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定力被壓成薯片,又薄又脆,眼看快碎,咆哮一聲:「你們煩死了!」,一溜煙逃回樓上。
心裡被一個人填滿,身邊的世界就變得空曠無邊,他無心幹任何事,躺在床上天馬行空地幻想,播放與郝質華有關的種種回憶。
思念放大了孤獨,他宛如一片隕石漂浮在無垠的太空,渴望引力的羈絆,猶豫良久,拿起手機給郝質華髮微信。
「郝所,春節過得愉快嗎?有沒有出去旅行啊?」
等待漫長而煎熬,半小時比半年還要久,幾乎害他白了頭髮才等來兩個字的回信。
「沒有。」
他領會了一字千金的含義,遠比撿到2000塊高興,因為這兩個字能幫他順利開啟談話。
「都在家待著嗎?在幹什麼呢?」
郝質華的回覆當真變快了。
「一個朋友託我設計一座倉庫,這兩天都在畫圖紙。」
「需要幫忙嗎?」
「謝謝,已經搞定了。」
「您明天有空嗎?能不能出來陪我聊聊天。」
提出邀約,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又懸起一塊更大的,假如被拒絕,定會被這大石頭砸得眼冒金星。
大約感覺突然,郝質華先問原因。
「怎麼了?」
他考慮再三,選了最可能被接受的藉口。
「我今天跟人相親,有些不順心。」
「你不是很有經驗嗎?遇到打擊也能輕鬆承受了吧。」
「不是,這次情況特殊,總之您能出來嗎?」
他幫過郝質華大忙,這點要求不難實現,第二天兩人在市內一家烤肉店碰面,地方是郝質華挑的,想請他吃頓好的舒緩心情。
再好的美食也入不了貴和的眼,他看到她就捨不得移開視線,一面還得小心遮掩。
「郝所,您頭髮好像長長了。」
「是嗎?才幾天不見不至於長這麼快吧。」
「您留長髮一定很好看。」
「長髮打理起來太麻煩,還會多耗費很多洗頭髮的時間。」
郝質華幫他烤制食物,稍事閒聊後以長輩的口味進行開導。
「說吧,這次遇上了什麼樣的相親物件?讓你這個老江湖也吃不消了。」
「您別取笑我啊,哪有我這種連戰連敗的老江湖。」
聽他述說始末,郝質華對江小姐的評價和賽家女人們雷同。
「這江小姐很不錯啊,我很欣賞這種有獨立人格和遠大抱負的女孩子,今後肯定是個人物。」
貴和嘴角向下撇:「她倒是人格獨立,抱負遠大,可要求另一半放棄抱負依附她,這就太強人所難了。」
「這要看各人的想法,相親是雙向選擇,你覺得不合適明確拒絕就行了,沒必要苦惱。不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因為經濟壓力大才不談戀愛不結婚,如果這個江小姐你也不滿意,那你究竟想找個什麼樣的物件呢?」
「我……我覺得她這種矯枉過正了。」
「又不是訂做衣服,哪能找到那麼合適的。其實我很理解她的想法,現代婚姻不用講求男強女弱,或者男主外女主內,如果能遇到正直寬容又顧家的男人,我也可以接受江小姐的模式,讓老公管家,我負責賺錢。」
貴和像個幹校對的編輯,在喜歡的書裡發現了錯漏,趕緊挑出來。
「您上次不是說您想找個志同道合的人和您一塊兒奮鬥嗎?」
郝質華一怔而笑:「那種太難找了,說成大海撈針也不過為。」
憧憬和現實是兩碼事,她幾乎不抱期望。
貴和卻想法反轉,希望她能正視一下眼前的可能性,緊張暗示:「也不一定,興許不注意就碰上了呢。」
這暗示被郝質華當成了安慰,向他莞爾致謝:「但願吧,希望老天能給我這種好運。」
貴和十分沮喪,但並不洩氣,目前這樣的相處就能帶來幸福,他近期的願望就是延長相處時間,邀她下午去看電影。
郝質華奇怪:「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嗎?」
她認為像他這種長袖善舞的青年身邊應該不缺玩伴,怎會找一個無趣的老大姐作陪。
他伶俐地找藉口:「是挺多,但只有我一隻單身狗,和他們待一塊兒感覺彆扭。」
「原來是這樣,跟我這個同是單身狗的人在一起不會讓你產生心理落差。」
「嘿嘿,您也一樣啊,單身狗就該抱團取暖。」
「你想看什麼電影?」
