興能邂逅這樣一個人,於是認為他是不可替代的。她在日記中寫道:「我的心靈、我的身體,但最重要的是,我的思想收穫了一個無可比擬的朋友。身體和心靈的夥伴,別人也可以做,但思想的朋友只有他,不可替代。」sup/sup在後來給納爾遜·阿爾格倫的信件裡,她向阿爾格倫解釋道,薩特於她,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友誼。因為薩特並不是很在意性生活。波伏瓦坦言:「薩特到哪兒都是一個溫暖、活潑的男人,但在床上他不是。儘管我之前沒有什麼經驗,但我跟他相處之後不久就感受到了這一點。而且漸漸地,我覺得繼續跟他做情人不僅沒用,甚至是不禮貌的。」sup/sup

這個所謂的「20世紀最偉大的愛情故事」會不會其實只是一段友情故事?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波伏瓦同樣被描繪成了薩特的手下敗將、父權制的受害者,以及她個人失敗的產物。波伏瓦究竟有沒有自己內化厭女症情結?她是不是對自己的哲學能力沒有信心?很多人認為波伏瓦終其一生,只不過是「普及宣傳」了薩特的思想。借用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比喻來說,波伏瓦就好像一面反射放大鏡,擁有「誘人的魔力,能夠把男人的形象放大到他真實大小的兩倍」。sup/sup更糟的是,有人指責波伏瓦就這樣滿足於做一個反射鏡的角色。

我們很難判斷波伏瓦這樣的「從屬」地位到底應該歸咎於波伏瓦和薩特,還是我們文化裡針對女性的無所不在的性別歧視和偏見。甚至在今天,我們也常常從個人或家庭的人際關係角度去描述女性,而不是把她們當作專業人士去看待;在描述女性時,我們用的被動語態多於主動語態,各種消極負面的性別差異也滲透進我們的語言中。舉個例子,「儘管身為女人,波伏瓦卻可以像男人一樣思考」。此外,在傳播女性言論時,人們常常用轉述和概括,而不是直接引用。

當代有影響力的文化評論出版物一直把波伏瓦定義為薩特背後的女人,甚至會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表述:

1947年2月22日,《紐約客》

「薩特身旁的女知識分子」;「你見過的最美的存在主義者」

1958年,威廉·巴雷特(哲學家)

「那個女人,他的朋友,就是寫了女性抗議的書的那個」sup/sup

1974年,《小拉魯斯》

「西蒙娜·德·波伏瓦:女性學者,薩特的信徒」

1986年,倫敦《泰晤士報》

「在政治和哲學思考中,她都追隨他的指引」sup/sup

1987年,《小拉魯斯》

「西蒙娜·德·波伏瓦:薩特的信徒和伴侶,一個熱情的女性主義者」

1990年,戴爾德麗·貝爾,波伏瓦首本傳記的作者

薩特的「伴侶」,她「應用、傳播、澄清、支援、踐行」了他的「哲學、美學、道德和政治思想」sup/sup

2001年,《泰晤士報文學評論副刊》

「薩特的性奴?」sup/sup

因為許多波伏瓦自己的言論直到最近才被公佈,所以很多有見地的評論者在此之前也都把她看作一個臣服在薩特光環下的被動角色。有人形容波伏瓦是「一個深櫃裡的哲學家」,分析說她是因為發現學識淵博和性別誘惑不可兼得,於是不願承認自己有哲學思考的能力,甘願淪為薩特的附屬品。sup/sup託莉·莫伊分析波伏瓦的愛情時寫道,與薩特的關係是波伏瓦生命裡最神聖不可侵犯的一部分,甚至她一貫的批判精神在這兒都失靈了。sup/sup貝爾·胡克斯認為「波伏瓦被動地接受了薩特挪用她的哲學靈感而不承認出處的做法」。sup/sup但在波伏瓦心裡,尤其是在與薩特相處的早期階段,她對薩特是懷有批判態度的。她也為自己的哲學思考原創性辯解過。當然,這些批判和辯解都是波伏瓦在後半生看到人們總是誤解薩特對她的影響,給出很多不實的指控和一邊倒的論調之後,才逐漸強烈起來。

