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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遷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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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的意思是……是……這次情況特殊,下次時間充裕我一定好好做。」

「誰都不能保證下次情況不特殊,我們這個行業瞬息萬變,分分鐘都可能有新專案出現,有舊專案修改,拿‘特殊’做藉口可行不通。」

「……我實在無能為力,這麼短的時間內能交差已經很不容易,您可以問李所或其他所的領導,我們一直是這樣的。」

「那是在我來之前,我來之後你就得按我的要求工作,所裡需要改進的地方不在少數,怎麼能老讓心態停留在過去的模式中?」

「反正我沒辦法,要不您換人,讓時間富裕的人接手,我真的幹不了。」

聽趙國強採取鴕鳥戰術,貴和不由得捏皺一疊a4紙,接下來的冷場更是無聲勝有聲,他完全可以想象郝質華正揚起高傲的頭顱,暗暗發功,彈指間即可將那不知趣的下屬斃於掌下。

不出所料,郝質華再開口已鋒芒畢現。

「趙工,你確定要我換人?」

「…………」

「……你來公司六年多,一直在設計部工作,缺少實踐經驗,我覺得……」

貴和只聽開頭已猜到她準備把趙國強發配邊遠地區守工地。危機當前不容猶疑,他丟下影印紙箭步走進辦公室,腆著笑臉說:「郝所,聽說福光商業中心的裙樓設計出了狀況。」

郝質華將方案向前推,他忙拿起來翻看,說句良心話,這設計值100個臭雞蛋,不僅毫無美感,還缺乏起碼的誠意,他們的大學老師看到準得掀桌子。

郝質華說:「情況如你所見,我身為質量把控者,為我們所交出這樣的方案深感恥辱,不過趙工似乎理由充足,他說時間不夠,還說這是他的一貫作風,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年公司業績評比,我們所的排名都會墊底了。」

她的表情非常嚴肅認真,儼然一絲不苟的判官,使得效果更為駭人。

貴和不能坐視朋友挨刀,拿起方案冊說:「這事由我處理,我負責在今天之內完成修改。」

郝質華看看他和趙國強,問他:「你打算為朋友兩肋插刀?」

「不是。」

貴和斷然否定,神情趨近「偉光正」,又不是傻子,想脫險,當然得把戲作足。

「我是所裡的設計總監,國強是我下屬,按理他負責的專案我都該親自把關,所以這次他沒好好完工我也有責任。」

「原來如此,那你應該督促他返工,何必親自動手,你手頭好像也有正在進行的專案。」

「是,菏澤cpd地塊的專案下週投標,我正在做標書。可是國強比我更忙,他還有兩個專案要向甲方彙報,確實抽不出時間。我保證在不耽誤投標的前提下完成這個專案的修改,哪怕今晚通宵也會交出方案,這是我作為總監應盡的職責。」

他繃著個撲克臉扮正直,女魔頭審視良久,終於點頭作罷。

接下來的大半天他全情投入這場救火行動中。以他的經驗天賦,臨時湊個方案不難,難的是如何過郝質華那關。儘管惡其為人,但經數度交鋒,他承認這女人的確是行家裡手,她長了雙貓頭鷹的眼睛,任何設計,只要經她過目,大小缺陷無所遁形。她只靠目測也能快速算出建築物的間距高差、一針見血指出方案的原型出處、甚至誤差僅1°的屋頂傾斜度也逃不過她法眼。

他覺得她真該去建築質量監督委員會任職,肯定能將所有豆腐渣工程斬草除根。

他花盡心思動足腦筋,趕在下午兩點改好方案,又與製圖部的同事共同奮戰至下班前,好歹完工。

郝質華看了他交來的cad平面圖及效果圖後,當場鑑定:「靈感來源於菲律賓裕利大廈、造型模仿西班牙cristalia商業園、細節又照搬了米蘭馬爾彭薩機場喜來登酒店會議中心,典型的中國式拿來主義拼盤風格。不過你很聰明,抄襲得很有智慧,看得出在這方面駕輕就熟,某些地方也能體現獨立思考的痕跡,良品談不上,但比趙工那個好很多,我相信你有認真對待。」

