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也到場了,他爭當和事佬,忙對秀明說:「大哥想吃小籠包嗎?我去給你買。」
秀明吃了辣椒麵混合的啞藥,心裡火辣辣,嘴裡靜悄悄,頂著張飛臉扭頭衝出家門。勝利慌忙追趕,被大嫂清揚的呼聲喚回,她笑容溫和,看不出一絲火氣。
「你大哥發火的時候別理他,讓他清靜一會兒就好了。」
珍珠的表情與她是兩個極端,臉上颳著暴風雪,開口就吐出冰稜子。
「爸爸是不是被那姓趙的女人迷住了,為了她都罵過我兩次了。」
貴和勝利大吃一驚。
「姓趙的女人,是趙敏嗎?」
佳音避開小弟詢問,訓斥女兒:「你別亂說話,想讓家裡人都誤會嗎?」
珍珠也負氣離場,貴和感覺事態不簡單,又向大嫂打聽。佳音的陣腳紋絲不動,溫柔地安撫他們:「什麼情況都沒有,珍珠跟他爸爸鬧情緒,胡亂扯出些瞎話,你們別擔心,真的沒事。」
上班途中貴和不住為兄嫂擔憂,到了公司思緒又被郝質華承包,沒見到本人,便不時往她的辦公室張望。
趙國強路過戲謔:「別偷瞄了,郝所出去了。」
「去哪兒了?」
「被嶽董叫去談話了。」
今天嶽歆約談的目的很不一般,一開口就讓郝質華愣住了。
「郝工,最近我在公司聽到一些關於你的傳聞,想向你求證一下。」
「什麼傳聞?」
「你和賽貴和正在交往嗎?」
緋聞傳了一兩個月,飄到老闆耳裡不稀奇,郝質華想知道是誰背後捅刀子,反問:「您聽誰說的?」
「好幾個人都這麼跟我說。」
「這是無中生有,您千萬別信。」
「可她們說得有憑有據,最近的就是你們所前幾天出去旅行,說你不小心掉進西湖,賽貴和馬上拼了命去救你,還差點淹死。第二天他生病,你又主動留在酒店照顧他,這些情況很難不讓人想歪啊。」
得知一所也有內鬼,郝質華的煩厭收了汁,濃到無法下嚥,憤憤辯白:「這些情況的確屬實,但我們並不是他們所說的那種關係。」
嶽歆拿她當御林軍,找她來是商討如何壓制輿論,語重心長勸告:「郝工,公司不反對員工之間談戀愛,但也得注意影響,這次公司想給一部分優秀員工提薪,賽貴和是熱門人選,很多人都想打壓他,正想方設法找茬呢。如果你倆之間只是單純的同事和朋友,最好還是保持點界線,免得別人誤會。要是有那種傾向,也請低調一點,別給人抓把柄。」
郝質華心底彈開一個按鈕,啟動應急程式。她也很重視貴和的前途,又對他狂轟濫炸的求愛睏惑不已,眼下情勢由不得她再遷延顧望,於是提出潛伏多時的保留方案。
「謝謝您的提醒,坦白地說這些流言我早有耳聞,也感到很困擾。現在已經發展到這麼嚴重,甚至影響到賽工的前途,我覺得我有必要採取措施了。」
「你想採取什麼措施?」
「我準備申請辭職。」
嶽歆驚愕,未及開口就被她搶先。
「這是最有效的清除謠言的辦法,我離開公司,那些人就沒有藉口再指摘我和賽工。請您稍等,我這就回去寫辭職報告。」
固執的女人決然辭去,他追勸到辦公室門口也沒能攔住她,火冒三丈地回到辦工桌前,打電話召見貴和。
「郝所要辭職?」
這訊息彷彿乒乓球手的扣殺,驚得貴和彈跳起來。
嶽歆惱怒責怪:「是啊,這都是因為你,我說公司的人正在傳你倆的花邊,讓她注意點,沒想到她一下子急了,當場說要辭職,我攔都攔不住。」
貴和被海嘯拍扁,怔愣中嶽歆的助理敲門進來,慌惚地送上一份檔案。
「嶽董,這是郝所遞交的辭職信。」
嶽歆沒好氣地吩咐她放下,揮手攆她出去,將辭職報告推給貴和。
「你說這可怎麼辦?她是我好不容易挖到的人,我一直在董事會面前誇她,要是為這點事辭職,不是打我的臉嗎?」
貴和瀏覽報告內容,瞬間燒成火炬。
「是我把她逼到這一步的,都怪我沒早點堵住那幫八婆的嘴。」
自責憤怒令他迅速膨脹,尖銳的氣場充溢了整個空間。
嶽歆沒見識過他這種狀態,謹慎地剋制火氣,耐心詢問:「你和郝質華到底怎麼回事?她說你倆清清白白,那為什麼全公司都在議論你們?」
貴和音調鏗鏘:「是我單方面追求郝所,有問題也是我一個人的事,跟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真是這樣?」
