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多喜一家人》小說信息

第81章 心軟(第2頁,共2頁)

字體:

秀明聽說有此靈藥,讓他給自己拿一瓶,他還得上班,不吃飯可不行。

珍珠欣慰地看著長輩們:「幸虧叔叔嬸嬸姑姑姑父們搬回來住了,要是隻有我們一家攤上這事兒,爸爸非氣死不可。」

她真說到秀明心裡去,被給予了充分肯定:「對對,珍珠這話沒錯,你們在我還有個商量的人,不然頭都炸了。」

人多力量大,天塌下來大家扛才不至於變成肉泥。

美帆很喜歡這一誇獎,笑道:「大哥客氣了,一家人本就該同舟共濟,可是我屋裡那位工作太忙,今晚又不在家。」

秀明嘆氣:「我已經不指望老二了,弟妹,說實話,我覺得你比他更像我們家的人,老二娶到你這種老婆是他幾輩子的造化。你什麼時候演出啊?我們全家都去捧場,多買些票,把親戚朋友也一塊兒請去。」

「還早著呢,不過票已經售空了。」

珍珠還沒來得及買票,聽了這話很著急,幸好二嬸給她留了幾場票,還都是好位置。

景怡習慣贈人玫瑰,順口讚美:「從這點就能看出二嫂的戲迷數量多麼龐大,對你又是多麼的痴迷了,相信到時他們一定會為你的精彩演出而瘋狂。」

美帆受用完再謙遜:「說實話我也很緊張,好幾年沒登臺,不知道能不能找回狀況。」

「肯定沒問題,你一直都像明星,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在一起能明顯感覺出強大的氣場。」

「哈哈,你真會說話。」

………………………………

家人們確立了以「忍」為綱的方針路線,開始將忍氣吞聲做為日常功課。家裡當真風平浪靜了兩天,宋引弟每天早出晚歸,動向可疑,但在家時還算老實,佳音單獨為她準備飯菜,為家人免除了同桌吃飯的尷尬,其餘人能躲就躲,不見不煩,倒也過得下去。

這天勝利放學後順便到長樂正街的文具店買鉛筆。這家店老闆姓毛,平時都是他七十歲的老母毛老太看店,她和勝利很熟,見了他就問:「聽說你媽媽回來了?」

勝利臉皮立時熟了一層:「哦,您聽誰說的?」

「附近的人都在議論,說你媽媽前天剛回來的,現在就住在你家。」

「是。」

「我跟你家做了幾十年鄰居,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老太婆勸你一句,千經萬典,孝順為先,你爸爸已經不在了,有個媽總比沒有的好,如果你媽媽這次回來沒起壞心,你最好還是認下她,免得外人說你沒人情味,連自己的親媽都不認。」

勝利頭頂下起流星雨,砸得他大包重小包。這老太太平時就愛宣揚孝道,聽說哪家有不孝子總是義憤填膺,可能與她自身處境有關。

此刻她正說得熱乎,兒子毛老闆從裡屋出來冷聲呵斥:「媽,你跟人家瞎扯什麼?別人家的事要你指手畫腳?真是吃飽了撐的。」

毛老太膽怯地不敢做聲,等毛老闆出門就開始唉聲苦嘆:「唉,養兒子有什麼用,到老了還不得清閒,整天為他幹活兒還換不來一個好臉色,水有源,樹有根,不敬爹孃是畜生啊……」

