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替她擺出高姿態,千金腰桿又硬了三分,居高臨下嘲諷賽亮。
「聽到了吧?我從沒想過佔爸爸便宜,出嫁後還一直大把大把往孃家花錢,你問問大嫂,我們哪次回來不是大包小包帶東西,蟲草、燕窩、人參、鹿茸,龍蝦、螃蟹、海參、鮑魚,哪樣不是成堆成箱的送,連你們也沒少沾光。」
美帆與老公休慼與共,怎受得這侮辱,即刻反擊:「千金,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也從沒空手回來過啊,每次都準備了禮物,當然檔次是比你們送的低一等,因為我們是工薪階層,比不得你們闊氣。可我們花的是自己辛苦掙來的錢,不像某些人,拿著婆家的錢充大方,還花得心安理得,真可笑。」
她要吸引火力,千金自然不會客氣。
「你還不是不上班,盡花我二哥的錢!」
「你搞錯了吧,我直到前年還在劇團演出,我父母又在上海給我留了好幾間店面,每個月的租金就足夠我日常開銷了,而且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錢是我父母支助的,單憑這點,你就沒資格教訓我。」
景怡怕妻子腹背受敵,忙安撫二嫂。
「對對對,二嫂出身梨園世家,是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怎麼會靠老公呢。二嫂,千金說話有口無心,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
千金不理解他的苦心,反而加大打擊力度:「你幹嘛低聲下氣的,她算哪門子大家閨秀,放在舊社會全家都是跑江湖的戲子。」
把個美帆氣得心窩疼,搖搖晃晃,彷彿風中的蘆葦草。
佳音一邊扶住弟妹一邊勸阻千金:「千金別說了,孩子們還在呢。」
秀明見父親氣得吹鬍子瞪眼,不能縱容他們再漫天掐架,鎮壓反動派須各個擊破,他先挑最弱的下手,指著貴和發令:「老三你先表態,答應爸回來住。」
貴和不滿他拿自己堵搶眼,負氣地撇過頭去。
「我一說話就會被爸封口,大哥以後想和啞巴過日子?」
「你!」
多喜眼看家裡硝煙四起,再坐不住了,轟然起身叫停眾人,走到賽亮跟前嚴肅詰問:「你到底想幹什麼?不打算做我兒子了?」
賽亮依然報以冷漠。
「我沒說過這種話。」
「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瞧不上家裡人,還說要跟你妹妹斷絕關係,是不是想六親不認?」
賽亮鷹一般瞥一眼妹妹,逼得她心虛扭頭。
「爸,我也從沒說過要跟千金斷絕關係。」
多喜罵他狡辯:「上週末晚上你跟你妹妹打電話時說的,別不認賬!」
美帆吃驚:「爸,這話是千金告訴您的?」
「沒錯,她哥哥說了混賬話,她當然應該告訴我。」
六月飛雪,美帆能不喊冤?推開佳音向千金靠近兩步,痛心疾首質問:「千金,你怎麼能睜眼說瞎話呢?你二哥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一個漂亮的轉身面向多喜:「爸,您錯怪賽亮了,當時我也在場,是千金打電話來罵他,大吼大叫說話別提多難聽,聲音大得都從手機裡漏出來了,我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斷絕關係這個詞也是從她嘴裡冒出來的。賽亮一直忍著沒跟她吵,因為太窩火了,事後還衝我這個無辜者發脾氣,這些話千真萬確,我可以對天發誓。」
那身姿語態比竇娥還教人動容,珍珠義憤不已,冒著被母親責打的風險指責千金。
「姑姑習慣歪曲事實,我也被她倒打一耙很多回了。」
千金無言辯解,窘迫地縮到景怡身後,場面陷入僵局。
多喜見錯怪了賽亮,又不忍追究女兒,就想把這頁翻過去,語氣稍緩道:「這件事先不提了,只說合住的事,你們必須搬回來。」
可是賽亮半點不讓步,態度還更加激進。