除了被刻畫成一個受剝削的受害者之外,波伏瓦也被描繪成一個陷害他人的壞女人。波伏瓦去世後,她在「二戰」期間寫給薩特的信件和她自己的日記相繼出版。從這些材料中,我們得以發現,在20世紀30年代後期和40年代初期,波伏瓦曾經和三位年輕女子有過性愛關係,而且她們都是波伏瓦曾經的學生。她們中有人後來也成了薩特的性伴侶。於是有人認為波伏瓦是故意把比她年輕很多的女子作為獵物,引誘她們進入不平等的關係中。波伏瓦真的是特地為薩特去誘騙這些年輕女性的嗎?這對制定了傳奇契約的伴侶顯然都追求絕對的真相,並對彼此坦誠,這也是公眾神化他們的一個主要原因。所以當他們的「三人行」細節曝光後,人們感到無比吃驚和噁心,波伏瓦和薩特的形象也轟然倒塌:「這兩個言之鑿鑿地鼓吹要講真話的人,竟然一直在對一群情緒不穩定的年輕女孩子滿嘴謊言。」sup/sup

但薩特和波伏瓦因這件事招致的鄙視和唾棄,又一次不在一個量級上。也許是因為波伏瓦是個女性,也許是因為她後來寫就了《第二性》,人們接受不了她做出這般行為。2009年,波伏瓦的《戰時日記》(wartimediary)在英語國家出版,有個評論者覺得噁心至極,於是以「謊言與虛無」為題寫了一篇評論,諷刺波伏瓦在自己的回憶錄裡謊話連篇sup/sup。在有些讀者的眼裡,波伏瓦成了一個只顧她自己的自私者,她創作小說也只不過是因為虛榮心作祟。1991年,波伏瓦給薩特的信在英語國家出版的時候,理查德·赫勒評價波伏瓦是個「索然無味」的女人,感慨她的信件讓人失望透頂,她自己卻自我陶醉sup/sup。

當有些讀者讀到波伏瓦是如何描述這些女性的時候,也許會忍不住從此放棄她。波伏瓦的一個女性情人,也是一個跟她保持了一輩子友誼的女性,後來在波伏瓦給薩特的信出版之後也寫了自己的回憶錄。在回憶錄中,她寫道,儘管幾十年已經過去了,但讀到波伏瓦那時候的信,看到波伏瓦那樣描述自己,她感覺自己被利用,被背叛了。我們到底應該相信誰?我們該如何去理解這個集讚美和汙名於一身的女性?這個因為私人生活和感情糾葛貶低其他女性的波伏瓦,和那個在作品中吶喊應當把女性當作有自主意識的自由人類個體去尊重的作家,是同一個人嗎?我們暫且將此按下不表。因為波伏瓦,「性別歧視」(sexism)這個詞才被加入法語詞典中。sup/sup她也被託莉·莫伊和貝爾·胡克斯這樣重要的女性主義者深深崇拜。貝爾·胡克斯甚至這樣描述波伏瓦:「唯一的女性知識分子、思想家兼作家,她用我夢想的方式,把自己的生活過到了極致。」sup/sup