「恐怖片。」
貴和選這個題材純粹出於心機,看恐怖片是男人公認的把妹利器,驚心的恐怖氛圍會瓦解女人的矜持,讓她們惶恐無助地倒向身邊的同伴。
可這利器對郝質華不適用,影院內的女人們驚叫連連,獨她麻木不仁,甚至在最緊張的橋段打起哈欠。
「郝所您不害怕嗎?」
「都是假的,有什麼可怕的。」
「您膽子真大。」
「你怕嗎?膽子真夠小的。」
貴和不甘落空,逆向實施計劃,等再出現刺激場面便故作恐悚地驚叫,側身靠住郝質華肩頭,抓住她的衣服抵禦推搡。
「你幹什麼?」
「我、我害怕!」
「真是小孩子,快起來!」
「您別推我,我真的很怕。」
想到他怕鬼的弱點,郝質華難辨真假,忍到鏡頭轉換,拍拍他的腦袋說:「好了,過去了。」
貴和小弱雞似的爬起來,曬出勾兌好的羞慚難堪,等時機再現,又原封不動重啟招數,郝質華吃了責任心的虧,領了這趟差事就得勉力堅持,不知不覺被這壞小子佔了便宜。
散場後她恨鐵不成鋼地數落:「真不明白那電影有什麼好怕的,你還大呼小叫,比演員反應還誇張。」
貴和沾沾自喜,繼續扮豬吃老虎。
「又不止我一人那樣,很多人都在尖叫啊。」
「人家都是小姑娘,你一個大小夥子跟著咿裡哇啦亂叫不覺得丟臉?」
「您覺得丟臉嗎?」
「是夠丟臉的。」
聽到負、面、評、價,他擔心弄巧成拙,忙重塑形象:「您別誤會,其實我膽子沒那麼小,要是遇上危險肯定奮不顧身衝上去保護您。」
郝質華並沒生氣鄙視,笑道:「你不用著急,我以後不會在你女朋友面前揭短的。心情好點了嗎?是不是該回家了?」
他還不想放手,想得隴望蜀佔據她的晚飯時間,聽她說答應母親回家吃飯,失望立刻劈頭蓋臉而下,只能請求送她去車站。
過年期間乘客稀少,郝質華上車揀了個靠窗的座位,落座後漫不經心看向窗外,貴和佇立凝望的身影躍入眼簾,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裡含著不捨,蘊著怨情。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用這種文藝片男主角的神氣看她,錯覺與疑惑給視野蒙上一層霧氣,再一定睛那人已跳入車廂,隨著巴士啟動的搖晃踉踉蹌蹌靠近,跌坐在她身邊。
「你幹什麼?」
「我還是很無聊,不想一個人待著,陪您坐車回家吧。」
「很遠的,要坐13站地。」
「沒事。」
郝質華處理不了他沒頭沒緒的任性,當做幼稚來包容,貴和守著她,心疼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強烈羨慕她身上的手錶、拉鏈和紐扣,希望取代它們牢牢追隨她。他偷瞄她的側臉,像御膳房的廚師隨時備好熱騰騰的笑,可她開始專心回覆微信資訊,沒有多餘的精力給他。這讓他產生被冷落的失落感,彷彿在玻璃窗外眺望鮮花的小蜜蜂,身體靜止不動,心在嗡嗡地兜著圈子。
不久他的鬼機靈再度啟用了,閉上眼睛假寐,藉助車廂的晃動,腦袋自然地擱在她的肩頭。
她不得不重新正視他的存在,輕輕托起他的頭挪開,可不到半分鐘,別有用心的人又靠上來,還附帶上身體的重量。
黏人的麻煩令她煩躁,想強行叫醒他,扭頭看到他光滑的額頭、長長的睫毛和蔥管般流暢的鼻樑,每道線條都賞心悅目,纏住她的心神。
美色好像薄荷糖,無論男女嚼著都爽口,男人們會對美女見色起意,女人也會對俊男心猿意馬。郝質華比較正直,心跳幅度只在一瞬間稍稍增大,壓住了反感,滋生了縱容。
算了,靠一下也無所謂,隨他去吧。
車終會到站,貴和的小心機不得不收場,下車後難為情地笑著道歉:「對不起,我昨晚沒睡好,在車上搖著搖著就犯困了。」
郝質華以為他對自己沒防備才會有各種孩子氣的表現,決定以更誠摯的友誼來回報,溫和笑道:「現在睡醒了吧,快回家吧。」
見他欲言又止,便說:「你不會還想讓我陪你吧,心情這麼差就多找幾個朋友出來玩,可我得回家了。」
貴和預感再放任依戀將會忍不住暴露心跡,忍痛與之揮別,走向街對面的站臺。
