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淑貞和朋友在許家灣聚會,眼瞅景怡和一個二十出頭的時髦美女在街頭出沒,那女人公然挽著景怡的胳膊,小鳥依人,優雅嬌俏,景怡領著她招搖過市,一副談笑風生的風流情態,儼然是對親密愛侶。
「我當時血壓都升高了,心想金姑爺怎麼這樣啊,這要是被你爸瞧見還不活活氣死。你們肯定都還矇在鼓裡呢,快幫千金想想對策吧,不是我老太婆瞎起鬨,那小三比千金漂亮多了,瞧著還是個有氣質的文化人,真靠實力競爭,千金準會輸給人家。」
淑貞急得脖子粗了一圈,哼哼唧唧喘氣叫罵,佳音連連擺手阻止她,關注屋裡的動靜,生怕驚動秀明。
「阿姨您別急,景怡不是那種人,以前也有過這種事,但都是誤會。」
淑貞怨她心大:「兩個人都粘在一塊兒了怎麼能說成誤會呢?金姑爺就是個搶手貨,藏在冰箱裡還招蒼蠅,你們由著他和狐狸精鬼混,也不怕千金吃虧。」
佳音笑著搖頭:「不會的,肯定是您弄錯了,景怡真的很專一,心裡只裝著千金一個人。」
「那那個女的是怎麼回事?」
「是他朋友吧,多半和景怡一樣是海歸,受國外風氣影響,思想開放。您看外國的男女即使是普通朋友也相互親來抱去的,景怡只和那女孩子挽著手,沒幹別的吧?」
「是沒幹別的,他再敢幹別的,我就當面上去問他了。」
「那就是了,肯定是誤會,您放心吧。」
佳音的把握有七成是做戲,內心的震動比淑貞高出好幾個烈度,真金不怕火煉,但沒到蓋棺定論時,誰又能斷定景怡是塊真金呢?她堅持否認淑貞,為的是防止不利風聲擴散,事實不被大眾獲悉就不能稱其為真相,在千金獲得保衛婚姻的能力前,只能閉目塞聽穩定局勢了。
平凡的一天即將結束,當天的心境卻不同尋常,她那了不起的妹夫金景怡也是,這一天過得極不平靜,先是在上午狠狠批評了手下的實習醫生錢小鵬,他的嘴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是用來說好話的,罵人比赤道飄雪還罕見。
良言一句嚴冬暖,惡語一齣盛夏寒。
他也不願在極端天氣裡和人打交道,可錢小鵬這小子心態病得厲害,不治不行。
前天他們科來了位六十多歲的女病患,阿姨有嚴重的膽結石,伴隨重度炎症,經診斷決定實施膽囊摘除術。錢小鵬負責安排病人就醫,原定今早八點手術,可普外那邊工作延遲,手術時間一推再推,臨近11點病人仍滯留病房。
阿姨有低血糖症,胃也有毛病,餓一餓就疼,為了手術從昨晚六點後開始禁食,到上午已經很難受了。她的女兒多次到辦公室催問情況,錢小鵬態度冷淡,每次都不耐煩地叫病人等待,終於激怒家屬。
「你們醫院就這樣對待病人?我媽有低血糖和慢性胃炎,經不起餓,她現在頭暈胃痛,而你們沒有一點緩解措施,只叫我們等等等,六十多的人了出了事誰負責?我們又不是免費看病,真金白銀都花出去了,憑什麼讓我們求爺爺告奶奶地求你們,真當自己是大爺啊!」
那女兒起初態度挺好,被醫生的不作為逼得氣急敗壞,堵在辦公室尖聲痛罵。景怡趕到時錢小鵬還跟人對著撕,門外擠滿圍觀群眾,知情的都在數落醫生不負責。
景怡勸住家屬,馬上為病患注射了抑制胃酸分泌的針劑,並說明手術前可以含一小塊糖果補充血糖。瞭解原委後他火冒三丈,將屢教不改的學生帶到無人處訓斥。
「明明能輕鬆解決的問題,為什麼敷衍塞責?我提醒過你多少次,別隻看著病人的病,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先得把他們當做人來關心尊重,這是醫生起碼的職業道德!你對病人漠不關心,態度還傲慢惡劣,以後不止捱罵,還會捱揍!」
錢小鵬振振有詞反駁:「金老師您耐心好脾氣好,受病人歡迎,但不能強迫每個人都跟您一樣,我是醫生,醫療不是服務行業,沒義務像餐館服務員一樣對他們有求必應。」
景怡拿出手機刷開百度百科,頁面顯示:「第三產業即各類服務或商品」,其中的公共服務業就包括大型或公辦醫療業。
「在我們國家,醫生就是服務行業,你先擺正自己的位置。」
他覺得他這個名校的醫學博士,從業十多年的老醫生都不敢拿喬,一個學位證還沒到手的實習生更不該夜郎自大。
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好比影視圈裡天皇巨星通常低調敬業,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八線偏愛耍大牌,錢小鵬昂起下巴狡辯。
