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這場面不漂亮還是不夠闊氣?」
賀蘭湘把方案拍在桌上,「來來來,你們給我說出個一二三來。」
阮思嫻自然把這個問題推給了傅明予。
「不著急。」傅明予說,「她想等到明年放機長之後。」
「啊?」
賀蘭湘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反應了過來,「也是,現在f3了是吧?確實忙,婚禮這種事情要好好籌備,千萬別倉促了,那可是一輩子就一次的事情。」
初次之外,傅明予還做了另一件事。
九月底,阮思嫻季度休假,傅明予帶她去了一趟d家的巴黎手工作坊,量體裁衣,定製婚紗。
一件高階定製需要耗費無數設計師和工匠的心血,而價格自然也很好看。
設計圖上每一根浮動的金線和暗湧的星光似乎也全都在叫囂著「我很貴我很貴!」
還沒看到成品,阮思嫻已經眩暈了。
「這個要耗費的時間週期很長吧?」
當他們登上回程的飛機時,阮思嫻滿腦子還是那件婚紗的模樣,「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成品?」
傅明予半躺在座椅上,似笑非笑地說:「你是急著想嫁給我還是急著穿這套婚紗?」
這不是問廢話嗎?
「有區別嗎?」
傅明予轉頭看她,笑意淺淺,「彆著急,雖然要耗費很長時間,但是值得」
他伸手撥了撥她的頭髮,「別人有的,你都會有,我不會讓你羨慕任何人。」
後來,阮思嫻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傅明予是在說鄭幼安的裙子。
她低著頭,手指勾了勾傅明予的領口。
「誰羨慕別人了,別胡說啊。」
婚紗遠在巴黎,一針一線,細密地縫製,一點點成型。
時間也隨著針線的穿梭慢慢流逝。
這一年,阮思嫻很忙,也很充實。
考過了f4,也取得了高原航線的資源,經歷了左座副駕駛階段,終於在七月中旬迎來了放單考試。
花了幾天時間考完了理論,經歷了複訓,過了體檢後,阮思嫻面臨著最後的模擬艙考試。
在那之前,她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地面教員名字。
任旭。
如果說賀蘭峰是飛行員們在天生的噩夢,那任旭就是地上的災難。
這位教員向來以變態聞名,人送外號「漢堡王」,因其特別擅長在模擬艙考試時像疊漢堡一樣疊加多重故障。
雖然模擬艙的訓練確實是為了鍛鍊飛行員應對各種突發事故的反應能力,但他加料實在太猛,按他那樣的故障設定法,真要在空中遇到,飛機直接解體得了。
因而他手下的放單考核通過率低得令人髮指,前兩年還有人嘗試過歪門邪道,比如塞點紅包什麼的。
結果就是連模擬倉都沒能進。
所以當別人知道阮思嫻這次放單考試的教員是這位時,紛紛投來了心疼的眼神,並且隱隱暗示過她,可以找傅明予幫幫忙。
阮思嫻當時昂了昂頭。
「我絕不。」
大家的目光紛紛變成了佩服。
準總裁夫人好志氣。
其實志氣只能算一部分原因吧。
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最近的傅明予比較閒,精力有些旺盛,如果她開了這個口,要償還的代價可能有些承受不了。
而且她本來就有這個信心能通過,何必去求傅明予。
下午三點,阮思嫻和搭檔站在駕駛艙前,聽任旭訓話。
任旭話不多,只簡單說了幾句。
「你們肩上的第一道槓代表專業,第二道槓代表知識,第三道槓是飛行技術,而今天你們的目標是第四道槓——責任。機長,不僅僅是飛機上最高執權者,更肩負著整個機組、旅客和整個飛機的安全。成為一名機長,不能辜負這份責任,以終身學習、終身嚴謹為態度,以專業、知識、技術為武器,捍衛起三萬米高空的安全。」
「至於錯誤。」他扭頭看著模擬倉,「人都會犯錯,這是客觀存在的,這也是雙人制機組的成因。每個環境都有可能造成安全鏈條的鬆動,導致事故鏈的發生,而機長要做的,就是在事故發生之前,極力降低事故發生的機率。在事故發生之時,力挽狂瀾。」
任旭這一轉身,阮思嫻的搭檔跟她對了個眼神。
——力、力挽狂瀾?有多狂?
