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蘭連忙欠身道:「我一定好好服侍,本分做人,不給環姑娘丟臉。」心裡卻對曹麗環很不以為然,香蘭前世是京城聞名的淑女,雖後來人生劇變,又投生到小門小戶人家,變得潑辣許多,但風度到底與旁人不同。她見曹麗環舉止不過小門戶女子的形容,卻硬拿捏著千金的款兒標榜自己,便覺得有些可笑。
曹麗環見新來的丫頭生得美貌,氣韻文雅,心裡便存了嫉妒,故先狠命打壓一番,見香蘭乖順,臉色便緩了一緩,道:「我這裡事物多些,卻很清淨,屋裡還有兩個丫頭,一個是卉兒,自小在身邊服侍我的,另一個懷蕊,是老太太給的。這兩個一個管首飾,一個管吃食,外頭還有個劉婆子是原就在羅雪塢粗使的。這兒人口簡單,但誰幹得好卻能拔出尖子來,你若真做得好,我也替你跟嫂子美言,早些升你的等級,將來也有一番前程。」
香蘭恭順道:「我不求什麼前程,只要伺候好姑娘,平平安安的就是我的福氣了。」心中卻驚奇,好歹也是投奔林家來的表小姐,若家道衰微破落,身邊只有一個丫頭伺候也說得過去,但林家只從老太太房裡撥來一個丫頭來伺候,這便有些意味深長了。
曹麗環道「不知你針線如何?」
香蘭忙道:「姑娘請看,我裙子上的花便是我繡的。」
曹麗環一聽忙讓香蘭離她近些,一打量那裙子上的花紋,便滿意的點了點頭,道:「還好,我這兒正缺個做針線的,卉兒只會繡些簡單的花樣子,懷蕊拿不得針,常常是我自己一坐繡上一天,生生累死人,你會繡花便省事了……」
一語未了,外頭傳來女孩兒的嬉鬧聲,這個說「好好的花兒簪在頭上才好,你偏把花瓣都揪下來,嫩生生的花兒朵兒都讓你糟踐了。」那個道「環姑娘還在孝裡呢,哪能戴花,我看這朵開得正豔,不能便宜別人,就算咱們不能戴,也能碾碎了花瓣做胭脂。」香蘭側過臉一瞧,只見走進來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一個稍矮,身材微胖,另一個高壯,都生得不醜不俊,穿得素淨,但一個頭上戴赤金五福簪,另一個脖上戴了一條小指粗的赤金的項鍊。
那兩個女孩見香蘭站在屋裡也不由一怔,曹麗環招手道:「這是今兒新來這兒伺候的丫頭香蘭。」又指著矮胖的那個道:「這是卉兒。」又指那個高壯的:「這是懷蕊。」
香蘭微笑道:「卉兒姐姐,懷蕊姐姐。」
懷蕊肅著一張臉,漫不經心的同香蘭點了點頭,算做招呼。卉兒上下看了香蘭一番,見她身上穿著舊衣裳,目光裡便帶出幾分不屑來,把頭扭開了,似是沒瞧見香蘭,轉而對曹麗環道:「姑娘,這是我方才在園子裡掐的花,正好洗澡蒸胭脂用,還有幾支桃花,回頭咱們插在瓶子裡賞玩賞玩。」香蘭心裡暗歎一聲,依稀覺著在羅雪塢的日子大約不那麼好過。
曹麗環命懷蕊取來一隻木匣,裡面有十幾條嶄新的帕子,曹麗環挑揀出兩塊,遞給香蘭道:「你去繡這兩塊帕子,花樣子是我昨兒個描的,放在妝臺上了,針線匣子在妝臺抽屜裡。」香蘭立刻領了帕子,正要去拿花樣子的時候,曹麗環又喚住她道:「你領了帕子就去偏堂去繡罷。」說完領著卉兒和懷蕊進了臥室。
香蘭低頭說了一句:「是。」然後取了東西走到偏堂裡,坐在軟榻上,取出針線比照著花樣兒繡了起來。那花樣兒倒也簡單,一樣是寶瓶,另一樣是壽桃,香蘭仔細選了顏色,飛針走線,忽從寢室裡傳來歡笑聲,豎起耳朵再聽,又能聽到有人絮絮說話。
香蘭放下手裡的繃子,揉了揉脖子,心想道:「大凡體面人家新來了近身伺候的丫頭,必先打賞些東西,或是幾樣首飾,或是幾件舊衣,雖會說重話來敲打,但大多也會和顏悅色的體貼下人兩句。這表姑娘一分打賞未出,反疾言厲色的指教一番,派了一堆活計來,同身邊兩個丫頭說笑,把我支到這間屋裡,這便是有意排擠的意思。羅雪塢裡的兩個丫頭,打小在表姑娘身邊伺候的卉兒,驕橫張狂有餘,謙和不足,恐怕是個刺兒頭。懷蕊是老太太給的,瞧著是不多話的,卻同她們主僕二人關係融洽,想來表姑娘是懷蕊出自老太太房裡便高看一眼,刻意交好。我爹不過是個古玩鋪子的三掌櫃,在府裡無依無靠,若是那表姑娘心存幾分厚道,看在我日後用心幹活兒的份上,日子多少不難過;若是個刁主,那便艱難了……」
她轉過頭朝窗外望去,只見劉婆子手裡執一把大掃帚,正將滿地落英掃到潺潺流淌的小溪裡去,想到自己原也是望門貴女,如今竟淪落成丫鬟,小心謹慎,處處看人臉色,便如同這落入溪水的點點紅英,隨波逐流,命運半點不由人,不由有些感慨神傷,轉念又想:「如今的境遇,比當初流放邊陲,橫死異鄉強百倍了,還能有什麼不知足?榮華富貴早已見過了,家破人亡也經得,孟婆湯未飲又活了一世,這點坎坷再堪不破便枉活了那些歲月年光了。況這世間起起伏伏,命運無常,誰又知道自己的因緣際遇究竟如何?原先我做首輔貴女的時候,又何嘗能想到日後竟會碾落成泥呢?同樣的道理,如今我只是個小丫頭,又何以見得日後沒有翻身的日子!」
香蘭自我開解了一番,方才那點子惆悵善感便隨春風一吹,盡化成塵煙,鼓起精神將手中的繃子拿起來,一針一線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