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麗不能算是標準的眷村小孩,儘管她的名字又是典型的民國三十八年以後來臺出生的二代。她母親剛懷上她的時候,因為算得上「高齡產婦」,一開始就被接回了孃家照顧,父親也不得不跟著搬過去。也不知道在臺麗童年的記憶裡,還有沒有父母為了要住在哪裡發生過的爭吵——臺麗的父親覺得住在岳父岳母家就好像是入贅,可是對於養小孩來說,眷村的條件當然不如有著管事、幫傭甚至廚師的沈家公館好。
不過後來,父親去高雄練兵,長期不在家,再加上前些年南京東路重新規劃,老房子基本都拆了改建新大樓,父母跟外公外婆的家分開來,父親那點微妙的自尊心又重新得到了建立,和母親的關係也逐漸融洽了起來。
但是臺麗知道,母親結婚後就不工作了,他們家的家用還是要靠外公資助,甚至平日裡吃飯也是去外公家,所以才造成母親連煮一鍋臘八粥都要失敗的局面。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臺麗和母親來到信義東村十一號郭營長家,而臺麗的父親已經在這裡打了一下午的牌了。
「老胡,你家夫人千金到了。」
臺麗的父親胡虔起身去迎,他還穿著軍裝,雖然已經是陸總參謀辦公室的副管制長了,但是回到以前的戰友堆裡,堅決不讓別人管他叫長官或中校。用他的話說,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情誼,不能叫這些虛頭巴腦的頭銜喊得生分了。
看到妻女二人各自捧著兩隻湯鍋,他連忙從女兒手中接過一隻,然後道:「你們怎麼這麼晚到?粥煮了很久嗎?辛苦辛苦……」
臺麗剛想開口告狀,卻被母親使了個眼色,扁著嘴不說話了。
郭營長太太看到她們帶來的臘八粥,說道:「先放到廚房裡吧,準備了很多菜,等吃完了菜,再一人來一碗喝個意思。」
「對對,聽你安排!」從牌桌下來的郭營長爽朗地笑著說。
於是,郭太太便帶著臺麗母親,還有另一個女眷開始佈菜了。先是冷盤然後熱炒,桌子中間留一個空位,用來放涮肉的銅鍋。鍋底下的木炭還沒有點,郭太太抬頭看掛鐘,然後問:「常平,你知不知道小高什麼時候到?我們是等他還是先開動?」
「他說六點鐘到臺北站,應該也快了。」被喊名字的陸常平回答道,他也穿了一身軍服,但不是胡虔那種美式軍禮服,而是有著常年海風日曬痕跡的陸軍特種軍裝。
臺麗站在大人們的中間,已經將屋裡的人打量了一圈,自己從小就認識的面孔都在這裡,便偏過頭,悄聲問母親:「小高是誰?」
母親也一臉茫然,道:「不知道呀。」
「不怪胡太太沒見過,我們也好多年沒有見了。」陸常平說,「是當年在徐州軍醫處的一個小夥子,不過說是小夥子,現在也四十好幾了。以前名字叫高文,現在改了,叫、叫……唉,年紀大了,記不住事,回頭他來了再問吧。反正是我去年到臺中看劉司令,發現他居然就在那家醫院做康復師,真是久別重逢啊……前幾天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今天要上來臺北,我就順便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