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趙敏安然無恙,秀明恐慌退散,亂七八糟的情愫像暗礁接連裸露,窘得撓頭抓腦。
「我看見朋友圈裡的訊息,很擔心您……沒人來接您嗎?」
視野好似電影鏡頭抖動一下,趙敏驟然勾住他的脖子,不顧一切吻了上去。
猶如劇情急轉直下,戲中人都身不由己地脫軌,亂線交織再難理清了。
午夜古井無波,秀明躺在趙敏家寬敞柔軟的大床上,患了失憶症般茫然。趙敏宛如一隻溫順嬌媚的貓依偎在他身旁,柔滑的長髮覆蓋住二人,似一幅好被。這情形儼然用狂熱燒出來的春夢,火焰熄滅,心中便生起涼意,像倒掛在半空中的蹦迪者,沒了腎上腺素支撐,只感到不上不下的悚懼。
見他起身找衣服,趙敏也跟著坐起。
「你要回去了嗎?」
「都三點多了,再不回去天就亮了。」
「是,是該回去了……」
她的心被落寞纏住,借來的東西終歸要還,她沒資格挽留他,但又害怕失去,怯弱地問:「你不會又想躲著我吧?」
秀明一面由衷地懊悔,一面又深深鄙視這一心態,拈花惹草還想當正人君子,真是個賤人。
他不想顯得太賤,羞愧檢討:「我、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覺得我這樣很混賬,對不起老婆和孩子……」
趙敏也慚怍地垂下頭:「我明白,你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真是顧家好男人就不會幹這種事了。」
「都怪我,是我先逼你犯錯的。」
「你不用為我找藉口了,我沒管住自己,成了下流坯子。」
聽他的口氣,似乎把這段糾葛當成了災害事故,她心間刺痛,忍不住問:「你覺得我也很下流嗎?」
「不,不是的。」
他急忙否認,埋怨自己人蠢嘴笨,右手不自覺地抽中右臉。
她一把抓住他,眼裡的雲霧又溢了出來。
「你認為你幹了壞事,可對我來說這是一次拯救,我從沒像現在這麼幸福過。」
秀明心神尚未完全歸位,保不住還會失控,扭頭回避時那團暖玉又貼上來緊緊吸附,他不敢動彈,乖乖聆聽蠱惑。
「剛才飛機沒法降落,身邊的旅客都在寫遺書,我拿著紙和筆,卻不知道該向誰交代後事。我是孤兒,沒有關係密切的親友,日常交往的人都只存在利益關係,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符號或者工具,沒有人真正關心過我的處境和感受,就算死了,估計也收不到幾滴真心的眼淚。飛機迫降成功時周圍人都說是奇蹟,可直到看見你,我才真正感覺奇蹟降臨了,真沒想到你會來接我,也只有你在意我的安危。」
「我……我只是放心不下。」
「這就夠了,我知道你是出於憐憫才關心我的,不像其他人討好我都別有企圖,我需要的就是你這種發自內心的溫情。求你再多給我一些好嗎?我不會貪心的,只要能時常見到你,和你說說話,我就滿足了。」
女人美目如水,深邃處卻燃燒著不可熄滅的烈焰,他墜入熔爐,理智再被焚燬,五官六感朝著原始的方向退化,恰似一縷菸捲入旋飛的天地中。
放縱過後心理負擔水漲船高,哪怕家人會接受通宵加班的說法,他也不敢留在趙敏家中過夜,覺得偷雞的罪過總好過偷牛。
凌晨四點半,妻子沉睡正酣,秀明躡手躡腳爬上床,坐在她身旁。好久沒有這麼仔細端詳她,感覺竟像久別重逢。可能從沒用心記憶吧,他已忘了她年輕時的模樣,但能看出她真的老了,十八年陪伴,毫無保留地奉獻了青春歲月,說成恩山義海也不為過,他怎麼就能背叛她呢?
