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香灰,供奉的是往來的神仙靈物,天生就含著一股子信念之力,小妮猝不及防,迷瞎了眼睛,「啊」的一聲叫喚,伸手去抹眼,而就在此刻,啞巴一步踏前,整個人的臉上無比威嚴,受呈攬雀式,輕輕拍在了小妮胸口。
他這看著僅僅只是一拍,然而在短瞬之間,卻連著拍打了三次,一擊更比一擊重,房中憑空生出一股陰風,圍繞著小妮盤旋而起。
我曉得這是啞巴將小妮體內附著的嬰靈給強行地逼迫出外,當下也是不做猶豫,口中默唸道:「上清有命,令我排兵。罡神受敕,佐天行刑。追問鬼賊,立便通名。唵吽吒唎,聚神急攝!」
此乃捉縛咒,源自《太上三洞神卷》這本符籙宗的大典之中,最為有效,但對於我這等連氣感都沒有的人,原本倒也沒有什麼作用,只不過我在剛才偷偷地咬破了雙手中指。這中指血最是陽剛,而我二蛋又是正正經經的童子之身,一番導引下來,那嬰靈竟然被我給定在了當場。
而這個時候,啞巴直接抄起旁邊預備好的無根水,朝著小妮的身上灑去。
這所謂無根水,也就是晨露夜珠,或者做飯時鍋蓋上面的水汽,準備得匆忙,所以不多,但是僅僅這麼一小碗便已足夠,被那無根水淋過之後,那嬰靈便顯了形,而且還回不得小妮的身體內。
憑空中浮現出一個透明的小娃兒,眼睛鼻子都長在了一塊兒,口中發出一種超越了聽覺範圍的尖利喊叫,我正當前,感覺腦袋好像被重重一敲,耳膜都要裂開一般,不過面臨當場,我也不怯,抬手便是一巴掌,朝著那空氣打去。
無根水轉瞬即逝,那嬰靈化作一股氣,消失不見,我的手打到了空處,指間沒有觸感,只是感覺半邊胳膊都發涼,陰瘮瘮的,接著我感覺到一股陰風貼著我的衣服,從背脊滑走,朝著不遠處的一枝花撲去。
這嬰靈雖然先天極強,但到底還是一個沒有孕育出生的孩子,一遇到危險,便想著往母親的懷裡鑽,然而此前啞巴用香灰畫得那道圈子又豈是擺設呢,剛剛一奔出,便好像撞到了無形的氣牆之上,整個堂屋都是一陣顫抖。我與啞巴對視一眼,一起彎腰,將躺在地上的小妮拉著,抬著跑出圈子外面。
我走前,啞巴押後,我們各拉著小妮的一隻手,這小女孩兒還沒有長開,體重輕得很,我們一提就起,然而就在我即將跨出那香灰圈外的時候,感覺到後背被撞了一下,渾身冰冷發麻,一個踉蹌,便跌倒在地上去。
連滾帶爬,不過好歹也逃出了香灰圈,那嬰靈依舊留在裡間,看不到形,但不斷地撞擊,弄得整棟房子不停搖晃,啞巴掏出腰間一個竹筒,準備將這嬰靈澆滅,然而我卻攔住了他,盤腿而坐,唸誦超度經文。
我足足唸了兩個多鍾,口乾舌燥,那動靜小了,又過了許久,憑空生出一道煙,朝著房梁飄去。
這個時候的小妮已經甦醒過來,雖然虛弱,但是卻已經恢復正常,所有人都歡欣鼓舞,然而這時,啞巴卻走到我面前,用碗底剩餘的淨水在地板上寫下六個字:「她沒事,你有事……」
第二十章通家之誼
我的超度咒文,並非什麼強力的東西,不過就是勸人向善,消磨鬥志和戾氣,聽久了,自然而然的受不了,這是一個水磨功夫,但凡能夠闖蕩碼頭的和尚道士,都會這麼一點。
嬰靈雖然無形,但是卻能夠去感受,這並非通過炁場,而是一種心靈上面的溝通,我能夠感受到那一縷青煙,便是嬰靈化散、度化的具象,心中正想著大功告成之時,瞧見啞巴在我身前的地板上面寫下這麼一句話,頓時就有些疑惑起來。
我與啞巴努爾,相熟不過一天,按理說不會有太多的信任,然而人和人之間總是不同的,有的人相交一輩子,都疏遠,而我與這個笑起來有如春風拂面的啞巴少年卻是一見如故,他說的話,可比那真金還真。
面對著我的疑惑,啞巴開始給我解釋,配合著手語和攆山狗的旁白,我大概清楚,原來在剛才最後一下,那東西自知必死無望,便將一部分戾氣遞出,鑽入我的體內。
此戾氣屬陰,性刁且寒,平日裡如冬眠毒蛇,毫不起眼,但卻如跗骨之蛆,源源不斷地禍害於我,並且還會在關鍵時刻,置我於死地。此物深入膏肓,藥力不能達,唯有緩慢調養,徐徐化解。
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聽得啞巴的意思,我反倒是笑了起來,說:「我二蛋本來就是個倒霉蛋兒,若是換了別人,這還要哭上兩場,是我的話,過眼雲煙而已。」我說得豪氣,啞巴似乎聽懂了,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來,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我。我聞了聞,濃香甘爽,微微帶辣,是酒,我沒喝過這玩意,但是瞧青衣老道喝過,甘之如飴,知道是好東西,也抿了一口,火辣辣,只燒心,結果嗆得只咳嗽,不過咂過味兒來,倒是綿長。
啞巴咧嘴大笑,然後過去看小妮去了,攆山狗過來拍我的肩膀,說:「二蛋,真男人。努爾他這樣的生苗人,最重英雄,肯把腰間的酒給你喝,算是認下了你這朋友了……」
我抹著嘴邊的酒液,也跟著笑,心裡面豪氣十足,覺得能夠交上啞巴努爾這樣的朋友,怎麼樣都值得。
啞巴忙活好久,終於確定小妮無事,弄了點寧神養氣的湯藥,使其睡去,又找到張知青一家,告訴他們,這嬰靈之所以會困擾許久,是因為它天生就是不凡人物,如果生下來,必定名揚天下,然而這回走投無路,才會心生怨恨,這怨靈雖解,執念未消,五年之內且先別要孩子,不然它還會過來叨擾,以後的初一十五,上一炷香,也算是盡一盡父母的緣分。
這些一一應下,啞巴便不再停留,而是提著張知青家準備的禮物,與我們一同返回龍家嶺。
他是住在攆山狗家裡,我也沒有歸家,而是腆著臉一起混過去。那嬰靈十分難以對付,所以即便是蛇婆婆的弟子,啞巴也有些精疲力竭,不過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很認真地走著路,一步一個腳印。我從小頑皮,夥伴也多,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模樣的同齡人,雖然他才比我大一兩歲,但是給我的感覺,好像那大人一般,心裡面有著許多心事,和悲傷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