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辛也覺得自己措辭不當,重申意見,卻仍帶著批判性質。
「她行為是沒出過錯,可思想都錯得老遠了,總怨自己命不好,嫌貧愛富,瞧不起工農階級,至今還在做庸俗荒淫的富貴夢。」
林惠兇怒嗆白:「我是怨自個兒命不好怎麼了?」,憤憤然向郝質華訴苦:「年輕時人人都說你媽面相好,今後要嫁個大官,我也信了,還幻想以後能沾丈夫的光,坐轉機出國訪問,會見一下外國領導人什麼的,結果就找了你爸這樣的,非但沒沾光,還沾了一鼻子的灰。」
郝質華忍笑道:「我爸也不差啊,做清官的太太多光榮啊,那是再多錢也換不來的驕傲。」
「還驕傲呢,我這輩子就沒嘗過痛痛快快花錢的滋味,燒烤攤的老闆娘都比我強。」
林惠立場錯誤,隨便一句話都能給丈夫做靶子,被他正直教育:「你就是因為精神貧瘠才老向往金錢,說白了還是缺少內涵。」
「哼,又不是餐風飲露的神仙,誰還沒點物質追求啊,以為人人都像你思想泡過漂白、粉?就不信有人當著你的面吃雞腿,你會不流口水。」
「我會把頭轉過去,不看就是了。」
郝辛似乎馬急失蹄,被妻子反將一軍:「那說明你也有貪慾的啊,還裝什麼道德模範?」
他嚴肅起來,拿出開思想學習會的態度認真強調:「道德本來就是人與原始貪慾做鬥爭的產物,我有貪慾,但能成功遏制,並且能抵擋任何外因的誘惑。」
林惠不服氣:「那我也能抵擋誘惑啊,憑什麼被你說成落後分子?」
「你沒犯錯全靠我從旁監管,就憑你那自制力……算了,不說這些了。」
郝辛已放棄改造妻子,懶得老生常談,從果盤裡拿了兩個蘋果讓她削皮,林惠沒好氣地瞪他:「你一個人吃得完兩個嗎?回頭又眼大肚皮小,我告訴你沒人會吃你剩下的。」
「我只吃一個,另一個是給質華的。」
「那我呢?你只會把我當老媽子使喚,有好處再想不到我!」
郝質華忙說:「我來削,我們三個一人一個。」
她找出茶几隔板上的水果刀,這時物管來敲門,郝辛出去接待,她一直忍著笑,等父親離開屋子立刻噗嗤出聲,林惠嗔問:「傻笑什麼?」
她樂呵呵說:「媽,您和爸真有意思,我最喜歡聽你們吵架了,跟看相聲似的,什麼時候你倆要是不吵了,我一定會很無聊。」
老夫老妻就怕相對無言,晚年時用小打小鬧調劑,日子才不會失去生趣。
林惠可不像她樂在其中,悶嘆道:「你爸就是我的冤家,這輩子沒幹過一件讓我順心的事。」
郝質華打趣:「可我覺得您只是嘴上說說,心裡其實挺滿意的,就拿我爸對工作的態度來說吧,他要真幹了貪贓枉法的事,您一定最先反對。」
母親的一大特點就是口是心非,她早將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這點林惠也知道,認命自嘲:「也許是吧。其實我知道你爸的做法沒錯,可有時日子過得太苦,心裡的氣沒處撒,只好衝他來。你爸估計也理解我的想法,所以吵架時都沒跟我動真格的,吵過也就過去了。」
「我敢肯定爸也很感激您,您嘴上和他吵,卻一直用實際行動支援他,像你們這種能相互理解的夫妻太少了。」
「算你抓住重點了,兩口子能長久,感情深不深還在其次,關鍵是理解。就跟做買賣一樣,找到理解認同又能充分信任自己的人才不會散夥。你就是沒遇上理解你的人,當初梅晉追求你,一開始那個熱情勁兒把你蒙昏了頭,可後來證明他並不認同你的思想和作風,只是在利用你。你以後找物件一定得吸取教訓,像我和你爸這樣天天磨嘴皮子的都算不上好的,那真正志同道合的才是天作之合,能不能找到就看你有沒有那個運氣了。」
郝質華聽著母親的話,笑容漸漸淡薄,頰上暈開羞臊的紅。她苦苦思索的參謀就在身邊,母親已言傳身教地為她提供了建議。
她和賽貴和,應該算得上志同道合吧。
內心已在躍躍欲試,還需要一個契機促成質變,謹慎的人等待機會,勇敢的人卻會動手創造,次日晚間貴和來電話約她到申州美術學院附近的公園見面,她預感到有非一般的情況來臨,揣著躁動的心前去赴約,在他引導下來到公園腹地的小樹林。
薰風催人醉,蟲鳥正舉辦熱鬧的交響樂會,桃李櫻蘭靜靜聆聽,微微搖晃枝丫,迎接新的聽眾。
郝質華四下觀望,問他「你叫我來這兒做什麼?」
「想請您賞花。」
「賞花?」
「上次去西湖花期都過了,我想現在補上。」
貴和走到一株桃樹下,啟動了藏在樹下的裝置,枝頭上千盞小燈同時亮起,每一盞都剔透著一朵彩色的小紙花,彷彿精靈降臨,林間霎時奼紫嫣紅。
她目呆口咂,被繽紛的花影鎖入迷局,那精靈般標緻的男人在不遠處微笑佇立,世界恍如一則童話,由上帝親手執筆。
「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個同學在美院教書,幫我找了幾個學生,我一人給了他們300塊,請他們幫我搭了這片百花林,怎麼樣,漂亮嗎?」
