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兩邊理由對照著看,越看越覺得自己可憐,忍不住放聲大哭,可哭著哭著突然不想死了,心想反正我都這麼慘了,不如再往前多走幾步,相信情況不會比現在更壞,萬一有轉機,那就是賺來的。我抱著這個念頭開始行動,第二天到我父母生前的同事朋友家借錢,凡是借到的都打了欠條,保證以後連本帶利還給他們。就這樣,好歹湊夠了第一學年的學費。上大學以後我堅持勤工儉學,家教、銷售、送牛奶送報紙、餐館酒吧服務員,甚至還去工地當過泥水匠,粉刷工,總之什麼活兒都幹過。」
大學四年他活得像一隻不知疲憊的工蜂,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東北冬天的寒冷是南方人想象不到的,有一次他當搬運工沒戴手套,右手嚴重凍傷,快惡化到截肢的地步,就這樣咬著牙含著淚挺了過來。
「假如我在那時放棄了,人生可能就真到頭了,後面這些成功更是做夢都夢不到。我們有的同事就像當初的我,覺得自己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再也挺不住了。既然認定自己很慘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呢,老話說‘置之死地而後生’,越是困境越能絕地反擊,因為情況不會再壞了,掙扎後所有的起色都可以稱之為成功,我想你們目前的處境比起那時的我都好得多吧,至少有穩定的工作,不錯的收入,再難的專案最多拖三四個月,不像我有整整四年艱苦卓絕的戰役要打。」
嶽歆話音一頓,立刻有人帶頭鼓掌,貴和見謝曉岱反應最熱烈,可能是借鼓掌為自己加油。
嶽歆抬手止住掌聲,神情愈發誠懇。
「我辦公司的宗旨向來是主張公司上下全體同仁集體進步,共同富裕,相信你們也認識不少其他公司的同行,做過橫向比較,萊頓無論是薪酬還是員工福利,都算是業內比較優厚的,工作強度也和外面差不多,你們在這裡覺得累,換家公司也一樣,可能待遇還不如這兒。
我不是說天下烏鴉一般黑,意思是,在我們這個行業工作辛苦是普遍狀態,沒有人能改變行業的規則和秩序,不僅是基層員工,就是各大公司的老總都必須遵守適者生存,強者為王的法則。前年我們公司作為東部第一家建築設計企業上市了,股票漲勢不錯,我作為董事長,持股最多,完全可以滿足了,只要公司保持一定的業績,我可以像董事會建議的轉入資本運作,等時間一到把股權轉讓出去,賺的錢都夠我孫子一輩子的花銷了,何苦再每天拼著命拉關係跑業務,親自盯著搞專案?
因為我沒有放棄我創業的初衷,不光自己飛黃騰達,還要讓我的員工分享果實。當然,這方面我做得很不夠,你們也知道公司籌備上市時外來資本入駐,公司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了,有些舉措和規定我也認為不合理,但只能在我許可權範圍內儘量幫你們爭取。我捫心自問對得起你們每一位,這裡不求你們感謝,只想以前輩的身份說一句,奮鬥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的明天更美好,希望你們能像我當初那樣堅持夢想,努力拼搏。而且我也沒有光說空話,已經給你們所聘請了一位很有能力的新所長,她的履歷你們都看過了吧,真是極為難得的人才,我花重金還奉獻了十二分的誠意才pk掉其他公司把人拉過來,相信只要大家積極配合,她一定能帶領我們建築一所走出困境。」
老嶽的「傳銷」課效果不錯,散會後垂頭喪氣的小新人們都恢復了生氣,只有幾個老人在腹誹「菜鳥就是好哄」。
貴和悄悄將嶽歆請到一旁,狀告辦公室的「二手菸」問題。
