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折騰到半夜才消停下來,渾身也沒什麼力氣,眼皮上像灌了鉛似的沉重,但阮思嫻還是不想睡。
窗簾遮光性極好,即便外面的世界霓虹閃爍,室內也不見一絲光亮。
阮思嫻縮在被窩裡,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有的沒的,最後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還是傅明予叫她起的床。
上了飛機後,阮思嫻戴了個眼罩準備補覺,偏偏旁邊的孩子卻哭鬧了全程,孩子爸媽又是唱歌又是抱起來走動也不管用。
所以落地後,阮思嫻睜開雙眼,靠在背椅上半晌沒動,眼神看起來有些厭世,座位旁邊借了她充電器的小姑娘連話都不敢多說,丟了句「謝謝」就匆匆下了飛機。
飛機沒有停靠在廊橋旁,頭等艙的人先上擺渡車。
阮思嫻最後一個上去,頭靠著車窗,眼睛半眯著,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著。
當擺渡車緩緩靠近航站樓時,一個剎車,她一頭磕在車窗上,睡意瞬間沒了。
她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去,兩個年輕男生扛著什麼東西穿過停機坪,跑得很快。
因為那兩個男生莫名眼熟,所以她多看了幾眼,順著他們的目的地望過去,先是看見打光板,後面有三腳架,旁邊站著……鄭幼安?
「你怎麼在這兒?」
阮思嫻拉著飛行箱,晃悠到停機坪,問完才看見後面的椅子上還坐著個大爺,想到傅明予手機裡的照片,她扯了扯嘴角,「宴總也在呢?」
原本翹著腿看手機的宴安聽到阮思嫻的聲音,抬了抬眼,看見阮思嫻的表情,背後莫名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但宴安問心無愧。
他收起手機,端了杯旁邊的咖啡,鎮定地抿了兩口,「怎麼?」
「沒什麼。」阮思嫻撐著行李箱,朝四周看了一圈,笑著說,「就想問問您下次什麼時候看電影,我避開一下。」
「你——」
宴安有些氣結,想了想,算了。
不跟女人計較。
但他好心好意給傅明予報個信兒,結果他不僅不識好人心,還狗咬呂洞賓。
扭頭又見鄭幼安在打量他,於是站起來,鬆了鬆領結,「這個你問鄭幼安,她什麼時候想大清早看電影我什麼時候去。」
說完,他端著咖啡杯走到鄭幼安身旁,碰了碰她的肩膀,「我去趟洗手間。」
夕陽下,鄭幼安看著鏡頭,頭也不抬,「哦。」
宴安還想說什麼,見鄭幼安這個態度,便閉了嘴。
經過阮思嫻身旁的時候,見她沒一點兒不開心的樣子,也知道那天多半是個什麼亂七八糟的烏龍,於是懶得多問。
身後的拍攝場地也臨近結束了,阮思嫻回頭的時候,幾個飛行員流了一額頭的汗,面對眼前的攝影師,敢怒不敢言。
而鄭幼安翻著顯示屏裡的照片,皺了皺眉,「你覺得怎麼樣?」
跟我說話嗎?
阮思嫻半個身子靠過去看了兩眼,點點頭,「還行。」
「還行?!」鄭幼安關了鏡頭,手撐著三腳架,「還行就是不行的意思,你跟你男朋友就一個欣賞水平。」
阮思嫻:「……?」
這世界上沒什麼是永恆的,但鄭幼安是。
不過這會兒天色也暗了下來,鄭幼安就算還想繼續磨造人也得換時間。
她抬了抬手,讓助理來收拾東西,暫時放過了那幾個可憐的非專業模特。
現在不用鄭幼安回答,阮思嫻也知道她是過來幹嘛的。
「這次你給北航拍今年航展的宣傳照?」
「對啊。」
鄭幼安點了點頭,接過助理遞過來的水,喝了兩口,眼珠子轉了一圈,「昨天早上……」
「同學,偶遇,不熟。」
「哦……」
阮思嫻抬手遮了遮太陽,拉著行李箱準備走,又聽鄭幼安問:「你該不會是剛從新加坡回來吧?你親自跑去洗白自己啊?」
「不然呢?還真是拖您的福。」
阮思嫻回頭問,「說起來我也好奇了,怎麼你跟宴安大清早是嫌床不夠暖嗎跑去看電影?」
「你別胡說啊,我們沒睡一起。」
「……」
重點是這個嗎?