她無暇讚美夢幻般的場景,結巴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最近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想讓你開心開心,同時還想讓你知道,就算春天都過去了,就算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我也會讓你的世界春暖花開。」
深情款款的聲音宛若溫泉流過,讓她的耳朵熱了一陣又一陣,身不由己接受他的咒語。
「別再疑惑了,你要找的那個人就是我,而你,也是我一直等待的人。」
他慢慢靠近,藉助不可思議的魔力涉過重洋高地,走進了她心靈深處的秘境。她呆呆望著他,在他眼中看到了黎明時分的星辰,光亮正漫過地平線,為她托起全新的天地。
他已準備伸出雙臂擁抱她,幾個匪諜般的黑影突然半道截殺,打斷羅曼蒂克的戲碼。
「你們是幹什麼的?誰讓你們在這兒扎花掛燈,這是毀壞公共綠化知道嗎?」
來人是公園管理處的,今天晚間發現有人在此擅自佈景,沒抓到那些受僱的大學生,就在附近巡邏埋伏,果然成功擒獲主謀。
貴和和郝質華被帶到管理處接受了好一通批評教育,管理方見他們認錯態度較好,同意免去罰款,勒令他們清理垃圾,將樹林恢復原貌才許離開。
二人扛著掃帚簸箕返回樹林,詩意的求愛儀式半途而廢,還連累心上人捱罵受累,貴和悄悄抽自己耳光,見郝質華悶聲幹活兒,不知喜怒,惴惴近前道歉:「郝所,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郝質華沒生氣,還感到一些兒慶幸,剛才那情調太濃郁了,她根本吃不消,現在反而能找回些主動權,先冷笑挖苦他:「以後少點華而不實的點子吧,那管理員說得對,人不能只顧自己,還得考慮其他人的感受。」
他羞愧得無地自容:「我也沒說不善後啊,都跟那些學生約好了,待會兒就叫他們過來清理,誰知道那些管理員會提前冒出來。郝所您別幹了,我叫人來弄好了。」
「算了,自己的事不能老是打擾別人,就我們兩個負責吧。」
「那……您不會怪我吧?」
他重操柔弱可憐相,郝質華冷不防舉起掃帚作勢打他,他趕忙猴跳躲開,焦急求告:「我剛剛說的都是心裡話,雖然氣氛被破壞了,可心意還完好無缺,您還不肯相信我嗎?」
郝質華深吸一口氣,向意願邁進一步。
「路遙知馬力,下一句是什麼?」
他衝口應答:「日久見人心。」
之後的沉默令他緊張茫然,斗膽觀察她的臉,那將笑未笑的表情如同醍醐衝開茅塞,讓他的魂靈剎那間飛向雲端。
「郝所,您同意給我試用期了?」
他狂喜奔近,雙手劇烈顫抖,慌忙拽緊了衣襬。
郝質華很難為情,努力維持成熟女人的魄力,平靜反問:「可能會很長,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受得了!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行!郝所,我、我實在太激動了,都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您等我先跑兩圈。」
無可比擬的喜悅解放了貴和的天性,他像重獲自由的猴子繞著她跳躍舞蹈,仰天歡呼:「我終於領到入場券了,終於能做郝所的男朋友了,感謝佛祖,感謝玉皇大帝,感謝觀世音菩薩,萬歲!萬歲!」
郝質華又囧又羞,轉身拒看他的幼稚行為,掃帚剛剛揮動兩下,那人突然奔上來從背後擁住她。
「你幹什麼,放手!」
她還沒做好親熱的準備,頓時驚忙失措,他拒不鬆手,雙臂扣得比鐵環還緊,可是沒有其他非分之舉,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裡激動低語:「郝所,你放心,我一定能過關的,絕不讓你失望,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感受到他傳遞過來的顫抖,郝質華的心潮隨之起伏,這選擇是一次賭博,輸贏全看命,可是他的深情給她提供了勇氣,讓她願意相信自己的運氣。
完成清理工作後貴和陪她乘公交回家,這趟巴士乘客很多,他們有幸在上車時撿到兩個挨著的座位,下一站身側就擠滿了人。貴和尊重郝質華,不在人前做非禮之舉,可又不甘浪費來之不易的相守,於是像上次那樣裝睡,腦袋靠在她肩頭,緊緊倚向她。
郝質華猜到他在假寐,一動不動默許了這份狡猾。貴和雙眼悄悄隙開兩條縫,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她遲疑片刻,輕輕轉動手腕,與他手心相疊,十指相扣。喜悅和羞澀碰撞,她的臉溢位笑容,怕被人瞧見,連忙扭向窗外。
亮麗的夏夜,街市彷若閃光的花海,高高的路燈像捧花的歌者婉轉吟唱。
暴風雨已經過去,有人在天邊架起一道彩虹,迎她過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