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過了幾個月拘禁生活,好似潔白的細絹受潮發黃,深刻的魚尾紋、抬頭紋、法令紋在她美麗的臉上畫下不和諧的筆鋒,濃密的長髮剪短了,夾雜著歷歷可辨的白髮,因長期運動匱乏,飲食和內分泌失調,苗條的身段也臃腫變形,人老色衰的變化在她身上體現得格外驚心駭目,佳音也不忍直視了。
她本人還挺坦然,安詳地坐在鐵欄那一邊,溫文爾雅道:「謝謝你能來見我。」
佳音很難堪,提供不了多少耐性,生硬催促:「我小女兒還在家等著我回去餵奶,不能待太久,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趙敏驚訝:「你又生了個女兒嗎?」
見她點頭,隨即微笑稱讚:「那孩子真有福氣。」
之後十幾秒鐘的冷場使氣氛如繩索微微繃緊,趙敏克服心理障礙,輕聲問:「秀明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事?」
「沒有,他沒說過你們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佳音的冷漠蓋不住緊張,既想知道真相,又怕對方再說出不堪的事實粉碎她和秀明的複合。
趙敏幽幽嘆息:「我從小就被母親拋棄,父親品行極度卑劣,一直肆意虐待我,我的童年直至青少年時期都過得非常悲慘,就是把新聞上那些家暴案例全放到我身上也都很貼切……」
她詳細道出曾向秀明傾訴過的苦痛經歷,佳音的不安漸漸轉為震驚,神情越來越專注,聽她說完,已將裙襬揉出了幾個深深的摺痕。
「我從沒享受過父愛,很羨慕那些被父親寵愛的女孩子,也很嚮往那些寵愛女兒的父親。秀明是我見過最好的爸爸,我把對父愛的憧憬都對映到了他身上,才會對他心生愛慕。他沒對我動過邪念,在我主動獻身而他一時失守以後,他也努力剋制自己,始終對我謹守禮節。上次在公園被你看到的那一幕是我們第二次越界,也是我主動的。我知道不能破壞你們的家庭,只想在他那裡找尋一些溫暖,結果對你和他都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真的非常抱歉。」
趙敏的眼淚已流盡了,言語中乾澀的悲痛似在揉弄眼裡的砂礫,佳音接不住這麼沉重的道歉,垂眼保持靜默。
時間有限,趙敏只好抓緊表白。
「那天他來救我,勸我自首,我起初很逃避,還拿身世為自己的墮落辯護。他告訴我,你的身世也很悲慘,和我一樣從小缺乏父母關愛,過著屈辱貧賤的生活。可是你很堅強,時刻樂觀積極的生活態度,為他撐起了幸福的家……」
她平緩的聲音終於變調了,似乎重回當日的震撼,緩和一陣後哀傷低語:「事後,我一直在反省,已經清醒認識到是我自己主動走向了黑暗。同樣是苦難,被你改造成了促進成長的財富,卻被我變成了命運的深淵,這大概就是強者和弱者的區別吧。曾經我很不甘心,我明明擁有比你多得多的優勢,想不通秀明為什麼不肯離開你和我在一起,現在卻輸得心服口服。秀明他,真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對自己認為正確的事總會全力以赴。那天他拼命救我,只是出於道義,在救護車上聽他不停念著你和孩子們,我就知道我在他只是責任,而你們才是他的真愛。今天請你來,是想替他向你澄清,他並不是你想象的見色起意喜新厭舊,你和他之間的裂痕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覺得他這樣的好人不該承受太多責難,更不該失去原有的美好生活。希望你能原諒他,相信經過這次波折他會更珍惜你和你們的家庭,也衷心希望你們能幸福。」
已超出規定的探視時間,在她說完這席話後警員插話提醒。她站起來向佳音深鞠躬,盡最大誠意表達了歉疚。
佳音忘記猜疑,心思都被憐憫包裹,忍不住在她轉身時呼喊:「趙敏!」
趙敏應聲回頭,被她同情的目光包圍。
「好好改造吧,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善良的女人慷慨地施以寬恕,希望能為這不幸者解除一個心結。