等等。
阮思嫻偏了偏頭,很是疑惑,「你什麼意思?你跟宴安在談戀愛?」
「算是吧。」
算是吧?
這也能「算是吧」?
阮思嫻有些不懂他們有錢人的世界,而鄭幼安攪動著吸管,一臉無所謂。
「我們要訂婚了。」
「啊?」
不管阮思嫻有多震驚,鄭幼安和宴安訂婚這件事是板上釘釘的。
兩個月後,她和傅明予都收到了請帖,八月情人節前夕,在華納莊園舉行訂婚宴。
傅明予是宴家請的,而阮思嫻收到的是鄭幼安個人發來的請帖。
其實在這兩個月期間,阮思嫻也聽傅明予陸陸續續說起過這件事。
並不算突然,兩家商量很久了。
「所以,這是商業聯姻?」
阮思嫻問。
影片那頭的傅明予靠在床頭,懶散地翻著手裡的書,「兩家實力相當才叫做聯姻,他們這不算。」
「那算什麼?」
傅明予抬眼看著鏡頭,「鄭家現在的情況,需要有人拉他們一把。」
「他們情況已經這麼糟糕了嗎……」阮思嫻嘀咕,「上個月我看他們結婚紀念日還辦得挺風光呢。」
她說的結婚紀念日自然是董嫻和鄭泰初的。
「正因為這樣,表明的風光更不能缺。」傅明予說,「兩年前鄭家的資金運轉和經營情況已經坍塌,他們……」
傅明予想了想,沒說下去。
「你高原航線考試什麼時候?」
「下個月。」
阮思嫻又把話題扯過來,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不應該呀,宴總什麼人呢,真願意為了拉鄭家一把,就這麼放棄了自己的大把森林?」
「你當宴家是做慈善的嗎?」
傅明予說,「雖然鄭家搖搖欲墜,但多年的酒店行業基地還在那裡,晏家花財力物力去拉他們一把,得到的利益也是絕對值得的,過不了幾年,鄭家酒店的實際利潤便要流入晏家。」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來,阮思嫻也明白了。
做出這個決定,無非是甘為人臣。
雖然失去了主權,但至少能免於背上高額債務。
至於這場婚姻,不過是鄭家放在晏家的一把尺子,劃出了晏家做事的底線。
阮思嫻撐著下巴,似乎在走神。
傅明予站起身,鏡頭裡只剩他的下半身。
他往後走了兩步,撩起上衣脫下,丟在床上,也沒再穿其他衣服,拿著ipad不知道在看什麼。
阮思嫻視線在他小腹處的人魚線溜達了兩圈,撓了撓耳朵,假裝毫不在乎地說,「他們之前是不是打過你的主意?」
畢竟如果要「聯姻」,阮思嫻覺得傅明予怎麼看也比宴安合適。
「是。」
傅明予回答得這麼幹脆,阮思嫻反而不知道說什麼了。
她突然有些後怕。
雖然這「後怕」在這個時候完全是多餘的。
「啊……」阮思嫻心口有些跳,非常小聲地說,「好險。」
但傅明予還是聽見了,他回頭看鏡頭,「險什麼?我那時候拒絕了。」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打我的時候。」
阮思嫻瞳孔地震,覺得這個人太奇怪了。
「所以是因為我拒絕的?」
傅明予走到鏡頭前,昏黃的燈光映在他臉上,柔和了他的五官,看起來似乎近在咫尺。
「是啊,榮幸嗎?」
阮思嫻盯著他看了半晌,被他的自信震驚:「你好狂啊,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你就敢這麼選擇?」
那萬一追不到呢?他豈不是虧大了?
