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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露餡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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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拂灰一樣甩開。

「什麼叫沒多大的事,我們做錯什麼了,他憑什麼發火?」

再次問美帆:「我大哥在哪兒?」

美帆怯怕地指一指後院:「好像在雜物間抽菸。」

她已預見到炮灰紛飛的場景,提前捂住了耳朵。

千金打馬衝向敵營,雜物間裡煙霧瀰漫,劣質菸草的焦油味嗆得她不能前進,大哥平時不抽菸的,今天的煙塵就是他點燃的烽火。

「大哥你出來!」

她在院子裡高聲叫陣,幾秒鐘後無人應答,音量又高了幾十個分貝。

「耳聾了嗎?我叫你出來啊!」

高大的身影浮出黑洞洞的門框,彷彿沉睡千年的鬼怪,渾身散發陰鬱氣息。這個下午秀明把自己封閉在小空間裡,不停糾結自身遭遇,的確有點不人不鬼了。

千金此刻怒如鍾馗,羅剎來了也照打不誤,搶到大哥跟前叱罵:「你剛剛憑什麼衝大嫂發火?還敢砸東西,誰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嗎?」

秀明明火燃盡了,現在燃著陰火,沉聲道:「沒人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們,有個又蠢又慫的大哥真給你丟臉了,還要連累你向你那高貴的老公搖尾乞憐,求他對我施捨同情,我真是萬分對不住你。」

千金泡在了柴油裡,手指幾乎捅到他臉上。

「你說的這叫什麼話?舌頭又不靈活就別學人家講話繞彎子了,我們幫你還幫錯了嗎?要不是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誰管你死活!」

「所以我不是感謝你了嗎?還想要我怎樣?跪下來給你磕頭?」

「你這是感謝的樣子嗎?對著大嫂大吼大叫,砸東西,跑到雜物間抽菸生悶氣,這些是做給誰看的!」

「我掰開你的眼睛強迫你看了嗎?這是我家,我連發洩情緒的資格都沒有?」

秀明竄起一些鮮豔的小火苗,妹妹跟他同為白羊座的,兩隻暴躁的羊兒犄角,免不了上硬功。

千金遇強則強,炮火更加猛烈。

「你要發洩也別傷及無辜啊,憑什麼要我們跟著你一塊兒難受?我們做錯什麼了,要受這份窩囊氣?」

「你們都沒錯,錯的是我行了吧,我沒用,我是個蠢貨飯桶,被你們當猴耍還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腦子還不如豬腦,豬腦還有豐富的蛋白質,我的腦子就是一泡屎,做肥料都沒人要!」

秀明憤怒的根源在於,他長期以來深信不疑的自信被家人們聯手扯碎了,真正有能力的人都混得如魚得水,而他是條死魚,得靠他人供給氧氣。他的自信像海碗,能力卻比米粒還小,甚至喂不飽一隻螞蟻。家人們推選他做家長,不過是出於無奈和憐憫,他就像《模擬人生》裡的一個遊戲人物,言行舉止都只是一套供人戲耍的程式。

用可悲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了。

佳音怕丈夫情緒崩潰以後下不來臺,忙勸:「他爸,當著孩子們你就別胡說了!」

又急命珍珠領英勇燦燦到外面去玩兒,說今晚遲些開飯。見勝利七慌八亂地杵在那兒,也讓他趕緊上樓寫作業。

勝利擔心遲疑,猛聽大哥怒吼:「沒聽見你大嫂說什麼嗎?快去寫作業!你不好好學習,將來就會像你大哥這麼沒本事,被人欺負,到處受氣!」

秀明兇惡地好似進攻前的獅子,嚇得勝利調頭逃竄。

千金是與他勢均力敵的母獅,揪住他的衣領怒哮:「家裡人欺負你了嗎?現在明明是你在給我們氣受!我拜託你,四十歲的人了能不能為家庭做點貢獻?讓我們清清靜靜過日子!真是同情大嫂,倒了八輩子的黴才會嫁給你這種男人,要不是看你是我大哥,鬼才理你!」