現如今,我們去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顯得尤為重要。雖然波伏瓦已經不在人世,但她被很多女性主義者拿來做證明自己觀點的萬靈藥,並且屢試不爽。而波伏瓦會不會同意這些觀點顯然是不得而知了。西蒙娜·德·波伏瓦成了一個女性主義者的圖騰,以及一個後女權時代的消費品。有人這樣總結,波伏瓦已經成了「她自己的一個商標,她被變成了一個品牌」sup/sup。但波伏瓦這個品牌的形象卻是以變幻無常而臭名遠揚。一些女性主義者讚歎她鞭辟入裡地分析了女性所受到的壓迫,但波伏瓦對人們愛情理想的批判卻在她那個時代觸犯了眾怒,因而遭到了報復性的貶低和侮辱。1949年5月,波伏瓦在一家期刊上發表了《第二性》裡的一個選段。在這段節選裡,波伏瓦論證說,女性其實並不想挑起兩性之間的戰爭,她們只是想要從男人那裡獲得慾望的同時也能得到尊重。當時著名的作家弗朗索瓦·莫里亞克譏諷地評論道:「這是討論嚴肅哲學和文學的地方,西蒙娜·德·波伏瓦夫人來討論這種話題真的合適嗎?」sup/sup當17世紀法國著名哲學家和數學家帕斯卡探討愛和正義之間是否矛盾時,人們認為他是在做哲學討論。當德國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和英國哲學家約翰·穆勒討論愛在道德中的位置時,人們認為他們也是在做哲學思考。sup/sup而當波伏瓦把愛和正義的討論延伸到兩性親密關係的範疇時,有人卻用「夫人」來戲稱波伏瓦,藉此來羞辱她未婚的身份,諷刺她降低了哲學的標準和格調。

站在今天往回看,我們不難發現,波伏瓦當時是陷入了一場完全針對她個人的人身攻擊。有的人批判她是個失敗的女性,說她背離了女性該有的樣子;有的人批判她是個失敗的哲學家,說她沒有自己的原創性,只是在套用薩特的東西;有的人甚至批判她是一個失敗的人,說她喪失了基本的道德水準。因為各種各樣的人身攻擊,人們不再把波伏瓦的哲學思想當回事,覺得它根本不值得拿到檯面上來討論。

實際上,這種對人不對事的刻意人身攻擊不僅會發生在女性身上,也會發生在男性身上。人們常常用這種手段去轉移注意力,不去討論眼下真正的話題,轉而詆譭當事人的人品,或者說他們動機不純。但波伏瓦所遭受的,並不僅僅是被指責人品不好、動機不純,人們甚至指責她沒有人性,而且做女人做得一塌糊塗。心理學最近有研究表明,那些位高權重的女性擁有主觀能動性,充滿競爭力,有自信和魄力,但也經常因為擁有主導地位而受到懲罰。她們通過贏得競爭打破固有的性別等級,佔據那些往往由男性佔據的位置。於是人們對她們指指點點,說她們為人傲慢,具有攻擊性,等等。人們會有意甚至是無意識地把這些女性「拉低」,打擊她們,讓她們回到「應該在的」位置上,從而維持住男性至上的性別等級秩序。sup/sup

波伏瓦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打破了傳統的性別等級秩序。她的思想顛覆了千千萬萬男性和女性的生活,而且她也嘗試了按照自己的思想去過自己的人生。從這個角度來說,波伏瓦自己的故事和她與薩特的故事所涉及的,不僅僅是這個女性和這個男性的真相是什麼,而是我們今後該如何去談論男性和女性。在今天的學界,「男人」和「女人」這樣的概念已經不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人們也開始質疑這樣的分類。我們能走到這一步,跟波伏瓦的思想是分不開的。但當年的波伏瓦卻因為敢於這樣思考而受到懲罰。

從她的學生時代起,到寫完最後一本理論作品《老年》(oldage),波伏瓦在哲學上一直把「成為自我」分為兩個方面:一個是由內而外對自我的審視,一個是從外向內對自我的觀察。想要更清楚地看波伏瓦由內而外的自我審視,也許我們只能依靠她的回憶錄。但我們顯然得對回憶錄裡的內容存疑,因此,當新發現的材料能夠證明波伏瓦在回憶錄裡刻意隱瞞了一些事情,或者與她在回憶錄裡所寫的內容相左時,我會盡量地在這本傳記裡呈現出來。

同時,我也盡力去關注,波伏瓦對自我的理解是如何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化的。我們知道,人類對自己的看法會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地變化。心理學的研究也反覆表明,「自我」的概念一直處在變化當中,而且我們會選擇性地用我們的記憶與變化的自我相呼應。sup/sup我們也知道,人類會根據「觀眾」的不同而用不同的方式去呈現自己。對於波伏瓦人生中的某些部分,我們可以通過閱讀她的私人信件和日記去了解。但信件往往是寫給某個特定的人的,日記也有可能是帶著給後人看的心理寫下的。伏爾泰有句名言可以拿來借鑑:對於生者,我們應給予尊重;對於逝者,我們應還他們真相sup/sup。但是,我們講給自己的故事,和講給他人的故事,以及他們所講述的關於我們的故事,這三者又孰真孰假呢?