「但事實證明。」傅明予靜靜地看著她,「我是對的。」
窗外夏蟲蟬鳴聲未休,回憶一下被拉回到去年那個時候。
彷彿就在昨天,又好像過去了很久。
阮思嫻眼裡有細碎的光芒流動,看著小小螢幕裡的傅明予。
她感覺到了,那種拋開籌碼被堅定選擇的感覺。
心裡有許多話想說,到了嘴邊,卻化作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你快點回來吧。」
八月,傅明予已經結束了新加坡的工作,但人還沒回來,正帶著團隊抽查各海外營業部的情況,像玩兒飛行棋似的,今天在澳洲,後天在美洲,再過兩天又在歐洲。
鄭幼安和宴安的訂婚宴也在這個月,阮思嫻提前一週接到了電話,叫她去試禮服。
江城有個禮服定製工坊,主人是國內少有的獲得巴黎高階時裝工會會員資格的設計師,只依據原有板型修改做半定製禮服,時間週期短,但在江城極受追捧。
阮思嫻本來連半定製都不想要,直接買成衣簡單方便,但賀蘭湘極力給她推薦了這家,她不好拒絕,抽了個時間來選了一款,今天正好出成品,叫她來試穿。
畢竟是別人的訂婚宴,賓客不好喧賓奪主,阮思嫻定的是一款珍珠白吊帶魚尾裙。
款式很簡單,也貼合她身材,她沒什麼多餘的要求。
她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片發給傅明予。
「好看嗎?」
等了兩分鐘,傅明予沒回,阮思嫻便沒管了。
昨天早上跟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在迪拜,深夜沒睡,這會兒應該再補覺。
在店裡等待包裝的時候,服務員帶阮思嫻去看看別的款式。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阮思嫻隨著她上二樓去看櫥櫃裡的新款。
但剛上樓梯,她便聽到幾道熟悉的聲音。
等視野開闊,她看見一面大鏡子前站的人居然真的是鄭幼安和董嫻。
鄭幼安穿著一條淡金色長裙,裙襬上鑲嵌著細碎的水鑽,她一動,裙襬便流光溢彩。
董嫻在她旁邊忙前忙後,一會兒說腰還要再收一點,一會兒又說一字肩太緊了。
連配套的蕾絲手套都不太滿意。
「隨便啦。」鄭幼安說,「意思意思行了。」
「不可以。」董嫻叫人來重新量尺寸,「一輩子一次的訂婚,怎麼能隨便。」
鄭幼安低頭理了理手套,嘀咕道:「誰知道是不是唯一一次呢。」
董嫻臉色一變,話堵在嗓子眼兒,變了聲調。
「安安,我跟你爸爸……挺對不起你的。」
她們沒注意到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不小,阮思嫻聽得一清二楚。
她皺了皺眉。
你對不起的何止她一個人。
「沒什麼對不起的。」鄭幼安站累了,提著裙襬坐到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座位,「我總要為這個家付出點兒什麼,而且宴安哥哥也不錯,家裡有錢,人又挺帥的,還年輕,你看可選擇範圍內也就是他最好是不是?」
見董嫻不坐,鄭幼安低頭理著裙襬,自顧自地說:「要是離婚了,我還能拿一大筆錢,而且那時候我們家應該也好了,我就去嫁個小白臉,不要他有錢,聽我的話就可以了。」
董嫻深吸了一口氣,抱著鄭幼安,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腰間。
「沒事啊,他要是對你不好,你還可以回家。」
阮思嫻在後面看了會兒,覺得有些沒意思。
這場景看得她挺扎心的,好像她過去了,就是個外人,打擾人家和樂的場景。
只是她還沒轉身,鄭幼安就從鏡子裡看見了她的身影。
「你也來了?」
鄭幼安開口,董嫻也回頭看了過來。
「嗯。」阮思嫻不得不重新朝前走去,「我過來拿衣服。」
鄭幼安回頭打量著董嫻和阮思嫻,突然提著裙襬說:「這個穿著太累了,我去換下來。」
她去了更衣間,而董嫻卻直直地盯著阮思嫻。
自從上次在家裡碰面,冬去夏來,兩人又是大半年沒見面。
服務員為阮思嫻端上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白煙嫋嫋升起,隔著兩人的視線。
若是平時,阮思嫻早就走了。
但今天不一樣。
她沉默許久後,突然開口道:「今天是爸爸生日。」
董嫻愣了一下,明顯不記得了。
這是阮思嫻預料之中的反應。