罪惡感如同沒有門窗的監獄讓他窒息,估計今後再也沒法在她跟前抬頭做人。
佳音被嘆氣聲驚醒,看清後埋怨:「你想嚇死我啊。」
愧悔磨盡了秀明的強勢,心虛又促使他討好,柔聲說:「把我當成小偷啦?要不要遞個扳手給你。」
佳音被逗得發笑,抬頭看看鬧鐘,揉著眼皮問:「你剛才出去幹什麼了?怎麼才回來?」
「和幾個朋友談事,忘了時間。」
這藉口是他一早想好的,排練無數遍,正式說起仍七上八下。
佳音不懷疑這一常見理由,提醒他當心點兒,免得又被人坑騙。
夫妻倆雙雙躺下,秀明伸手摟住她,被用力推開。
「別挨這麼緊,熱死了。」
「那把空調開啟。」
「才6月份,開什麼空調啊,浪費電。你離我遠點就好了,睡吧。」
佳音說完挪向床邊,白天還有好多事忙活,每一分鐘的睡眠都很寶貴。她很快安然入夢,這種心地光明的人才能享受的待遇,秀明自然是配不上了。
本週五是林惠七十一歲生日,郝質華請父母去餐廳吃飯慶祝,席間點燃蠟燭讓母親許願。
林惠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自己還圖什麼呢,就希望你能趕緊找個好物件,後半輩子有人作伴。」
郝質華不失時機問:「我要是說您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您和爸會不會很高興啊?」
兩位老人連忙追問,得知她正和貴和交往,不勝驚詫。
郝辛隨即發怒:「你怎麼會看上那小子呢?這簡直胡鬧嘛。」
林惠展開調查:「質華,那賽貴和不是在和江思媛交往嗎?怎麼又跟你好上了?」
聽說他沒跟江小姐正式交往,相親見了幾次,因不合適告吹,而且是男方先提出來,林惠有了新見解,對丈夫說:「照這麼看,這人還算本分,江思媛比質華年輕十幾歲,家境也比我們家好得多,他不要那有錢的小姑娘,說明不貪財好色。」
郝辛觀點巍然,堅聲道:「那也不行,他比質華小十歲,根本不般配,在一起肯定會出問題!」
郝質華求懇:「爸,這點我們考慮了很久,您說的那些問題都已經想好辦法解決了。」
到底是母親更細心,聽了這話又深入挖掘情況:「這麼說你倆已經交往有一段時間了?誰先主動的?」
郝質華含羞一笑:「他先。」
「他什麼時候對你有意思的?是不是去年你們公司開年會,他喝醉酒當著交警的面親你那次?」
「是那之後。」
郝辛揪住了罪證,指責:「對你沒意思就親你,那不是耍流氓是什麼?我看這人品行不正,不能要!」
「爸,他真是好人,這點我有把握。」
「有把握?你跟梅晉交往時也是這麼說的,這才過了多久又想重來。人家是吃一塹長一智,你怎麼越碰釘子越缺心眼?」
「貴和跟梅晉不一樣,他很真誠也很正直,我也是經過慎重考慮才接納他的。」
「做出這種決定證明你還不夠慎重,馬上跟他分手,不準再有任何往來!」
此事違背郝辛的原則,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生日宴還沒吃便不歡而散。郝質華試探出父親的頑固,憂愁更重,事後與貴和商議,還擔心他會不會介意。
貴和反應豁達,安慰她:「沒事,這不都在預料之中嗎?叔叔沒那麼容易接受我,我們要有足夠的耐性。」
郝質華嘆氣:「我爸很固執,做出的決定從不更改,上次我執意和梅晉結婚,他也是一連好幾年不理我,直到我離婚後我們的關係才得以修復。」
他聞言產生擔憂,忙問:「如果叔叔一直不同意,你會跟我分手嗎?」
她反問:「這事要是一直耽擱,你會放棄嗎?」
「不會,我說過這輩子就認準你了,死都不放棄。」
吃了他給的定心丸,郝質華放心笑道:「我再努力看看吧,我爸年紀大了,也許不像當年那麼固執了。」
貴和握住她的手鼓勁:「彆著急,他態度再強硬你也別跟他吵架,不然他對我的印象就更壞了。」
幸福要靠爭取,爭取須二人齊心協力,之後他也展開了積極行動。週一郝辛收到他寄出的快遞箱子,裡面裝滿他自小學以來收穫的獎狀和證書,另外還有十幾本週記和時任班主老師的評語,翻閱這些記載光榮的文書,一個優等生的形象呼之欲出。
下午郝辛接到他的電話。
「郝叔叔您好,我是賽貴和。」
「你幹嘛給我打電話?」
「早上寄了個包裹給您,看快遞反饋您已經簽收了,裡面的內容您看了嗎?」
「你寄那些東西給我做什麼?」
「我聽質華說您對我的為人存在疑慮,我從小到大的履歷都在那包裹裡,您就是去派出所調查也不可能比那更全面了。我希望能通過那些東西證明我的品行,爭取您的信賴。」
這誠意用來求職多半能奏效,求偶就還差些分量。郝辛從根子上否定他,管他有才無才,有心無心,總之不鬆口。念他態度恭敬,就用客氣的口吻回覆。
「你的意思我懂,但我對你的人品不感興趣。你和我們質華不合適,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請你知難而退,別搞得我們家不和睦。」