秀明眼珠幾乎崩眶:「是啊,你大嫂是沒你命好,你老公多能耐啊,有錢有文化,啥都有!他不就是仗著運氣好,要是換個出生,照樣慫逼一個!」

「我老公就是生在窮人家也不會像你這麼沒出息!」

「你懂個屁,當初上小學,全班最沒出息的男生就是他,膽子比女生還小,罵他一句他屁都不敢放一個,受點小傷就哭爹喊娘,就是個膿包!」

美帆早就看不下去了,擔心佳音的安危才冒險堅守,躲在牆角一聲不吭,聽到這兒,恐懼都讓位給了吐槽欲。

「大哥是不是喝醉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學生在吵架呢。」

千金就地取材:「他本來就是小學生,智商連小學生都不如!」

「你再說一句!」

兄妹倆在後院拉扯,前院景怡下班回來,今天他的神色和往常存在不小的色差,如同黴溼了一般,溫柔無跡可尋。

見孩子們愁悶驚恐地立在院子裡,他開口詢問,燦燦講述原由,發現父親的雙眼竟像漏電的高壓線,閃過危險的光芒。

景怡快步來到後院,見妻子還在同大舅哥撕扯,大嫂二嫂徒勞地勸阻,被他們輪番推開。

這混亂場景霎時間讓他的超負荷運轉的大腦出現短路,輸送不出氣度涵養。

「千金,我們上樓去吧。」

他大聲呼喚,現場只有氣昏頭的妻子沒聽出他話音裡的冷,兀自回頭告狀:「你都聽見這人怎麼發瘋了,我們好心好意幫他,他還罵我們!」

「他一直就這德行,別理他,我們走吧。」

景怡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出奇地雷厲風行。

佳音見勢不妙,搭訕道:「快開飯了。」

「對不起大嫂,今天我們家想出去吃,晚上也不回來住了。」

景怡的異舉又給秀明添了根雷、管,他追來質問:「你給我站住!想把我妹妹外甥帶到哪兒去?」

「我帶我的妻子兒子上哪兒,還用得著向你彙報?」

「當然得彙報,我是千金的大哥,燦燦的大舅,姓金的,你這是什麼態度,狗眼又閉上了嗎,趕緊給我睜大了!」

「你簡直是條瘋狗。」

彷彿電視遙控按下了靜音鍵,人們各異的表情蒸發了,只剩驚訝固若金湯。

千金眼睛瞪到極限,很想倒帶確認丈夫是否真說了那句髒話。

秀明的靈魂乘坐火箭發射到了冥王星又返航還竅,暴怒飽含宇宙輻射的威力。

「你罵誰瘋狗!?」

景怡變了個人似的,脈衝與他旗鼓相當。

「誰亂叫就罵誰,你是千金的大哥,燦燦的大舅,正因為有這層關係我才一直忍著你,否則早把你加入黑名單了!」

「你有什麼了不起?以為誰願意跟你做親戚呢?牛鼻子上的跳蚤自高自大,不靠你爹媽你能有今天,敢跟我耍橫,忘記當初被我揍得鑽狗洞的事了!」

「賽秀明我勸你趕緊把腦袋放到冰箱裡冷靜一下,給了你臺階你不下,就別怪別人把你扔下樓!」

景怡一發怒,徹底打破布滿裂紋的平衡,秀明對這個老同學的怨念歸結起來就是不服,要不是投胎技術不好輸在了起跑線上,他不會處處低他一等,以前還能在氣勢上壓制,此時景怡突然變臉,把他僅存的一點優勢都磨滅了,他能想到的抵抗恥辱的方法就是用力揮出自己的拳頭。

「憑你也扔得動我?來試試呀,你就是長出三頭六臂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女人們一起組建人牆,阻止洪水氾濫。

看著張牙舞爪的老冤家,景怡忍不住唾棄:「狗改不了吃屎。」

千金早已因他的反常舉動而不安,她不知所措,本能地將不安轉化成憤怒,對著丈夫亮出獠牙。

「你罵誰呢?誰是狗啊,誰吃屎了?他再怎麼說也是我大哥!你這麼罵他太過分了!」

景怡的電腦入侵了病毒,不斷髮送錯誤指令,怒懟妻子:「我過分還是他過分?你知不知道我忍了他多久?」

千金就像突然遭遇敵國入侵,慌亂到極點,全靠怒火自衛,跳腳大罵:「所以你現在是爆發了嗎?當著我的面罵我大哥是狗,那我孃家是狗窩嗎?好,我也是狗窩裡出來,我也是狗,那麼你是和狗結的婚,和狗生的孩子?」

景怡的自控能力還未完全喪失,明白自己需要先防毒,果斷抽身離去。千金緊追不捨,拽住他的手臂使勁往回拉,她是個女力士,能輕鬆扛起120斤的米袋,狠命一扯竟把丈夫扯個踉蹌,二人同時跌倒在地。