她嘆了口氣,「算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董嫻叫住她,「阮阮,你還是介意我跟你爸爸的事情嗎?」
阮思嫻很無奈,心裡刺刺的,卻又不知道怎麼說。
感覺說多了是庸人自擾,不說呢,董嫻又提出來了。
沒等到阮思嫻回答,董嫻自己說了。
「有些事情,我以前沒說,是因為你還小,不理解。」
她頓了頓,「後來……」
「你直說吧。」阮思嫻打斷她,「那些有的沒的就不用說了。」
董嫻似乎是在醞釀措辭一般,憋了會兒,說:「作為一個母親,我對不起你。但是作為一個妻子,我已經做到最好了。」
是挺好的。
阮思嫻想,洗衣做飯,照顧丈夫,她確實做得很好。
「至於為什麼離婚,這一點,我承認我很自私。」
她說,「國先生找到我的時候,我三十七歲了。」
她把那幾個字咬得很重,「我三十七歲了,錯過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阮思嫻知道她的意思,但並不明白。
「這衝突嗎?」
「一開始我也以為不衝突。」想起曾經的事情,董嫻扶著頭,神色淡淡,「但是現實沒我想的那麼美好,沒什麼事情是不需要付出時間精力的,我要和國先生簽約,就要跟著他走南闖北,要閉關,要有新的作品輸出,註定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待在家裡。」
阮思嫻沒說話,而董嫻說話的條理也不那麼清晰了,再一次說:「我三十七歲了,自從二十二歲和你爸爸結婚,十五年,我相夫教子,孝敬老人,都快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這時候有伯樂出現,我第一反應就是跟你爸爸說。可是他呢?」
阮思嫻:「他……」
董嫻換了隻手,垂著眼睛,自顧自說道:「我永遠記得他說的話,‘你是個妻子,是個母親,你去追求夢想了,家庭怎麼辦?’。」
原本的話突然說不出口,阮思嫻沉默下來,第一次這麼安靜地聽董嫻說話。
但她沒再繼續那個話題,想到那一年關在房門裡的爭吵,到現在還頭疼。
「我是挺自私的,當初跟你爸爸離婚後,我確實沒想過帶你走,我知道自己未來幾年居無定所,你跟著我不合適,所以我覺得你留在家裡,跟著你爸爸,讀書,生活,才是最好的。」
她抬眼看向阮思嫻,眼角的細紋連化妝品也蓋不住。
「是我對不起你,沒陪著你長大,沒盡到一個媽媽的責任。」
鄭幼安在試衣間裡待了很久,腿都要酸了,隔著縫往外面看了幾次,終於等到阮思嫻起身了。
她吸了口氣,正準備出去,又聽見董嫻說:「你不能給我一次補償的機會嗎?」
開門的手頓住。
鄭幼安又默默退了回去。
「算了。」
阮思嫻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句「算了」。
當屬於父母的秘密被揭開,她有些意外,卻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畢竟她瞭解自己的爸爸,是有那麼點兒骨子裡的大男子主義的。
甚至現在她連董嫻的選擇都能理解。
可是那又怎樣呢?
這些選擇的後果,不應該由她來承擔。
「有什麼好補償的呢?」
阮思聳了聳肩膀,「十幾歲的時候,缺的是一個洋娃娃,一條碎花裙,一雙小皮鞋,現在補給我嗎?沒意義了,現在我不需要了。」
董嫻閉眼深吸了口氣,「阮阮,我們畢竟是親母女。」
「我知道,這一點我沒有否認,你還是我媽媽,這一輩子都沒辦法改變,而且我現在也理解你的選擇了,但是感情是需要陪伴,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沒有陪在我身邊,我現在長大了,我什麼都可以自己做自己買,甚至我還有男朋友了,他才是我最大的依賴。」
看董嫻似乎不太明白一般,阮思嫻一字一句地解釋,「換句話來說,你現在的彌補對我來說,已經無足輕重了,所以意義不大。感情有親疏遠近,我跟你屬於比較關係比較冷淡的母女,但我依然會叫你媽媽,你有需要的話,我結婚生孩子了,你是什麼身份還是什麼身份,這點都不會改變。」
「但是刻意去雕琢修復的話,就不用了,怪累的。」
出來時,司機還在門口等她,幫她把東西放到後備箱,然後又為她拉開車門。