「我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合住對誰都沒好處,我的耐性也耗盡了,求您別再強人所難。」
他明火執仗搞分裂,非要點著父親的炸、藥包。多喜急中生亂,忍不住上前抽他一下,脆響後手掌仍懸在半空,神情看上去比捱打者還難受。
貴和等人像看到動物飼養員獵殺熊貓,都懷疑這一幕是幻覺,只聽美帆哭喪道:「爸,您不能使用暴力啊。」
她上去攔阻,被多喜粗暴推開,他想既然已經起了頭,索性做一回壞人,惡狠狠逼問賽亮。
「這個家是地獄嗎?回家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這麼不忤逆不孝,你的良心都叫狗叼走了!」
賽亮跟冰塊沒兩樣,冰塊也沒他冷。
「您的恩惠我會設法報答,但合住絕對不行,您別抱幻想了,再逼我,我連這個家都不敢回了。」
「不回就不回,我只當沒生你這不孝子!你們都聽到了,這小子剛才說什麼!我們誰欠了他的錢沒還麼?那麼不想見我們,乾脆斷絕關係吧!我把你養到這麼大,為你付出那麼多心血,你竟然這樣回報我!」
秀明不發揮長子的作用不行了,先勸父親消氣,再訓斥二弟:「老二!你太過分了!怎麼能這樣跟爸說話,快道歉!」
賽亮把他連人帶聲音都遮蔽掉,只跟父親針鋒相對。
「您說得對,我是不配做您兒子,我不像您那麼自私霸道,只顧自己感受,從不為他人著想。」
勝利聽了憋不住,急道:「二哥瘋了,爸爸都氣成這樣了您還頂嘴。」
千金打斷他:「你讓他說,我倒要看看他那張狗嘴裡能吐出多大的象牙!二哥你說呀,爸怎麼不為你著想了?他差點連心都掏給你了,還滿足不了你的胃口?我看你不止是白眼狼,還是白眼狼裡的白內障!」
她的氣焰剛剛下去,又被賽亮引燃,真不想認這個冷血鬼做哥哥了,狼心狗肺還是肉做的,他的心是茅坑裡浸過一百年的石頭,又臭又硬!
景怡不願和岳父家深交,就為躲這些兵災,躲不過只好勸妻子:「你冷靜點,爸還沒發火,你怎麼就急了。」
「我就是受不了有人欺負我爸爸,誰都不行!二哥,你本來就不配做爸爸的兒子,爸爸那麼善良熱心,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冷心冷肺的畜生?我看你的劣等基因都是從你媽那邊帶過來的,根本不像我們家的人。」
「別說了!」
多喜比女婿還急,又不能表現得跟女婿一樣急赤白臉,低聲喝止:「千金不許這樣說你二媽。」
「我就說了,怎麼樣?」
千金連他的話也不聽了,繼續攻擊賽亮的母親,還專撿難聽的說。賽亮鬥牛似的衝向她,被人牆攔阻,景怡耳根子都急紅了,抓住他不住求情,賽亮狠狠推搡他,指著千金叫囂:「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媽,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吼聲猶如飛箭射中多喜軟肋,他預感兒子的自制力即將潰堤。
洪災近在眼前,怒火頓時消退,他上前拉住賽亮:「小亮,我們出去說。」
「為什麼要出去?還想隱瞞你的罪行嗎?這三十多年你為了堵住我的嘴,威逼利誘什麼法子都使盡了,成功把這些人矇在鼓裡,至今還讓我媽受委屈!」
多喜成了淋水的啞炮,失去主張,秀明也覺察危機,忙助父親一臂之力。
「老二你是不是吃錯藥了,快跟我出去!」
他被賽亮一掌推開,發現這小子已擺出拼命的架勢,看樣子不來個三刀六眼不罷休。
千金是頭沒見識的黔驢,老虎已齜牙咧嘴,她還不停伸蹄子。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還是律師呢,說了半天都沒重點,也不知是怎麼打贏官司的。」
旁人越勸她越來勁。
「二媽不是自己不小心跌進河裡淹死的嗎?難不成有人推她下去的?」
她終於把二哥心中的魔鬼招出來,賽亮露出了詭異的獰笑。
「問得好,她的確是自己跳進河裡的,但那是有人逼她的,那個人就是我們善良熱心的爸爸!」
在場的人懵了一半,貴和沒想到二哥會打出這張奪命底牌,難道真想把普通的家庭矛盾升級為血海深仇?