佳音等人嚇壞了,忙跑來攙扶他們,千金先掙扎起身,指著景怡威脅:「你今天必須跟我們家的人道歉!否則我就跟你離婚!」

景怡頭頂被鑽了個孔,腦漿突突直跳,苦悶地捂住腦門不吭聲。

佳音慌忙捂住千金的嘴讓她別胡說,美帆也苦臉責備:「千金你氣暈了吧,離婚這種話哪能隨便說啊!」

千金推開她們,神態和發瘋時的秀明一模一樣。

「我不管!他敢瞧不起我孃家人就是瞧不起我,金景怡,你真以為你們金家是鳳凰窩呢?真當我們賽家高攀你了?告訴你,姑奶奶不稀罕!」

燦燦挺身護住父親,勇猛無畏地指責暴躁的母親。

「媽媽您又發神經,沒看見爸爸在生氣嗎!」

「是你爸爸先衝我發神經的,對了,你也姓金,你是不是也跟他一樣,瞧不起媽媽和外公家的人?」

「媽媽是大傻瓜,爸爸以前什麼時候發過火?他今天回來就不高興,肯定遇上煩心事了,您和大舅還當著他的面吵架,他能不生氣嗎?」

「生氣也不該罵你大舅是狗!」

「人心情煩躁都會說氣話,您平時說的氣話比這狠毒一百倍,爸爸跟您計較過嗎?還說要跟爸爸離婚,我先宣告,你們離婚了我選擇跟爸爸生活,以後管別的女人叫媽,給後媽養老送終,跟您斷絕關係!」

兒子的話如同黃泥狠狠封住千金的嘴,她臉色發青,險些背過去。

美帆能體會到她那種母親的震驚和駭怖,代表眾人批評外甥:「燦燦,你也不該說這種話啊,太傷大人的心了。」

燦燦比所有人都鎮定:「我這也是氣話,媽媽您比對一下,爸爸的氣話已經很溫柔了!爸爸,我們出去吃飯吧,過會兒再回來。」

他牽住景怡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秀明說:「大舅,今晚我想跟您好好談談,請空出一點時間給我。」

誰都沒想到這場嚴重動亂會由一個小孩子來平息,都感到了不同程度的挫敗感。佳音送千金回房,捧著紙巾盒陪她哭鼻子,代替她那溫柔的丈夫哄勸:「別擔心,天都有颳風下雨的時候,菩薩還會發點金剛怒呢,景怡準是心情不好,過會兒就沒事了。」

千金又氣又怕:「大嫂您不知道,他從沒對我發過那麼大火,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麼兇的表情。」

「是你大哥太過分了,你不該在那個節骨眼上衝景怡發脾氣。」

「我是氣他瞧不起我們家,你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說我配不上他,我知道我條件是比他差很多,別人說我,我可以忍,但受不了拿我的家境說事。窮人家和富人家結親就一定是高攀嗎?我又不是衝著錢結婚的,爸爸也不是衝著錢嫁女兒的,憑什麼受這羞辱?再說我孃家人就不優秀嗎?二哥、貴和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行業精英,就是大哥,光看幹活兒的技術也是一等一的,哪點比別人差了,他憑什麼瞧不起我們?」

她一口氣道出心結,佳音才知道這小姑子並非沒心沒肺,這段頭重腳輕的婚姻一開始就像比薩斜塔,明知目前堅固無事,站在塔下也會跼蹐不安。

她這個大嫂只好用安慰給塔身加固。

「景怡沒有瞧不起我們,不然他一個女婿也不會甘願陪你回孃家住,你別誤會他。」

千金固執己見:「我才沒誤會,他既然說得出那種話,證明心裡存在那種想法。」

佳音笑道:「你看你,總這麼要強,夫妻間不能太較真,不然會傷和氣的。你多想想景怡平時對你的好,別總拈著這點過錯不放。你看景怡什麼時候拈過你的錯處了?做人要將心比心,景怡是你最親的人,你更該體貼包容他。」

千金覺得她有資格說這種話,好奇道:「大嫂,你是怎麼忍我大哥的?他那個脾氣,是人都受不了,你還能死心塌地跟他過這麼久,我真佩服你。」

佳音替丈夫辯解:「你只看到你大哥發脾氣的樣子,其實他好的一面也很多,心眼實在,心地善良,為人慷慨大方又不挑剔,沒有不良嗜好,對家庭也是一心一意地付出。你回來這一個多月,看他在家閒過嗎?他白天在外面幹活兒,回家也在忙工程上的事,很少玩兒。丈夫能做到這份上就不錯了,我怎麼能不知足呢?」