當阮思嫻站在路邊,沒有急著上車。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跟董嫻說的話,像是紮在心裡的一根刺終於拔了出去,釋然了,但也有點痛。
只是她沒想到,她會下意識地說「我還有男朋友了,他才是我最大的依賴。」
不回想就罷了,一回想,就特別想他。
正好手機響了一下,阮思嫻拿出來看了一眼,幾個小時過去了,傅明予才給她回了兩個字。
「好看。」
冷漠得像是在敷衍。
「氣死我了。」
阮思嫻一早上沒吃東西,胃裡是空的,風一吹,感覺自己就像個林黛玉。
她一邊朝車上走去,一邊給傅明予打電話。
「嘟嘟」兩聲後,對方很快接起。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阮思嫻一腳踏上車,「你女朋友快餓死在路邊了!」
「想我了?」
「對。」阮思嫻撐著車門,沒好氣地說,「我想你了,你快回來行不行。」
「行。」
「那你——」阮思嫻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她感覺這聲音不止是在電話裡,好像離她很近。
風停了,身邊卻慢慢飄來一股熟悉的冷杉味道。
阮思嫻就站在車門邊,被人從背後抱住。
「嗯,我回來了。」
聽到他的聲音,阮思嫻還有點回不過神,也沒回頭,生怕一轉身就發現自己產幻了。
但他身體的溫度卻很直接地從她背後傳來。
最終,她還是轉過來,眼睛也不眨地看著他,並且伸手掐了掐大腿。
「看看我是不是做夢。」阮思嫻看見傅明予擰了擰眉頭,說道,「哦,會痛,不是夢。」
傅明予眉梢一抽,「那你掐我大腿幹嘛?」
阮思嫻不答反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
「哦……」
車還停靠在路邊,車門也等著。
「先上車,別在這裡站著。」
阮思嫻依言上了車,坐到靠裡的位置。
但傅明予一上來,她立刻鑽到他懷裡。
雖然許久沒見面,但傅明予還是能敏銳地感覺到她情緒不對勁。
「怎麼了?」
阮思嫻悶悶地說:「我剛去拿衣服,遇見鄭幼安跟我媽了。」
「說什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阮思嫻沉沉地嘆了口氣,「我媽今天說,她想要補償我,我跟她說不用了。」
她在傅明予身上蹭了蹭下巴,「怪累的,沒必要了,而且——」
她抬起頭,看著傅明予的下頜線,鼻尖有些酸,「我跟她說了,我有男朋友了,我男朋友現在是我最大的依賴。」
傅明予垂著頭,看著懷裡的人,喉結微動。
他有些情緒在心裡湧動。
回到名臣公寓時,阮思嫻下意識又去按自己家的樓層。
傅明予拉住她的手,按了另一層。
「去樓上。」
「嗯。」
大概是久別,阮思嫻異常聽話。
柏揚早已安排人把傅明予的行李全部搬回來了,客廳桌上還放著很多禮物盒子。
阮思嫻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問道:「你帶回來的禮物?」
「嗯。」
傅明予應了,又補充道,「給我媽的。」
「那我呢?」阮思嫻扶著手,慢悠悠地踱步,「我有禮物嗎?」
「有。」
阮思嫻朝他伸手,「快給我看看。」
手裡沒拿到東西,卻被他擁進懷裡。
纏綿地吻了一會兒,阮思嫻臉頰緋紅,輕輕推開他。
「誰要這個禮物了,一點新意都沒有。」
剛說完,傅明予轉身,從身後的櫃子上拿出一個藍色絲絨盒子。
他開啟,裡面是一枚鑽戒。
「這、這是給我的禮物?」
「不是。」傅明予牽起她的手,覆在戒指上,「禮物是我。」
阮思嫻怔怔地看著他。
「收下一個丈夫,你要嗎?」
看阮思嫻好像還是沒懂一樣愣怔地看著他,傅明予親了親她的手背,換了個說法。
「嫁給我,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進入完結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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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76、結局(上)
結局(上)
「嫁」這個字眼,對阮思嫻來說非常陌生。
至少在她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她從未主動涉及到這個概念。