「嶽董,這事交給我吧,我一定留住郝所,同時讓那些造謠生事的人閉嘴。」
他當著嶽歆的面撕碎辭職信,起身時扛起了保家衛國的鋼槍。
郝質華一整天都在煩惱裡蒸桑拿,辭職的決心穩若磐石,不捨卻似鳥群環繞盤旋,她承認她已對貴和產生非比尋常的情緒,像一個患蛀牙的小孩子,明知巧克力會加重病情仍情不自禁嚮往。也許這時辭職是好事,儘早掐斷供需關係才能防止錯誤生長。
走出電梯,公司門口人頭聳動,這非常現象令她驚訝,而在場眾人在發現她以後也還以等量的詫色,並且不約而同讓出一條通向騷動中心的通道。
她被無形的吸力拽過去,只見一張一米見方的大字報貼在自動玻璃門上,隨著字跡的漸漸清晰,她的眼睛不斷睜大,那些方塊黑字猶如密密麻麻的隕石砸向頭頂。
「告公司全體同仁:
我是建築一所的賽貴和,近日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大肆散佈不實言論,詆譭我所所長郝質華。本人在此鄭重提出宣告,那些說郝質華所長濫用職權「潛規則」下屬的人純屬造謠,事實是本人深深愛慕郝所,積極主動實施追求,但一直未能打動她的芳心。郝所曾多次明確拒絕過我,為了令我死心,嚴格地與我保持距離,但我不肯放棄,仍然越挫越勇地愛著她。這是因為她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女人,無論才華還是人品都無可挑剔,我早已決心今生非她不娶,並誓死捍衛她!特別嚴鄭警告那些搬弄是非的人都儘早閉上你們的臭嘴,也請不明真相的同事不要聽信和傳播謠言。我已提出辭職,以減少當事人和公司管理層的困擾,這之後再發現有人信口雌黃含血噴人,我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加以制裁!
賽貴和」
萬萬沒料到那小子會如此膽大妄為,她的震驚、羞恥、慌亂、惶恐、緊張、窘迫、迷惘、憤怒匯成一道八寶粥,圍觀者爭相品嚐,似要將她吃幹抹淨。
她倉皇逃離公司,在樓下呼叫肇事者,等他一齣現就用提包劈頭蓋臉亂砸。
貴和抱頭躲避求嚷:「郝所您有話好好說,別打我呀。」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這個蠢貨,瘋子,神經病!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我是在保護您,不做出澄清,那些人還會繼續汙衊您,您就是辭職也會被歪曲成心虛!」
「嘴長在人家身上,你管得了嗎,以為貼那張告示他們就不會汙衊了?」
她沒照鏡子不知道臉有多紅,但憑那蒸發般的熱度也推斷得出,這小子把她變成水煮魚,她也要讓他脫層皮。
貴和伸手架住她的拳頭,捱打不要緊,但有句話必須問明白。
「至少其他吃瓜群眾能知道真相,不會再跟風誹謗您,這就是我的目的。您覺得被我喜歡很丟臉嗎?所以怕別人知道。」
郝質華登時語塞,氣到極點也不忍傷他的自尊,說明她確實很重視這個人。
一旦直視自己的心意,她便握不穩武器,退後兩步洩氣質問:「你真打算辭職?」
他鎮定道:「您回辦公室看看吧,辭職信已經放在您的辦公桌上了。」
她不堪其苦地捂住額頭「你真是瘋了,瘋了!」
得到的是他更沉穩的回覆:「我很冷靜也很理智,工作可以再找,以我的能力和資歷不愁找不到同等待遇的工作,可我心愛的女人只有一個,她的名譽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這句表態形成排山倒海的攻勢,她差一點就要就範,急忙轉身逃脫。來到所長室,他的辭職信又像宣戰書堂而皇之擺在座位前,她心亂如麻,揮手掃開,兵敗如山倒地爬在了桌上。
貴和的壯舉驚動整個公司,成為同事們津津樂道的談資。但攝於他隨後生人勿近的氣勢,沒人敢當面開他玩笑,趙國強以為他意氣用事,午間將他叫到僻靜處談話。