勝利相信她並非指桑罵槐針對自己,卻不能不引起重視,小鎮輿論密度大,一家有事,百家公議,他若不認親媽,勢必逃不過不孝子的罪名。

他扛著父親的遺囑、流言蜚語,以及憐憫不忍這三座大山,深感前路舉步維艱,想認這個媽,又無顏徵求家人們同意,依然只能做一棵柔弱的牆頭草,任風擺佈。

回家的路上宋引弟追上來,她剛從城裡回來,給他帶了一包點心,見面就要開啟讓他嘗。

勝利拒絕:「我不吃,到家就吃晚飯了。」

這幾日宋引弟不嫌他態度冷,執著地用熱臉來煨。

「晚飯吃什麼?」

「不知道,總之是好吃的唄。」

「你晚飯少吃點,媽給你做吊爐餅。」

「什麼餅?」

「吊爐餅,俺們老家的特色酥餅,可好吃了,保證你大嫂都不會做。」

女人還想挽他的胳膊,被甩開幾次後終靠疲勞戰術得逞。

這時鄰居方媽對面走來,笑眯眯向勝利打招呼,勝利點頭還禮,老太太卻在跟前站住,衝宋引弟微笑:「好些年沒見了。」

刺探賽家的情況才是她的目的。

勝利能理解二哥三哥成年後為什麼急於搬離老家了,這鎮上的人沒有隱私概念,還熱衷於挖掘他人隱私,加工成自己單調乏味生活的調味料。

鄰人低俗的愛好恰恰為宋引弟的計劃添磚加瓦,她不失時機地迎上去,向方媽大獻殷勤:「您老好,您老身體還這麼硬朗,這些年俺們勝利多虧您照看了,俺真的打從心底裡感激您們這些老鄰居……」

讓全鎮人都感受到她對兒子的愛,輿論的大網就會幫她實現捕撈。

人啊,每逢難處倍思親,攤上這檔子破事,勝利最想念的人是亡父多喜,晚飯後來到他的墳前。

春來,墳頭長滿青草,綠油油的葉片掛滿亮晶晶的露珠,生機盎然。

勝利捧了兩捧泥土加在冢上,看周圍花繁樹茂,氣澤旺盛,按理說後代該有好運道,可如今鴻運未臨,災星先至,他那個媽媽剛回來便鬧得雞犬不寧,若長期居留,豈不家傾宅亂?

以前聽鎮上人顛唇簸舌,將母親貶得一無是處,還以為那些八婆言過其實,現在親眼觀其言行,無不與傳言吻合。那種又懶又蠢又兇又惡的女人就像蓋房子剩下的建渣,只配拿去填海,當年父親一定是本著矜貧救厄的慈悲心才不棄接納,她不思報恩,偷人又偷錢,私奔十七年後還厚顏無恥回來認親,這不是騎在人脖頸上撒尿嗎?

就這號的,爸爸也能原諒,他老人家未免太唐僧了。

人的記憶觸發模式無比靈敏,並且不受控制,眨眼調出多喜去世前那晚,父子燈下對談的畫面,強迫他觀看。一遍不夠還反覆倒帶重來,甚至以慢鏡頭播放他最不願直視的地方。

「記住爸爸的話,一定得對她好。」

多喜坐在他大腦中的攝影棚裡,神流氣鬯唸誦這句對白,聲音像東流的江河,一刻不停沖刷他的意識,給他洗腦。或許,老爺子認為吃一份虧無量福,失便宜處是便宜,又或許是怕結冤容易解冤難,希望兒子寬恕接納那個拋棄他的女人。勝利那時實難想到有朝一日母親會黃鶴復返,答應得毫不費力,當然,他現在也可以毫不費力反悔,沒人會來追究責任。

「你真能原諒她?願意和她相認?」

「我不想,但只要是您的意思我都會照辦,爸爸,您是我最親的人,我只聽您的話。」

記錄片演到這裡定格,大腦被自己的臺詞刷屏,勝利感覺鼻腔湧出尖銳的痠痛,淚水喧騰。他用了半年時間將喪父之痛塞進瓶子,盡力遠置,那些痛不能隨時騷擾,但並未消失,瓶蓋稍微鬆動,便揮發出教人窒息的悲傷氣體,嚴密圍困。

他口齒伶俐,卻難以描繪父親對他的疼惜、他對父親的敬愛。他自視平庸,但始終堅信自己擁有世界上最溫柔無私的爸爸。

他出生時他雖已紅日西斜,依然是他童年時最有力的保護傘,少年時最可靠的主心骨。他盼他長命百歲,希望被他注視著長大成人,成家立業,一輩子做他的乖兒子,好好孝順他,讓他享福,讓他高興。可惜天不遂人願,早早令他們骨肉分離,他創鉅痛仍,哀思如潮,一生的眼淚好像都聚集到了那幾天,哭著許願,期待來生重續父子情,彌補今生情太暫。

爸爸對我恩重如山,我還沒有一絲一毫報答,要是他活著,叫我做什麼我都無條件照辦。

他蹲在墓碑前抱頭,看日光碟機趕樹影慢慢爬過父親的名字,心裡苦裡都發苦。

慧欣在院子裡澆花掃地,忙活半天,見他仍在那邊苦思苦想,便放下掃帚走過去。

「勝利,想你爸爸了?」

小孩不吱聲,她也不亂開口,仰望天幕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佛陀早告誡我們人生皆苦,不單生老病死,日常生活裡還充滿了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諸多痛苦,追求一帆風順,不願面對苦難,這種期望是不現實的。」