到了這個年齡,身邊倒是有不少朋友談婚論嫁,婚禮也參加過不少。
但把自己置身於這個概念中,卻覺得很空很白,不知道意味著什麼。
可是當傅明予說出「嫁給他」時,說出「丈夫」兩個字時,她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很多畫面。
清晨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人是他。
雨後傍晚,房間裡為她亮著的一盞燈。
凜冽冬日,窗外雪花紛紛揚揚,沙發上相依,電視裡音樂聲嘈雜。
……
畫面亂七八糟毫無規律地碰撞在一起,拼湊出一副未來的畫卷。
「等等——」
阮思嫻突然開口,抬頭打量四周一圈,突然推開傅明予,朝房間跑去。
「你跑什麼?」
傅明予追過去時,門「砰」得一下關上,把他擋在外面。
「人呢?」
傅明予敲門,「出來。」
屋裡傳來聲音:「你別說話!」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十分鐘過去。
傅明予靠著門,聽見裡面傳來輕微的響動,偶爾有走的的聲音,卻完全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燥熱的午後,沒開空調,他身上湧起一股燥熱,卻小心翼翼地說:「你到底在幹什麼?」
「叫你等會兒!」
晌午的陽光滲透進物理,透著樹葉,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
傅明予在客廳裡來回踱了幾步,抬手鬆了領帶,仰著脖子呼了口氣。
他朝房間看去,裡面那人依舊沒有出來。
手機響了幾下,是朋友打來的。
傅明予看了眼,掛掉後隨手丟開手機,又走了幾步,解開領口的扣子鬆了鬆氣。
客廳的時鐘滴滴答答地撥動,窗戶開著,一陣陣燥熱的風吹進來,悶得呼吸有些緊。
他甚至開始琢磨不清她的想法,懷疑自己這一步是不是太快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傅明予握著那枚沒有被戴上的鑽戒,在小小的客廳來回走了幾圈,擰著眉看向她的房間門口,頓了下,兩三步跨過去,敲門的時候用了些力道。
「開門!」
房門沒動,傅明予舌尖抵著後槽牙,緊緊盯了房門幾秒,隨後抬起手,同時說道:「阮思嫻,你——」
門突然朝里拉開,傅明予抬起的手落空,他瞳孔裡緊縮的亮光像海里的漩渦中心,卻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靜謐無聲地乍然鋪開,靜靜在眸子裡流淌。
阮思嫻手撐著門,身上白色流光裙子柔和地貼著肌膚,勾勒出妙曼的身材曲線。
風好像突然停了,靜靜地伏在阮思嫻肩上,拂動她臉頰邊的頭髮。
她躲進房間,花了一個小時,坐在鏡子前細緻地梳妝,換上了自己新買的裙子。
可能在別人看來多此一舉,但她想未來的日子,每一次回想起今天,她都是最美的樣子。
她抬頭望著傅明予,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
「重新來,剛剛不算。」
傅明予始終垂著眼看她,眸子裡暗流湧動。
「嗯?重新來什麼?」
「快點。」阮思嫻伸手輕輕扯了一下他的領帶,「重新來一次。」
傅明予俯身,湊近她面前,嘴角噙著笑,緩緩地吻住她。
「你幹什麼!」阮思嫻手撐在他胸前往外推,「我不是說這個!」
可是眼前的男人完全不聽,扶著她的後頸,一步步深入。
「你別想矇混過關!」
阮思嫻繼續推他,卻被他緊緊握住,伸腳去踢,又被他跨了一步抵在門邊動彈不得。
蟬蟲鳴叫此起彼伏,伴隨著他的呼吸聲在阮思嫻耳邊忽遠忽近,這個午後像夢一樣迷幻,而他的吻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實,無關情|欲,是他虔誠的表達。
許久,他停下來,與阮思嫻額頭相抵,凝視著她的眼睛。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在瞥見她低垂的睫毛時頓住,退了一步,緩緩屈膝。
雖然能預料到他的下一步動作,但真的看見他單膝下跪時,阮思嫻胸腔裡還是酸脹難言。
本以為這樣的動作只存在與想象中。
他多驕傲一個人吶。
