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趕到醫院時趙敏正被警方押解出急診大樓,雙方迎頭相遇,看到趙敏衣服上的血跡,她止不住戰慄,急問:「他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
趙敏雙眼紅腫,心還留在急救中心,剩下的空殼被警察們帶走了。
佳音趕到手術室外,賽亮貴和夫婦都在,一起上前迎接她。
她詢問情況,貴和麵色沉重地說明:「不太好,醫生說失血過多,送到醫院時心臟脈搏都停止了,好不容易才救回來,現在還在搶救。」
幾分鐘後,一名醫生出來通報:「傷者心臟主動脈受損嚴重,目前正用人造血管修復,情況危急,請家屬簽署病危通知書。」
眾人大驚,貴和不顧男女有別,抓住那女醫生的雙手求告:「大夫,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大哥啊!」
醫生穩重道:「我們會盡力,但傷者的傷實在太重了,你們必須有心理準備。誰來簽字?」
家人們不約而同看向佳音,引導醫生向她發問:「您是傷者的太太?」
佳音木訥點頭,對方立刻遞上紙筆。
「請您簽字吧。」
她被迫拿起那支千斤重的筆,潦草地寫下簽名,感覺像在生死文書上畫押,霎時被寒氣俘虜了身體。
不久景怡千金趕到,千金加速奔跑上前抓住貴和,問他大哥的情況。
貴和臉色比剛才更陰沉:「還在手術室,醫生讓我們有做好心理準備,結果可能不好。」
「怎麼會這樣!?」
景怡摟住急哭的妻子咒罵:「這個老賽,我讓他別去他偏不聽……」,察覺失控立即改口:「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先祈禱他平安吧。」
美帆沒見著孩子們,問千金:「不是讓你去接珍珠小勇嗎?怎麼沒見著他們?」
景怡說:「勝利明天高考,我怕影響他發揮,要是當著他的面把珍珠小勇帶走,他會起疑的,明天去學校接他們吧。」
賽亮贊成他的想法,說:「明天我讓勝利去我家住,就說離考場近,方便他休息。」
美帆提醒他們:「大哥現在這麼危險,要是孩子們今晚不來,說不定……」
馬上被丈夫輕聲訓斥:「別說不吉利的話,大哥會沒事的。」
數小時後手術完成,秀明被送入加護病房,朱百樂惦記佳音,硬擠出一點時間前來探望,陪失神的女人說了一會兒話。
「他怎麼樣了?」
「手術做完了,還沒脫離危險期。」
佳音如在夢遊,質疑眼前場景的真實性,掙扎中被百種情緒纏縛,神經高度緊張,表情看來卻很渙散。
朱百樂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放心,會沒事的。」
她的身體明顯僵硬了,過了一會兒猶豫著問:「他在來醫院的路上還有意識嗎?」
「有。」
「說過什麼嗎?」
「他讓你看好孩子們,說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你,要是下輩子還有福氣,還想跟你做夫妻。」
她的胸口似乎被捅了個對穿,劇痛中滲出怨恨。
「他為什麼要去找那個女人?」
「趙敏說是她懇求賽先生去的,想在逃亡前再見他一面。我覺得這事不能怪賽先生,換了我大概也會去。」
「為了救趙敏,他連命都不要了。」
「那是出於本能吧,說真的我挺佩服他的,要是他當時丟下趙敏逃走,反而不像個男人了,多虧他我們才保住重要的人證,上級指示醫院全力救治,醫藥費都由政府承擔,不管花多大代價也要讓他活下來,相信憑他的意志力能挺過這一關吧。」
朱百樂走後佳音開始無所顧忌地哭泣,哭聲在夜幕中張開,像一朵朵愁雲,一片片慘霧,她說不清那個正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男人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只感到惶恐與心痛,不敢預測未來,好比怕鬼的人不敢去想像天黑以後的情形。