貴和不肯退縮,勇敢地詢問:「我想知道,您覺得我和質華哪點不合適呢?如果是年齡,這真的不成問題,如今醫療和養生都很發達,年齡在人體上的作用裡已經大大減少了,質華很健康,從外表看最多比我大兩三歲,去體檢醫生也說她的身體機能和三十左右的青年差不多。相信您也看得出她很有青春活力,幹嘛老是強調她的年齡呢?」
郝辛對他有成見,聽了這話更認為他巧舌如簧並非善類,一口拒絕:「別說漂亮話了,總之這事就是不行,你不用再做徒勞的事,我也不會再接你的電話。」
治病得斷根,消滅病毒還不夠,需要改善病人體質,增強免疫力。接下來的日子裡郝辛更頻繁地奔走於本市各大婚姻介紹所,為女兒尋找合適物件。婚介所裡,女人的年齡就是價籤,四十一歲的離異女子如同隔夜飯,條件稍好的男性都不屑一顧。郝辛不斷鎩羽,就像最初找到和氏璧的楚人卞和,懷抱美玉卻無人識貨,一天比一天沮喪。
這日和老伴兒在家吃晚飯,不由得沉重哀嘆:「我這幾天去了幾家婚介所,形勢很嚴峻啊。」
「是不是都說我們質華歲數太大,找不到合適的物件?」
聽她說得像親眼所見,郝辛奇道:「你怎麼知道?」
林惠冷哼:「我早去過了。」
「那你怎麼不說一聲,害我白跑。」
「這麼喪氣的話說出來有意思嗎?要說這事還得怪你。」
「怎麼又怪到我頭上了?」
郝辛以為妻子無理取鬧,沒成想還真讓她有條有理數落一通。
「你看看你那些老同事,哪家的女兒愁嫁了?那模樣能力再不濟的都能找到好物件,還不全靠當爹的給物色。人家做官的都講究封妻廕子,你大小也是個局長,雖說這職位含金量不高,但人脈也不至於差到這份上吧,還不是怪你做人清高孤傲,沒交過一個有用的朋友,遇到困難誰都指望不上。」
他大怒,拍筷子教訓:「什麼封妻廕子含金量,滿嘴封建官僚主義,思想嚴重腐朽落後。要不是我意志堅強立場堅定,對你監管嚴密,換個人你早去監獄裡蹲著了。」
林惠酸眉酸眼挖苦:「是,你是清官,誰都比不上你思想先進,別人都是落後分子,都不配跟你交朋友行了吧。」
「我怎麼不愛交朋友了?我朋友多得是,每天去廣場上下象棋,棋友都一大群了。」
「你就會跟一些平頭老百姓打交道,再不說交些有用的朋友,以前在單位也不合群,沒有一個要好的同事。」
「我那是故意的,官場上就是不能拉幫結派,那結黨必然謀私,與同事保持距離才能保證自身的純潔性。交朋友也一樣,凡是生意人和官員套近乎都是有目的的,不小心提防就會被他們拉下水。」
丈夫的大道理連篇累牘,林惠不愛聽,一律諷刺,一招勝萬招。
「總之都是你有理,你這人天生孤僻,就跟那歌裡唱的一樣,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成天走在無垠的曠野上,淒厲的北風吹過,漫漫的黃沙掠過,只有咬著冷冷的牙,報以兩聲長嘯。」
郝辛提這事的本意是想向妻子討幾句開解的話,結果這老太婆堅持不給他驚喜,他一來氣也失了格調,叱罵:「我是公狼,你就是母狼,不管飢飽都愛咬人。」
「我咬誰也不咬你,老疙瘩又臭又硬,咬你還髒了我的牙口。」
老兩口吵了幾十年,郝辛習以為常,事畢也沒往心裡去。可林惠不久就出現反常舉動,要麼躲在書房上網,要麼沒事拼命刷手機,有時還悄悄躲到屋子外講電話。郝辛撞見幾次就犯了疑,妻子天天去跳廣場舞,還參加了老年藝術演出團,聽說那種地方是黃昏戀的舞臺,攪散一家是一家,妻子年輕時是朵扎眼的鮮花,饞嘴蜂蝶成群結隊往上撲。老了也還風韻猶存,打動些糟老頭子不成問題,難不成跟誰有了貓膩?
他正直古板,醋勁其實不小,心裡犯嘀咕就想查個水落石出。週末林惠又打扮得油頭粉面出門,他悄悄跟蹤,尾隨她乘地鐵來到世紀公園附近。遠遠見她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接了頭,並肩說笑著走進一家餐廳。
這老太婆還想老草勾嫩牛?
郝辛更生氣了,當場決定去「捉姦」,走到餐廳門外又見那男人獨自走出來,大概是去上廁所,與一名年輕的女服務員錯肩時赫然伸手捏了捏對方的屁股。女服務員非但不惱,還嘻嘻笑罵,顯是狐朋狗友之流。
郝辛登時起疑,心想這男的不是正經人,又跟這裡的服務員要好,肯定是熟客,林惠怎會結交這種不三不四的人?跟他來這兒幹嘛呢?
他是個見多識廣的老江湖,處身端正,卻能洞悉旁門左道,當下用心觀察這家餐廳,只見門可落雀,大廳內食客寥寥無幾,服務員倒是不少,多數還是五大三粗的男青年,與網上介紹的宰客黑店特徵吻合。
質華她媽可能中了什麼圈套,先進去摸摸底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