可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又虔誠得無以復加。
阮思嫻腦子裡嗡嗡叫著,手負在身後,緊張地揪著衣服,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那顆粉鑽快閃瞎她的眼了。
「嫁給我,我給你一個家。」
聽到這句話時,阮思嫻的手驟然鬆開,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穩穩躺進一個柔軟的搖籃中。
這天下午,阮思嫻帶傅明予去了一趟墓園。
臨走前,這妖里妖氣的男人非要上樓去換一套衣服。
阮思嫻上下打量他的衣服,「跟你剛剛那套有什麼區別?」
「坐了一天的飛機,有些髒。」
他拿著車鑰匙出門,慢悠悠地朝車庫走著,回頭笑了下,「見家長總要乾淨整潔。」
墓園依然冷清。
不知道最近負責打掃的大爺是不是翻了困,雖是夏天,地上也不少枯葉。
阮父的墓碑立在不起眼的地方,照片上的男人五官柔和,眉眼卻隱隱透著英氣。
傅明予拿著一束百合花,低聲道,「爸看起來不像語文老師。」
「他以前當過兵……」阮思嫻突然抬頭,看了他兩眼,對上他坦然的目光,噎了下,沒說什麼。
一口一個「爸」叫得還挺順口的。
「爸。」阮思嫻把手裡的百合花放到墓碑前,「生日快樂。」
她彎著腰,瞄了傅明予一眼,小聲說:「這是我男朋友。」
「嗯?」傅明予說,「你剛剛說什麼?」
阮思嫻:「……」
「這是我未婚夫。」
他牽起阮思嫻的手,靜靜地看著這座墓碑。
大多數時候,傅明予都是個話不多的人。
阮思嫻不知道他這時候在想什麼,沒有開口,卻在這裡站了很久。
直到日落西山,兩人才離開墓園。
路上,傅明予的手機一直在響。
他接了幾個,沒說幾句話,阮思嫻只聽到「嗯」、「好」、「改到明天」這些詞彙。
畢竟剛剛回國,很多事情急需交接處理,這段時間會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忙。
但他還是推遲了一些工作,陪阮思嫻吃了個晚飯才走。
回到家裡,阮思嫻換了衣服,躺在床上,在探照燈下伸著手,看著無名指上那顆閃閃發亮的戒指。
啊。
鑽戒。
好大。
阮思嫻表情淡淡的,心裡卻風起雲湧。
這一天,她睡得很晚,迷迷糊糊中床邊塌陷了一塊兒。
她沒睜眼,鼻尖聞到一股沐浴乳的香味。
身旁的人輕手輕腳地躺下來,蓋了好被子,擁她入懷。
等到他呼吸平穩了,阮思嫻往他懷裡蹭了蹭,抱著他的腰,嘴角彎了彎,低低開口:「老公。」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是氣音,從被窩裡溢位來,卻在傅明予耳邊迴盪了好幾圈。
他垂眼,藉著月光看著懷裡的人。
眼睛閉著,呼吸綿長,裝睡裝得跟真的似的,殊不知睫毛卻在輕顫。
「夢見哪個男人了?」傅明予在她頭頂低聲問,「傅太太?」
鄭幼安和宴安訂婚宴那天下午下了一場暴雨。
傍晚,驟雨初歇,夕陽反而露了臉,金燦燦的雲霞在天邊翻湧。
傅明予和阮思嫻坐的車緩緩停靠在華納莊園宴會廳門口。
他們下車後,往後瞧去,一輛車保持著近距離開了過來。
傅明予抬了抬下巴,拉著阮思嫻往後退了一步。
「等等他們。」
阮思嫻挽著傅明予,朝那邊看去。
這一輛車下來的是賀蘭湘和傅承予。
自從除夕在機場匆匆見了一面,阮思嫻和傅承予基本沒怎麼接觸過。
聽傅明予說,他回來便著力接手恆世航空金融租賃公司,和傅明予算是分工明確,所以根本不存在別人傳言中的什麼爭權奪利。
但也因為這樣,他幾乎沒出現在世航大樓過。
期間賀蘭湘邀請阮思嫻去湖光公館吃過一次晚餐,她到時,正好傅承予離開。
傅承予目光在阮思嫻和傅明予身上打量一圈,說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徹底搬出去?你那書房我看上很久了。」
傅明予:「隨時。」
賀蘭湘在後面聽見這話,揚眉冷笑了聲。
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那被勾了魂兒的兒子直接就奔流到海不復回了。
現場衣冠雲集,燈火輝煌,穿著金色長裙的鄭幼安十分顯眼。
她一動,裙襬流光溢彩,瞬間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而她挽著的宴安一席黑色正裝,兩人看起來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今天宴總挺帥啊。」