老太太研修佛法十幾年,見識不比常人,勝利從她那裡受到過不少啟迪教育,既視其為德高望重的長輩,又拿她當半個心理醫生,不久苦告。

「阿姨,我該怎麼辦啊?」

慧欣笑微微道:「是說你媽媽嗎?先別管你家裡人的想法,你自己怎麼打算的?留她住下,還是攆她走?」

這正是勝利苦惱的中心,再次猛揉頭髮:「我也不知道,以我本人的意思,根本不想看到這種不配當媽的女人,可是爸爸生前囑咐我,如果我媽哪天回來一定得對她好。他只給我留下這一條遺言,我能不照辦嗎?可是又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阿姨,您最明事理了,快幫我出出主意吧。」

見慧欣笑著搖頭,他急道:「您幹嘛搖頭呀,雖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但又說遠親不如近鄰,您和咱們家關係不一般,關鍵時刻還得為我們做主!」

慧欣看看他拽在自己袖子上的雙手,再次搖頭。

「你已經做出決定,還問我做什麼?」

「欸?」

「你真心攆人,就不會來找你爸爸,不會猶豫苦惱這麼久了。」

「我……」

「父母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焚。孩子,你沒見過你媽媽,對她沒感情,可是你爸爸從小疼你,你非常愛他,想遵守他的遺命,是這樣吧?」

心思被洞穿,勝利還能說什麼,老實承認:「爸爸說我生來享福是因為命好,而這條命是我媽給的,人得記恩。看我媽那樣,像是走投無路了,我惦記爸爸的囑咐,想留她住下,可我在家裡說話沒分量,哥哥們又很討厭我媽,萬一鬧起來,我不成夾心餅乾了麼?」

慧欣說:「你怎麼知道自己在家說話沒分量?難道秀明他們虧待過你?」

「沒有,家裡人對我很好,可我畢竟是老么嘛。」

「不管排行第幾你始終是家庭一份子,我相信你哥哥嫂嫂們都很在乎你,不然也不會容忍你媽媽在家吃飯過夜。回去跟他們好好商量,把真實想法說出來。秀明他們也很愛你爸爸,肯定會尊重他的遺願。」

勝利到家就被大哥叫去臥室,秀明發型比平時更亂,鬍鬚邋遢,看得出最近對生活的熱情大幅度降低。

「宋引弟那事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我要是把她攆出去,你會不高興嗎?」

勝利以為大哥在發放最後的通牒,吞吐著表明形勢:「大哥,剛才我去買文具,文具店的毛奶奶說鎮上很多人都知道宋引弟回來了,隔壁方奶奶還跟她聊了會兒天。毛奶奶還讓我認下她,說再不好也是我親媽,我們要是趕她走,鄰居們會不會說閒話啊?」

秀明料到會如此,額頭的青筋時隱時現。

「鎮上那些八婆的習性你是知道的,閒話肯定少不了,就看我們能不能頂得住。」

「……您頂得住嗎?」

「……估計頂不住。」

「您都不行更別說我了。」

「那我們就讓她在這兒落地生根了?」

「我不知道。」

小弟的畏縮差點點燃秀明的暴躁,他微微齜牙,屏息數秒握拳忍住,洩氣地選擇姑息方案:「好吧,你還是學生,學習才是第一位,這些事就交給我們解決吧。如果她不生事,就先讓她住一陣子。」

勝利一陣恍惚,心中似喜非喜,他為人現實,馬上著眼現實問題。

「那她的生活費怎麼辦?」

大哥經濟負擔重,他不好意思再給他添麻煩。

秀明好面子,這種事自會逞強,拍拍他的肩頭說:「這個不用你操心,爸爸臨走前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接替他老人家好好照看你。珍珠小勇是我的手心肉,你就是我的手背肉,我怎麼顧惜他們,也會怎麼顧惜你,你只管好好上學唸書,別胡思亂想。」

勝利感入肺腑,大哥義氣相待,他也要義氣相報,晚上丟開書本,專心計算母親的花銷。

二哥他們每人每月交1000塊生活費,我也替宋引弟交這麼多的話,顯然不夠。她每頓比別人多吃幾大碗,相當於八個二嫂的飯量,而且愛吃肉,一條三斤重的鯉魚還不夠她塞牙縫,再餐餐搭配半斤酒,就是一個大飯桶!