幾個月後案件宣判,各嫌犯所涉數十項犯罪事實成立,當中最受民眾廣議的是金永繼等幾名大型房企負責人勾結串通政府官員圍標、惡意炒作哄抬地價,致使房價飛漲的案情,從而明瞭了房價屢限屢漲的原因。涉案人員都得到了嚴懲,金永繼金永盛分別被判處死刑和無期徒刑,追繳個人全部財產,收受他們賄賂與之勾結的地方官員也都得到相應的處罰,那位追求政績,枉顧住建部限價政策的清泉市市委書記也因翫忽職守罪被開除黨籍免除公職。政府對此案進行了大力宣傳,警示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和腐敗分子,同時彰顯管控房價,維護社會穩定的決心。
趙敏因有立功表現,被從輕判處15年有期徒刑,追繳個人全部財產,押往申州女子監獄服刑。
商界政界的風雲變幻沒影響到賽家人,他們都在風平浪靜地生活,勝利如願考上f大醫學院,成了景怡和賽亮的校友。賽亮賣掉兩處商業樓,還完了大半欠款,秀明說他的身體不適合再從事以前的工作,讓他跟著自己幹。賽亮精通法律條文,大學時還考取了註冊會計師證,能幫他管理法務和財務問題。貴和和郝質華繼續幫景怡設計爛尾樓的再開發方案,第一批三個樓盤的方案已通過報建,準備投入施工建設。千金考上了高階西式麵點師資格證,準備去巴黎遊學深造,景怡很支援她的計劃,承諾等她學成歸來就投資助她創業……
國慶節剛過,接二連三的好訊息裡傳來一個壞訊息——慧欣病危了。
老太太8月底去美國探親,中途身體不舒服,口鼻老是無緣無故流血,去醫院檢查竟是急性白血病,已到了末期。她不肯留在異國他鄉,執意落葉歸根,被兒子們護送回申州。秀明佳音接到訊息趕到醫院時,她已住進特護病房,臉上佈滿皮下出血的淤痕,誰都看得出已病入膏亡。
「秀明,你來了。」
她笑著招呼二人,鼻子裡插了管子,聲音很悶,聽得人心臟發沉。
秀明難過地眼痠,怕她受感染,只能戴著口罩站在幾米外說話,聲音也像從罐子裡發出的。
「阿姨,您還好嗎?才兩三個月不見您怎麼就病成這樣了。」
「這就叫人有旦夕禍福啊,阿姨都快活到七十歲了,現在才迎來這一天,已經多賺了四十一年,這都是你媽媽的恩惠。」
慧欣掙扎著想坐起來,護士忙上前搖起床頭,她這一動就累得夠嗆,喘著氣問:「你知道你媽媽是怎麼死的嗎?」
秀明不懂她為何突然提這茬,憨直道:「聽長輩們說,她在磚廠打工,工人燒窯時出了紕漏,窯爐爆炸,把她給……給炸沒了。」
慧欣聞言做悲:「是,當時我也在,窯爐冒火時你媽媽本來已經逃出去了,回來救我才遇難的。」
她吃力講述前情,那天她見窯爐竄起幾米高的大火,轟轟轟地響聲好似飛機轟炸,嚇得軟坐在地。秀明的母親甄巧蘭本已隨眾人逃到室外,見狀回來拉她,剛出門爆炸就發生了,她奮力推了慧欣一把,讓她及時撲倒,自己卻被火舌和氣浪震飛十幾米。
秀明和佳音悚然而驚,奇怪此前為何從未聽人說起這事。
慧欣流淚道:「事後我跟我爸媽交代情況,像你媽媽這種應該有資格評見義勇為,可我爸怕你們家賴上我們,堅決不准我對外說實話。我那時年輕,膽子也小,聽他老人家的話,什麼都沒說,後來時間拖得越久就越不敢說了,怕說出來會被你爸他們怪罪,這一憋就是四十一年。這件事就像根釘子紮在我心裡,我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呀。現在我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不怕你們怨恨了,臨死前一定要讓你知道,你媽媽是個捨己為人的好人,她早就應該享受烈士的讚譽,你也早就應該享受烈士子女的待遇,都被我和我家人的自私耽誤了,我得向你懺悔啊。」
說出深埋的秘密,她的心靈獲得瞭解脫,秀明卻感到沉重的負擔,既同情慘死的母親,又不忍責怪這親人般的老者,慌窘道:「阿姨,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我爸也不在了,您幫了我們家那麼多忙,像親人一樣照顧我們五兄妹,就是有虧欠也早已經抵消了。」
