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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活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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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歆是接到訊息特意從家裡趕來的,今晚公司加班的人多,也不知那嘴快的傢伙是誰,所裡的新人們還沒跟董事長有過直接交流,見他親自前來過問事故都感覺緊張。

貴和和另外幾名老員工很鎮定,他們追隨嶽歆多年,看著公司做大做強,擠上創業板塊,早年是老嶽的直屬部下,與之分甘共苦,關係親近,對他不存敬畏心。

嶽歆問明謝曉岱的狀況,單獨安慰一番後將建築一所的員工統統招進辦公室,他很清楚謝曉岱的崩潰絕非個別現象,得對全體員工進行心理輔導,防止發生更大的意外。

「最近大家的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心,加班頻繁,專案進度很難推進,我雖然不常在公司,但很清楚這些情況。我也是搞技術出身的,最看重這一塊,我們是設計公司,要以業務為本,所以現在公司其他方面的事務都是別的老總在打理,只有專案上的事我仍然堅持親自過問。」

這套開場白也是老員工爛熟的,老油條老方不耐煩了,插話反應:「嶽董,最近分給我們所的專案太難搞了,全是別人啃不動的硬骨頭,方案修改量大得驚人,我剛進公司那陣也沒這麼累。」

貴和順勢強調:「這半年過來的都是新合作的甲方,磨合過程困難,很難找準他們的口味。」

半年前他們所的所長與公司高層鬧矛盾,辭職後自立門戶,把原來合作的老客戶拉走了一大半。公司本想將建築一所拆分併入其他所,因利益分配不均,沒能與別所負責人達成協議,導致近幾個月一所成了三不管地帶,接收的都是其他所消化不了的「爛尾」或「劣質」專案,害所員們成天疲於奔命。

嶽歆不能提管理和資源分配不公等內部原因,揀外部因素分析。

「如今專案都難做,大環境不比從前了。以前房地產好賺錢,只要有資本誰都能來撈一筆,小地產商扎堆,專案上馬快,對方案要求也不高,做起來短平快。現在政策收緊,政府對地產商的資質要求越來越高,大魚吃小魚已經是業內的共識,大公司強者恆強,中小地產商逐步退出,他們實行優勝劣汰,我們作為他們的下、遊、行、業就要受直接影響。競爭越來越激烈,方案越來越難通過,摸著胸口說,我的壓力比你們任何人都大,每天東奔西走找業務,胃病犯了還得陪客戶喝酒應酬,不信你們看,我這會兒還隨身帶著藥呢。」

他當眾掏出三板藥片,一板保肝,一板護胃,還有一板降血壓。

貴和早料到這此會議會被他開成比慘大會,心想讓新員工聽聽老大的苦難史沒什麼不好,果然跟著就聽嶽歆憶苦思甜。

「我看在座的基本是新同事,資歷最深的大概就是老方、小賽和小趙,對不對?」

被他點名的三人依言報出工作時長,老方來了十年,貴和七年,趙國強六年。

嶽歆說:「我們萊頓建設是02年成立的,中間經過三次分裂,最早跟我合夥的那批人早就分道揚鑣了。08年金融危機,公司瀕臨倒閉,我一個人領著剩下的十幾個員工搬到北古一個居民小區,租了一層樓重新幹,那時情況可比現在殘酷多了,熬一兩個通宵都是小意思,經常是十幾個專案堆在一塊兒做,連著四五天泡在公司,連小區保安也說整個小區就我們一家二十四小時不熄燈。」

為了給自己找證人,他將目光投向貴和。

「小賽就是那段時間進公司的,我對他印象特別深,因為那一期的新人裡數他最能吃苦最拼命,學東西又快,不論多艱苦的專案交給他都能保質按時完成,而且勇於擔當,從不推卸責任。」

貴和乾笑兩聲,那段經歷就是噩夢,連他都驚訝自己怎麼能熬過那種自殺式的加班生涯。

這恐怕仍得從出身上找原因,爹不疼娘不管,沒靠山沒退路,不抱著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信念就無法活下去。