——誰知道呢?
任旭說完後,目光落在阮思嫻身上。
「阮思嫻?」他翻了翻手裡的記錄表,「哦,去年機長失能,暴雨迫降,就是你啊。」
他眉梢一抬,「一會兒讓我見識一下。」
我……
阮思嫻並不是很想讓他見識一下。
考試一開始,他們就見識到了什麼叫做「漢堡王」,上來就給你直接放大招,送你一份「滾軸雲」大禮包。
飛機「被」闖入滾軸雲後,機身像旋轉一樣偏向傾斜倒回來,又反方向傾斜再次倒回來。
好不容易平衡了飛機,任旭又那麼輕輕一按鍵盤,液壓管道出現裂痕,整個液壓系統立刻顯示失靈,飛機就像失去了方向盤的汽車,在空中狂舞起來。
而模擬倉為了讓學員們體會到100實際操作感受,以1:1還原機艙內實景,儀表、裝置、材質都和真正的客機一模一樣,包括起飛、降落失重感和氣流顛簸等都能精準模擬,所以才起飛沒多久,阮思嫻的搭檔已經顛得臉色發白了。
而阮思嫻額頭也開始流汗,並且胃裡有了翻滾的感覺。
她感覺不妙,好在意志足夠堅定,和搭檔配合著用引擎推力控制系統,利用變換飛機兩邊的引擎推力來實現升降和轉彎。
然而沒多久,後排面無表情的任旭發來第二個大招。
「飛機機體破損,高空空氣稀薄壓力小,現在機艙內外壓差過大,必須緊急施壓。」阮思嫻說話的聲音都啞了,「我們必須在10分鐘內降到3000米高度,否則氧氣面罩無法支撐,客艙乘客就有窒息危險。」
後排的任旭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點了點頭,依然面無表情地充當管制員,和阮思嫻進行地空對話。
這些都還只是任旭送給他們的餐前小菜,緊接著奉上儀表失常、客艙漏氣等開胃湯後,積雲雨、颱風等正餐接踵而至。
這時候,別說坐在前排的兩個飛行員,連日常習慣了顛簸的任旭都隱隱有了想吐的衝動。
但他倔強,他大方,他還要在降落時送給阮思嫻一份米其林三星餐後甜品。
在降落的減壓迴圈後,任旭忍著胃裡的翻滾設定了發動機葉片發生金屬疲勞斷裂導致其中發動機解體,並且液壓系統失靈。
這樣的情況,阮思嫻的搭檔眼前似乎已經出現了血紅一片——墜機預警。
而阮思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胃裡強烈翻滾的狀態下和飛機搏鬥了近二十分鐘,當地面緩緩出現在視野裡時,她幾乎是靠著身體機能的本能反應在操縱架勢杆。
「砰」得一下,她甚至不能清晰分辨這震感是著陸,還是墜機。
當四周全都安靜下來時,她聽見右邊後後面都傳來嘔吐的聲音,像一把把利刃刺激著她的大腦神經。
模擬倉外的光好刺眼,什麼都看不見。
她走出來時,只有這一個感覺。
緊接著眼前一花,四肢失去了知覺,朝地上倒去。
然而意料中的地面撞擊感卻沒有襲來。
失去意識之前,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冷杉香味。
完了。
我完了。
這是她最後的意識。
夕陽的光影悄然從房間中央溜到了牆角,混沌之間,阮思嫻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眼四周,入目潔白一片。
意識慢慢回籠,她的視線才隨之清明。
傅明予本來在跟護士說話,突然有了什麼感覺似的回頭,看見阮思嫻迷茫地睜著眼睛。
他走到病床便,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
「醒了?」
阮思嫻沒反應,連眼珠子都沒轉。
「我怎麼了?」
「你暈倒了。」
阮思嫻心裡咯噔一下。
真的完蛋了。
而傅明予神情卻沒那麼沉重,他拂開阮思嫻脖子邊散亂的頭髮,讓她舒服些。
「你今天中午吃的什麼?」
「我……」阮思嫻腦子轉不動,像個機器人一樣問什麼答什麼,「蹭的倪彤媽媽送來的盒飯。」
傅明予:「嗯,以後別蹭人家的飯了。」
阮思嫻盯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而傅明予去雲淡風輕地轉身往櫃邊走去。
「你別走。」阮思嫻抬了抬手,「我是不是……墜機了。」
「你只是食物中午暈倒,跟考試沒關係。」
他平靜開口。
「嗯?」
阮思嫻有些懵,「什麼?」
「你沒墜機。」
傅明予轉身,手裡拿著一個東西,「你過了。」
病房裡靜謐無聲,阮思嫻愣怔地看著傅明予朝她走來。
他抬起手,摘掉了她制服上的三道槓肩章。
親手為她換上了新的肩章。
他的手指從第四道槓上輕輕撫過,垂眼笑了起來。
「恭喜你,阮機長。」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阮阮放機長!
