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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陰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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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受傷的第二天早上,秀明去工地接收假山石,這批石材裡有幾塊是採購從遙遠的縣城鄉鎮淘來的舊石,非常貴重,趙敏也親自來驗收,確認石頭在運送過程中沒有損傷,大夥兒都鬆了口氣。

那日她協助秀明解救女兒,很記掛珍珠的近況,在此後的閒聊中問起,秀明憂愁道:「她最近被她們同學陷害摔傷了腿,在家休養。」

「怎麼會這樣?」

「那孩子跟我一樣脾氣直,容易得罪人,長得又漂亮,盡招她們班女生嫉妒,我都想給她轉學呢。」

他隨口提轉學,趙敏竟上了心,說她認識申州中學的校長,能幫忙聯絡,這讓他很著忙。

「不用了,那太麻煩您了。」

「沒事,問一問又不費力氣。」

「……主要是我老婆不答應,一提這事她就跟我吵。」

「是覺得動不動就轉學會讓孩子產生依賴性?」

「對,她就是這麼說的。」

「您太太的想法也沒錯,珍珠已經快成年了,是該鍛鍊她的抗壓能力,對她今後的人生更有幫助。」

趙敏說話就像書法家寫字,每一筆都圓融柔順,叫人越聽越順心,好感堆土似的增高。殊不知她的熱心具有選擇性,因為秀明是少見的女兒奴才能調動她的興趣,和他聊天也基本圍繞這個話題。聽他說起給珍珠找男朋友的事,她驚奇之後開懷而笑。

「你們真是開明的父母,這想法很好,破解同學孤立,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儘快在班上找個人做好朋友。既然那男孩子很優秀,一定會幫她改善局面的。」

「但願吧。」

秀明像打牌買馬,心裡沒底,已再三囑咐珍珠,但凡辛向榮有一點不軌的苗頭都必須馬上告訴他。

趙敏笑罷,內心好似滲水的房屋滴落幾點嫉意,喃喃感嘆:「珍珠這孩子真是好命啊,不是每個人都能生在這麼幸福的家庭,有這麼愛她的爸爸媽媽和長輩。」

她不止一次在類似時刻顯露惆悵,秀明這個馬大哈終於察覺了,但不便過問。想起今早施工隊上的民工送了他兩筐上好的春橘,忙拿出來招待她。

趙敏直言拒絕:「我不吃橘子。」

他不會看臉色,還熱情介紹:「這是贛南的特產,直接從那邊運來的,沒灑農藥,皮薄味甜,還富含維生素c,女士吃了能美容,您嚐嚐吧。」

他將橘子遞到她跟前,女人竟像躲避毛蟲一樣微微後撤,笑容明顯吃力了。

「我真不愛吃橘子,您別客氣,留著給家裡人吧。」

她接下來還得去辦點事,告辭後奔赴下一個目的地。那是個比火葬場還晦氣的地方,每次前往她的心都像在水泥桶裡掙扎,今天因這陡然出現的橘子,又多了一層重負,沿路的的明媚景緻都變得陰鬱可憎。

那是座設施先進的臨終關懷醫院,只收治絕症將死的病人,因收費高昂,病患非富即貴,可住在這座堪比星級酒店的醫院裡也只能穿病號服吃流食或者乾脆靠點滴續命,在垂死掙扎中了卻富貴人生,

醫院的走廊靜如墓穴,趙敏來到3011號病房,房門敞開著,看護大姐正刷手機,見了她,臉上蒙起黑紗。

「你爸昨晚心臟驟停,搶救兩個多小時才緩過來,給你打電話也不接,這麼晚才來,你也太心大了。」

趙敏客氣地支開她,打算回頭拿解僱威脅,省得她再三五不時衝她羅唣。

她關上房門,走到病床邊,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禿髮花白,鼻腔插著氧氣管,手背扎著點滴,臉上手上的皮膚呈灰褐色,皺巴巴的形同變質雞皮,眼窩焦枯,眼眶粘著黃白色的眼屎,中央兩點瞳仁,本來茫然渙散,因她的出現微弱閃動。