再者,她塊頭大,對水電氣和日用品的消耗須成倍計算,牙膏、肥皂、洗髮水這些就不用說了,連如廁的捲紙也會多扯幾格,逢年過節再添置點衣物什麼的,一個月怕要兩三千才能對付。

還有,不能光吃飯,要想營養均衡,餐前飯後總得來點水果吧,要保持心情愉快,除了吃穿睡,也得增設休閒娛樂吧。另外,胖人體質虛,病來如山倒,還須預存一筆醫藥費,但願她在老家參過醫保,否則又是個大隱患……

他不斷猛戳計算器,將每筆能設想到的開支認真細緻地記錄在小本子上,並上網調查各項物價、cpi指數及網路理財產品的收益情況,力爭用存款撐到他大學畢業。初步完成「一五規劃」後,他發覺自己的確很有經濟頭腦,以後興許能當個理財顧問,養活老媽,順帶開拓職業前景,一舉兩得,不錯不錯。

「兒子,你作業寫完了嗎?」

宋引弟忽然幽靈般推開房門,嚇得他頭皮竄麻,猛將計算器和小本子掃進抽屜,冷靜一秒才醒悟那不是黃文□□,來人也不是哥哥嫂子,大可不必驚慌。

「你怎麼隨便進別人房間,不會先敲門啊。」

「哦,媽沒注意,重來重來。」

宋引弟怕他生氣,關上門,咚咚咚敲擊三下後重新推開,討好的笑容恰似濃稠甜膩的川貝枇杷膏,手裡還端著一盤黃橙橙的酥餅。

「這就是俺跟你說的吊爐餅,外焦裡嫩,又香又脆,你快嚐嚐。」

她拈起酥餅遞到他嘴邊,勝利脖子往後一縮,問:「你做的?」

「那當然,你媽以前就是靠這個為生的,吃過的人都叫好。」

她再往前送一送,迫使他張嘴銜住,他礙著這份厚意不好意思吐出來,咬下一小塊,剩下的擱盤子邊上。眼下依然不知道如何同這位母親相處,正好借咀嚼保持沉默。

有宋引弟在就不會冷場,她厚著臉皮爬在兒子的書桌上,緊挨著他說:「今晚俺就去小勇屋裡睡了,你大嫂說你大哥他們已經同意俺住在這兒,還說是你求的情,俺兒子這麼孝順,媽都高興死了。」

她自我感覺太良好,勝利十分別扭,立刻申明:「我是想對爸爸盡孝,沒你什麼事。」

「啊?你爸不是死了嗎?」

「……他去世前叮囑過我,要我對你好。」

宋引弟半信半疑:「老賽真說過這種話?」

勝利不知用什麼表情回應,學二哥面癱:「如果沒說過,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宋引弟嘿然接受諷刺,乾笑著扭過胳膊撓背心,咧著大嘴,感覺頗為僥倖。

「老賽這人真厚道,居然不記恨俺。」

她瞅瞅兒子,態度更軟。

「這麼說,你是看在他的份上才收留俺的?」

勝利冷刺:「明擺著的事有必要使用疑問句嗎?我是屬海馬的,從小隻認識爹,媽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單獨相遇,只會把你當成陌生人,別說留你在家吃住,一根冰棒都不會請你吃。」