部分內容參考青報網《飛行員養成:上機前淘汰15%學員》,《機長的一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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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77、結局(下)
結局(下)
「由江城前往元湖島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hs5286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出示登機牌,由11號登機口上17號飛機。祝您旅途愉快。謝謝!」
廣播聲在江城國際機場航站樓迴響,11號登機口前徐徐排起長龍。
而廊橋內,頭等艙客人已經先行放行。
阮思嫻站在機組最前面,將領口扶正,抬著下巴,遙遙望著廊橋。
清晨的日光透過玻璃懶洋洋地鋪在廊橋地面,前方傳來的腳步聲清晰而熟悉。
傅明予穿了身簡單的白t黑褲,信步走來,光影在他肩上輕微跳動。
當傅明予在阮思嫻面前站定那一刻,兩人目光相接,光影的流動似乎都變慢了。
阮思嫻清了清嗓子,昂首垂眸,開口道:「傅總,本次航班機長阮思嫻竭誠為您服務。」
「嗯。」傅明予也淡淡到道,「辛苦阮機長。」
阮思嫻:「應該的。」
當傅明予朝客艙走去時,身後的機組人員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表現得好像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
其實並不知道這兩人在玩兒什麼情趣。
「走吧。」阮思嫻轉身跟著傅明予的身影,朝副駕駛招招手,「進去吧。」
幾分鐘後,頭等艙其他客人紛紛落座。
客艙內空調開得有些低,一個女孩兒裹了毛毯,掏出眼罩,準備直接開睡,身旁的同伴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看那邊。」
女孩兒轉頭看過去,男人的側臉半隱在光影裡,好看得有些不真實。
同伴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的菜。」
女孩兒抿著唇沒說話。
十幾分鍾後,上客完畢,艙門關閉,空乘開始慢步經過客艙檢查安全措施。
女生偷偷往旁邊看了好幾眼,終是沒忍住,解開安全帶朝那邊走去。
「先生……」
傅明予聞聲抬眼,「嗯?」
「那個……」女孩兒感覺到身後同伴揶揄的目光,臉上立刻爬上一層緋紅,手裡的手機似乎也在發燙,「可以加個微信嗎?」
恰好經過這裡的乘務長看到情況,突然猛咳了一聲,「女士,我們的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回到座位,繫好安全帶。」
「嗯嗯,馬上馬上!」
女孩兒並沒有感覺到乘務員的一樣,只是看著傅明予的忐忑目光中染上了點兒急切。
傅明予懶散地靠著背椅,緩緩抬手,五指微曲,撐著下巴,無名指上的戒指很顯眼。
「我結婚了。」
「……哦。」
女孩兒突然一窒,尷尬得她頭皮發麻。
「不、不好意思。」
回到座位後,女孩兒抱著毛毯,連餘光都不好意思再往那邊瞟。
「怎麼了?」
同伴低聲問。
「別說話了,丟死人了!」
女孩兒脖子都尬紅了,「沒看到人家手上的戒指。」
同伴無所畏懼,大膽地朝那邊打量。
「我感覺他有點眼熟啊,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啊?看起來挺年輕啊,居然就結婚了,唉……可惜啊,英年早婚。」
「我怎麼也覺得有點眼熟……」
傅明予側頭看著窗外,機場地闊天長,晴空萬里無雲,偶爾有風吹動。
手機從早上就響到現在,傅明予煩得不行。
[祝東]:難得我們都有空,晚上去打牌唄。
[傅明予]:不去。
[紀延]:打什麼牌,乾點健康的,會展中心下午有車展,瞧瞧去?