佳音以前覺得慧欣對婆婆那般上心,年年記掛給她上忌,只是出於情義,如今知曉原由,想她被罪惡感折磨了四十多年,實在可憐,跟著丈夫急聲安慰:「是啊,阿姨您好好養病,過去的事都別提了。」
慧欣固執搖頭:「不,我一定要把該說的話都說完,秀明啊,幫我給你姑媽打電話,她是你爸的大姐,你爸不在了,我向她悔罪也是一樣的。」
經她一再要求,秀明只得撥通惜泰的手機,先向她簡短說明慧欣的病情,將手機按了擴音,放到慧欣的病床邊。
只聽惜泰焦急問候:「慧欣,你怎麼樣了?你可得挺住啊,我下次回國還想好好跟你聚一聚呢。」
慧欣傷感道:「泰姐,我們恐怕沒機會再見了,有件事我本來該對多喜說的,可沒來得及出口他就死了,現在你替他聽一聽吧。秀明的媽媽,巧蘭姐,當年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我怕擔責,一直隱瞞不報,讓她失去了應得的烈士資格,沒讓多喜和秀明享受烈士家屬的待遇,我有愧啊……」
她在縱情傾訴中涕淚交加,卻遲遲沒收到惜泰回應,秀明夫婦以為姑媽憤怒失語,慧欣等了良久,怯生生催問:「泰姐,你在聽嗎?」
揚聲器裡傳來惜泰的低泣:「你不用說了,這事我二十年前知道了。」
在場皆驚,慧欣忙問:「你怎麼知道的?」
「……是多喜告訴我的,你不知道,你媽死前找過多喜,都跟他坦白了。多喜不想讓兩家人傷感情,讓你媽別告訴你,他也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對彼此都好。」
慧欣想起多喜彌留時的情景,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臨終前我想跟他坦白,他硬不讓我說,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勇敢的人才懂得寬容,放棄作廢的糾葛,為雙方開拓有益的明天。惜泰讚賞弟弟的做法,相仿他開導:「慧欣啊,是人都會犯錯,世上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堅持行善少做惡事就是好人,這些年你對我們賽家的好我和多喜都清楚,我們不會只揪住一點錯處就把你定性成壞人,相信秀明他媽在天有靈也不會怨你,你也別再糾結了,好好養病,老姐姐捨不得你走啊。」
慧欣旁若無人地痛哭著,飽受病痛的身體漸漸輕鬆了。
一週後的半夜,老人因顱內出血溘然長逝,據說是在睡夢中走的,沒受任何痛苦,出殯之日賽家人集體前往送行,那是入秋後難得的好天氣,萬里無雲,陽光明媚,和慧欣的性格一樣清清爽爽。
過了幾天又逢多喜忌日,千金準備出國,秀明也要趕赴西寧的工地,一家人在長樂鎮的家中聚餐,老少都到齊了。
飯桌上,秀明對著這久違的團聚景象感慨:「本來上次勝利考上大學就該一起慶祝,各家都忙才拖到了現在,這頓是我們全家今年吃的第一頓團圓飯,今天也是爸去世兩週年的忌日,意義特殊啊。大夥兒都別悶著,這麼有意義的日子總該說點什麼吧。」
人人點頭稱是,又都心緒起伏,有口難言。
秀明明白這事該由他起頭,端正坐姿誠懇說道:「都不開口,那就我先說吧。我最想向大家說的話有兩句,一句是對不起,一句是謝謝。以前我人笨還沒自知之明,仗著自己是大哥就耀武揚威,在家胡亂發號施令,對你們尤其是珍珠媽很不尊重,老是浪費她的苦心,還鬼迷心竅傷害了她,現在想起來真的無比慚愧。像我這麼不知好歹的人,還能在危急關頭得到你們的關心照顧,這是幾輩子才能修來的福氣啊,真感謝老天爺能讓我生在這個家,有這麼好的弟弟妹妹,這麼賢惠的老婆,這麼乖巧的兒女,今後我一定要努力奮鬥,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這樣才能報答你們。」
他說話時哽住好幾次,沒說完就忙用拇指接住眼角滑出的淚水。
