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急求問換不來一點溫度,妻子的言辭越來越殘忍:「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懷了朱百樂的孩子,都這樣了你還指望我能回頭?」
他腦袋裡又核爆一次,把尊嚴顧慮全炸沒了,誠心正意說:「你回來,這孩子我認了。」
「什麼?」
「只要你肯回來,我情願戴這頂綠帽子,這孩子生下來算我的,我當ta的爸爸,我養活ta,這總可以了吧?」
佳音知道這人喜歡意氣用事,以為他又在蒙著眼睛胡來,怒道:「我看你腦子真有病。」
秀明意急心忙道:「是啊,我腦子是有病,不然怎麼會闖出這麼多禍。可我現在真心改過了,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有公司會重新僱傭被解僱的員工,不僅因為有劣跡,不保險,更重要的是本人並不是無可取代。我也一樣,並不是非你不可。」
「難道你以前就沒真心愛過我?」
他一著急,抓狂的肢體動作又出現了,佳音覺得他不配問這問題,冷笑:「愛過,可是後來發現你對我根本沒有真心,一開始就是湊合著在一起,從來都瞧不起我,輕視我,去跟別的女人談情說愛,對我只有欺瞞哄騙!這樣的男人我要來做什麼?」
她昂首前行,不做無謂戀戰,丈夫卻不肯放棄地追趕。
「以前是我眼瞎,分不清好歹,現在我清醒了,珍珠媽,你再試試吧,就當我現在是在重新追求你,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你還沒明白?我已經厭倦了。」
她不願在廢墟上重建家園,感情潔癖也妨礙她回收被汙染的伴侶,反過來懇求他:「離婚是最好的選擇,你放棄吧。」
他亡國者般悲哀,默默扭頭返回,不肯面對已定的敗局。
金永繼兄弟被捕,金氏集團的犯罪案件被一點點公佈,四月初公眾已大概瞭解了全貌。金氏集團涉嫌偷漏稅數十億,合併罰金高達兩百億。集團負債數千億,絕大多數是銀行貸款,被金永繼和金永盛兩兄弟中飽私囊,利用情婦向國外轉移資產數百億,其中大部分無法追回。兄弟倆極其同夥還涉嫌行賄國家重要公職人員,利用多個知名女星進行洗錢和性賄賂,打擊威脅舉報人,並涉及多宗謀殺案……
這些嚴重的負、面、新聞導致金氏集團股價暴跌,數月來已淪為垃圾股,股東紛紛撤資,集團資不抵債面臨倒閉,全國數十個在建樓盤淪為爛尾樓,三十多個拍賣失敗,無法恢復施工,各地業主相繼舉行維權集會,引發多起群體事件。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景怡這局外人也遭受牽連。申州周邊地區幾個爛尾樓盤的受害業主誤聽傳言,以為他也是金氏集團一份子,通過人肉搜尋找上他,跟蹤、糾纏、哀求、威脅,使出各種手段逼他對爛尾樓負責。景怡為躲避騷擾,帶著妻兒不斷搬家,最後逃到蘇州的別墅暫住。
業主們找不到他,政府的召見卻難以回絕。金氏集團規模龐大,是影響力深遠的巨型企業,倒閉勢必引發惡劣的社會影響,對這樣的企業政府定會積極挽救,督促其破產重整。景怡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一些官員動員他向集團注資,盤活企業。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跳火坑的事景怡怎麼敢幹?但每天看新聞,目睹那些一家老小尋死覓活的業主和因股票血本無歸而自殺的股民,他寢食難安,想起這些朝不保夕的人,吃飯呼吸都成了罪過。
這晚他又夜不能寐,到花園裡透氣,望著富麗堂皇的豪宅,罪惡感滔滔不窮,做好人行善積德是他素來的願望,現在機會擺在眼前卻退縮了,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葉公好龍?