「醫生的專業技能比一般服務業人員強多了,不能和他們相提並論。」
「這跟專業沒關係,是素質問題!」
景怡溫和的面容浮起格格不入的怒色,語調強硬了。
「醫療行業屬於專業服務業,因為國內的醫生長期被束縛在體制內,享受比普通人優越的「編制」待遇,加上一貫的行政化體制使很多人習慣計劃經濟思維,不僅缺乏服務意識,也缺乏與患者有效溝通的自覺和能力,你是新人,還沒正式入行就染上老一輩的陋習,今後怎麼能幹好本職工作?」
「我每天應付十幾個病人,都讓我低三下四賠笑臉,我會累死的,我是人,我也有情緒。」
「沒有人讓你低三下四,病人和家屬也不會真拿你當餐館服務員使喚,他們是來看病的,你只要積極認真地為他們治病,他們就會心懷感激。比如剛才那個阿姨,她入院時病歷上寫明她有低血糖和慢性胃炎,你知道手術容易延遲,就該事先做好防治準備,即便考慮不到,在家屬多次反應後也該採取措施,一再消極應對,家屬怎麼會不生氣?親人在受苦,醫生卻不理不睬,醫患矛盾就是這麼產生的。」
錢小鵬自我意識過剩,被景怡的教導激起逆反,忿然道:「我實習又沒工資,每天又累又苦,您還強迫我向他們提供五星級服務,是想逼死我?」
「你工作累沒收入,心情不好壓力大這些我都理解,可你就不能換位思考?病人忍受病痛折磨來求醫,滿心以為醫生能為他們解除或緩解病痛,你卻給他們看冷臉,用高高在上的姿態對待,這會使他們承受雙重的心理折磨。醫生和病人都不容易,要相互包容,你不用太親切,起碼做事說話別惹人反感,否則激怒他們吃虧的還是你。」
「又不是我求他們來看病的,嫌態度差去私立醫院啊,一分錢一分貨,又想少花錢又想服務好,哪有這麼好的事。」
景怡聞聲收起後續規勸,對不可理喻的學生得使用非常規的教育手段。他肅然逼視錢小鵬,直到他眼神閃躲,慢慢垂下高昂的頭顱,而後平靜發話。
「從現在起放下你手中的一切工作,我們科有位趙炳德教授,心外科有位黃明遠教授,還有腫瘤科的張欣悅教授,這三位老專家的坐診時間剛好是岔開的。等下我會打電話求他們幫忙,以後你上班時間都輪流去陪他們坐診,看他們是怎麼工作的,參觀滿一週再回來說心得體會。」
錢小鵬人在屋簷下,不得不服從排程,景怡目視他負氣離去的背影,深感醫療行業青黃不接,學校培育醫生,正該從醫德抓起。
返回工作崗位,他恢復滿面和煦,領著護士白曉梅去巡房,在五樓的公共大病房,一股突如其來的惡臭掐住他的喉嚨,周圍人也皺眉捂鼻叫嚷,好像遭遇生化武器襲擊。
「吳奶奶又失禁了。」
景怡順著人們的目光望向躺在523床上的老太太,老人面部扭曲,每一條皺紋都在顫動,臉上糊滿汗水,額頭鼻唇的深溝裡積起水窪。失禁不會帶來這麼大的痛苦,此刻折磨她的是無地自容的羞恥感。
景怡前兩天就注意到這位呼吸科的病患,吳奶奶七十九了,肺功能衰竭,像個破風箱,吸不進空氣,走路比跑馬拉松還吃力。
生老病死本是常情,可她的處境比病情更揪心,身邊竟沒有家人照料,只有個表弟每天晚上會來瞧瞧。這表弟說吳奶奶有四個兒女,都在外地來不了,又不肯對檢查、治療負責,醫生只好直接向病人交代醫囑,所有單據都由吳奶奶親自籤。
醫院最怕收治這種病人,稍不留意就會落下溝通不充分,醫治不得力的後患,關鍵時刻連個籤《病危通知書》的人都沒有。
還好吳奶奶是知識分子,醫從性好,讓籤啥就籤啥。看她衣著鮮亮,入院時還燙著洋氣的髮型,是個體面人,如今病重被迫在屎尿堆裡打滾,該是何等的屈辱。
醫院是悲劇集散地,景怡見多識廣,看到吳奶奶的慘狀仍於心不安,他骨子裡存著大同思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沒機會孝敬自己的父母,更不忍見老年人孤苦,一面詢問旁人:「病人家屬在哪兒?」,一面快步走近病床,打算替吳奶奶清理。
論理醫生幹這些活兒很掉價,他不在乎,有需要就上,總之不能讓外界覺得醫生冷漠,「爛好人」的綽號就是這麼來的。
他身後還有個白曉梅,這麼做是越俎代庖了,護士們最惡替病人把屎把尿,何況這還是其他科室的病人。白曉梅見狀有些急也有些氣,如果景怡袖手旁觀,她也能堂堂正正無視,景怡一行動,她不搶先接手就會惹來不好的風評,說不得要捱上頭的訓。
正不勝其煩地跟上去,一個小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抬眼領會現場情況,急聲叫住景怡。
「金大夫,我來吧。」
她利落地走過來,讓白曉梅幫她為其他病患換藥掛水,挽起袖子為吳奶奶做清潔。