宋引弟尷尬地扭紐扣,低眉順眼瞧著他:「勝利,你恨媽嗎?」

「你說呢?」

「沒你爸的遺言,你是不是不打算認俺?」

「你說呢?」

「這兩天俺都看出來了,你見到俺,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有,多半對俺沒感情。」

「你說呢?」

連續三個反問羞得宋引弟赧顏無地,鼻子狠吸兩下,淚如泉湧,與這幾天做作號喪的情形不同,看得出她此時的難過情緒自然,不含修飾成分。

勝利嫌晦氣,順手遞上紙巾,不軟不硬說:「快擦擦吧,我還沒哭,你哭什麼。」

宋引弟抱住紙巾盒,仍用手背抹眼淚:「兒子,讓媽說幾句話行不?」

勝利瞟她一眼:「說吧,反正從這幾天一直聽你瞎嚷嚷,也不在乎多聽幾句。」

「俺保證俺下面說的全是正經話。」

宋引弟摔把眼淚,手掌在褲腿上使勁摩擦,上身朝他傾斜幾度,開始痛陳家史。

「勝利,你媽是個苦命人,生在窮山溝,父母運又差,從小受窮受累,在家實在呆不下去,逃難到申州謀生,一路忍飢挨餓,風餐露宿,比小白菜還可憐。」

勝利插嘴:「你是小白菜沒錯,可不能把我爸爸當成楊乃武,他好心好意收留你,你為什麼反過來陷害他?」

宋引弟叫屈:「俺什麼時候害過他呀,他性子慈善,脾氣又好,我至今拿他當恩人敬重。」

「敬重方式就是和野漢子私奔,還偷走他的工程款?這話三歲小孩都不信,快別被窩裡使眼色,自己哄自己了。」

「……家裡人怎麼盡跟你說這些。」

「哼,他們從不向我灌輸仇恨思想,但你的劣行鎮上人盡皆知,淑貞阿姨前天不是罵得很清楚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宋引弟臉上的淚痕轉眼燒乾,很愧慚,卻不打算認錯,舔著嘴唇申辯:「外面人只會瞧稀奇看熱鬧,巴不得別人家出事,好幸災樂禍踩一腳,媽才不理她們呢。可是兒子,你不能跟她們學,你得體諒媽,誰不想端端正正做人啊,媽當年那麼做是有苦衷的。你想想,俺嫁給你爸的時候還不滿二十一呢,比你大哥歲數還小,就要做他的後媽,伺候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這其中的苦處誰能體會?」

勝利承認老夫少妻不太人道,但客觀分析也怨不到多喜頭上。

「爸爸從沒逼過你,是你上趕著嫁給他的,既然選定這條路就不該怨天尤人。」

「俺沒怨誰,就是不甘心,俺還那麼年輕,怎麼能一輩子守著老頭兒過?你設身處地想一想,讓你娶一個比自己大二三十歲的女人,每天和她在一張床上睡覺,半夜睜眼就看到她滿臉皺紋的老臉,你能樂意?」

勝利與廣大男人品味一致,始終只愛十八歲的妙齡少女,劉曉慶那種油光水滑的老太太尚且接受無能,更別提滿臉皺紋的,揉了揉胸口說:「我還是未成年人,跟我討論這些不大好吧。」

宋引弟忙賠不是:「媽忘了你是大城市裡長大的,在俺們那嘎達像你這個歲數的男人生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謝謝你沒把我生在你們那嘎達,讓我能充分體驗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嘿嘿,俺兒子生來命好,不會步媽的後塵。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娶個漂亮賢惠的小媳婦。」

「咳咳,還是繼續交代問題吧,你當初離家出走就因為嫌我爸爸老?」

「這個……人年輕時都有花花腸子,不光男人喜歡年輕漂亮的,我們女人也喜歡,要不怎麼說自古嫦娥愛少年呢?」

勝利譏嗤:「所以你一腳蹬了爸爸,和年輕小夥奔月去了,那麼你那個吳剛現在在哪兒?該不會留在月宮裡砍桂樹吧?」

宋引弟難為情:「你媽是個苦命人麼,丟了香蕉撿黃瓜,黃瓜沒撿著,香蕉也丟了。」

勝利扶額,都說娘慫慫一窩,有這種胸大無腦的媽,看來他今生沒希望出人頭地了。

他沒興趣打聽母親和那根黃瓜的愛恨情仇,單問她為什麼偷走多喜賴以為生的工程款,因年齡懸殊造成兩性障礙還情有可原,盜竊財物則是刑事犯罪,強詞奪理辯不過法律條文。

宋引弟依然信口雌黃:「俺們那嘎達,窮困老光棍想討媳婦,都得出兩三萬彩禮,俺一個花黃大閨女,伺候你爸爸一場,還幫他生了大胖小子,論功行賞也該獎勵俺一筆錢呀。雖、雖然十二萬是有點多,可俺覺得俺娘倆值得起這個價。」

文盲村婦說話直白,泔水桶子,香的臭的全往裡倒。好在勝利夠二,接受尺度也蠻大,聞此厥詞也能忍住肝火,按住太陽穴問:「這麼說,你當時把自己當商品出售,拿我當買一送一的贈品?」