她合上方案冊子,然後不置可否。

貴和勞形苦心,忍耐力降至臨界點,再被她半譏半諷評頭論足,心裡毒蟲亂爬,一時難以自控,說:「郝所,能允許我說幾句嗎?」

沒等郝質華點頭便自行開始:「我承認我的方案照搬照抄國外設計,不單這次,以往很多專案也或多或少存在抄襲。但這絕不僅僅是我個人的行為,事實上我們公司,乃至整個中國的建築行業都存在這種現象,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相信您也應該清楚。

舉個簡單的例子,國外的建築師設計一棟小型別墅,普遍工作週期是3~6個月,而國內的建築師往往要在二十天甚至更短時間內設計一套大型商住綜合體,時間分配上根本不能與國外同日而語。這是中國國情決定的,每做一個專案,都有無數張嘴催促我們趕進度,從開發商到地方領導,都不是有耐心的主。他們重效率,因為高效率才能產出高收益,至於建築本身是否具有高度的審美價值,能否成為藝術品,這些反倒不在他們關心範圍內。全國每天有成千上萬棟高樓拔地而起,每年有無數新型城鎮誕生,靠得就是這種高效率。如果事事按正規標準進行,大概再過100年中國的城市化建設還在原地踏步。

當然,做為一名建築設計師,業內很多同行都不贊成這種急功近利的做法,我們也有夢想,希望成為高迪那樣偉大的建築師,設計出經得起時代考驗,長盛不衰的優秀作品。看到周圍聳立著一堆平庸醜陋的鋼筋水泥體,整個城市漸漸淪為失敗的拼圖遊戲,我們也深感挫敗。但這些是大環境的侷限性造成的,我們即使再不甘,也無力改變現狀,要在行業中生存發展,必須順應時勢,像這次正遇行業旺季,所裡每個設計師都身兼數職,這樣的工作強度下,哪怕再厲害的天才也不能保證設計質量,要順利交差,我們只好抄襲拼湊,沒人覺得這麼做光彩,全是硬著頭皮完成的,在這行幾年混下來,少有人能保持建築師的尊嚴,所以請您稍微理解我們的苦衷,別再揭我們的傷疤,往傷口上撒鹽了。」

他說完微微欠身,快步走出辦公室,徑直收拾東西下班。郝質華當時的表情如何他不得而知,也疲憊地懶於探究。舊怨未消又添新仇,這女人掌握全所員工的生殺大權,隨便使點絆子他也扛不住,估計下個捲鋪蓋滾蛋的人就是他。

回到長樂鎮他發現二哥的車在他前方行駛,賓士g500車身輪角分明,好不彪悍拉風。臨近住家地時,一輛老舊的捷達車梭子魚般竄上來擋住賓士這頭鮫鯊,道路狹窄不便超車,捷達放緩速度,豪車只能跟在破車後頭,活像被牽著鼻子。

那捷達車的車主是秀明。

他下班巧遇二弟,故意驅車阻擋,給他來個下馬威。

賽亮知道大哥發瘋不是一兩天了,默默忍到停車場,下車後又被他攔住去路,貴和也三步並作兩步趕來壓陣。

他看著雷公臉的秀明像看卡通人物,冷淡地問:「大哥,你又想幹什麼?」

秀明嘴角抽搐:「你小子心理素質不錯啊,幹了壞事還跟沒事人似的,不愧是律師。」

「我要是幹了壞事,警察早來抓我了,還能自由自在地在這兒跟你們講話?」

「你對弟妹乾的壞事還不夠多嗎?大清早就害她哭成那樣,早飯午飯都沒吃,晚飯還不知道肯不肯吃。」

貴和納悶大哥怎會知道二嫂的近況。

「大哥,白天你打電話問候二嫂了?」

秀明油箱加滿了,自如地抒發火氣。

「問你大嫂了,這個人,自己的老婆都不管,肯定連想都沒想一下。整天虐待老婆,破壞家裡的安定團結,我看他這種行為比起恐怖分子差不到哪兒去。」

貴和希望先禮後兵,理性批評賽亮:「二哥,大哥的說法是誇張了點,可你確實不該對二嫂那個態度,你倆倒是床頭打床尾和,我們這些旁觀者多尷尬啊。」

文鬥武鬥對賽亮來說沒區別,他照樣有什麼說什麼。

「我是按你們的期望辦事的,你得了便宜還發什麼牢騷?」

貴和驚怪:「我得什麼便宜了?二哥,你這話就很搞笑了,難道是我們逼你罵二嫂的?」

「今天早上你們一個個都在責備她不該那麼早起床練嗓,千金甚至還直接怪我不出面管老婆,我再不吭聲,不知道你們還會對她說出多少難聽的話。與其被外人諷刺挖苦,不如我自己來,你們挑起事端,現在又來主持正義,這便宜是不是佔過頭了?」