秀明揪住賽亮,像抓一頭失控的野狗。
「你小子是真瘋了,珍珠快去拿膠布來,你二叔得了狂犬病,開始亂咬人了。」
美帆以為他要打人,奮不顧身保護丈夫,抱住秀明的胳膊,像與狗熊拔河的小貓。
「大哥,你太過分了,不能仗著我們人少就這麼欺負人啊!」
賽亮明白秀明外強中乾,其實惶恐得不得了,乾脆連他一塊兒問罪。
「大哥你明明知道真相,還睜眼說瞎話,大媽去世時你還沒斷奶,是我媽把你養大的,你對她就沒有一點感情嗎?怎麼忍心讓她蒙冤受屈。」
「這人瘋了,瘋了!珍珠媽你快帶孩子們走,弟妹老金,你們也出去!」
「你怕家醜外揚嗎?既然要在一起生活,不知根知底怎麼行?燦燦小勇你們都過來,還有珍珠,來聽我給你們講故事,聽完你們才能瞭解你們的爺爺外公是什麼樣的人。」
孩子們茫然失措,不知是去走留,佳音還沒失掉主心骨,二弟的矛頭對準公公,只要公公離場就能釜底抽薪。
她扶住多喜:「爸,您進屋去吧,我們會勸二弟的。」
多喜卻邁不動步子,他怕被清算舊賬,可離場等於畏罪潛逃,他背了三十多年良心債,實在背不動了。
賽亮已喪失理智,斷然揮下屠刀。
「爸,您恐怕忘了吧,忘了當初在我媽懷孕時染上酒癮,忘了每天喝醉後怎麼打老婆,我還在我媽肚子裡就天天挨您的打,我媽經常被您打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可不管怎麼疼都拼命護住肚子,否則我有九條命也被您結果了。
這些是我從舅舅那裡聽來的,胎裡挨的打我不記得,但記事後那些毒打全部印象深刻。您拿皮帶抽拿酒瓶砸抬掌劈伸腿踹,經常打得我滿地亂爬,哭爹喊娘求饒都不管用,非得等您打累才罷手。您不打大哥,專打我和我媽,就因為算命的說我媽剋夫,說我克父,您做生意虧本,打牌輸錢,被人坑了騙了,統統把賬算到我們母子頭上,對我們比對仇人還狠。
我媽先是求,哭、跪、磕頭,什麼都做過,不見效只好拼命忍,您罵她她不出聲,打她她只護著我,哪怕自己被打得遍體鱗傷。每天夜裡您打完罵完呼呼大睡後,她都抱著我哭,哭到我在她懷裡睡著,她又把眼淚往肚子裡咽。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您一點點把她逼上絕路。
她死的當天,您為一點小事操起菸灰缸砸她額角,她是纏著紗布滴著血為我們做完最後一頓飯的。那天晚上她抱著我說,亮亮,媽媽要是不在了,你要聽爸爸哥哥的話,媽媽去廟裡求過菩薩,他會長長久久保佑你。我那時只有五歲,心裡也怕,睡覺時死命拽著她的衣角,半夜醒來衣服還在,床卻空了。您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現在我不說,您自己告訴嫂子她們,告訴她們我媽去了哪兒!」
石破天驚的訊息震驚全場,小輩們自然不知情,千金也是頭一回聽說。
他們由此省悟賽亮為什麼會和多喜扦格難通。
兄弟裡秀明是親歷者,貴和早年曾道聽途說。其餘景怡是賽家舊鄰,佳音久居長樂鎮,也都瞭解一些內情,知道這是賽家塵封的隱秘,裝聾作啞不去碰觸,怎料今天被賽亮親手捅破了。
秀明很同情賽亮,但不能容忍他敗壞父親的形象,責罵:「小亮,這事都過去三十多年了,爸也很難過,這些年不停懺悔,不然也不會對你那麼好!」
賽亮不接受他的看法。
「他對我再好能換回我媽的命嗎?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我媽臉上蓋著紙錢躺在長凳子上的情景,到現在還常常做噩夢!」
「人死不能復生,你就不能想開點?」
「她不是你親媽,你當然想得開!」
「那你想怎樣?讓爸為二媽償命嗎?家裡不止你一個人沒有媽,我沒有,千金、貴和還有勝利,我們哪一個不是早早沒了媽?可爸對你的優待比對我們任何一個都多。從小吃的穿的玩的,哪樣缺過?小學時你看同學家有任天堂的遊戲機,不過那麼一說,爸立馬買給你,結果玩了幾天說沒意思,才轉手扔給我。上中學,有錢的學生流行隨身聽,爸又託人從深圳弄來一部松下原裝進口的給你,我不小心摔壞了,還被他痛打一頓。再後來又給你買cd機、bp機、手機,那都是有錢人用的東西,我們家那會兒窮,爸想把你當有錢人家的少爺養,勒緊褲腰帶供你,可從沒見你感謝過他。你結婚時爸在喜來登包了六十桌酒席,親戚朋友全請到,迎親的車隊排滿整條街,還送了弟妹好幾萬的金首飾。我結婚時家裡只出了一套枕頭被褥,珍珠媽連對耳環都沒拿到,對比一下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秀明起初只想說兩句,嘴卻像上了發條囉囉嗦嗦關不住,這才發現心裡竟裝著這麼多他不敢正視的牢騷。