第二天早上孩子們來了,珍珠眼淚紛紛地抓住她:「媽媽,爸爸怎麼樣了?」
佳音哭累了,恢復母親的堅強,摟住她和弟弟。
「還在危險期。」
「他傷哪兒了?傷得多重啊?」
「胸主動脈多處穿透傷,大出血,引起急性心臟壓塞……大夫說會盡力的,你們先別擔心。」
彷彿是對她這句「別擔心」的嘲弄,病房裡驟然響起儀器報警聲,護士驚叫:「病人心臟又停跳了!汪大夫您快過來!」
恪守崗位主治醫生火速趕到,秀明胸外傷嚴重,不能使用心臟按壓和電除顫搶救,醫護人員在他的頭部敷上冰袋降溫,避免大腦缺血水腫,引發腦神經受損,並且進行皮下強心針注射,監控器上的心電圖仍是直線。
佳音知道人體心臟停跳五分鐘就會出現不可逆轉的腦死亡,看看手機,已經過去了一分半鐘。只聽大夫和護士在焦急對話。
「心跳還沒恢復嗎?」
「還沒有。」
「再進行一次心內注射,劑量加到1毫克。」
佳音眼看三分鐘已過去,定力在兒女的嚎哭中崩潰,衝進病房來到病床邊對著屍體般的丈夫嘶聲狂吼:「賽秀明!你給我醒醒!你死了珍珠小勇怎麼辦,扔下這麼多爛攤子就不管了嗎?給我活過來!別讓我恨你一輩子,快給我活過來!」
一面喊一面用力抽打他的臉,幾乎打掉呼吸機,受到醫生護士們拖拽,仍抬腿狠命踢打床沿,人們都以為她精神失常,驚忙阻止,雜亂呼喊,場景猶如暴動。
那條僵死已近四分鐘的綠色直線也似乎受到驚嚇,突突地跳起一個個尖角,護士歡叫:「有了有了!心跳回來了!」
佳音打了鎮靜劑似的陡然安靜,望著那條越來越活躍的綠線,周身汗如潮湧,腮邊的髮絲溼線般粘在臉上,格勒出恍惚。
護士讓珍珠來將她扶走,佳音被痛哭的兒女夾坐倚靠,宛如狂風巨浪裡的瘦小礁石繫著兩葉輕舟,頭上懸著滅頂之災。
中午家人們來了,郝質華領珍珠英勇去吃飯,千金美帆陪著佳音,主治大夫來找她談話,說:「您丈夫的傷情很嚴重,經過我們全院會診,一致認為使用ecmo是患者唯一的希望。」
「什麼是ecmo?」
「ecmo全名叫做體外膜肺氧合技術,是將靜脈血從體內引流到體外,再經氧合器氧合後,由驅動泵將血液泵入體內的中短期心肺支援技術,能使心臟和肺臟得到一定程度的休息,同時避免因心肺衰竭引發其他臟器的衰竭,從而為心肺功能的恢復爭取時間。」
美帆略知一二:「是人工心肺嗎?我在新聞上看到過。」
「對,就是人工心肺。」
千金期盼道:「裝上那個我大哥就有救了是嗎?」
大夫的回答很謹慎:「目前還不好說,這只是我們能想到的最佳救治方案。最後的結果到底如何,還得看運氣。」
有碰運氣的機會也是好的,佳音簽了字,開始另一場賭博。
美帆勸她去休息,養好精神才能應付之後的事,她接受勸說,起身時腹部忽然一陣絞痛,脫力地坐了下去,肚子裡的胎兒像在抗議了。
人們趕緊將她送去婦產科,經檢查發現她已出現規律宮縮,宮頸管縮短,是先兆早產的跡象。
聽說佳音要早產,美帆驚疑:「這孩子才七個多月啊。」
醫生說七個多月早產的情況很常見,孕婦近期可能受了嚴重的精神刺激,加上過度疲勞引發了早產,需要立刻住院。
接到訊息,所有人都趕來了,下午佳音陣痛漸漸密集,胎兒拳打腳踢發洩著對母親的不滿,她忍痛問守在床邊的女兒:「你爸爸怎麼樣了?」
珍珠這半天眼淚沒幹過,睜著紅彤彤的金魚眼說:「醫生給裝了人工心肺,還在觀察。」
胎兒突然蹬了蹬腿,佳音像被踹中心窩,眼前發黑。母子連心,她認為孩子在找爸爸,又悲又急吩咐珍珠:「去跟你爸爸說,他要是死了,你這個弟弟或者妹妹就要當孤兒了,他不想造孽就必須努力活下來。你要守著他不停說,一定要讓他聽見。」
珍珠好似同時遭遇天崩和地裂,回到父親病床前哀哀哭訴:「爸爸,媽媽快生了,我馬上就要多一個弟弟或者妹妹了,您一定要活下來,那樣我們一家五口才能團圓,要不然我們三姐弟就都成孤兒了。爸爸,您還沒看我當上越劇演員呢,我也還沒來得及孝敬您,您千萬別丟下我們……」