嶽歆不忘提他的血淚功勳。

「有一次他加班加得暈倒了,那會兒行政部有個小張是護校畢業的,跑來一摸驚叫‘脈搏只有40多下了’,嚇得我們腦袋瓜都炸了,有人打了120,我說‘不行,等不到救護車來了,我們小區對面就是醫院,我揹他過去’。於是我親自揹著小賽一口氣衝到醫院找到值班醫生做急救,同事幫我掐了表,說我們公司到醫院差不多500米,我只花了1分30秒,我聽得傻眼,說我十多年前上大學時都沒跑過那麼快。」

貴和當時不省人事,獲救後也沒落下後遺症,缺乏痛苦體驗,劫後餘生的感覺並不強烈,苦逼感倒是實打實的。所裡的員工基本都聽過這段逸聞,再由老闆親自繪聲繪色描述,竟當成調劑心情的笑料,一個個哈哈大笑。

這種黑色幽默性質的「血淚史」多得是,嶽歆又信手拈來一個,仍與貴和有關。

「你們說現在的甲方喜歡刁難人,其實真正jp的你們還沒見識過,不信問問小賽,他就遇到過。」

貴和聽他提起那家公司的名字,苦笑著點頭。六年前他們接受那家公司的委託設計一座綜合體,對方一直覺得方案不理想,在短時間內多次密集修改。

貴和等人希望負責人來公司現場溝通,那負責人嫌萊頓辦公環境差,不肯親往,非逼他們帶上裝置登門服務。

在業務部和公司高層的妥協下,貴和與同事們不得不在盛夏扛起電腦機箱和顯示器去對方公司辦公,由腦力勞動擴充套件到體力勞動。

更jp的是,那公司自稱環保企業,一次性水杯和紙巾都須向行政部申請,外來人員不得使用,明顯擠兌這幫來幹活兒的電腦民工。

貴和等人受累又受氣,忍辱負重完成工作,其中兩個同事氣憤不過,不等專案結束就遞交辭呈,還是貴和帶頭咬牙堅持下來,看到同行的女同事委屈得直哭,他也偷偷掉過幾滴屈辱的眼淚。

那次事件對嶽歆的刺激很大,他是個厚道的老闆,胳膊肘習慣往裡拐,得知甲方的惡劣行徑後採取了一項重大舉措。

「那事以後我馬上召開高層會議,決定在cbd的高檔寫字樓買一層單位做我們的辦公室,我沒辦法阻止甲方刁難我的員工,但至少要盡最大能力防止那些混蛋再以辦公環境為藉口向我們的同事提無禮要求。當時公司還沒那麼多流動資金,我就把我的一處私人房屋變賣了,湊夠買辦公室和裝修的錢。你們看今天我們的這個辦公環境,雖然不敢說是全市最豪華的,但肯定算得上一流,我就是要為我們的員工增加底氣,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三流地產商不敢小瞧我們。」

言下之意是遇上他這樣的老闆該知足了。

貴和客觀地為這句話打了勾,老嶽是挺令人敬佩的,在他手下幹活的這七年受益匪淺。

他悄悄看一眼謝曉岱,希望她能有機會聽一聽嶽歆的人生經驗,當下請求:「嶽董,您給他們講講您創業的故事吧。」

嶽歆笑道:「那都是老掉牙的話了,他們私下一打聽就知道,今天我給你們講個新鮮的,講我人生最低谷的階段。」

萊頓開業以來遭遇了幾次重大挫折,甚至經歷過毀滅性打擊,但這都不在他本次講述範圍內,他最慘的時期是高三到大學畢業這一階段。

「高三那年我爸媽遭車禍雙雙遇難,我爸去世前做買賣把名下資產拿去抵押貸款,他一走債務無法清償,家裡的財產全被沒收抵債了。我學習挺好,出了那樣的大變故,高考仍然發揮不錯,考上哈工大建築系,別人拿到錄取通知書歡天喜地,我卻愁眉苦臉,那時大學已經自費了,但還沒實行助學貸款,我又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高中是在老師的資助下讀完的,到哪兒去弄學費呢?那個暑假我拼命打工,到八月底還是沒湊足學費,苦惱得要命,有一天真不想活了。」

據說那天夜裡他輾轉難眠,半夜爬起來拿了一張紙一支筆,列出兩個目錄——「生存的理由」、「自殺的理由」。列完之後分別認真填寫,寫完發現自殺理由是生存理由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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