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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遺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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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命的弟弟啊,大姐回來看你了,你怎麼不等等我,就這麼走了啊。」

她引領了新一輪哀慟,抽泣聲滿盈了整個空間,每個人的舌尖都發苦發鹹,演出團應景地用薩克斯吹奏《讓我再看你一眼》。

慧欣聞訊趕來,兩位老太扶抱對泣,惜泰臉上的妝全花了,障眼法失效,老態畢現,瞧著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

「慧欣啊,你說多喜怎麼就這麼狠心,都不讓我看他最後一眼。」

慧欣的手絹緊緊貼住面頰,不然擋不住洶湧的淚潮。

「老賽他是想等你,為了和你在家團聚,他有意推遲去住院,誰知道會發生那種事。」

「他真傻啊,在哪兒團聚不都一樣,早點去住院我們姐弟還能見面說上話,現在我就是把喉嚨喊破他也聽不到了。」

「你想說什麼他都知道,不信你問秀明,老賽斷氣前還讓他們轉告你,叫你別難過。」

「我怎麼能不難過啊,我只有這麼一個弟弟,他一走,我們家到我這輩就只剩下我了,往後我孤零零一個人可怎麼辦?」

「不是還有孩子們嗎?」

「孩子?他們都有各自的家庭,哪顧得上我們這些老的,這點你還不瞭解?」

惜泰越說越痛,哭得捶胸頓足,旁人勸了好一陣,哭泣仍似慢性病反覆發作,到了晚間看著好些了,等客人們一走她又在靈堂前號開了。家人們守著她不敢擅離,聽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追憶往昔。

「秀明、小亮你們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學校放假你爸用三輪車載著你們出去做工的事?」

賽亮母親去世後多喜再次兼顧起爹媽的雙重職能,每逢節假日,無處託付年幼的兒子們,他就只得帶著他們一塊兒上工地。

那輛三輪車披星戴月,風雨無阻,有時是悠閒的觀光車,有時是狂飆的賽車,大晴天會支起遮陽傘,下大雨又會變成水中的小船,車上的漆掉光了,車板起了鏽色,又被孩子們的鞋底腳丫蹭得光亮。

基本上每次坐車都有東西吃,一般是冰棒、蛋卷、燒餅、燒麥。吃雞腿、冰淇淋說明父親賺錢了,吃排骨、烤鵝、炸蝦說明賺的錢還不少,什麼都沒有時他們就知道父親虧本或者欠債了,這時的父親很沉默,兄弟倆也不敢吭聲,一路無言,身下的車咯吱咯吱叫著,替他們唉聲嘆氣。

這麼深刻的記憶怎會忘記呢?

秀明流淚了,手指不住用力揉眼。

惜泰又問千金:「你還記不記得你初中時受傷住院,你爸天天揹你上下學,背了整整一學期?」

那次千金被摩托車撞了,右腿骨折,出院後多喜怕她再出意外,每天開車送她上下學。汽車進不了校門,下車後他會揹她爬樓進教室,放學時等在教室門外揹著她原路返回。

千金個子長得快,那會兒已夠到多喜的下巴,被父親揹著,腳都吊到了他的膝蓋處,她有些不好意思,讓父親別背了,父親卻不肯,說:「爸爸馬上就老了,很快就背不動你了,趁現在有機會能背多久就背多久。」

當時她爬在父親背上是何等幸福,如今那幸福已經一去不回頭了。

千金捂住臉哇哇大哭。

惜泰還不甘心,非把每個人都弄哭,又問勝利:「你爸爸是怎麼把你養大的,你都記得嗎?」

勝利蹲在地上,哭得抬不起頭,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把父親換回來。

惜泰的哭聲很快蓋過所有人,強烈的悲傷已釀成海嘯。

「你們的爸爸太可憐了,大半輩子都在為孩子賣命,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幾乎都花在你們身上,自己從沒好好享受過。」

慧欣不能坐視她散播無謂的悲痛,起身勸阻:「泰姐,人已經走了,你還是節哀吧,幫老賽把要緊的事辦完。」

多喜是一家之主,處理他的身後事得跟他同輩的長親做主持才能顯得公平正式。

惜泰被她一語點醒,趕忙剋制情緒,等她端正儀態,會議隨即開幕。

秀明向她請示:「姑媽,現在主要有三件事,都是跟錢有關的。一是這次喪事,親戚朋友們送的白包除去喪葬費,還有二十七萬五千零三百,您看這些錢我們該怎麼分配。」

惜泰獨立經商數十年,處事老成幹練,這些有成例的事都不用細想。

「辦事收的禮金是揣不熱乎的,往後人家家裡有婚喪嫁娶,家人生病,孩子進學,你們都得還回去,說不定多的都會送出去。我看你們就按各家的親朋送了多少來分配,把送禮的名單金額都記牢,以後各自去還禮。」

