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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隱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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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您生病了?什麼病啊」

「爺爺您怎麼了」

……………

多喜不知道該說什麼,被愁苦塑造成一座石像。

景怡悄悄來到岳父的臥室,見大嫂正捧著一疊化驗單,身子微微顫抖。

「大嫂。」

「景怡你快來看看,這是什麼?」

景怡接過化驗單,那些b超和ct報告上其實已附錄了文字說明——胰臟癌中晚期。

這屬於他的專業範疇,看到腫瘤的大小、形狀,癌細胞的擴散程度,他明白岳父已被宣判死刑,執行也為期不遠。

回到客廳,十幾道目光似火箭射來,景怡太熟悉這種眼神了,但還沒做好準備和自己的親人上演醫院裡的生死離別。

「爸,您為什麼瞞著我們呢?」

佳音本來決心鎮定,見了多喜卻剋制不住抽泣,秀明急得發瘋,抓住她的肩膀搖晃。

「珍珠媽,爸得了什麼病啊?你哭什麼?」

千金也衝到丈夫跟前。

「爸爸怎麼了?」

景怡無奈地充當絕望發報機,交出手裡的化驗單。

「爸得了胰臟癌,已經是中晚期了。」

癌症是病魔的最強馬甲,人人聞之色變,客廳裡一時間呈現末日來臨前的寂靜。

過了十幾秒,貴和逃避現實似的問了句:「是不是搞錯了?」

慧欣說:「你能有景怡內行嗎?你爸先後去兩家醫院做了三次複查,結果都一樣。」

一語驚醒夢中人,千金先崩潰了,哭著撲到父親膝前,雙手抓住他的袖子。

「爸爸,爸爸您為什麼不早說啊!」

多喜慘傷難言,慧欣替他解釋:「你爸怕你們擔心,醫生說他這病真要治也就一年左右,保守治療興許能拖大半年,他說做了化療人就廢了,不想拖累你們,我勸過他好多回,可他非要瞞著你們。」

佳音連日來的猜想得以證實,怨自己發現得太晚,秀明曾聽她提起過這事,當時還說她多心,這會兒也懊悔不迭,又怪父親不該隱瞞,以致眾人如此被動。

「爸,您這是何苦啊!」

只有賽亮還在堅持懷疑精神,問慧欣:「阿姨,你們不會為了嚇唬我們,故意造假騙人吧?」

他的經驗讓他產生這種僥倖,由此引發眾怒。

慧欣怒問:「這種假造得出來嗎?」

「我見過很多檔案造假的案例,阿姨,這可是違法的。」

旁人哪曉得他心中所想,只當他沒良心,反應最強烈的是勝利,少年天崩地裂地咆哮:「二哥你還是人嗎?爸爸都生病了你還懷疑他!姐姐說的沒錯,你就是個畜生!」

他不是個愛發火的人,但發起火來真不是人,紅臉赤睛地撲上來,要把賽亮撕成碎片。美帆抓住他的外套,拉鏈刺啦滑開了,衣領被扯到肩膀以下,她長長的美甲也斷了三根,幸虧膠水不是很牢固,否則手指也得折斷。

她一點沒感覺到疼,只有怕和急:「勝利,你別激動,你二哥只是懷疑。」

「自己的爸爸都要死了,他還在懷疑,做律師的都這麼冷酷無情嗎?回頭他要是得了癌症,我也說他是騙人的!」

「你怎麼能這樣咒你二哥?」

「我沒有這樣的二哥!」

貴和也不知如何應付小弟的暴怒,硬碰硬地喝止:「小子你安靜點,別大吼大叫!」

勝利這時就是見了血的鯊魚,調頭撕咬他:「還有你,你也是!我沒有你們這種大逆不道的哥哥,你們別在這兒氣爸爸了,都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他腦子裡只剩下父親了,這個世界上最疼愛他的人也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無法承受他不久於人世的壞訊息,也無法面對失去他以後的未來。

多喜明明白白看到小兒子的恐懼,連忙大聲呼喚他:「勝利!別跟你哥哥們吵,過來。」

他向他招手,那動作重複了十七年,彷彿媽媽的搖籃曲能安定孩子的心神。

勝利撲到他懷裡嚎啕大哭,一如當年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所有人都難過得低下頭,眼淚滴滴答答墜落,時間回到了雨季。

