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麼想法,你還這麼年輕,來日方才,多得是時間享受,怎麼會再也沒機會了呢?」
景怡以嚴厲的語氣教訓,投出大石頭卻激不起什麼水花。晏菲的意識已經跨了,精神好似廢墟上的煙塵。
「您也知道不是嗎?我很可能已經感染了艾滋。」
「你還沒去複查,準確結果出來以前別胡思亂想,遇事最重要的是心態,整天琢磨壞事,健康人也會嚇出毛病。」
「我前不久去算過命,那算命先生說得很準,我的命格主貧賤,一生坎坷艱辛,今年是命中的大凶年,這次真的在劫難逃了。」
推測這是壓死駱駝的稻草,他連忙批判:「那都是無稽之談,你是受過教育的人,怎麼能聽信迷信呢?」
迷信之所以能蠱惑人心,是因其能或多或少地對應現實,晏菲這種飽經坎坷的人,隨便一句壞判詞也能對上號,然後自行衍生出無盡的猜想。
「我以前也不信命,覺得幸福和成功都能通過努力去爭取,遇到挫折也咬牙忍耐,活到這麼大都像在逆風裡行船,幾乎沒有輕鬆順利的時候。今年先是因為弟弟的事和父母鬧僵,成了無家可歸的人,這次又被艾滋病人咬了……這就是命裡註定要我越活越悲慘,再掙扎也不過多吃一些苦。」
景怡嘆息:「原來你是被自己打敗了,當初姚佳自殺,你還批評她懦弱,怎麼如今也步了她的後塵?」
她木然望向前方,目光散亂如絮,聲音微弱地隨時會解體。
「我那時還沒真正見識到命運的殘酷,金大夫,您沒體會過我們的處境,不會明白的。」
「是,沒有體會就沒有發言權,我不能否認你所受的痛苦,也不能輕描淡寫讓你振作。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個道理,不幸的可怕在於它會帶給人絕望,一個人若是絕望,也就沒有未來可言了。」
他上前兩步,右手握住她的左肩,微微用力迫使其面對自己。
「你既然信命,就該相信命格和運氣是不可分割的,有句老話叫‘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運氣好生活就如意,運氣壞事事都不順,你現在處境艱難,可以說成運氣不好,做人不會永遠走好運,也不會一輩子遭厄運,堅持下去總有否極泰來的一天。」
她低下頭,尖細的下巴成了落雨的屋簷。
「我都已經堅持二十四年了,如果有好運早該來了,有的人一生都在受苦,我就是那種人。」
「是有那種人,但他們都是死後才被定性的,你還活著,生命沒到頭就像演出還沒結束,後面還會有轉折和高潮。也有很多人早年窮困潦倒,中年以後才發跡,‘覆水難收’的典故你知道吧,那姜子牙不也是一事無成大半生,直到七十歲才遇上週文王嗎?你為什麼不能像他那樣多等一等呢?」
「他無病無痛身體健康,當然等得起,我要是感染艾滋就成了廢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都說了你還沒被確診,不能妄下結論。退一萬步講,就算感染了也不等於宣判死刑。你是醫護工作者,應該比尋常人更能理性看待這種疾病,如今抗病□□物發展很快,艾滋病已經是一種可以管理的慢性病,和高血壓、糖尿病性質相似,在機體免疫系統弱化之前開始治療就能防止病情惡化,患者壽命可延長30年以上,生存時間幾乎與常人相等。」
「可是成了艾滋病人就免不了受歧視,醫院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將來也不可能結婚,更不可能生育後代。」