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引著關心他的妻子,千金跟出來,憂慮的神色好似朦朧月光。
「你又睡不著嗎?」
「是啊。」
「我也睡不著,想到金氏集團倒閉會害苦那麼多人就很難過。」
他自覺連累了她,摸摸她的頭,再次咒罵禍首:「一個大企業的生存發展與數以萬計員工和客戶的生活息息相關,可恨永繼永盛這對敗家子,毀了那麼多人的心血,還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真是死有餘辜。」
千金握住他的手問:「他們不管落到什麼下場都罪有應得,可是你打算怎麼辦?有主意了嗎?」
「……我想挽救集團,可惜能力不夠。」
她知道這是他煩惱的根源,不能讓他徒勞糾結,今天定要理出個頭緒。
「他們說的破產重整,是要你接管金氏集團?需要做些什麼」
「現在找不到人接盤這個爛攤子,因為需要一大筆資金,往近了看只有我們家有能力,爸媽留下的錢至少能解決那些爛尾樓,可是窟窿太大,我們就是把家底都填進去也很難盤活。」
「也就是說,接手的話我們也很有可能會破產?」
「嗯,要是破產,也許會身無分文,還會揹負一身鉅債,沒有償還能力的話,今後會被限制消費,連高鐵都坐不了。」
「是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也不能這麼說,政府願意給出優惠政策,把永繼等人和集團割裂開,接管重整不用負擔他們犯事的後果,集團欠下的外債也能延遲償還並減少一定的利息,另外還會提供一些扶持舉措,如果能有好的重整計劃,靈活採用追加投資、租賃經營、併購重組等多種方式來挽救,或許能實現復甦。」
千金低頭沉思,再抬頭表情豁然明朗,篤定道:「那就試試吧。」
他還沒來得及表示驚訝,先聽她說出理由:「爸爸媽媽留下這麼多財產,我們光守著什麼用處都沒有,你以前說想建醫院幫助那些看不起病的人,現在那些金氏集團的受害者和看不起病的人一樣可憐,幫助他們也是救人,我們試試吧。」
「……這事不是想的那麼簡單,很複雜,我也沒能力完成。」
「那就找有能力的人來協助,你負責領導協調。」
「我、我對自己沒信心。」
景怡習慣生活在安全地帶,用安全的方式生活,靠安全的方針做事,要他赤手空拳去探索未知的危險領域好比與狼群共舞。
他感到恐懼。
然而妻子勇氣無窮,經過磨難,她性格里的堅韌更加熠熠生輝,即刻為他提供支援。
「想想林田火災的受害者,爸爸媽媽這些年一直想贖罪,你也想替他們贖罪,金氏集團害過很多人,但現在救活它又能拯救很多人,這不是最好的贖罪方式嗎?救人本就需要承擔風險,那種給點小恩小惠就想被人當做恩公歌功頌德的不過是虛榮心強烈的偽君子,我最近看到一句話,要想成為真正的救世主,就得先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我們沒那麼偉大,但至少應該嘗試一下,即使最後破產了,只要命還在,總能再想辦法東山再起啊。」
他以前做夢難料會從她口中聽到令人拜服的道理,她不僅正直善良,還有真正悲天憫人的覺悟,真是座取之不竭的寶藏。
「老婆,你這些話真讓我無地自容啊。」
他雙手反握,抓緊她的手,由衷認為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她微微笑道:「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肯不肯還得由你下決定。」
下決定需要排除顧慮,他最大的顧慮之一是兒子。
「我可以冒險,就怕輸了對不起燦燦。燦燦還小,我不想讓他過早經歷坎坷。」
夫婦倆尊重兒子的想法,難替他定奪,燦燦忽然從花籬後鑽出來,泰然自若道:「沒關係,我可以的。」
千金吃驚:「你怎麼也沒睡啊?」
燦燦小大人似的走到他們跟前:「剛才起來上廁所,看你們都出來了,想來聽聽你們在聊什麼。」
「你都聽到了?」
燦燦點點頭,仰望焦慮的父親:「爸爸,您別顧忌我,我不怕什麼坎坷。老實說我現在活得挺無聊的,覺得做人很沒勁。」
景怡疑惑不解。