[傅明予]:不去。
[宴安]:我說你是不是有點不合群啊?你老婆今天不是有航班嗎?這大週末的你哪兒也不去在家獨守空房呢你?
[祝東]:?
[祝東]:宴安,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啊。
[紀延]:你怎麼知道人家老婆的動向?
[紀延]:當安安妹妹是空氣呢?
[宴安]:有病?
[宴安]:你們沒看他老婆朋友圈?人家放機長第一趟航班,一大早了就發了照片。
祝東和紀延都點進朋友圈看了眼,然而點進去第一條卻來自他們的好朋友。
「老婆帶我自駕遊。」
配圖是非常有acj30特徵的標誌性機翼。
「……」
群裡安靜了好幾秒。
[祝東]:……?
[紀延]:不是,自駕遊是這麼用的嗎傅總?
[宴安]:傅總牛逼,早上飛過去,晚上飛回來,也好意思叫做自駕遊,你機場半日遊呢?
[傅明予]:有意見?
[祝東]:沒意見,誰叫我老婆不會開飛機呢。
[紀延]:沒意見,誰叫我沒有飛機也沒有老婆呢。
[宴安]:吃上軟飯了還挺自豪。
飛機開始推出,有輕微的震感傳來。
傅明予關了手機,沒再搭理這幾個人。
他看不見駕駛艙裡的情況,卻能憑藉經驗,對駕駛艙裡的情況瞭如指掌,耳邊甚至都有聲音。
——80節,檢查。
——v1,檢查。
——v2,檢查。
——vr,檢查。
——抬輪。
——起飛。
——hs5286已離地,感謝指揮,再見。
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瞬間,傅明予看向駕駛艙門,腦海裡浮現出此刻阮思嫻戴著耳麥與空管對話的模樣。
和記憶裡的畫面重合,她昂首抬頭目光清澈堅定的樣子他永遠忘不了。
他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眸光微亮。
這枚戒指於阮思嫻而言,意味著一個家,與他而言,意味著未來的每一天都將執戟明光裡,為她保駕護航。
半個小時後,客艙燈亮起,空乘們離開座位,忙碌了起來。
客艙裡玩兒ipad的玩兒ipad,打瞌睡的繼續打瞌睡,有的內急的已經解開安全帶朝衛生間走去。
突然,廣播裡響起一道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早上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機長阮思嫻,在此代表全體機組人員,歡迎大家乘坐恆世航空5286航班飛往元湖島,飛行時間預計為三小時四十分,航路天氣多雲,預計飛行期間略有顛簸,請不要擔心,在座位上繫好您的安全帶。」
絕大部分乘客第一次在飛機上聽到女聲廣播,清亮乾淨,如玉石之聲。
他們紛紛抬起頭,注意力不知不覺被廣播吸引。
「今天是我作為機長首次執飛航班,很榮幸能夠和大家一起度過這段飛行時間。」
「也很感激大家,尤其是a01座位的傅先生,陪我見證人生中的重要里程碑。」
廣播關閉後,客艙才有人後知後覺議論了起來。
「阮思嫻?是不是就是那個阮思嫻?」
「廢話,世航還能有幾個阮思嫻啊。」
「臥槽,我們今天坐的是阮思嫻的航班?」
「我一直以為她是機長,原來今天才是機長啊。」
「你什麼眼神,去年新聞上明明白白寫得是副駕駛啊!」
「我的媽,我這是什麼神仙運氣啊!落地了我要發個微博!」
剛剛找傅明予要過微信的女孩兒在周圍人的議論中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為什麼覺得他眼熟。
不就是那個曾經因為李之槐上過熱搜的世航總監嗎!