慧欣覺得事情還不能告一段落,上前拍撫勝利背心。

「勝利,你領著珍珠小勇和燦燦陪你爸回屋休息去,其餘人都跟我出來。」

現在她有著無法抗拒的威嚴,人們像做錯事的孩子尾隨在她身後,來到院子裡,她又心念一動,讓佳音回屋去把多喜的手機拿來。

秀明有點怨她,搶先說:「阿姨,爸病了多久了,您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慧欣也憋著怨氣:「是你爸非要我瞞著你們。」

「爸真是的,多大年紀了還這麼不懂事,真想把人急死。」

「他不懂事?你爸就是懂得太多,操心太重,才把自個兒逼到這份上。你以為他叫你們回來住是為了自己啊?還不是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

「我們不都過得挺好嗎?哪裡值得他操心了?」

「過得挺好?那剛才是哪些人在屋裡吵架?一個個像開公審大會似的批、鬥你爸。勝利說得太對了,你們家的和睦都是假象!」

在場每個人都是現行犯,再發不出一句狡辯。

慧欣盯著秀明說:「你爸早知道小亮和其他人關係不好,也知道你和貴和埋怨他偏心。你們怨他他不擔心,就怕你們兄弟失和,等他死了這個家都散了,你們摸著心坎說,現在是不是看在你爸份上彼此間才勉強來往?」

又看向賽亮:「小亮你看不起兄弟妹妹們,根本不想回這個家,今後秀明他們要是遇上困難你肯幫忙嗎?不說別的,勝利才17歲,在他獨立以前需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你大哥家裡負擔重,貴和也不容易,只有你有能力幫襯他,讓你撫養勝利你願意嗎?」

賽亮有些瞭然,怪父親心思埋太深,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

「爸又不問我,怎麼知道我願不願意。」

慧欣搶白:「就衝你這個生分的態度他敢放這個心?到時又像陳家人馬家人那樣,為了錢兄弟姊妹間反目成仇,他能不怕嗎?」

賽亮被抓了滿滿一手把柄,終於識相閉嘴。

千金委委屈屈嗚咽:「爸爸不相信哥哥們,也該相信我啊,我可以養活勝利啊。」

慧欣堵心地望著她:「你也是你爸的一塊心病,千金,不是阿姨說你,你都三十的人了,還活得像個小孩子。如今的社會女人也得自強自立,景怡就是再寵你,你也不能放棄獨立精神,要積極向上拼搏,別把自個兒活成金絲雀。」

她今天抱著得罪人的心入場,不使銀針巧劍,一律大刀闊斧,景怡要護駕也被她截了胡

「景怡你別多心,你岳父和我都沒針對你,我們就是擔心千金。千金,阿姨是看著你長大的,從沒害過你,現在說話直接點你別覺得我在罵你,你現在的狀態是配不上景怡的,這不光是我個人的看法,其他人包括你爸爸和你的哥哥嫂嫂們都這麼認為。夫妻間要相互扶持,不能老是一方靠著另一方。你爸讓你回家就是想培養你獨立生存的能力,這樣他死了以後才能閉眼。這不光是為你,也是為了你丈夫和兒子。」