小孩嘆氣:「課本上的東西我一看就會,覺得老師上課講得都是廢話。現在自學大學的數學教材,也都不難,以後上學可能也就是混日子了。平時想要什麼馬上就有,再貴的東西家裡也買得起,一點盼頭都沒有。老是想:家裡的錢這輩子都花不完,以後也用不著奮鬥了,乾脆當混世魔王算了,再不然就去變著方地作,追求新鮮刺激,把一般人不敢幹的事全乾了。比如做、炸、彈,養鯨魚,給自己蓋個白宮住著,或者去世貿大廈樓頂玩跳傘,帶人去非洲打仗,讓當地國王封我一個酋長噹噹……」
凡人理解不了天才的苦衷,景怡很聰明卻對兒子的智商望塵莫及,因此也不能理解他這些古怪想法,責問:「你就不能有點正常愛好?」
燦燦苦惱:「我現在什麼都有了,正常愛好還能吸引我嗎?爸爸,我聽一個富豪說,賺錢的樂趣比花錢多得多,我也想嚐嚐那種樂趣,請您給我留點賺錢的動力吧。」
千金笑著拉過兒子,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沒吹牛,他打遊戲最討厭用外掛和修改器,說那樣太無聊了。」
景怡想正式跟燦燦談一談可能面臨的風險,蹲下身正色詢問:「燦燦,如果爸爸將來什麼都不能留給你,也不能為你提供任何幫助,你會怨爸爸嗎?」
燦燦從容否定:「不會,大舅說外公家的家訓之一是‘自成自立’,我雖然姓金,也想遵循這條,那樣未來才有意思。」
這聰穎超群的兒子也是座大寶藏,儲存了無盡的希望,景怡立馬踏實了,半真半假戲謔:「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偉人的,爸爸先向你致敬了。」
燦燦頑皮道:「我要是做了偉人,您就是偉人的父親,我先代表我將來的崇拜者向您致敬。」
千金笑著彈他暴栗,他又衝她調侃:「偉人之母,也向您致敬。」
「這小子連貧嘴都學會了,以後更討厭了。」
一家三口齊聲歡笑,笑聲驅散了圍困明月的烏雲。
景怡決定放手一搏,事關重大絕計不能草率,他需要很多助力,最不可獲取的是他的雙親。
經過長途飛行,輾轉跋涉,他來到父母隱居的深山,拜見前先去朝拜了山腳下的佛寺,在佛前虔誠祈福許願。
見到他,父母無悲無喜,好像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只有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小孩兒似的接受兩位老人的安慰。
他來之前就在電話裡向母親表達了參與集團重組的決定,這會兒再當著他們的面詳細說明,父親金瀚飛聽罷,長眉一抖,莞爾道:「景怡,我和你媽媽等你很久了,你能來找我們,我很高興。」
景怡也知道父親早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爸爸,您上次說的考驗就是指這件事吧?」
「對,大廈將傾,傷的不光是蛀蟲,這種時候獨善其身並非善舉,你有承擔使命的覺悟,證明你已經悟出善的真諦了。」
他見父母在這人跡罕至的小山村寒耕暑耘,齋居蔬食,外表已與尋常農夫農婦無異,但言談更清明睿智,想必已修成了大智慧,自己便有了些底氣。
「爸爸,我是來尋求幫助的,我是想承擔起挽救集團的責任,可我沒有經驗也沒有能力,需要您和媽媽指導。我帶了一些集團目前的經營資料,請你們先過目。」
他開啟行囊取出厚厚一疊檔案,被母親彤思涵拒絕。
「不用了,這些年我和你爸爸身在山野,但對集團內的情況大致上都瞭解,永繼永盛胡作非為,我們也都看見了,他們不聽勸告,非要與歹人狼狽為奸,真是無可救藥。你還不知道吧,他們會這麼快伏法,你爸爸也出了一分力。」
「您是說爸爸舉報了他們?」
他驚愕失色,隨即明白父親的用意,他老人家定是為了阻止集團破敗才毅然做出大義滅親的決定。
金瀚飛為不肖子孫們嘆息:「我沒親自動手,委託其他人把他們一部分犯罪資料交給了警方,這些混蛋太無法無天,再不阻止集團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那現在……」