她越來越投入地沉浸在悲痛中,任何鼓勵都難以起效。對付醫從性差的患者必須強硬,景怡抓住她的胳膊搖晃兩下,嚴肅下達指令:「還有三天就滿6周的視窗期了,你沒接觸那病人的血液,單純的咬傷感染機率很小,到時去複查,拿到結果再說。這之前先恢復規律的飲食,不準再暴飲暴食和催吐,我向你保證,如果你真的感染了,我會為你提供一切幫助,讓你今後的人生得到保障。」
他態度鎮定,其實也很擔憂,加上沒能完成妻子交代的任務,心情很沉重。回家上樓時美帆聽到他的腳步聲,開門叫住他。
「景怡,你快回去安慰一下千金吧,她今天可傷心了。」
景怡忙問緣故,今早美帆的朋友約她去拜訪一位很有名的婦科老中醫,她想著千金備孕失利,就叫她一塊兒去看病。那醫生診斷後說千金宮寒,想懷孕須經過長時間調養,千金受了打擊,難過得在房裡窩了一整天。
家裡靜悄悄的,景怡在臥室找到妻子,她背對他蜷縮著,聽到開門聲也一動不動。他爬到這隻受傷的寵物身旁,柔聲問:「老婆,聽二嫂說你今天去看中醫了?」
她默默翻身看他一眼,神色委屈地鑽到他懷裡。他摟著她拍哄:「沒事,很多女性都有宮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吃幾副中藥調理就好了。」
她悶聲道:「那醫生說我的情況吃藥加食療也至少要等半年才恢復,今年內可能都懷不上了。」
「半年多短啊,就算現在懷孕,孩子照樣要到明年才出生,那不都一樣嗎?」
「要是半年以後還懷不上呢?我有不好的預感,這輩子大概生不了孩子了。」
「生不了就生不了,反正我們已經有燦燦了,像他這樣的兒子一個頂十個呢,也該知足了。」
他是醫生,知道她患得是小毛病,不用花大力氣治療,只管使勁寬慰。
單純的妻子卻當了真,抬頭問:「你真不介意?你不是很想要個女兒嗎?」
他信口開河:「這還不好辦,以後領養就是了,聽說有的地方重男輕女,生了女孩兒就送人,多領養幾個都沒問題。別擔心了,你是我的開心果,我全靠你幫我減壓,你要是不開心了,那我豈不是更鬱悶。」
千金很快被逗笑了,精神恢復,問起晏菲的近況,聽了丈夫的描述,深受驚嚇地爬坐起來,沉思一會兒興嘆:「你說得對,我真該知足啊,和她比起來我這點苦惱算什麼。」
景怡跟著坐起,惆悵道:「她一直是個堅強的女孩子,我沒想到她會崩潰成這樣。」
「她已經夠堅強了,遇上這麼多壞事,誰都會崩潰。哥哥,你說命數這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啊?人的吉凶禍福難道真是生來就註定的?」
「當然不是,所謂命運就像一張地圖,具體怎麼走還得靠自己的意志和努力來決定。」
這次他喂的雞湯被妻子原封不動吐出來,並且提出質疑。
「可是人和人的起點就不一樣啊,比如你和晏菲,你倆要是對調一下,你能活得比她更好?」
他一怔而笑:「這問題還真把我難住了,是啊,如果換成我是她也不見得比她過得好,但我不會放棄希望,臨死之前最後一刻也會咬牙堅持下去。」
她仍不能苟同:「你這種想法還不是後天培養出來的,有她那樣的身世多半就是另外一種樣子了。」
相處三十年,她頭一回發表獨立見解,還與他的觀點形成差異,他笑著伸手勾撓她的下巴:「老婆,我好像第一次聽你用這麼成熟的語氣說話啊,終於成年了嗎?」
她輕輕撥開他的手,認真發表感言:「搬回來這半年生活變化挺大的,回想一下過去我好像一直活得稀裡糊塗,今後不能再這樣了,我得努力學習,學成以後再努力工作,免得將來遇上挫折一點防禦能力都沒有。」
她的獨立意識漸趨明顯,有如不斷壯大的樹開始嫌棄他給的空間太小,意味著他必須花精力去應對未知的變化,追求穩定感的人自然不喜,本能地安撫道:「有我在不會讓你受挫的。」