佳音急得跺腳:「他爸,你也糊塗了吧,怎麼計較起這些來了?」
這時一流的消防員也很難滅火了,美帆也爆炸了,她與丈夫同床共枕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他藏著這麼深的心傷,秘密曝光的剎那,傷口延伸到了她的心間,她絕不允許外人再傷害他。
「大哥,爸給的首飾我一次沒戴過,回頭就全部送來給大嫂。」
「美帆,你怎麼也跟著鬧,我不會要的。」
「你不要給珍珠,真可笑,兄弟間算賬也算不到這上頭呀,好像我們佔了你們多大的便宜。」
賽亮不屑效仿女人家的小打小鬧,要結賬就結個徹底的。
「大哥,我說過,你要是覺得我侵佔了你的資源,立個賬單我會連本帶利還你。」
秀明開弓沒有回頭箭,堅持硬槓。
「真要還你還得起嗎?你買房那陣,家裡本來遇上一個大工程,做成了不止利潤上百萬,還能跟那個甲方建立長期合作,以後都不用為業務發愁,可是爸為了給你買房子,把流動資金全拿走了,我湊不夠本錢,工程也黃了,那是足以改變我命運的機會啊,就這樣白白浪費了!」
佳音情知勸不住丈夫,也得有所作為,給旁觀者一個交代,緊緊抓住他的手腕不放。
「他爸,那都是個人的運氣,過去的就算了。」
「我的好運氣全被這小子搶光了,能不倒霉嗎?他現在是大律師,年收入幾百萬,我卻還在為幾萬塊的工程款求爹告娘,都是一個爸的生的,這樣公平嗎?」
他只顧痛快發洩,沒留神句句都在往多喜心坎上捅刀子。
家裡的孩子果然都在怨他偏心。
賽亮只覺得秀明無理取鬧,譏刺:「大哥讀書不用功,考不上大學,經商又沒頭腦,當然混不好。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怪不得別人!」
「你還敢瞧不起我!」
「是你沒有讓我瞧得起的資本!」
客廳裡掀起十二級的大風暴,要把整個家連根拔起。貴和受不了二哥的狂躁了,一開始選擇和他同一陣營,是想勸父親收回不合理的成命,此刻他已把進諫扭曲為反叛,以此動搖家族根基,身為家中一份子,不能不出面阻止。
而且,他認為二哥受害者的地位並不如他自稱的那麼穩固。
「二哥你憑什麼這麼跟大哥說話,以為自己活在青藏高原,我們都得仰視你?你能混到這份上還不是仗著小時候爸把家裡的資源都給了你,你上學那會兒請家教的錢都夠買一輛小轎車了,就這樣才考上f大。我沒上過一天補習班,連參考書都沒幾本,照樣考上交大,這是不是證明我比你有頭腦,有資格鄙視你?」
勝利頭變成兩個大,眼巴巴瞪著他:「三哥,你又跟著湊什麼熱鬧啊。」
「大人的事你少管!二哥,得了好處別賣乖是最起碼的厚道,大哥說的沒錯,你確實佔了家裡太多好處。二媽的事我早就聽說過,爸當年家暴是他不對,可他已經用自己的後半生盡力悔過了。犯人刑滿釋放還能重新做人呢,這些年爸在外名聲好,在家也盡到了應盡的責任,尤其是你,全靠他才有今天!」
賽亮這會兒遇魔殺魔,遇佛殺佛,一刀砍過來:「老三當年還沒你呢,不知道別亂插嘴!」
貴和毫不示弱,初次在家演示男兒豪情。
「當年的事我是不知情,可如今的事一清二楚,爸本來就對你最好,上個月你找他借錢買車,他手裡沒錢,還讓我把他給我的十萬塊買房款還給他,你都成家裡的皇帝了,爸的存款就是你的金庫,你還喊什麼冤叫什麼苦?」
賽亮捱了一悶棍,怒問多喜:「借錢的事不是算了嗎?你想讓貴和還錢,幹嘛拿我當藉口?」
他想借錢的事只有父子倆知道,定是經了父親的嘴才傳到三弟耳中,卑鄙的汙衊無疑是舊恨之上添新仇。
多喜沒力氣為自己伸冤,他的右下肋爆發劇烈疼痛,眼前冒起金星,若非佳音珍珠及時攙扶,已一跤栽倒。
佳音見公公面如金紙,虛汗連連,一雙眼眶裡都嚼著老淚,不禁心疼焦急,真想不顧形象痛斥一干人等。
英勇嚇壞了,拽住爺爺的衣服嗚嗚直哭,忽聽前院裡一個聲音在呼喚他。
「小勇乖,快別哭了!」
眾人望向門口,是慧欣阿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