她巧妙引導,藉機化解了小姑子對丈夫的怨氣,千金甚至同情起秀明來。

「大哥真是運氣背,這麼吃苦耐勞還一直受窮。」

「也不算受窮,比很多人家都強了。」

「他什麼時候能走運啊?再這樣下去,我都替他憋屈。」

「會好起來的,家和萬事興嘛。」

佳音心平氣和,春風化雨,每句話都貼合「真善美」,千金心悅誠服,笑贊:「大嫂真是我們家的寶,等燦燦長大了,我也要比著你的樣子給他挑媳婦。」

她不知道她那「沒良心」的兒子正在與她唱反調。

父子倆去了城裡的法國餐廳吃飯,地方是燦燦選的,那餐廳賊貴,到了飯點人也賊少,去的人都注重個人隱私,也就顧不上偷窺別人的隱私,侍應生除了招待客人點單上菜,其餘時間都是標準的聾啞睜眼瞎,方便顧客暢談。

在那裡他對父親進行了採訪,得知導致他心情惡劣的主因是:今天他手上連續死了三個住院患者,都是年輕人,其中一個年僅15歲。

三段死亡接踵而至,每個人景怡都搶救了四十分鐘以上,像打了三場惡仗,結果一敗塗地。

悲慟的家屬恨恨指責他,圍著他推搡辱罵,他理解他們的心情,可誰來理解他呢?他又能指責誰呢?病魔嗎?死神嗎?

他找不到人訴苦,默默在自責和無助中沉淪。密集的絕望是泥石流能摧垮理性的防線,於是他接二連三地失常了。

燦燦對父親表示了深切同情,他相信父親的自我調節能力,知道他的消沉只是暫時的,倒是為他和大舅的關係感到擔憂。

「爸爸,您真的很討厭大舅嗎?」

景怡用善意的謊言回答:「談不上討厭,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燦燦的思想比他估計的還深刻:「知道。您和大舅的確是兩種風格的人,但你們之間並不存在信仰和國籍的分歧,風格不同的人也能和平共處嘛。」

「爸爸也在努力維持和平,所以一直盡力忍讓。」

「忍讓是被動的忍受,您可以試著去發掘大舅的優點,有了欣賞就會慢慢接受他了。」

「他有什麼優點?」

「很多啊,最大的優點是長得帥。」

景怡再次停住刀叉,動作比之前幾次緊急僵硬。

「你覺得你大舅很帥?」

「是啊,我還沒見過比大舅更帥的型男呢,包括明星,這點很讓我羨慕。」

燦燦精確地切分牛排,神態也像嚴謹的科學家,說出的話都經過科學論證。

景怡恍如上了個世紀大當,焦急氣惱。

「你怎麼會羨慕他?外表是最膚淺的東西,你應該羨慕那些有高尚思想和內涵的人。」

燦燦自有道理:「人只會羨慕自己缺少的東西,頭腦和財富我已經應有盡有了,所以,最想要的是大舅那樣高大英俊的外表,如果將來我能長得像他就好了,那我將是國內最完美的高富帥。聽說外甥一般和舅舅很像,但願是這樣吧。」

景怡沒胃口了,放下刀叉,推開餐盤,一臉受傷的表情。

「燦燦,聽你說這些話,爸爸真的很難過。」

「可這是事實啊,您不能逃避。其實我一直很奇怪,大舅就不說了,二舅三舅也算一流的帥哥,小舅稍微差點可也比媽媽好看,媽媽做為外公唯一的女兒,怎麼就沒遺傳到一點優點呢?不止智商,顏值也在平均線以下。」

景怡可算體會到了妻子和兒子吵架時的心情,兒子的挑事功力確實一流。

「你小子存心氣我是吧?你媽媽哪點不好看了?兒子居然敢挑剔媽媽的長相,‘狗不嫌家貧’上一句是什麼?」

「‘兒不嫌母醜’,可是爸爸,說實話也不行嗎?媽媽長得是很一般啊。」

「那是你不懂欣賞!長得一般我能娶她嗎?我就覺得她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看一眼膝蓋就會發軟,你是我兒子,不能質疑我的審美!」

「可您也不能為了強調您的審美,就扭曲我的審美啊。將來我的老婆必須比媽媽漂亮十倍,至少要像珍珠姐姐那個水準。」

兒子獨立得好像已經舉行過了開國大典,任何人都再難顛覆他的認知,景怡又被無力感攻陷,揉著睛明穴警告:「你這些話可不能拿回家去說啊,會引發世界大戰的。」

燦燦嘿笑:「我知道,您以為我是媽媽嗎?您真逗。」

受其調侃,景怡唯有苦笑,也開始認真思考,這個聰明過人的兒子將給他們帶來怎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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