「先從那批爛尾樓下手吧,我這陣子仔細看了那些樓盤的資料,有一部分是很好的地段,有很大的升值潛力。永繼那幫人執行高週轉,根本沒用心籌劃開發,有的方案真是垃圾,浪費了土地的價值。重新組建好的團隊設計,不僅能解決原業主的住房,還能實現盈利。走好這一步,保住集團的品牌價值,以後的經營就有希望了。」
他以前是地產界的老狐狸,眼光最毒,一塊別人看來沒前途的地,他卻能窺見其未來的價值,金氏集團能迅速崛起,正得益於他點石成金的經營技巧。
景怡聽他似乎很有把握,跟著信心陡增,急忙求懇:「爸爸媽媽,你們能跟我回申州嗎?如果你們能親自領導,董事會的老股東們或許會重新考慮注資,也能為集團留住一批人才。」
老夫妻相視而笑,眼裡掠過滄海桑田,看透彼此的前世今生,記憶同時定格在被綁匪推落土坑,絕望等待活埋的驚魂時刻。
經過漫長的懺悔禪修,他們早已不受恐懼侵擾,將那遭遇視作脫離苦海的返航。
金瀚飛對妻子笑道:「我們修行數年,一直在思考消孽的方法,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彤思涵微笑回應:「那次綁架中我們大難不死就是在等今天,能回到原點,糾正以前的錯誤。」
半個月後各大財經媒體登載了金氏集團原副董金瀚飛夫婦重掌集團,注資一百億進行重整的新聞。二老是集團創始人,曾領導集團開創了輝煌的業績,如今老舵手迴歸使得老股東和員工們重獲信心,初步穩定了集團內的經營秩序。。。。。
金瀚飛指導景怡重新開發爛尾樓,景怡希望找到最好的設計公司,但那樣設計成本又將劇增,使開發增加難度。他想聘請優秀設計師,組建自己的設計團隊,首先想到貴和夫婦,向他們發出邀請。
貴和礙著多喜的禁令,頗有顧慮,景怡在拜訪時誠懇請求:「我知道爸以前不許賽家人沾金家的好處,但這次這個真不是好處,我和我的家族遇到了很嚴峻困境,急需你們幫助,還請你們看在千金份上支援我……」
聽他坦誠道明形勢,貴和和郝質華爽快依允,雙雙辭職轉投金氏集團,郝質華擔任了設計部經理,貴和任設計總監,夫妻倆領著團隊夙夜匪懈設計調整新的開發方案,盡力加大土地利用率,提升樓盤商業價值。
設計這塊有郝質華擔綱,能保證質量,但要實現優質的施工建設,需要好的施工圖,出圖量大、質量要求高,還想控制成本,似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千金想到異母弟弟郭奇峰也在經營建築設計公司,向他打聽,郭奇峰的公司規模不小,強項恰恰是繪製施工圖,樂於幫助姐姐姐夫,以極優惠的價格承接了所屬專案的施工圖繪製,為景怡解決了一大難題。
這天郝質華在忙碌中接到謝曉岱的電話,久未聯絡,忽然收到這位前下屬的音訊,她很驚喜,答應中午和她一塊兒吃飯。
謝曉岱比以前瘦了,過去她總是形容疲憊,但仍保留少女涉世不深的單純,如今精神飽滿,眼裡卻染上風霜,像個飽經世事的婦女。
郝質華聽說她半個月前就來申州了,問她這一年多過得怎麼樣。
謝曉岱慚愧道:「我回老家結了婚,但半年後又離了,圖書館的工作也辭掉了。」
郝質華有些意外,回想當年二人在辦公室各執一詞爭論的場景,好奇她為何會改變想法。
謝曉岱給出的原因都是她那時曾預言過的。
「我跟那個人沒有共同語言,也不喜歡圖書館單調乏味的工作,和他一起生活很難受,久了更發現他和他的家人只把我當成保姆和生育工具。您以前說做人不能沒追求,我還不以為然,真正體會過才知道那種一眼望到底的日子有多可怕。我還年輕,不能當行屍走肉,所以堅決離婚辭職,還跟家裡鬧翻了。」
她沒有破罐破摔,醒悟得還算及時,值得稱幸。
郝質華問:「你現在想重新開始是嗎?」
她眼裡霎時放出期盼的光芒:「對,我想再靠自己的努力試試看,工作再辛苦,起碼身心是自由的,能給自己創造選擇的機會。郝所,您能幫幫我嗎?聽說您現在是金氏集團設計部的經理,我能去您哪兒上班嗎?」
「當然可以,我以前就說過你很有潛力,現在公司正缺有才華又能吃苦耐勞的設計師,歡迎你加入我們。」
郝質華欣喜地與謝曉岱握手,提議找家好餐廳,慶賀她得到一位好助手和志同道合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