秀明原先用機關槍脅迫二弟,不慎被他的手榴彈反殺,結巴得說不出一句整話。

幸好有三弟支援。

「二哥,我們當時只是溫和地向二嫂提意見,完全沒有敵意,是你誤會了。」

「千金那種態度還叫沒敵意?你和勝利也跟著推波助瀾,以為我聽不出來?都是一個山上的狐狸,跟誰玩法術呢?」

「嗨呀,嗨呀,這還真是腦袋不同,想法不同,東說陽山西說海啊。二哥,二嫂跟我們對話時可是很平靜的,直到你開口才被激怒,如果我們惹她生氣了,她一開始怎麼不衝我們發火?」

「你以為她不想發火嗎?她是在壓抑自己,因為你們是外人,她覺得對你們發火很失禮,我不一樣,我是她老公,她可以無所顧忌。」

秀明知道貴和不是對手,整頓好兵馬前來夾擊。

「這麼說你還認為自己很偉大了?把兇手說成受害者,把受害者說成兇手,你平時就是這樣幫那些罪犯辯護的?」

賽亮一個回馬槍挑中他:「大哥,你最好別隨便評論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一張口就暴露智商。律師從來不為罪犯辯護,法官做出裁決前,所有刑事案的被告都稱作犯罪嫌疑人。」

「你小子別動不動拿智商說事,我的腦子就一定比你小嗎?要不要挖出來比比看?」

貴和不能讓大哥再丟醜,強攻不下,改用和談迂迴。

「二哥你怎麼就不能用正常方式跟我們交流呢?一口一個外人,從法律上講,我們是你的兄弟,你的家人。」

賽亮好歹顯出點無奈。

「不是家人就能志同道合,我早說過住在一起沒好處,牛聚集多了糞堆也會多,人聚集多了,容易起糾紛,爸當初異想天開不聽勸告,想出這個餿主意,你們還全力擁護,如今弊端已經現形了。」

他這說法就像反動分子在否定改革開放的大政方針,秀明怒髮衝冠。

「那你怎麼還同意搬回來?」

賽亮反動得明目張膽。

「我是為了還爸的債,免得親戚朋友罵我是不孝子,在外面混名聲很重要,為了名聲也得回來。」

「你的名聲已經臭了,至少在我們這個家已經臭不可聞!」

「那隻好辛苦你忍一忍了。」

賽亮背向大哥的叱罵回家,後來家裡人都發覺秀明貴和麵色異常,他還置身事外似的。晚飯時美帆繼續絕食,珍珠去求了半天最終無功而返,秀明覺得再跟二弟說話自己的肝臟會爆炸,貴和等人也懶得惹腥羶。

