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禍擾人,奈何生活不給人喘息之隙,6月25日這天美帆受雷老闆邀請去為雷老夫人唱戲賀壽。雷家家運正隆,筵席上高朋滿座,戲臺也搭得有模有樣,請了當年的越胡名家伴奏,美帆演了三出摺子戲,驚豔全場,本人也痛痛快快過了把戲癮。
雷老夫人是她的鐵桿粉絲,她來獻禮助興,彩頭壓倒眾人,喜得老太太似秋天的棉桃合不攏嘴,退場後請她到主席就坐,拉著她的手聊個沒完。
今天賽亮會去警察局處理火災事宜,美帆惦記結果,打電話詢問丈夫卻道回家再說,害她胸口插麥芒,不得心安。九點終於應酬完老壽星,想叫車回家,雷老闆堅持親自護送,她盛情難卻,千恩萬謝地坐上了他的豪車。
雷老闆今年剛滿四十,正走上坡運,人也跟著添精神,雖說發福微胖,但不邋遢,整日笑呵呵活像彌勒佛,認識的人都覺和善可親。
他對美帆今晚的表演讚不絕口,開車時猶在回味。
「楊老師,您今天那出《觀燈》唱得真好,風采更勝從前啊。」
美帆學的是袁派,《追魚.觀燈》是王派的代表作,並非她的強項,為迎合雷老夫人的口味才選了這出。剛才自我感覺也不是太滿意,謙遜道:「您過獎了,好幾年沒登臺,我很緊張,有幾個地方唱腔和身段配合得不是很到位。」
雷老闆忙說:「您對自己要求太高了,在我們這些戲迷看來已經十全十美了。」
「這我真不敢當,希望公演時能有個好狀態,說實話我真怕辜負觀眾對我的期待。」
「您從沒讓我們失望過,每次登臺都給我們新驚喜。我還記得十五年前第一次看您演出的情景,本來我對戲曲不感興趣,是您讓我成為了忠實的越劇迷,真的很感謝您讓我認識了這門偉大的藝術。」
平實的話聽起來很肉麻,由他這種大人物說來更令人受之有愧,受慣吹捧的美帆也不好意思了,羞赧地客套著。
二人聊了一些戲曲話題,雷老闆像是醞釀好了,瞅準空檔問:「楊老師,您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美帆接不住這突兀的問題,愣了愣,搪塞:「挺好的。」
「我聽說您先生是位很優秀的律師,他平時業務忙嗎?」
「是很忙,經常需要加班。」
「那豈不是很少有時間陪您?」
「是,他的工作性質就那樣,忙起來私人時間就不剩多少了。」
「您一定很寂寞吧。」
雷老闆的問話持續向私生活推進,已有越位嫌疑,美帆彷彿從日頭下忽然步入陰影,感到冷熱交替的不適,聽他自言自語:「不能登臺演出,丈夫又忙於工作,對您這樣習慣了鮮花和掌聲的名人來說實在太委屈了。」
這明顯是句試探,她戒慎微笑:「也還好。」
男人深情款款道:「這些年我一直很記掛您,聽說您復出的訊息,高興得覺都睡不著了,一心想讓您光芒四射地重回舞臺,不論付出多大代價我都願意。」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佳音的話還真應驗了,這男人八成還在惦記她,戲子自古是有錢人的玩物,即使社會進步被冠以人民藝術家的美譽,照樣被一些財主大款戴著色眼鏡看待。她是過來人,不乏遭遇經驗,再天真也能看出陷阱,開始思慮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車開到家門口,她遠遠看到丈夫踽踽的身影,心更亂了,停車後又與他碰個正著,忙下車為他和雷老闆做介紹。
賽亮看看那富態的男人,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這絲笑比雪花還輕,轉眼不見,剩下滿目彤雲,還不如不笑。
雷老闆的禮貌合乎規格,但質量也不牢靠。他是身家十億的富豪,犯不著對一個小律師紆尊降貴。
最要命的是這二人都心知肚明當初對方是情敵,多年後也沒打算握手言歡。
美帆很惶窘,雷老闆走後忙向丈夫解釋:「我剛唱完堂會,本來想叫車的,他非要送我,還堅持親自開車,我也很無奈。」
賽亮心思不外露,冷淡道:「又沒誰審問你,說這麼多嘛?」
「我怕你誤會嘛。」
「你幹了讓我誤會的事?」
「你這人就不能像我一樣,稍微體恤一下別人的感受?真氣人。」