不就是那個迫降女飛行員的男朋友嗎!
女孩兒朝駕駛艙看去,心臟差點跳停。
人家老婆就在那裡呢,她居然跑去找人要微信,這是什麼絕妙又尷尬的緣分。
三小時十分後,飛機準時在元湖島機場著陸。
一些乘客下飛機後沒有急著走,逗留在機組車旁,等阮思嫻一出來,都圍上去要合影。
阮思嫻被簇擁在人群中間,回頭朝傅明予抬了抬下巴。
眼神囂張極了。
傅明予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等啊等啊,除了乘務員從飛機上給他拿了一瓶礦泉水以外,沒人搭理他。
直到氣溫越來越高,機務地勤上來把人趕走,阮思嫻才得以脫身。
傅明予走過來,擁她入懷。
「阮機長平安降落了。」
「唉,都纏著我合影,早知道今天上個粉底了。」
餐廳裡,阮思嫻對著手機整理頭髮,「也不知道上鏡好不好看,都沒好意思檢查一下照片。」
傅明予瞥她一眼,拿勺子盛了一碗湯給她:「你能不能先吃飯?」
「哦,等會兒。」
阮思嫻雖然應了,卻跟沒聽到似的,又拿著手機擺弄什麼。
「這張都拍糊了居然也發出來!」
阮思嫻搜自己名字,出來了許多即時微博,把她氣得不輕,「就不能多拍幾張挑選一下嗎?我拍照又不收費!」
「阮機長。」傅明予把碗推到她面前,再一次強調,「吃飯。」
「知道了。」
阮思嫻緩緩放下手機,拿著筷子,吃了口菜,又忍不住打量起四周。
元湖島並不是一個島,早已在滄海桑田的變換中被自然填為平地。
這家餐廳位於元湖島中心,露天而建,可以看見一望無垠的溼地。
見她四處看,碗裡的飯卻沒怎麼動,傅明予放下筷子,抱臂看著她。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麼?」
「啊?什麼?」
「吃個飯就這麼難?你是不是要我喂?」
「……」
阮思嫻重新拿起筷子,「你說你這自戀的毛病怎麼就改不掉呢,我只是有點興奮而已。」
飯後,兩人步行到元湖島的開闊草地上。
「你挺熟啊。」阮思嫻跟著傅明予過來,連導航都沒用過,「你以前來過這個地方嗎?」
「嗯。」傅明予找了個長椅坐下來,「幾年前來看過流星雨,這裡是很好的流星雨觀測地。」
阮思嫻本來都安安穩穩地坐在長椅上了,聽他這麼一說,歪著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他,突然仰著頭,咧嘴笑了半晌。
傅明予不太明白這位新機長的腦回路,「你笑什麼?」
「我一想到你躺在這草地上一臉少女懷春的樣子就想笑。」
傅少女很無奈地皺了皺眉,「我覺得幾十萬顆流星暴的場面其實也沒那麼少女。」
「幾十萬顆……」
阮思嫻的笑意收斂了,化作嘴角淺淺的弧度,抬頭看著白晝,「原來你還是個挺浪漫的人吶,會跳瀑布,還會專門來這麼遠的地方看宇宙的塵埃。」
傅明予手臂搭在阮思嫻的肩膀上,突然想到什麼,扭頭看她:「你看過流星雨嗎?」
阮思嫻撥著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說:「我只看過雷陣雨。」
「今年10月22日,獵戶流星雨與哈雷彗星的軌道相合,這裡能看到,想來嗎?」
「就、就10月嗎?」阮思嫻雖然面上鎮定,眼裡卻似乎已經佈滿了流星,「那有時間就來吧。」
傅明予說好。
怎麼可能沒有時間,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晚上七點的飛機返航,阮思嫻和傅明予四點半出發前往機場。
離開這裡時,阮思嫻轉頭望了一眼這片天,突然說道:「要不我們就那天來這裡拍婚紗照吧。」
他不知道,自從他說出「幾十萬顆流星」時,阮思嫻滿腦子都是那一副畫面,直到現在還心心念念著。
「嗯?」傅明予被她突如其來的想法逗笑。
兩人就婚紗照去哪裡拍已經想了幾個月,阮思嫻一會兒想去希臘,一會兒想去北非,過幾天又想去瑞士,想法變來變去,一直沒定下來。
「不去更遠的地方?」