佳音嘗試性地懇求賽亮:「小亮,你去勸勸美帆吧。」

賽亮默默感謝大嫂搭好的天梯,從容來到臥室,他那美麗的妻子虛弱地躺在床上,彷彿淋溼翅膀的蝴蝶。

「吃飯了。」

他腔調隨意,用的是食堂管理員的口氣。

美帆一聽到他的聲音,心間就長出了檸檬樹,酸意無窮盡。

「不想吃,就這麼餓死算了,反正我已經心如死灰了。」

賽亮沒有絲毫改變,隨意地問:「不是說要走嗎?怎麼還沒打包行李?」

美帆傷心一整天,決定不能輕易放棄鬥爭,冷笑:「當初是你們家強迫我搬進來的,現在要走也得由你代表你家裡人送我走。行李我是不會自己收拾的,麻煩你代勞吧。」

「我沒空幹這些,還是委屈你暫時住下吧。」

可惡的男人說完遞來一隻精美的禮盒,上面印著蒂凡尼的商標。

「這是什麼?」

「你又不是不認識這牌子,開啟看看吧?」

「我沒力氣。」

美帆的怨氣融雪般消了一半,以往的經歷顯示,這是丈夫送來的議和禮物。可她一點不好奇盒子裡的東西,她要的是柔軟的愛心,珠寶的光輝再奪目,也比不上愛人溫柔的眼神。

賽亮替她開啟禮盒,一對坦桑石的鑽石耳墜如星辰閃爍,深紫色的水滴形坦桑石恰似貴婦的眼淚,搭配梯方形及圓形明亮式切割鑽石,高雅與奢華相得益彰。

美帆潦草地看了一眼。

「這東西哪兒來的?」

「當然是花錢買的。」

「你還有空逛商店?」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陪一個女人逛街。」

如願挑起妻子的怒意,賽亮狡黠一笑:「你信嗎?」

他在床沿坐下,狀態鬆弛,居家感百分百。

「是一個客戶推薦的,她說蒂凡尼這一季的高階珠寶款式很漂亮,建議我買這對耳環,作為給太太的聖誕節禮物。」

「聖誕節不是還早嗎?」

「我沒把它當成聖誕禮物。」

「那是什麼?」

「前幾天不是雙十一嗎?就當做補送的光棍節禮品吧。」

他好似在用蘿蔔引逗一隻兔子來咬食,美帆起身怒斥:「你這人,收了你的禮物我會折壽十年。」

「那你豈不是早變成鬼了?」

「你比鬼還可惡。」

女人羞惱地撲向他,沒來及廝打就被飢餓造成的暈眩推倒,賽亮單手一摟,她就像羽毛落在他懷裡。

「戴上試試吧,讓我看看這錢花得值不值。」

他將耳環垂在她眼前,可她只看得見他的眼睛,這男人最突出的不是智力,是顏值,稍微用溫柔潤色就是一劑令人甘之如飴的毒、藥,不然也不會令她泥足深陷。

貧血狀態下她的臉仍微微紅了,覺得自己沒出息,扭頭拒絕:「我說了我沒力氣,頭暈眼花的,連一粒米都扛不動,更別說這對沉甸甸的耳環。」

「那就先下樓吃飯,吃完飯就有力氣了。」

「你以為一對耳環就能抵消你對我的傷害?這套把戲早已經失效了。」

「我沒這麼想,像你這麼高傲的女人當然不是一對耳環能夠收買的,我是覺得你戴上它會很合適,所以才買的。」

狠心的人甜言蜜語裡也摻著砒、霜,美帆酸澀難言,淚光盈盈。

「我是你的玩偶嗎?任你擺佈折騰。」

賽亮撩起她一縷頭髮,輕盈的髮絲滑過指尖,狡詐的笑也滑過他的嘴角。

「你是我老婆,我想讓你打扮得好看點兒,那樣我臉上才有光彩。」

「你就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總比傻瓜強吧。好了,我已經主動求和了,應該能滿足你旺盛的虛榮心了,你是不是也該見好就收呢?我記得你昨天才說過,人應該寬大為懷,以微笑回應他人的挑釁。」

美帆順著他的扶抱坐起,丈夫給了她臺階,她接受,但得采用優雅的姿態。

「沒錯,被一頭髮瘋的野驢踢了一腳,總不能反過來還它一腳吧。可是,你家裡人怎麼辦?明天早上他們還是會對我練嗓提出抗議的。」

賽亮考慮片刻,其實也就是做做樣子。

「從明天起你就推遲兩小時練嗓吧,我在網上查過了,剛起床就練嗓對嗓子沒好處,吃過早飯以後再練才更科學。」

「那也是因人而異。」

「你試試吧,或許真比你以前的習慣好呢。」

「今天早上你為什麼不這麼對我說。」

「因為我還沒上網查資料。」

「哼,說到底還是無知導致的粗暴。」

「總說別人無知的人才是雙倍的無知。」

「你又開始了。」

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再炒菜就糊了,賽亮輕輕推開妻子,起身走向房門,回頭說:「快點下來吧,知道女人最大的優點是什麼嗎?」

美帆怨尤未退,給出諷刺的答案:「生孩子?」

丈夫笑了笑:「那是老母豬的優點,女人最大的優點是懂得進退。」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美帆宛如被拔下一根羽毛的鳥兒,感到微微刺痛,這男人的名字濃墨重彩書寫在她的命運裡,力透紙背,她大概終生都得做、愛情的傀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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