秀明又說:「爸這次出意外全怪路政局施工時沒安放警示標誌,小亮跟他們領導交涉過了,那邊想私了,答應賠款二十萬。我們想了想,這筆錢是用爸的命換來的,誰都不忍心要,您看該怎麼處理?」

惜泰伸手接住新滾出的淚珠,用力頷首。

「是啊,我們家又沒到山窮水盡揭不開鍋的地步,怎麼忍心花親人用命換來的錢,不如捐出去做好事吧。」

這事家裡人已商量過了。

「當時是一個環衛工下井把爸救上來的,聽說他愛人得了尿毒症,急等錢換腎,我們通過新聞媒體確認過,是真有這麼回事,您看把這筆錢捐給他家行嗎?」

那天多喜落井,不等警察和救援人員趕到,附近的商家路人們自發組織營救,一位四十多歲的環衛工自告奮勇下井將老人背了上來。新聞媒體對此事進行了追蹤報道,環衛工的家庭情況也被曝光,賽家人很感激這位見義勇為的英雄,急人之困也算報恩。

該決定得到惜泰肯定,就只剩下一件事懸而未決了。

「這第三件是爸的存款,我們在他的臥室找到四張存單,總共有三十萬定存。我和弟弟妹妹們商量了一下,打算把這筆錢留給勝利,您覺得合適嗎?」

惜泰的反應依然迅速。

「這筆錢你爸跟我交代過,他身前立了份遺囑,讓慧欣幫忙收著,也拍照給我看了,我可以作證。」

遺囑慧欣隨身帶來了,經眾人過目後當著他們的面誦讀,內容大致為三方面:

一、將長樂正街他們居住的這座房子的產權平分成三份,一份給秀明,一份給勝利,另一份由珍珠英勇共同繼承。並說明,待勝利成人後,如打算自立門戶,可向秀明出售產權,用所得款項另購新房。同樣,等珍珠將來出嫁,也可將產權折價轉賣給英勇作為嫁妝。

二、賽亮、貴和買房時他曾分別予以支助,當時希望他們努力奮鬥,採用了借貸形勢,實則並不打算索還,算是留給他們的遺產。

三、各大銀行定期存款以及死後社保補助金共計三十餘萬,其中十五萬留給勝利作為讀書深造的費用,五萬給燦燦,算是外公對他未來考大學的獎勵,剩下十萬由佳音繼承,其餘的當做喪葬安埋費,若還有結餘仍全部留給佳音。

前面的安排合情合理,基本都在眾人意料之內,最後卻猛然吐出枚深水炸、彈,聽得佳音悚然一驚,她倏地直起腰繃緊背,像被從頸椎插進一根鋼筋,又像被烏鴉圍攻的稻草人,心慌心跳卻動彈不得。

只聽惜泰向著她說:「你為賽家辛苦忙碌了十幾年,你爸老覺得虧欠你,特地留了十萬塊給你,錢不多,都是他的心意,你有這樣的公公也算幸運了。」

她怕旁人不服,當眾放話:「多喜說,這個家有今天全靠大兒媳婦照料,你們都沾過她的光,得感謝她,現在她拿這筆錢當之無愧,你們要是不服氣,就得說說自己對這個家的貢獻,能勝過她的才有資格跟她爭。」

她即便不說這番話,賽亮兄妹也無異議,家庭成員裡自賽亮以下都由佳音一手看護長大,有的曾日日由她梳頭穿衣,有的曾夜夜由她拍哄入睡;有的曾拽著她的裙角哭鬧撒嬌,有的曾拉著她的手上學放學。

她曾在隆冬的傍晚,騎腳踏車載著發燒的他們去市區看病,然後衣不解帶徹夜照料,也曾在盛夏的午後搖著蒲扇為午睡的他們驅趕蚊蟲,以便他們能養足精神應對考試。

她在冰冷刺骨的水裡洗衣,冒著烈烈寒風買菜購物,年復一年;她在蒸籠般的老廚房裡炒菜煮飯,頂著炎炎夏日迎來送往,日復一日。

十七年,將一位青春少女變成終日與鍋碗瓢盆作戰的黃臉婆,她額頭眼角若隱若現的皺紋,不再飽滿剔透的肌膚,不復晶瑩無暇的眼白無不令貴和等人揪心,他們是如此敬重她愛戴她依戀她,隨時願為她兩肋插刀,比較起來錢簡直無足輕重。

惜泰還不放心,特地向秀明宣告:「你爸說了這錢是單獨給佳音的,是她的私房錢,你不許找她要,這點你一定得記清楚。」

秀明忙不迭點頭:「是,姑媽放心,那錢隨她怎麼花,我不會過問的。」

要問在座誰人不滿,唯有美帆了,不為金錢只為面子,公公在遺囑上慮到每個人,唯獨漏了她,要說兒媳是外人也倒罷了,為什麼對佳音珍而重之,對她就視若無物呢?