「就這裡吧。」阮思嫻滿臉憧憬地看著窗外,「如果有流星雨做背景,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傅明予點頭,「好。」
一旦決定了在國內拍婚紗照,一切流程就簡單多了。
唯有婚紗的時間有點緊。
原定十一月才完成的製作週期也因為那一場即將到來的流星雨提前。
十月二十日,賀蘭湘親自帶人從巴黎把它接了回來。
這件婚紗並沒有寬大到需要人拖曳行走的裙襬。
精妙之處在於其與主人身材曲線相輔相成的剪裁,而最匠心獨運的地方在於它乍一看通體雪白,特殊的絲線卻暗暗流淌著低飽和度的金色細密光芒,即便在夜裡也流動閃爍,耀眼生輝。
看到成品的時候,阮思嫻心裡只剩無限的喟嘆。
這件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婚紗吶,這件只屬於她的婚紗,如果擁有滿天流星雨做背景,那一切都很完美了。
十月二十一日,阮思嫻調了四天的休假,卻沒閒著。
她本來要跟著傅明予一起提前去元湖島安置,結果賀蘭湘非要傅明予一個人去,她要帶著阮思嫻去美容機構四處奔波,從臉到腳趾,連頭髮絲兒都不放過,力求在鏡頭前做到最完美的狀態。
阮思嫻想想也是。
誰叫鄭幼安也主動請纓當這次的攝影師呢,她永遠忘不了被鄭幼安支配的恐懼,絕對不在自身上面出一絲的紕漏給鄭幼安折磨。
美容這種事情,傅明予自然不好跟著摻和,正好他這天有事要去元湖島隔壁市。
兩邊分頭行動,忙碌到二十一號下午,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明天大自然贈送他們一場流星雨。
然而就在這天下午,阮思嫻接到傅明予的電話,得知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算噩耗的訊息。
今年這場獵戶座流星雨比預計時間提前了,今晚就要來!
阮思嫻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這簡直比大姨媽還不講道理,說來就來!
這時候關係戶的好處就來了,傅明予一個電話,市場部立刻給阮思嫻和鄭幼安以及她的助理安排了最近的航班。
但由於實在時間緊急,沒有雙艙座位,只有經濟艙。
阮思嫻也沒在意,帶著她的寶貝婚紗和鄭幼安匆匆趕往機場。
「哎喲,這個座位怎麼坐得下人嘛。」
鄭幼安擠在狹小的座位上,看哪兒都不順眼,「腿都伸不直,靠背還不能放倒睡覺,三個多小時要怎麼度過啊?不行不行,我估計我下飛機就廢了。」
旁邊一個老大爺聽到鄭幼安的吐槽,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說:「愛坐坐不坐算了,要求這麼多,你當飛機是你家的?」
阮思嫻:「……」
鄭幼安:「……」
兩位航空公司老闆娘立刻安靜如雞。
然而原本六點起飛的飛機,到了七點一刻,還不見動靜。
延遲起飛不是稀奇事,阮思嫻自己就遇到過很多次,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她從沒像今天一樣著急過。
心心念唸的流星雨,可遇不可求,如果錯過了,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
她看了幾次腕錶,時間一點點流逝,卻依然沒有得到起飛的訊息。
鄭幼安在旁邊打了個哈切,整個客艙的乘客也躁動不安。
「要不算了吧。」她懶懶地說,「換個時間,要不換個地點,我們坐頭等艙舒舒服服地過去。」
說著說著她就來了勁兒,「走走走,現在就回家。」
「不行!」
阮思嫻摁住她,「不準走!」
說話間,倪彤經過經濟艙過道,給她們兩人拿了水。
「再等等吧。」她彎腰,在阮思嫻耳邊低聲說,「航路有雷雨,現在石欄方向出港20分鐘一輛,我們今天要延誤起碼4小時以上。」