她木然注視這猶如腐敗枯木的男人,潛藏在魂靈深處的殘忍一點點溢位來。

「我讓醫生給你用最好的藥,他說你至少還能再活兩個月。」

她略微停頓,冷酷的聲調結成刺人的冰渣。

「我說過,不會讓你死得那麼痛快。」

老人長期受她精神虐待,面對惡言已不再悲傷,並且也沒有那份力氣了,看到她,更多的是歡喜。聲帶已廢的他枯唇虛張,吃力地抬起遍佈針孔的手臂,指指床頭櫃的抽屜。

趙敏拉開抽屜,一袋鮮豔的橘子火球般撲向她的眼睛,胸口立刻竄起一團烈焰,死死盯著橘子問:「誰買的?」

老人咧嘴笑了笑,嘴角淌下一縷口水,接著再指一指抽屜,示意她拿出來。

她忍怒取出一個橘子粗魯地投遞到他手中,病弱之人無力接取,橘子呼嚕嚕滾到床下,老人急得面目抽搐,用力扭動身體,慢慢朝橘子墜落的方向歪斜。她仰頭回避這慘狀,鼻子卻不爭氣地酸了。

「別動,我來撿!」

她彎腰拾起橘子,猶豫片刻,剝開外皮,果凍似的橘肉露出來,接著蜜香撲鼻,記憶裡的香甜刺激著她的味蕾,痛苦和恥辱也揪扯著她的神經。

她將剝好的橘子擱到老人掌心,他顫巍巍伸手,將橘子攤向她,乾枯的胳膊劇烈抖嗦,這動作在行將就木者難度太高,想必已使盡全部力氣。

趙敏冰窟般的內心風高浪急,轉眼間理智與剋制相繼傾覆,抓起橘子狠狠一摔,橘瓣破裂散碎,但遠不如她被傷透的心。

「我說過再也不吃橘子了!你別再來噁心我!」

一聲吶喊過後,她彷彿惡毒的女巫,美麗的臉上煞氣瀰漫,近似獰笑地低下頭。

「誰讓你買這麼多橘子?我的錢不是給你這麼浪費的,買這麼多怎麼吃得完,打算用來釀酒嗎?你這個只會花錢的廢物。」

老人目光封凍,稍後依次融化出悔恨、恐懼和悲哀。

這些正是緩和趙敏痛苦的解藥,她要他痛,要他難受,要他一一體驗自己當初所受的種種折磨。

「這話很耳熟是吧?都是你以前對我說過的,你對我做過的一切我都會還給你,現在為你花的醫藥費,已經比你為我出的撫養費多出幾十倍了,你還想讓我繼續報恩嗎?」

她的怨恨像一場凌遲,老人早已招架不住,求饒乞憐都行不通,絕望地閉上雙眼,耳朵仍自動接收她的詛咒。

「你毀了我的人生,根本不配做父親,而我會是稱職的女兒,為你送終,墓地我都挑好了,隨時歡迎入住。」

她說完便離開病房,迫切想遠離這個噁心的男人,恨不能連血緣一道擺脫。

看護叫住她,勸其多抽時間陪伴來日無多的老人。她摘下墨鏡,笑容裡寒氣逼人:「肖大姐,我花錢僱您是請您照顧病人,並不是讓您對我說教,如果您覺得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就請另謀高就。還有,請別隨便聯絡我,我精力有限,不能浪費在瑣事上。這兒就拜託您了,有您在我很放心。」

她迅速走出醫院,沿途遇到幾名醫護人員,這些人眼神複雜,明顯是針對她的。送父親來此就醫已有半年,他算是這裡最「長壽」的病人,因為入院時並非無藥可救,醫生建議去大醫院救治,或許還有痊癒的可能。她堅持讓他留下,故意花大價錢送他去絕路漫步,一點一點吊得他油盡燈枯,以實現蓄謀多年的報復。

這方法很管用,那惡棍的氣焰一天天熄滅,在領會到她的意圖後開始了遲來的哀求和懺悔,可惜為時已晚。他病入膏肓的慘狀像一把利刃剔割她靈魂上的腐肉,快意恩仇的滋味也是她盼望已久的。她才不怕被人唾罵,那些無聊的旁觀者都未曾見過她暗無天日的過往,只有她清楚那一筆筆血淋淋的舊賬,報仇也是為了告慰被棄屍荒野的年少純真的自己。

週末,貴和和同事們在公司通宵做標書,早上七點郝質華來了,見他在場,一言不發走進所長室。她近來極力迴避他,有些舉動已顯得刻意,貴和謹記景怡的教導,以平常態度與之相處,代表同事們去向她彙報工作進度。

「郝所,貴陽五號標地的方案做好了,您檢查一下吧。」

「辛苦了,我待會兒看,你先回去休息吧。」

「星輝集團的劉總要我們後天去他們公司開會,時間是早上9點半,要帶的資料我都備齊了。」

「好,我知道了。」

「遠大房產還有個意向方案,也想面談,我不知道您最近的日程安排,這周您什麼時候有空?我好回覆他們。」

「我明天去寧波出差,其餘時間都行。」

「那就週五吧。」

「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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