想要回答這個問題很難,而在為一個女性寫傳記時要回答這個問題就是難上加難了。卡羅琳·埃爾布蘭曾說:「撰寫女性人物的傳記,往往要考慮人們可以接受什麼樣的討論,以及應當刪掉什麼樣的內容,然後作品才有可能刊行於世。」sup/sup波伏瓦的一生都在反抗傳統,如果她真的完全誠實地記錄了她的生活,且不談會不會暴露他人的隱私,以及是否觸犯了大眾的道德規範,她的故事必然會引起一片譁然,驚世駭俗,也會讓她的讀者對她感到陌生。因此,她在自己的回憶錄中,故意把自己的哲學思考,以及她的個人感情關係等排除在外,隱去了很多由內而外的自我審視。她之所以這樣做,應該是有很多原因的,我們會在後文把這一點還原到她生活的場景裡去探討。但在這之前,因為波伏瓦是一位哲學家,我們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那就是為什麼對於理解波伏瓦的生活和哲學作品,一部傳記顯得尤為重要。

有些哲學家認為,偉大思想家的生活與他們的哲學是無關的,因為他們的思想已經存在於作品中了,不管哲學家們的生活是充滿趣味的,還是單調乏味的,都應當與他們的哲學分隔開來。相反地,有些人認為,一個人的作品不可以被單獨孤立起來解讀,而是必須要對照著他的生活來看。瞭解一個哲學家的生活,對我們瞭解他的哲學作品的真正含義是很必要的。首先,割裂生活和作品的做法,有著潛在的缺陷,那就是脫離歷史的解讀常常會帶來誤讀。比如,這種閱讀哲學的方法就使我們誤以為是薩特創作了存在主義的道德觀,但事實上是波伏瓦先寫作和出版這部分內容的,而薩特直到去世也沒有出版過這方面的內容。

第二種把作品和生活合在一起看的做法,會有把人簡單化成一系列外因的產物的風險。這種型別的傳記作家,常常熱衷於將本來沒有的意思加進去,試圖去解釋一個人的人生,而不是實事求是地去呈現它本來的樣子。這種做法的確有可能給我們帶來很多啟發,但同時也有可能讓我們忽略傳記主人公的主觀能動性,僅僅把他們當作某種童年影響或社會階級的產物,而不是他們自己選擇成為的人。sup/sup

上面這種做法所代表的理念其實是:作品不等於生活,生活也不需要創作。可想而知,波伏瓦應該會拒絕這種把個人生活和哲學作品粗暴割裂的做法。波伏瓦的一個核心的哲學觀點就是,每一個人都處在一個特別的環境中,存在於一個特別的身體、特別的地點和時空裡,存在於和他人的關係聯結中。這種處境的種種變數影響著他們想象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的能力,而且這會在一生中隨著時間流逝而產生變化。此外,幾個世紀以來的性別偏見和歧視也一直在影響著女性的處境。

書寫波伏瓦的傳記,也面臨著另一種挑戰。除了找尋她童年經歷的影響,還要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去切入,分析經濟、階級、社會的因素,也需要考慮性別歧視和性別偏見的結構性影響。波伏瓦的作品曾經遭到大幅刪減,譯本錯誤百出,有的根本沒被翻譯成英文。這些刪減和誤譯有時候已經嚴重到完全扭曲了波伏瓦的哲學思想和政治立場。波伏瓦的作品遭到刪減和誤譯,也讓我們去思考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在21世紀的今天,女性主義仍然是一個飽受爭議的概念,甚至意義都不明確?一個女性的「自由選擇」,在另一個女性那裡,有可能就成了「壓迫」。一個男性的幽默風趣,在另一個男性那裡,有可能就成了性別歧視。而這種模糊性,正是波伏瓦後來想要從哲學角度去探討的話題。