阮思嫻小聲說道。
「怎麼?」傅明予偏頭看她,「後悔了?」
阮思嫻直直地看著他們,面不改色地說:「後悔也沒機會了。」
傅明予輕笑了聲,「有機會也不行。」
阮思嫻的目光又落在鄭幼安的裙子上。
雖然是第二次見到這條裙子,但她還是忍不住被驚豔。
誰不愛這種閃閃發光的東西呢。
況且還閃得這麼低調奢華。
她輕輕嘆了一聲。
「這裙子在燈光下可真美。」
傅明予攬著她的肩往一旁走,「還行吧。」
說話間,鄭幼安和宴安與雙方的家長都走了過來。
賀蘭湘剛還不著聲色地打量那一對兒,這會兒立刻變了臉,「鄭夫人恭喜啊,瞧這對新人多登對。」
剛說完,宴安不小心踩了一腳鄭幼安的裙子,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宴安忙不迭扶住後,皮笑肉不笑地說:「親愛的小心點,這裙子硌腳吧?」
宴安:「……」
董嫻在一旁臉色微變,好在賀蘭湘這一邊的人對他們的情況心知肚明,非常捧他們營造出來的虛假繁榮,只當兩人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走到了一起。
「慢點慢點,宴安快扶好你未婚妻。」
這個不用別人說,鄭幼安的手已經搭在宴安掌心了,那顆鴿子蛋快閃過現場的燈。
賀蘭湘瞄了一眼,笑道:「這戒指可真是用了心。」
阮思嫻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瞳孔地震。
「……」
臥槽,這也太大了點吧,真的把一顆鴿子蛋帶在手上了嗎?
賀蘭湘捕捉到她的目光,以為她豔羨了。
等主人迎賓走後,賀蘭湘摸著手上的戒指,說道:「其實呢,鑽石也不是越大就越好的。說起來幾個月前我在南非看上了一顆豔彩粉鑽,那是被gia認證過的瑩彩粉鑽,要我說,婚戒就得這樣的才有意義,講究純度,形狀又精緻,戴在手上多好看啊。可惜我費了好大心思想買,結果不知道被哪個王八蛋悄悄咪咪給搶走了。回頭我幫你們瞧著,有合適的再告訴你們。」
傅承予聞言,側頭看了一旁的小王八蛋一眼。
小王八蛋面不改色,抬了抬手臂,似漫不經心地挽著阮思嫻走過賀蘭湘面前。
而阮思嫻手上那顆經過切割鑲嵌後的精緻粉鑽從賀蘭湘面前一閃而過。
賀蘭湘後知後覺地覺得那顆粉鑽有些眼熟,太陽穴突然就跳了起來。
鄭幼安手上的那顆鴿子蛋還真是走到哪裡都引人注目。
宴會臨近尾聲時,她在走廊上也能聽到有人聊這顆鴿子蛋。
「小宴總出手也太闊綽了吧,鄭幼安手上拿戒指真是,我都怕她手累。」
「手累算什麼,以後有的鄭幼安心累的吧。」
「這麼一說也怪可憐的,小宴總多浪一人啊,現在鄭家又是個空殼子,還不得由著他想幹什麼幹什麼。」
宴安站在鄭幼安旁邊,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瞥見鄭幼安垂了垂眼睛,心下不爽,眼裡也帶了點火氣,邁腿就要往那邊走,卻被鄭幼安一把拉住。
她理了理手套,晃著自己的鴿子蛋笑吟吟地走過去。
「我可憐?我未婚夫錢比你們老公多,長得比你們老公好看,我就算離婚了也能拿到你們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我可憐什麼啊?」
那幾個私下議論的人表情一窒,呆呆地看著面前兩人。
而宴安沒看他們,只是淡淡地瞥了鄭幼安一眼,拉著她離開這個地方。
路上,他想到什麼,嗤笑一聲:「這還沒結婚,你就把離婚掛在嘴邊。」
「以防萬一嘛,免得到時候別人說我是豪門棄婦。」鄭幼安抬眼看著他,「是吧,宴安哥哥?」
另一邊,賀蘭湘終於想明白了那個默不作聲搶走她心愛的鑽石的王八蛋就是她親生的兒子。
花了許久消化這個事實後,想到是送給阮思嫻的,也就接受了這件事。
一旦接受了某件事後,她又開始操心起其他的。
「這麼大事兒也不提前商量商量,就你那眼光,萬一也搞個鴿子蛋什麼的,那多俗。」
當天晚上,賀蘭湘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便拿出了一份婚禮方案,以滿足她埋藏多年的設計師之魂。
可是對面兩個當事人看了一眼她的方案,卻搖頭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