這保證也失去效用,被她輕易推翻:「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只有靠自己是最穩當的。明天我還得一早去醫院抓藥呢,睡覺吧。」
她捧著他的臉,輕快地行過晚安吻,掀開被單躺下了。他無可奈何地望了她一會兒,嘆著氣走向浴室。
週一晏菲去醫院複查,下樓時遇見景怡。聽說她已做了血檢,他說:「明天你不用來了,我去幫你拿結果,拿到以後再通知你。」
又是徹夜難眠的一晚,狹小的臥室悶得似蒸籠,涼蓆像鐵板,烤得她輾轉反側,幾度焦躁得想爬起來跳窗自殺,每當短見升起,景怡那晚的承諾就在耳邊迴盪,宛如保命符吊著她的生機。她對他的信任壓倒了對命運的臣服,艱難地熬過一分一秒。
到了次日下午,決定生死的電話響起,她戰戰兢兢接通,只聽他歡欣通報:「小晏,結果出來了,是陰性的,你安全了。」
聲音彷彿隔了個次元,她恍惚道:「真的嗎?真是陰性的?」
「我還會騙你嗎?我和曉梅約好了,下班了去看你,我們找個地方好好慶祝一下吧。」
六點半二人真的來了,晏菲開門,一大簇鮮花擁到她胸前,濃烈的花香讓她連連打噴嚏。白曉梅不等她擦淨口鼻便用力抱住她,迎接親人般歡呼:「菲菲,恭喜你!」
景怡也在後方笑望,晏菲顧不上行待客之禮,促急問:「金大夫,化驗單帶來了嗎?我想看看。」
耳聽的訊息還不足以消除危機,直到手捧那張重於千鈞的單據,她懸空已久的心才緩緩落地,隨之落下的還有大難不死的淚水。
白曉梅掏出紙巾為她擦臉,安慰:「你這本來就不屬於高危情況,那唾液裡的hiv達不到傳染的量,6周後檢測呈陰性基本就能排除風險了,要是不放心等12周再去測一次,不過那都是多餘的,肯定沒問題。」
景怡伸手拍拍她肩膀,像在為逃難的人拂去滿身塵埃。
「小晏,沒事了。」
「謝謝您,金大夫。」
晏菲泣不成聲,轉眼用光了白曉梅的紙巾,景怡不知道自己已被她視作救命恩人,輕鬆笑道:「別動不動謝我,這樣我會不好意思的。去吃飯吧,今天還是我請客。」
這次他帶她們去吃粵菜,粵菜清淡,以海產魚類為主,好消化易吸收,有助於晏菲恢復腸胃,點菜時說:「你們想吃什麼隨便點,可是得量力而行,不許暴飲暴食。」
晏菲明白這叮囑是針對她的,羞愧地紅了臉。白曉梅俏皮道:「金大夫怕我們把您的錢包吃空嗎?我為了吃您這頓,從昨天晚上起就餓著騰肚子呢。」
景怡也喜歡跟她開玩笑,回道:「那你就儘量吃,別把肚子撐破就行。」
「有您在撐破了也能幫我縫上。」
「小姑娘家家的這麼油嘴滑舌,學人家小晏文靜點。」
聽到這不經意的誇讚晏菲一陣竊喜,她對他的愛意更深了,已經不可自拔。
「菲菲是淑女,我是女漢子。」
「女孩子別老自稱漢子,會降低魅力的。」
幸好白曉梅在場,這妹子無意識地做了她的盾牌,牽制景怡的注意,讓她有時間收拾情緒,飯後她調整好狀態,回家的路上與他獨處,也能做到含而不露了。
白天下過兩場陣雨,暑氣節節敗退,風也通透了,像涼爽的溼毛巾來為疲憊的人洗塵。她觀風望景,多日來的壓力潰不成軍,不知不覺中笑意盈腮。
景怡偶然瞥見也跟著微笑:「真好啊,又看到你發自內心的笑容了。」
她連忙嬌羞低頭,手指拈起一縷裙襬輕輕揉弄,喜悅似彈珠起跳。
車駛過植被茂盛的街道,氣溫越發怡人,他讚許:「今天天氣不錯,挺涼快的。」
「是,不像前幾天那麼悶熱了。」
「去江邊吹吹風怎麼樣?」
他想盡可能幫她疏散煩憂,把這當做治療的一個環節。
她不勝驚喜,緊張道:「不耽誤您時間嗎?」
「不是還早嗎?才八點。」
「那去前面的濱江公園散散步吧。」
這公園是近年新建成的,以綠地景觀為主,長林豐草,花光柳影,是散步的絕交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