小兩口欲辯解,佳音拿來手機,慧欣接過來向他們展示:「你們知道你爸為什麼一直不肯換掉這個老手機?現在我給你們看原因。」

她開啟簡訊箱,當著他們一條一條翻看,眾人的驚訝像海面的浪花,隨著簡訊數量增加越來越密集,到後來匯聚成洶湧的浪濤,捲走所有表情。

多喜保留著十幾年來家人發給他的所有簡訊。

「看看吧,這十幾年你們給你爸發的簡訊他都留著,瞧瞧你們平時都對他說過哪些話。」

秀明沒找到自己的,他認為與父親一起居住,不用簡訊問候,有事都打電話,從沒發過簡訊。

佳音的內容基本是:「爸您幾點回來吃飯」、「爸幫我帶兩斤豬肉」、「爸幫我買一條青魚之類的日常瑣事」。

賽亮的數量最少,寥寥數條全是「想買xx借我多少多少錢」,被詢問原因時則回覆「你別管」,得到轉賬通知後回覆「嗯」。

貴和也不多,被多喜詢問近況,只會回覆「忙」、「嗯」、「知道了」。

千金的最多,大部分是「爸爸我想您了」、「爸爸過來陪我玩」之類撒嬌的話。

景怡和美帆逢年過節會發問候祝詞,景怡的措辭很客套,美帆更省事,直接套用簡訊模板,改個稱呼了事。

這麼一對比,幾家慚愧幾家悲,但底色都是感動,真沒想到父親會重視兒女到精心收集他們的隻言片語。

慧欣神情肅穆地觀察眾人,所有心虛都無所遁形。

「勝利和孩子們沒手機就算了,其餘人,你們認認真真對你爸說過一句暖心的話嗎?我相信千金是有的,佳音也是有的,秀明也許有,你們兩個肯定沒有。」

她的視線緊緊咬住賽亮和貴和,賽亮已是條放棄抵抗的死魚,貴和還在嘴硬蹦躂。

「爸又不在乎我,說了他也不稀罕。」

「你爸不在乎你會隔三差五大老遠跑去城裡看你?會求著淑貞幫你找物件?會為了你那個高額房貸焦心?他有病啊?」

慧欣發現自己口誤,隨即糾正:「是,他是有病,他病了還在擔心你。」

貴和依然想不通:「那他為什麼逼我還錢?二哥的車比我的房子還重要?」

話題不可避免地回到錢上,他歸根究底還是個庸俗的人

賽亮不肯背這口黑鍋,立刻辯白:「我是找爸借過錢,當時只想暫時週轉,他說沒現金,我就沒借,爸只是拿我當藉口而已。」

他仍在質疑父親的人品。

慧欣問貴和:「你爸親口跟你說他要借錢給小亮買車才讓你還錢的?」

貴和撇開臉:「他什麼都沒說,我猜的。」

賽亮一驚:「那你怎麼知道我找爸借過錢?」

一個疑案誕生,必然牽扯到第三方,珍珠忽然怯生生從門邊溜出來,她躲在暗處偷聽許久,眼看三叔露了口風,長輩們定要追查到底,與其等待抓捕,不如坦白從寬。

「對不起二叔,那天我偷看了爺爺的手機,看見您發簡訊找他借錢買車,後來跟三叔聊天就忍不住說了。」

佳音心窩裡灌滿辣椒油,後悔當年沒多忍忍,等到吉時再生這個女兒,衝上去揪住她的頭髮打了兩下。

「誰讓你多嘴!你這丫頭好的不學,學人家搬是弄非,真該打!」

這次秀明沒好意思阻攔,無言地抓住妻子手腕,儘量控制懲罰力度。

貴和發現此事原來是他的被害妄想症作祟,不禁愧悔難當,回顧方才犯的渾,只覺無地自容。

他有了悔意,慧欣也不說重話了,恢復往常好阿姨的和藹。

「算啦,誤會解開就行了。貴和,你爸不是真心讓你還錢,他一是想讓你回來住,幫你調整生活習慣,儘快找到結婚物件。二是想讓你換房子,你那房子那麼小,月供那麼高,每個月三萬多塊,這是多嚇人的數目啊,他擔心你遲早會被這筆貸款壓垮。你以為他不想幫你還房貸嗎?蓋完這個房子以後他實在沒有多餘的錢了,而且你那房子根本不實用,賣掉到郊區買個大點的,還不用繳什麼貸款,舒舒服服,輕輕鬆鬆哪點不好?你不理解他的用意,老覺得他在坑你。那小指頭就不是指頭了?他再偏心,也把你擺在他前面,臨死前就盼著你能過得好。」

千金抽抽噎噎哭個不停,聽了這話哭出聲來。

「爸爸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父親沒讓她受過委屈,可是她有什麼辦法讓父親不受委屈呢?

爸爸已經活不久了啊。

慧欣打量這群熟悉的孩子們,知道他們的悲慟茫然都不帶雕飾,他們是多喜的摯愛,也都對多喜懷著難以割捨的情感。她希望在最後的時光裡,這相愛的雙方能夠相互陪伴。

「老賽真的比很多父親都稱職了,這輩子自己沒享什麼福,盡在為兒女操心,他的做法不能說都正確,可對你們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你們生活不如意,夫妻不和睦,兄弟鬧矛盾,他看在眼裡,心裡就跟火燒似的,這才拼命想幫你們查缺補漏,最終想出合住這個法子。這確實會給你們造成不便,或許效果也達不到他的期許,但做為他人生中最後一個願望,我希望你們能替他實現,只當是對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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