鄭幼安聞言,立刻站了起來。
「回家回家,今天肯定趕不上了。」
阮思嫻嘆了口氣,在座位上沉默了幾秒,緩緩起身。
雷雨這種事情,她根本不抱期待會有奇蹟發生,而現在又沒有其他航班飛元湖島,現在就算動用私人飛機都來不及,今天肯定是沒戲了。
倪彤去找機組給她們倆申請放行,這時,傅明予正好打電話過來。
「還沒起飛?」
「沒有。」阮思嫻悶悶地說,「航路雷雨,起碼要四個小時才能飛,今天的流星雨趕不過來了。」
「嗯,沒關係。」
電話那頭,傅明予說,「想看流星雨,機會還多,全球任何地方有,我都可以帶你去。」
阮思嫻頓了會兒,並沒有得到安慰。
她等這場流星雨已經三個月了,每一天都抱著期待,驟然落空的感覺很不好受。
若是從前,也就算了,她習慣了希望落空的感覺。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傅明予身邊,她想要的都會得到,時間久了習慣了,現在竟連這種事情都難以接受。
「說好了今天拍婚紗照。」
她語氣低落,「我等了三個月了,想看流星雨。」
想和你一起看流星雨。
傅明予沉吟片刻,突然說道,「你等等。」
「嗯?」
傅明予說完便掛了電話,阮思嫻看著自己手機螢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啦。」
鄭幼安摸了摸肚子,開始思考晚飯去哪裡吃,「我都餓了,順便去吃點東西就回家吧。」
幾分鐘後,倪彤也回來了,小聲說:「你們可以下去了。」
鄭幼安滿意地站起來,活絡了一下手臂,低頭道:「走吧。」
這時,傅明予又打來了電話。
他一開口,簡明扼要地說了一句話:「沿海方向航路正常,沒有流控。」
阮思嫻沒反應過來,「嗯?」
傅明予又補充,「你現在所在航班的機長是外籍機長。」
阮思嫻:「嗯?」
嗯??
嗯???
她突然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
電話那頭,傅明予輕笑,「阮機長,元湖島的流星雨觀賞基地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你來嗎?」
阮思嫻視線不經意地穿過客艙,直達駕駛艙門。
兩秒後。
「等我!」
她掛掉電話,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看向倪彤。
「今天副駕駛是誰?」
倪彤:「陳明,怎麼了?」
阮思嫻:「機長在駕駛艙嗎?」
倪彤:「安、安德森機長啊?他這會兒在籤派部呢。」
阮思嫻:「確認航路雷雨流控無法起飛?」
倪彤:「對啊。」
阮思嫻眼珠子轉了一圈,想法和傅明予不謀而合。
航線航路分國內航線和國際航線,機組有外籍飛行員的航班就只能飛國際航線,但機組沒有外籍飛行員的的航班就可以飛所有航線。
今天有雷雨的那條航線是國際航線,無法起飛。
而另一條航線正常,雖然外籍機長不能飛,但是她可以啊。
正好今天她飛行時間和休息期都滿足飛行條件。
阮思嫻突然長呼一口氣,邁腿走到過道里,從包裡抓了一根頭繩,一邊束頭髮,一邊對倪彤說道:「打電話叫飛行部送飛行任務書,同時讓總監辦的人把我的執照和證件送過來。」
倪彤&鄭幼安:「啊?」
長髮束在腦後,阮思嫻撥了撥馬尾,朝駕駛艙走去。
「現在這架飛機我接管了。」
倪彤和鄭幼安目瞪口呆,而當乘客們反應過來現在的情況時,客艙裡轟然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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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通電話打過去,不到十五分鐘,飛行任務書、執照和證件全都送到了阮思嫻手裡。