「嶽董,公司抽菸的人太多了,我們本來就是封閉式辦公室,空氣流通不暢,空調一開空氣質量更差了。公司有將近一半的女員工,我看最近還有幾個挺著大肚子的,要是二手菸吸多了,以後生出來的孩子有問題,也會給公司造成不良影響。」
嶽歆頭點得很有力度。
「我正想整頓這點,每次回公司都發現設計部這邊烏煙瘴氣,二手菸對人體危害很大,必須嚴格禁止在公共場所吸菸。」
「行政部發布了禁菸令,可上面幾個老總老是帶頭違規,下面的員工也就有恃無恐了。」
「明天我讓行政部再發一道通知,今後誰再在辦公室裡抽菸,逮著一次罰款三千,錢都充做員工活動經費,看他們能有多少錢來罰。」
貴和又替謝曉岱申請保障,以免管理層找她麻煩。
嶽歆說:「勞總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怕她鬧出什麼事給公司添麻煩,想辭退她。我堅決反對,這才親自趕來的。每個設計師都是公司的財富,小謝這種優秀員工更不能輕易放棄,我會跟勞總打招呼的,你跟小謝說讓她別有壓力。今晚都別加班了,我給業務部打電話,讓他們跟甲方交涉,把交貨時間都往後推一推。」
託他的赦免令,同事們終於能下個「早班」了。
凌晨3點半,馬路上車輛漸少,城市稍微有了夜的氣息,高杆路燈照得柏油路面波光粼粼的,人的影子仿若在水面上搖曳。秋天含了冰塊,吹出的風也帶上砭人的涼意。
貴和和趙國強都懶得開車了,站在街邊等車,各自拿著一盒伊利舒化奶吮吸,他們習慣在熬夜熬得難受時喝點牛奶安撫腸胃。
見周圍沒別人,趙國強絮絮叨叨品評嶽歆剛才那番話。
「老嶽真會哄人啊,真想共同富裕怎麼不在公司上市時給每個員工配點股?以前我以為多少能分到些甜頭,結果味兒都沒得聞。」
他和貴和是高中同學,大學學了同一專業,也是貴和引薦到萊頓的,交情非比尋常,說話無拘無束。
貴和笑道:「公司不是老嶽一個人的了,有些事他也做不得主。說句公道話,他已經算很有良心的資本家了,不然今天就把小謝給開了,哪兒還會親自跑一趟。」
「他也就命比我們生得好,容易發達,換了我在他的位置,照樣能誇誇其談。」
「說了半天,人家就是比我們好命啊,這點你不能不服氣。我是早就服氣了,知道自己爛命一條,遇到苦楚就安心受著,不跟人家命好的比。」
趙國強失笑:「你倒想得通,那你這麼能吃苦,就因為認命?」
貴和眼一瞪頭一點,表情極為認真。
「還真讓你說到重點了,人這輩子最要緊的就是認命,不承認自己命苦,非跟那命好的比,只會越比越慘,越比越覺得自己沒活路,還不如像老嶽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失敗是命中註定的,成功都是意外的收穫,這麼一想就有幹勁了。」
趙國強長嘆一聲表示贊同,又提出新的不滿:「老加班就算了,最頭疼的是那套成本核算制度,惡意拉高我們的工時費,這個季度所裡的成本超支太多,再這樣下去年底兄弟們該喝西北風了。」
貴和苦無良策,只好寬慰:「明天那新所長就來上班了,老嶽說她很有能力,興許真能扭轉不利局面。」
「誰知道呢,但願她能幫我們掙回幾個好專案,別讓我們成天跟垃圾打交道。」
本想再聊幾句,約好的車出現在視野裡,貴和讓趙國強先走,哥倆揮手告別,相約明天的戰役。
車開走了,空曠的街道上貴和並不寂寞,對街滾動著一團模糊的橙黃,上面鑲嵌幾道熒熒綠光,那是早起的清潔工,他們是城市的美容師,幹著最髒最累且危險重重的工作,收入卻與付出嚴重失衡,有的還拿著比本市最低工資還少的菲薄薪水,是城市貧民的典型代表。
貴和目不轉睛眺望那名辛勤勞作的清潔工,似乎看到了懸掛在彼此頭頂的生活的利刃。
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人和他一樣為生計所逼,頑強戰鬥。
想到這兒就不那麼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