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她就開始抹起了眼淚來,我有些受不住了,慌忙應付兩聲,然後逃一般地跑出了家門。
走到村前的嗮穀場,我想起了當年李道子給我的評價,當真覺得不應該在家裡面多待,不然容易生事,這話兒不知道在我改命之後還準不準,但是我卻曉得,我倘若再不走,只怕就很難收場了。
我在場邊踱步,想著何時離開,這時聽到有人喊我,抬起頭來,看到卻是我兒時的玩伴龍根子。
我跟他打招呼,他走上前來,遞了一根菸給我,然後給我點上。我低頭看,是甲秀,這煙對於麻栗山的村民來說,算是不錯了,更多的人,都是自己種菸葉來抽。
兩人吸了幾口,煙霧繚繞中,龍根子問我:「陳哥,你在外面混得不錯,要不然也帶兄弟我一起去發發財唄?」
龍根子一臉期冀,然而我卻有些無語,這世間並非人人都有如羅大屌那般的際遇,便算是我,當初也羨慕那傢伙的運氣,而龍根子既然拿羅大屌來當作比較物件,叫我那什麼來幫他?
幫人這件事兒,做得少也被人怨恨,做多了又是理所當然,我實在是難以貿然答應。
我將自己現在的情況跟龍根子講明,問他有什麼技能或者特長,龍根子搖頭,說農村人能有啥特長,當初讀書不上進,現在也就會伺候點土裡面的莊稼。
這事兒我也不能給他答覆,他一臉失望,將一根菸抽完,一雙疲憊的眼睛看著遠方,摩挲著粗糙的大手,嘆氣道:「哎,其實這事兒都怨我,屁大的本事也沒得,連膽子都沒,當初我要是跟羅大屌一樣,跟著你出去闖世界,說不定現在也跟那龜兒子一個樣兒了。到現在,娶了一胖媳婦,生了一大兒子,什麼都動彈不得……」
龍根子嘆氣,裡面充滿了滿滿的疲憊感,顯然是農事辛苦,歲月蹉跎。
我心中默然,倘若沒有李道子,我即便能活,說不定也跟龍根子一般,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窮忙活,估計也就夠找到這一家子人的嚼裹,別的事情,一事無成。
這麼說來,我無疑是幸運的。
兩個兒時一起玩耍的夥伴,此刻的機遇大不相同,無論是龍根子,還是我,兩人就在場院這兒默默地吸著煙,黑夜裡那兩個菸頭一亮一滅,彼此的心事長長。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在院子裡練了一套拳劍,接著就被我娘攆著去梳洗打扮,弄得頗為精神,然後拉著我去說好的人家走一走。
我無比反對這件事情,不過卻怕我孃的眼淚,她一哭我就心軟,再說她告訴我,說也不是封建包辦,我不滿意,她也不會強迫著我跟人家姑娘好,再說了,人家還不一定會看上我呢。
不過我母親說出這話兒來的時候,似乎並沒有什麼底氣,果然,當我來到村子裡說好的人家,結果人家那個熱情,差不多就要將我給生吞活剝了,而且苗女多情,雖說也有人害羞不敢上前來見面,但是走了四五家,基本上都出來招呼,倒茶擺瓜子,陪著我聊天,不過讓我有些鬱悶的是,這些人家的家長基本上都在問我工作的事情,在哪兒,什麼工作,一個月領多少錢,結婚包分房麼……
如此的問題多了,我當真是有些厭煩,然而我孃的心情卻十分好,一路上都在跟我嘮叨,說這家姑娘屁股大好生養,就是太醜了,以後的孩子隨她就慘了,田家壩那姐妹倆都可以,模樣清秀不說,家裡面也寬裕,不用太拉扯,螺螄林那家雖然長得最秀氣,但是她們家負擔大,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到時候你可要很累的。
整整忙活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我娘問我,說到底看中了哪一家,跟她說,到時候他讓村口王嬸去張羅,保證我滿意為止。
我自然是哪個都不滿意,就是不鬆口,一直回到家裡的時候,她還在說起這事兒,結果我姐看到我這樣子,便開玩笑,說別急了,我老弟估計到現在都還沒有忘記張叔叔家的女兒小妮呢。
我娘回過味兒來,一拍大腿,說對啊,上次你來信的時候還講起她們娘倆兒呢,現在在哪兒去了?
我姐將這話題給扯開去了,聊了好一會兒,我這才提了出來,說這邊的事情差不多也算是結束了,家裡挺好,我姐姐也出嫁了,我還得回去給我師父覆命呢,所以明天就準備離開了。
這話兒一說出來,我孃的眼淚水就滴滴答答地掉了下來,先前的那股高興勁兒立刻就消散無蹤了。
我滿懷愧疚地好是一同勸,只可惜我孃的眼淚就是停不下來,我爹長嘆了一口氣,拉著我娘說道:「這就是命,孩兒他娘,他就不是一個落家的人,你想留他,那是在害他,你到底是想要一個活蹦亂跳的兒子,還是一處每年清明去掛祭的墳頭呢?」
這話兒說得有點兒重,不過我娘卻反應過來了,這才停下哭泣,跟我問詢好了行程,然後給我張羅起了路上的行李來。
看著我娘忙碌的聲音,我心中很酸,想過去幫忙,卻被我爹給攔住了,他帶我來到了他問診的房間,爺倆人對坐,聊了一些話語之後,他很鄭重其事地告訴我:「你現在也大了,也改了名字,我曉得你是做大事的人,有甚多的事情要做,所以家裡面,你也別太擔心。你娘刀子嘴豆腐心,心軟,受不得這分離,不過當爹的有一句話想跟你說,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曉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