郝質華目送他走過斑馬線,胸中忽然飄過一縷遊絲般的牽掛,恰似雨線似斷似續。她明白這不是什麼好兆頭,剋制地轉身離去,剛好錯過了對方拋來的視線。
吃飯時林惠無意中發現她左肩上粘著一根十幾釐米長的髮絲,質地柔軟,微微的自然蜷曲,還帶著一點深棕色澤,和女兒的髮質區別明顯。
她伸手摘下來問:「質華,這頭髮不是你的吧。」
郝質華仔細一看,有些尷尬:「哦,大概是同事的。」
「你剛剛出去見同事了?男的女的?」
「男的。」
「他怎麼把頭髮沾你身上了,是哪個男同事啊?」
母親的疑惑是她必須躲避的紅線,於是撒謊:「我們所裡的,您不認識。」
「多大年紀?」
「三十多吧。」
林惠捕到了苗頭,不敢掉以輕心,正色告誡:「你有事可別瞞著媽,媽比你有眼光,能幫你出主意。」
她莫名地心虛,強笑道:「您別瞎想了,沒那回事。千萬別告訴爸啊,不然他又該緊張了。」
她堅信情緒只是受荷爾蒙影響出現些許異常振幅,並不是什麼大事,晚上外出慢跑了一小時,回家後已自在如初,收到貴和的微信也回覆得很輕鬆。
「郝所,今天謝謝您陪了我那麼久。」
「不用客氣,後天就上班了,儘快打起精神吧。」
貴和卻為如何再回復絞盡腦汁並以放棄告終,對話方塊裡的字句增增刪刪,彷彿永遠完不成的拼圖遊戲,缺少最關鍵的一塊;又像註定失敗的航線,無功而返,因為盡處沒有接納船隊的碼頭。
撐到上班的當天,他早早來到辦公室,見到郝質華便送上醞釀已久的特供笑容。郝質華也以微笑做答,可她的笑是餐館裡的套餐,人手一盒,沒有不同。
貴和略感失望,等到中午再去爭取特殊待遇,約她一塊兒吃午飯,怎奈她收到嶽歆的傳喚,只用一句「改天」發落他。
開局不利,他甚為傷感,乘電梯時意外地與江思媛重逢。
「賽工,真巧啊。」
「江小姐,你怎麼來了。」
江思媛是來辦事的,萊頓的財務總監牛凱文正隨侍一旁,國稅局的人登門說明公司的稅務出了狀況,貴和猜他們避稅手段不嚴謹,被揪了小辮子,估計得費些心思打點。
牛凱文見江思媛向他問好,忙打聽:「賽工認識江處長?」
貴和含糊應了一聲,不太想讓這個女人介入他的關係網。江思媛態度較為明朗,主動邀他共進午餐。
牛凱文忙說:「對對,我正想請江處長吃飯呢,賽工你要幫我招待客人。」
江思媛拒絕第三者加入:「牛經理您別客氣,按規定我不能接受您的款待,賽工,我們隨便找個餐廳吃頓便飯吧,我請客。」
「那怎麼好意思,你大老遠來,應該我辦招待。」
貴和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伴著這片柳蔭心情更陰鬱了。走出公司大樓,走到街邊,嶽歆的座駕正好經過,見到江思媛忙命司機踩剎車,親自下車問候。
「江處長,真對不起,今天我恰好有急事,招呼不周還請您見諒。」
有他的謙恭做陪襯,江思媛儼然首長的氣度,笑道:「嶽董您別客氣,我是來辦公事的,不用把我當成客人。」
嶽歆打個哈哈,轉頭問貴和:「你認識江處長?」
他的車一齣現,貴和的注意力就飛向車窗內,一眼接一眼偷瞄郝質華,答話也慢了半拍。
嶽歆吩咐他好好招待貴賓,回頭向他彙報。
他壓力倍增,笑容微苦。
「我明白,您放心。」
這細微的情緒也被江思媛覺察到了,她詼諧地對嶽歆說:「嶽董您別這樣,賽工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因為我讓他有壓力。」
酷似撐腰的說法耐人尋味,車開動後嶽歆向郝質華稱笑:「這賽貴和人脈夠廣啊,居然跟國稅局的處長是朋友。」
郝質華回頭看看那對並肩而行的男女,微笑道:「那好像是他的相親物件。」
「是嗎?」
「前天聽他提過,應該就是這位江處長。」
「這小子行啊,我看江處長很喜歡他,八成有戲。」
「有可能吧。」
郝質華附和著,又不自覺地回望一眼,心裡湧起無家可歸的惆悵,如同小孩子被人拿走了一件中意的玩具,雖不到忍痛割愛的程度,那份依依不捨也完整得難以迴避了。
看來真的對他動了不該有的念頭,幸好那江小姐及時出現,錯誤的情緒應該能得到有效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