波伏瓦的哲學作品和自傳向我們展示了,自由和限制之間的張力對於成為一個道德的「自我」是多麼關鍵。波伏瓦的小說常常被認為是她自己生活的影射,因而飽受爭議。但她的文學作品裡所探討的「自由和限制之間的張力與道德的自我」這個主題,很值得我們注意。在1945年波伏瓦出版的小說《他人的血》(thebloodofothers)中,她筆下的主人公埃萊娜十分反對把她的想法和行為簡單歸因於她的底層出身:「總是用外部環境來解釋人們行為的做法,實在是很可笑。這就好像我們怎麼想,我們是誰,根本不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sup/sup波伏瓦的哲學作品也探討了自由和限制之間的張力這個主題。在散文《模糊性的道德》(ethicsofambiguity)中,波伏瓦寫道:「如果歷史只是在機械性地往前推進,人在其中只是被動地傳導著外界的力,那行動這個概念將變得毫無意義。」sup/sup

我寫這本傳記,並不奢望能夠看到一個「真正」的波伏瓦,因為任何傳記都不可能用上帝之眼去看待一個人的人生。我寫作這本書的出發點是想找到一條新的出路,既不會割裂地看待波伏瓦的生活和作品,也不會只聚焦她的私人生活。我想通過這本傳記去證明,波伏瓦取得的成就靠的是她自己的努力,以及成為一個女人並不意味著要掌控你所成為的那個人物的方方面面。在《第二性》中,波伏瓦寫道,女性總是「面臨對立角色的兩難選擇:要麼成為奴隸,要麼成為偶像。而且女性從來沒法選擇自己的命運」sup/sup。在波伏瓦的後半生,她逐漸意識到成名後的自己,必須做那個公眾眼裡的「西蒙娜·德·波伏瓦」,而且這個「波伏瓦」擁有很大的影響力。但是,波伏瓦的人生哲學讓她始終銘記,她所能做的一切,只有忠實於自己,併成為她自己。

從15歲開始,波伏瓦就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必須從事寫作事業,但她對於自己變成這樣一個作家並沒有很開心。在她早期的一篇哲學作品《皮洛士與息涅阿斯》(pyrrhusandcinéas)裡,波伏瓦認為沒有一個人會一輩子想要同一樣東西,她寫道:「生命中沒有那種一切都被和解的瞬間。」sup/sup有時候,西蒙娜·德·波伏瓦覺得她的生命是一孔供他人不斷汲取的泉水。但有的時候,波伏瓦又被自我懷疑所淹沒,待人待己的方式都讓她深感後悔。波伏瓦不僅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也改變了世人的想法。波伏瓦曾沮喪不已,但她也熱愛生活,害怕變老,恐懼死亡。

波伏瓦晚年同意了戴爾德麗·貝爾為她寫傳記的採訪邀請。她答應這個要求的一部分原因,是貝爾提出想要為她寫一本不僅僅關於女性主義,而是關於她整個人生的傳記。sup/sup波伏瓦從來都不喜歡他人片面地解讀她的人生。1990年,貝爾寫的書出版,作為波伏瓦去世後的首本傳記,它仍然是很多人瞭解波伏瓦的第一選擇。雖然這本傳記的取材得益於作者對波伏瓦本人的採訪,但其中很多內容也只是重複了波伏瓦已經公之於眾的故事。

我所寫的這本傳記將會取材於波伏瓦之前從未公開過的故事。在這本傳記裡,我會去展現在遇到薩特之前,波伏瓦變成一個知識女性的過程:她如何進行哲學創作,如何為了激發讀者的自由而去創作小說,寫《第二性》如何改變了她的人生,以及在她希望自己作品的影響不只停留在讀者的想象中,而是切實地改變他們的生活時,又是如何轉向生命寫作以及參與女性主義活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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