她是父母的心肝,親友的寵兒,戲迷的女神,舞臺的中心,不能忍受自尊受這樣的侮辱,報復心一起,先拿佳音開刀,假笑戲謔:「爸想得可真周到,別人家的兒媳婦辛苦操勞幾十年,連根針都撈不到,他卻給大嫂留下一大筆慰問金,真是明事理的老人啊。大嫂,你不發表點兒感言,對爸表示一下謝意嗎?」

佳音眼中泛淚,無語凝噎。

賽亮臉色比發黴的豆子還難看,低聲訓斥妻子:「你的嘴是不是被蚊子叮了,不閉上就癢得難受?」

美帆冷笑:「都快11月了哪兒來的蚊子啊。」

千金已經火了,快語如刀地聲討:「二嫂,大嫂的功勞我們大家都看得到,爸爸的做法很公平,你別陰陽怪氣的。」

美帆常受她擠兌,早想還以顏色,冷麵駁斥道:「我哪裡陰陽怪氣了,小姑子,我究竟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怎麼處處針對我?」

二嫂的弱點太明顯,千金不動腦子就給了她沉重的一擊。

「嫌你長得礙眼不行嗎?」

「你有什麼資格貶低我的相貌?」

「不用貶低,你本來就長得不怎麼樣,像根晾乾了的絲瓜,臉上的粉厚得像刷牆,表情稍微大點就會裂縫。」

美帆氣得離開座位,渾身抖顫。

「你、你太欺負人了!」

千金巍然不動,儼然成竹在胸的將軍,丈夫等人的勸阻都是無用的疑兵,休想撼動她。

「是你先欺負大嫂,仗著她脾氣好,故意刁難她,不過十萬塊而已,還不夠你買一個包,至於眼紅嗎?」

「誰說我眼紅了,別說十萬就是一百萬我也視若糞土!」

「那你幹嘛陰陽怪氣講話?」

「都說了我沒陰陽怪氣,你覺得我陰陽怪氣說明你六根不淨!」

沒等她們吵完,佳音掩面奔出,耳邊的爭執根本不能深入她的腦子,她的退場源於情緒失控。想到公公這辛勞節儉的一生,她的心就像開裂了那麼疼。那十萬塊是他一點一點攢起來的血汗錢,每一分背後都有辛酸的故事,坎坷的記憶,他在生命的末期都捨不得動用,卻慷慨地贈予了她,這是她迄今為止收到的最昂貴的饋贈,恐怕也是今生最後一次了吧。

她不能細想,一想就心碎,躲在院子裡,雙手緊緊捂嘴泣血捶膺,默默地喊:「爸,您怎麼那麼傻,那麼傻呀。」

家人們都以為這是美帆的錯,千金怒不可遏地跳起來,她有1米72的個頭,體態豐滿,看來比美帆高壯一倍,加上兩隻眼睛怒瞪如虎,好像真會一口吞了她。

「看你都把大嫂氣跑了!」

美帆已對佳音萌生歉意,卻不甘示弱地強辯:「她也太誇張了吧,是我害的嗎?我沒對她做什麼啊。」

賽亮知道好幾雙眼睛正盯著他,斬釘截鐵對妻子下令:「你馬上去向大嫂道歉。」

他太像馬戲團的馴獸師了,美帆怎受得這種屈辱,自然寧死不從。

「我為什麼要道歉,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道歉?」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都是這個家的兒媳婦,我憑什麼低人一等?」

「大嫂對我們家有突出貢獻,你沒資格嫉妒她!」

「我不是嫉妒,是不甘心,我對這個家沒貢獻都是因為你,是你先疏遠你家裡人,應該檢討的人是你!」

美帆像考場上瞎貓蒙對死耗子的考生,無意中一語中地揪出問題根源,她賭氣離去後賽亮羞慚無地,忙向惜泰道歉:「對不起姑媽,回頭我會教訓她的。」

惜泰注視他的眼神比降龍羅漢還嚴厲,她常聽多喜訴說家事,此時發現她看到的情況比聽到的還嚴重。她不像弟弟,因為愧疚不能放手管教這個桀驁的兒子,她在家是隻手遮天的太后,不會對這些不懂事的侄子客氣,直接批評他:

「你沒資格教訓她,我看她的話很有道理,你都跟家裡人不親近,又怎麼能責怪自己的老婆?你爸生前就擔心你,說你凡事獨來獨往,缺乏家庭觀念。他現在走了,再也管不了你了,可你該改的還得改,不為別人,是為你自己。」

說完向秀明傳旨:「你爸讓你們合住一年,這決定很正確,小亮上高中就住校,大學時就很少回家了,太早獨立,跟家裡人接觸得少才會這樣。這一年裡你們相互間要好好增進感情,中途我會不定期回來檢視,你們有事也不許對我藏著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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