賽亮被他說紅了眼,低頭愧悔:「大哥的話也是我想說的,以前我太傲慢了,對爸沒盡到過做兒子的孝心,對大哥和弟弟妹妹們也沒盡過做兄弟的責任,對美帆也缺少丈夫應有的體貼和關愛。像我這麼自私冷酷的人,遭遇厄運按理說應該孤立無援,是你們把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還幫我度過了破產危機,可以說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大家。」
千金哭泣接話:「我也是,過去我太不懂事了,好吃懶做不求上進,是你們幫我改正了壞習慣,我以後也會刻苦奮鬥,絕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她接過景怡遞來的紙巾擦淚,周圍全是她的嗚咽聲,片刻後勝利斗膽發言:「我也借大哥一句話吧,能生在這個家真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像我這樣的野種……」
秀明立刻喝止:「你在胡說什麼啊?什麼野種?你就是我們賽家的人,是我們的親弟弟,以後不準再說這種話。」
其他人也叫他別說這種生分的話。
勝利哭得揉紅了鼻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只能保證以後認真學習,爭取早日有出息,不辜負爸爸和你們的教養。」
貴和伸手摟住他,對眾人說:「我的想法和大哥二哥還有勝利差不多,在我最困難的階段,家裡人給了我最大的支援,幫助我重新振作,我能和質華結婚也多虧了你們。在座的,我想特別感謝兩個人,一個是景怡哥,他不僅對千金百般付出,對我們全家都仗義相助,還親自主持手術救了二哥的命,我覺得我們應該一起敬他一杯。」
秀明對景怡的觀感已大為不同,真心贊同三弟的說法,搶先向老同學舉杯致敬。
「對對,老金,爸當年說得沒錯,你就我們賽家的恩人,我以前對你很無禮,還請你多海涵。」
景怡罕見地靦腆起來,笑道:「大家都太客氣了,老實說我也很幸運,能和你們這樣正直善良的人成為親戚,這對做為獨生子的我來說真是莫大的福分,希望你們別把我當成恩人,而是當做家人一樣對待,這樣我會更高興的。」
人們乾杯後,貴和接著說:「另一位要重點感謝的人是大嫂,她的好處就不必細說了,在座的可以說都受過她的恩惠,我們也一起敬她一杯吧。」
秀明再次搶先:「我要敬兩杯,你們誰受的恩惠都沒我多。」,他站起來舉著酒杯向佳音誠摯致謝:「老婆,我不但想給你敬酒,還想給你鞠躬,謝謝你對我和我們家的奉獻。」
佳音難為情地笑道:「我覺得今天大家真正該感謝的人是爸,沒有他就沒有這個家,要不是他堅持讓我們合住,我們也不能在彼此困難時及時地相互幫忙。」
這話著實提醒眾人,賽亮忙不迭點頭:「對,大嫂說得太對了,現在看來爸當初的決定太明智了,沒有這一年多的合住,我可能早就一命嗚呼了。」
千金附議:「我也是,幸虧和家裡人住在一起,我和燦燦他爸才能度過感情危機,真正相互理解。」
在眾口一詞地感恩聲裡,秀明想起父親的音容笑貌,動情回憶:「爸生前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同胞手足才是父母留給兒女最寶貴的財富’,現在仔細體會,這句話真的太對了,我人生最大的財富就是你們這些家人,只要我們今後一直齊心協力,賽家就會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家族。」
美帆擦了擦眼淚,笑著站起來:「我們大家一起幹一杯吧,不止為了濃厚的親情與愛情,也為了永恆的友情,你說是吧,佳音?」
佳音忙舉杯回敬:「對,我們既是親人又是朋友,乾杯。」
秀明和景怡也附和她們相互敬酒。
「老金,我們也來為友情乾杯。」
「哈哈哈,這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啊。」
隨後大家愉快進餐,席間美帆悄悄催促丈夫實施計劃,賽亮便對秀明說:「大哥,我想求你件事。」
「說啊。」
「你和大嫂能把天驕過繼給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