起飛前,阮思嫻給傅明予打了個電話。
傅明予:「起飛了嗎?」
「馬上。」她看著儀表盤,嘴角噙著笑。「老公,等我哦。」
「嗯。」傅明予看著夕陽漸沉的天,「我來機場等你。」
掛了電話,一旁的副駕駛還有些懵,不太明白自己的機長怎麼就突然變人了。
「阮、阮機長……」
「準備推出吧。」阮思嫻啟動耳麥,「時間不多了。」
十分鐘後,飛機拔掉地面電源推出。
阮思嫻:「80節。」
副駕駛:「80節檢查。」
阮思嫻:「v1。」
副駕駛:「v1檢查。」
阮思嫻:「v2。」
副駕駛:「v2檢查。」
阮思嫻:「vr。」
副駕駛:「vr到達。」
阮思嫻:「抬輪,起飛。」
副駕駛:「起落架收起。」
飛機騰空,阮思嫻按了按耳麥,「hs5536己離地,感謝指揮,再見。」
耳麥裡,空管頓了頓,終於回過神來,這架飛機真的起飛了。
「再、再見。」
阮思嫻仰頭看著天邊的雲。
在未來有限的生命裡,她一次遺憾也不想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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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邊,匆匆趕到停機坪的安德森機長卻眼前一空。
嗯?
嗯嗯??
嗯嗯嗯???
我飛機呢??
就好好停在那邊的那麼那麼大一架飛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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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穿破雲層,迎著夕陽的光,朝元湖島飛去。
寬敞的駕駛艙窗戶前,阮思嫻看著太陽緩緩藏進雲層,亮光隱於天邊。
天完全黑了,月亮冒了個頭,與她擦肩而過。
元湖島機場的助航燈已經隱隱可見。
阮思嫻看著前方機場,手指在儀表盤上輕輕敲打。
雖然現在離地還有幾千米,但她彷彿能看見傅明予就在那裡等她一般。
高度表上的數字一次次跳動變小。
心裡一口氣提著,這一次航行,她十分期待降落。
自從有了他以後,她的生活中似乎總是時時有期待,處處有憧憬。
而每一次期待會有著落,憧憬會成為現實,無論大小。
半個小時後,飛機停穩在元湖島機場停機坪。
客人陸陸續續下機,而阮思嫻坐在駕駛艙,看著前方夜空。
夜色濃稠,黑得像幕布,似乎迫不及待要迎接今晚流星雨的到來。
而她現在迫不及待想穿上婚紗給他看。
整個機艙安靜下來後,阮思嫻深吸了一口氣,起身離開駕駛艙。
傅明予站在機翼旁,抬頭看了幾次,駕駛艙內已經沒有人影,而客機門口卻也不見她出現。
最後一個客人踏上擺渡車後,車門關上,緩緩開走。
傅明予邁腿朝舷梯走去。
而他剛剛踏上第一階臺階,機艙門口聚集的機組人群突然沸騰了。
傅明予腳步頓了頓,抬頭看過去。
阮思嫻提著裙襬出現在機艙門口。
她朝他跑過來,婚紗在助航燈下飄飄蕩蕩,熠熠生輝。
傅明予眼裡光芒凝聚,微愣的神情漸漸消散,化作心領神會的笑容。
他張開雙臂,隨著一股香味襲來,阮思嫻撲進他懷裡。
像以往每次落地一樣,傅明予抱著她,摸了摸她的背。
但今天他卻沒有叫她機長。
「傅太太。」他低聲道,「平安降落了。」
「嗯。」
阮思嫻重重點頭,抬起雙眼,那場期待已久的流星雨似乎降臨了,浩浩蕩蕩,佈滿夜空,璀璨奪目。
她緊緊抱著傅明予,心穩穩地著陸。
我這一生啊。
幼年失去母親,少年失去父親。
一路跌跌撞撞走過花季,獨自摸索著長大成人。
蒼穹沒有避風港,雲霧中不見燈塔,萬米高空,我以為逆風而行是前行的唯一方向。
所幸所幸。
終於你心上,我安全降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