這小姑娘名叫晏菲,二十四歲,以前在利民醫院上班,上週經同學白曉梅介紹跳槽到亞洲醫院,被安排到景怡所在的科室,來時還在男同事間引發了不小的騷動,沒兩天全院都知道消化外科來了個頂漂亮的小護士,好似投進夏日池塘的石子,使得單身漢們像蛙群一般興奮起來。
景怡身旁穿梭著各式美女,走馬燈般見慣不奇。和晏菲打過幾次照面,覺得這瓜子臉杏核眼,白皙苗條嬌小秀麗的江蘇女孩只算中上姿容,個人感受並不驚豔。他邊界感清晰,女朋友、女同事的美醜胖瘦無關緊要,人品性情才是左右他相處態度的決定因素。
從一週的觀察來看晏菲是個好女孩,工作認真,待人和善,已贏得不少同事和病人讚譽。目睹她溫柔細心地為吳奶奶擦身換衣,景怡堅定了這種認知,有愛心的護士都是小天使,他有義務多加關照,把她培養成科室的得力干將。
衣兜裡的手機忽然抖動,看到來電顯示,近日埋伏在他心底的無奈再度抬頭,走出病房去接聽。
耳邊響起清甜悅耳的嬌音。
「我想見你。」
「我在上班。」
「我已經到你們醫院了。」
「那先找地方坐一坐,我巡完房才能過去。」
「我想和你單獨談談,要不在對面酒店開個房間。」
「太麻煩了,就去我們住院部樓頂吧,這個時間比酒店還清靜。」
「你就不怕同事們瞧見?」
「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
「也許我會一時衝動跳下去呢。」
「哈哈,你再嚇唬我我真不敢跟你見面了。就這樣吧,我大概四十分鐘後到。」
景怡淡定地應付不善的邀約,將對方的資質評級下調到「偏執」一類。
自私、愚蠢、任性、粗魯只是人性缺點中的丫鬟,偏執才是女王。
公認雙商俱佳的人也有這毛病,可見要看穿一個人的本質多麼困難。
他心無旁騖地完成工作,11點來到約會地點,天空堆滿亂絮般的浮雲,染著濃淡不均的墨色,毫無章法地籠在頭頂,地面的樓宇植被都暗了一個色度,氣象蕭條,很適合做無病呻吟者的舞臺。
女兒牆的護欄旁立著一位窈窕女郎,紅衣紅裙還有性感的紅唇都如奔放烈焰,她在這種天氣裡如此裝扮,是存心做焦點,牢牢抓住眾人的眼球。
景怡覺得相識以來,她今天的著裝最差勁,徹底敗壞了高雅恬靜的氣質,側面表明她心理失常了。
該不會真想做一隻跳樓的厲鬼吧?
保險起見還得先撒個小謊安撫。
他從容靠近,露出以往那種隨和溫柔的微笑:「jennifer,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是要參加重要的聚會嗎?」
jennifer挺起柔韌的腰肢,恍若一條昂首的蛇,豔麗的面容散發出強悍的攻擊性,微翹的嘴角綴滿富家女慣有的高傲。
「沒別的事,就為了見你。」
景怡微微聳肩:「我只是你的普通朋友,用不著搞特殊化。」
jennifer搖頭:「那是你認為的,對我而言你最特別。」
景怡面不改色地笑,這位大小姐是他一位親戚的表妹,在一次生日會上相識,不鹹不淡地來往了一年。他女性朋友多,處事溫和圓融,別人求助訴苦,他一般都會表示出極大的耐心與善意,以診治病人的情懷對待她們,實際不存在多少發自內心的情感。
通常他接觸的女孩子都出身富貴,受過良好教育,格外自尊自愛,知道他是有婦之夫,自身行事又穩重,相處時都很有分寸,個別時候也會出現放浪不羈者,對這類人景怡會妥善地保持距離。
jennifer偽裝太好,景怡起初被她端莊矜持的淑女做派麻痺了,發現端倪已難抽身,對方是個情場老手,打著友情旗號招惹接近,他迫於禮節,故作糊塗地敷衍,不論jennifer路數多高明,就是不照她的指令碼行事。
處心積慮構思的曖昧招數均不奏效,jennifer失去耐性,上週向他挑明心聲,被景怡當場拒絕猶不死心,持續軟磨硬泡,儼然不到黃河心不死。
尋常朋友可以絕交完事,她好歹算遠房親戚,景怡不能不有所顧及,靜下心來與之周旋。
「jennifer,你這麼優秀,身邊有無數追求者,愛上一個已婚男人太不應該,實在有悖你的身份修養。」
jennifer擺出相反論調:「我認識的男人裡,你是綜合條件最好的。」
理由她早已陳述過,那些誇讚聽起來很舒心,可惜作用到了不恰當的地方,景怡不想再聽第二遍,笑道:「謝謝你的謬讚,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因為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