「不!俺說錯了!」宋引弟慌忙打嘴:「兒子,媽不是不知羞恥的人,真有那想法,早趁年輕去當妓、女了。俺們老家很多外出打工的姑娘都入了偏行,幹個四五年,能掙上百萬,回家蓋新房開店鋪,風光得不得了。可媽瞧不起她們,寧做花子不當婊、子,只有祖上不積德的人家才會生出千人騎萬人跨的賤貨。」

「行啦,嗓門那麼大,窗戶都給你震碎了。」

勝利沉定地擦掉噴到臉上的唾沫星兒,嘗試與宋引弟換位思考,覺得她的理由並非謬論。女人無才無能,唯一的資本就是皮相,以母親當年的處境,找個男人嫁掉確實是最佳出路。而她缺少傲人的美貌,有的無非是青春活力,以行情看,父親算是優質買家,穩重寬厚,符合她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基本條件。可是,人的慾望無止盡,得隴望蜀,東食西宿,解決完溫飽,又開始追求情感肉體方面的需求,得不到滿足便選擇背棄。

他認為,這行為固然應受道德譴責,但從人性化角度出發,也可以理解。人不風流枉少年,正如她所言,老男人想找小姑娘,那小姑娘也偏愛俏郎君。前些天他們那個好玄談的語文老師在講到《禮記禮運篇》時說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見性、欲是人類除吃飯以外最大需求,想要魚水和諧,必須男才女貌,朱顏綠鬢,女人若非極度缺乏父愛,誰願意找爺爺?紅杏嫁給老松樹,出牆是早晚的。

她沒受過正規教育,愚昧無知,又是窮山惡水裡出來的,不懂仁義禮教,做不了節婦烈女很正常。聽她自訴,當年只想佔點小便宜,打量爸爸良善心軟,才得寸進尺捲款私奔,這就是可憐之人幹可恨之事,難以評說。如今錢是別指望要回來了,爸爸也已過世,再深究又有什麼意義?

思及此處,他成功繞開牛角尖,雙手搓臉,神氣清爽不少,抬眼看看宋引弟,拿起剩下的半塊餅啃食。

「爸爸從沒在我面前說過你一句壞話,估計知道你的難處,我也相信你不是為錢不擇手段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漂到長樂鎮這種偏僻地界,直接南下闖東莞了。」

宋引弟眼淚唰唰地流:「兒子,媽知道你委屈,沒媽的孩子像跟草,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辛苦,要是心裡難受的話,就狠狠罵俺幾句,解解氣。」

勝利此時心如清潭,找不出怨憎生物,仇恨源頭無外乎兩點——深切的愛、慘痛的傷。在他記憶裡,母親雁過無痕,愛從何來?家人們疼惜庇護,又令他飽嘗親情快樂,偶因母愛缺失造成遺憾低落,也不過皮外小傷,轉眼不治自愈。綜上,媽媽於他就像外人,實在不值得花力氣去恨,而且由於陌生,反倒容易原諒。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罵你也挽回不了損失,家裡人待我很好,我沒有媽媽也過得像塊寶。」

「……媽對不住你,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當初留下你,俺疼得摘心摘肺,走出幾十裡地眼淚還停不住,好幾次想轉回去接你。可是以俺當時的條件養不了你,與其帶你走,不如把你交給老賽。老賽人好,又疼你,你跟他比跟俺強。」

勝利誠心感謝:「幸虧你當初腦子沒發熱,我要是跟了你和黃瓜男,八成會被當做雜草對待。」

「黃瓜男?」

「就是和你私奔的野男人啊,算了,多餘的都別說了,你真有悔意,往後就老老實實過日子,跟哥哥嫂嫂們和睦相處,別再惹是生非添麻煩。我會照爸爸吩咐的好好照顧你,不保證自己今後有大出息,供你吃飽穿暖估計不難。」

他似模似樣說著老成的話,找到了男子漢的成就感。

宋引弟順著他,聽一句應一聲,雙手合十道:「老天有眼,讓俺遇到你和老賽這對菩薩父子,本來俺之前還擔心過不了你這關呢,不成想你這麼通情達理,俺們那嘎達的大人都比不上。」

「你們那嘎達文盲居多吧,我好歹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外加兩年高中文化,知識決定觀念,觀念指導生活嘛。你有空也多讀書,為提升國民素質做點貢獻,知道不?」

人生就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問題似乎解決了,可新開闢的路是否安寧,新搭建的橋樑是否穩固,不能靠預測推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