「貴和,你真要辭職。」
「嗯,我不走怎麼能堂堂正正打擊那些八婆。」
「這犧牲也太大了,再忍一個月你就晉升了,現在辭職多可惜。」
「沒什麼好可惜的,我昨天扔了份簡歷出去,已經有好幾家獵頭公司找我了,待遇都不錯。」
「那你就捨得離開郝所?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是多好的地理優勢啊。」
「我不能為了方便接近她就賴在她身邊給她找麻煩,只要心意誠,哪怕相隔萬水千山,我也會矢志不渝。」
他吃了秤砣鐵了心,趙國強無奈之餘又頗有幾分激識,用力拍他一下。
「我真羨慕你啊,三十歲的人談起戀愛還跟高中生似的。兄弟一場,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能幫的我一定盡力。」
貴和正想求他幫忙,學搏擊選手掰著手指熱身。
「你去跟小白、小蔡這幾個好同志說,這兩天發現公司裡有人嚼舌根馬上來通知我,走之前我得立個威,殺一殺這些小人的氣焰。」
當天郝質華精神恍惚,站在廁所裡也發呆,對著馬桶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還沒脫褲子,手剛按住皮帶,廁所的門開了,幾隻堅硬的鞋跟釘錘似的敲砸地面,砸出一串張揚的嬉笑。郝質華聽聲辨人,這三個女人一個是後勤部的楊娜,一個是行政部的盧俊宏,一個是建築二所的張琴琴。
三人像是專門進來聊八卦的,那楊娜進門就笑:「賽貴和也太誇張了,我還沒見過有人在公司貼大字報求愛的,他可真會作秀啊。」
郝質華一口氣哽在喉頭,這女人上次曾在樓梯間裡非議她和貴和,被他們聽了現場,這麼快就發生第二次「巧合」,可見她說壞話的頻率有多高。
這可能是因為志趣相投的太多,她一說完盧俊宏便接嘴:「聽說他真辭職了,嶽董都知道了。郝質華可真有本事,年紀一大把還能把小男人迷得神魂顛倒,太叫人佩服了。」
這女人是行政部的經理助理,平日的形象是人淡如菊的文藝女青年,沒想到溫恭直諒的面具後是不折不扣的白蓮婊。
「他不是要加薪了嗎?年薪一漲二三十萬呢,怎麼捨得走?」
問話的是張琴琴,三個八婆湊一堆,好飢餓的野狗分食他人隱私。
楊娜下口最狠:「這段時間不少人去上面反映他跟郝質華的事,公司多半把他給刷下來了,他知道沒戲乾脆鬧這麼一齣,還能在郝質華面前表忠心,心機深著呢。」
張琴琴說:「他大字報寫得慷慨激昂,好像真的很喜歡郝質華。」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我們戲看足了,而且他走不走郝質華的名聲都一樣臭。」
盧俊宏與楊娜半斤八兩:「這對忘年戀戲真多,要是兩個人能一塊兒走就好了。」
張琴琴學歷是三人中最高的,頭腦還算清醒:「嶽董不會放人的,郝質華工作能力還是有的,進公司這半年給他們所創造了不少效益,公司不會跟錢過不去。」
盧俊宏酸道:「這下她和賽貴和可以正大光明交往了,說不定真會結婚呢。」
楊娜冷笑:「哼,真結了也長不了,老妻少夫沒有不散夥的,不信等著瞧。」
郝質華努力屏息忍氣,生怕失去自控踢破那層薄薄的門板,她從未招惹過這些人,也不曾對她們構成威脅,損害她們的利益,真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對她抱有這麼大的惡意。
也許她們純粹出於好玩,喜歡用別人的骨頭磨牙,排遣無處安放的無聊,如果是這樣,又憑什麼讓她單方面忍耐?她應該大大方方站出去,當面叱責這些陰暗低俗的鼠輩。
行動將要展開,外面的門轟然而動,有誰闖了進來。
「賽工,這裡是女廁所,你怎麼進來了!」
女人們的尖叫驚呆了郝質華,她的手像被強力粘膠粘在門把上,身體僵成了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