她知道他生氣了,但討厭他這種拐外抹角地發火方式,始終想不通一個大男子主義情節嚴重的人行事為何這般彆扭。
彆扭的人不喜主動爭論,賽亮獨自走進院子,美帆快步追上。
「火災的事怎麼樣了?今天警察怎麼說的?」
「就那樣吧。」
「就哪樣啊?」
「網店老闆負全責,跟我們沒關係。」
賽亮淡定地撒著慌,他習慣了那套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堅持報喜不報憂。
美帆這幾天每日祈禱,也聽了很多寬慰的話,選擇相信這一喜訊,撫著胸口舒氣:「真的?謝天謝地。那找到那人了嗎?他會賠我們房子的修繕費?」
「警方還在調查,有訊息會通知我們。」
他和家人住在一起,被要求及時向全家反饋情況,次日早飯時秀明聽了他的話,半信半疑道:「真像你說的這麼簡單?人家不會追究你責任?」
「我只是房東,租客乾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勝利也在質疑,說:「可我看網上爆料,那家老闆擅自改裝了大樓裡的水電線路,還在樓內儲存易燃易爆物品,這兩樣是導致火災的重要原因。受害方沒說你監管不利嗎?」
他擔心二哥合血吞牙,希望他能坦明困難。
賽亮只覺得小弟壞事,害他不得不多撒幾句謊。
「我跟承租方簽訂的合同裡寫明瞭,租賃期間內租客在房屋內的行為都與我無關,他們憑什麼追究我?」
情形恰恰相反,他與承租方雖簽訂了協議,但根據消防部門出臺的《火災事故認定書》,房東對出租房屋的安全負有監管義務。那網店老闆私改線路,大量儲藏香水、髮膠、指甲油、花露水等易燃物品,他這個房東卻沒擔負起監管責任,法院審理時難逃干係。據初步統計,本次火災的財產損失已超過一億兩千萬,還不包括人員傷亡賠償金,網店老闆負主要責任,他至少會被追究20%的連帶責任,兩三千萬的賠償金都算樂觀估計。
這打擊極有可能使多年的奮鬥前功盡棄,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失敗,必須隱瞞。由於說辭和神態都挑不出破綻,成功將事實與眾人隔離,取得了暫時的安寧。
景怡希望家裡保持安定氛圍,引導眾人往好處想:「真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等找到那個租客讓他賠償房屋損失費,一年內應該能修好。」
貴和放不下擔心:「要是那人沒錢賠怎麼辦?」
聽賽亮說如果出現那種情況就自己花錢修葺,佳音憂心地打聽預算。
對此秀明最有發言權。
「我看了下圖片,恢復外立面和內部結構,沒個四五百萬搞不定。」
美帆吃驚得捂嘴:「要這麼多嗎?」
「這還只是成本費,拿出去找人修起碼要七八百萬。」
千金聽出大哥的意思:「拿出去?這麼說大哥想幫二哥修房子?」
秀明斜眼盯著垂頭喪氣的二弟,似在看一隻從樹上摔下來的猴子。
「除了我還有人肯免費幫他嗎?貴和,到時你負責出施工圖。」
貴和比他厚道,笑著說:「大樓物管肯定保留了以前的施工圖,外立面必須照那個復原,到時我看看有沒有辦法節省內部造價,爭取把成本降到最低。」
不論態度好壞都是救人於水火,美帆感動落淚,拈起紙巾道謝:「大哥,貴和,你們太好了,我都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就叫危難關頭見真情啊。」
貴和忙說:「二嫂太客氣了,現在本來就是家人發揮作用的時刻,二哥是我們的親兄弟,我們不幫他幫誰啊?」
千金見哥哥們這麼仗義,也不落人後地表態:「二哥修房子的錢我們家來出。」,說完熱切詢問身邊的錢櫃:「行嗎?」
景怡從不在關鍵場合失態,不住點頭:「當然沒問題,這是應該的。」
家人的好意如同灼燒蒸鍋的大火,賽亮困在鍋裡分秒難捱,本能地排斥他人逾越他設立的安全距離。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決。」
聽者中美帆最氣憤,扭頭斥責:「你這是什麼態度,就算不想麻煩大家,至少也該說聲謝謝啊,你實在太傲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