晚9點,佳音被推進產房,分娩過程中她突然呼吸困難,像被掐住了脖子,全身皮膚髮紅,疑似過敏症狀,接生的大夫經驗豐富,看到這一現象,鎮靜被踢個七零八落,急忙採用面罩給氧,讓護士去通知兒科和麻醉科醫生,迅速施行搶救……
10點,等在產房外的家屬受到嚴重驚嚇,一名醫生拿著手術協議和被他們背得滾瓜爛熟的病危通知走來說:「產婦出現羊水栓塞,我們正做全力搶救,現在需要進行緊急的剖腹產,請家屬先簽字。」
貴和傻眼:「什麼是羊水栓塞啊?會有生命危險嗎?」
賽亮果斷簽了字,懇求:「大夫,拜託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大嫂,我大哥也在你們醫院胸外科,現在還沒脫離危險,我大嫂不能再有事啊!」
醫生剛走,美帆景怡從胸外科過來,問他們孩子生了沒。
貴和煞白著臉說:「大夫說大嫂羊水栓塞,剛剛讓簽了病危通知書。」
美帆腳下一軟,靠在賽亮身上:「天、天哪,怎麼會這樣!」
貴和向景怡求解,景怡也直冒冷汗:「就是子宮裡的羊水進入了母體血液迴圈引起的急性肺栓塞,過敏性休克,嚴重的會引發血管內凝血功能喪失,腎衰竭和猝死,死亡率超過80%。」
「什麼?我、這是怎麼了?怎麼壞事突然全冒出來了!」
郝質華按住跳腳的丈夫:「你別急,大嫂會沒事的。」
過了一會兒,產房裡響起微弱的啼哭,人們精神振奮,爭相湧到門口,等護士抱著襁褓現身,立刻圍上去。
「是個女兒,重4斤半。」
美帆激動地接過抱住,歡笑中淚水奪眶:「哎呀我的小寶貝你終於出來了!」
景怡說孩子長得像秀明,其他人都附議,隨後急著問產婦的安危。
護士說:「大出血,還在搶救。孩子有點虛弱,得進保溫箱,先交給我吧。」
美帆依依不捨地交還嬰兒,含淚不住叮嚀:「寶貝兒你要保佑你的爸爸媽媽,讓他們都平安無事啊。」
家人們分成兩撥輪班值守,終日為秀明佳音的生死牽腸掛肚。勝利考試完畢,得知訊息後也焦急趕來,全天候待在醫院站崗陪床。
佳音經醫生全力搶救,輸血3000多毫升,終於脫離危險。一天後秀明也在醫護人員晝夜不休地嚴防死守下,各項生命指標逆轉上行,受傷的心臟重新恢復了活力,兩天後人工心肺安全移除。
秀明恢復意識已是6月17號中午,經過一段半夢半醒的掙扎,下午才真正甦醒,問爬在床邊的女兒:「我這是在哪兒啊?」
珍珠淚珠吧嗒直落:「爸爸,您在醫院,您已經昏迷十天了。」
他依稀想起前情,忙問:「你媽呢?我好像聽到過她在叫我。」
「媽媽早產了,剖腹生了個妹妹。」
他眼睛又亮了幾分:「她這會兒人呢?」
千金見侄女嗚嗚咽咽的,替她答話:「大嫂分娩時得了羊水栓塞,大出血,差點沒命了,輸了3200毫升血,把全身血都換了一遍,總算撿回一條命。」
秀明遑急欲起,被景怡按住:「老賽你別慌,大嫂已經脫離危險了。」
他急得腦門出汗:「她在這家醫院嗎?我想去看看她。」
珍珠連忙給他擦汗,安慰道:「您現在不能動,媽媽沒事了,您別擔心。」
他眼睛已經紅了:「我怎麼能不擔心呢,她為我受了多少罪啊,我還沒好好補償她呢。」
為穩定他的情緒,過了一會兒美帆用輪椅推著佳音來到,夫妻倆險些人鬼殊途,又差點共赴黃泉,再在陽間相見,都恍如隔世。
眾人們悄悄退出去,佳音望著瘦成皮包骨頭的男人輕聲感嘆:「你終於醒了。」
秀明不知道他垂危時家人們經受的憂怖,但能從妻子憔悴的形容上感知她遭遇的苦痛,握住她的手哽咽:「你受苦了。」
佳音沒甩開他,平靜道:「是個女孩兒。」
他喜悅顫抖,拼命點頭說:「我聽說了,真好,你做什麼都如我的意。」
「可惜早產,還在保溫箱裡,我看了跟小猴子似的,以後估計會很醜。」
「不會的,誰敢說我女兒醜我就揍他。」
「……趙敏在看守所,朱百樂說派了專人保護她,不會有危險。」
她估計他很想知道這件事,讓其他人說也行,可到底自行透露,藉此代替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