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雜事不等人,小鎮醒得很早。太陽還沒碰到地平線,大地仍籠罩在黑暗中,就開始有人起來做事了。
2
凌晨四點。
格里芬家的兩個男孩——十八歲的哈爾、十四歲的傑克——已經和兩名僱工一起開始擠奶了。穀倉乾淨得出奇,刷成白色,閃閃發亮。場地中央,兩側牛棚前一塵不染的走道之間,是一條水泥飲水槽。哈爾撥動開關,擰開閥門,開啟了遠端的送水口。電動泵嗡嗡地工作起來,從他們家兩口自流井中的一口抽水。哈爾性格陰沉,不怎麼聰明,今天心情格外糟糕。他和父親昨晚又吵了一架。他想退學,他討厭學校,恨它的憋悶,恨它逼著你呆坐一個又一個四十五分鐘,恨除木工和繪圖外的所有科目。英語讓人發瘋,歷史非常愚蠢,商用數學無法理解。最狗屁倒灶的地方是:這些東西半點鳥用也沒有。母牛才不管你說不說「甭」,時態有沒有混用,才不管他媽的內戰時他媽的波托馬克軍團的總司令是誰,至於數學,即便算不出就要上刑場,他親愛的老爸也不知道五分之二加二分之一等於幾。否則要會計幹什麼?瞧瞧那傢伙!大學倒是念完了,可還不是給他老爸那種笨蛋打工嗎。他老爸說過不知道多少次,書本不會告訴你怎麼做生意掙大錢(奶場和別的行當一樣,也是生意);人脈廣,這才是成功的秘訣。父親最喜歡扯什麼教育出奇跡,但他一共只念過六年書,看書頂多看《讀者文摘》,奶場卻每年淨掙一萬六。人脈廣。逢人就握手,知道他們老婆都叫什麼。哈爾倒是也認識不少人。世界上一共有兩類人:能被你隨意擺佈的,不能被你隨意擺佈的。兩者比例十比一。
很不幸,父親屬於比較少的那一類。
他扭頭望向傑克。半夢半醒的傑克站在一包拆開的乾草旁,正在慢吞吞地給四個牛棚中的第一個叉草料。書蟲,老爸的寵物。可悲的小屎球。
「快點!」他叫道,「快叉草料!」
他開啟儲藏室的門,拉出四臺擠奶機中的第一臺,拖著它走在過道上,惡狠狠地對機器閃閃發光的不鏽鋼頂端皺起眉頭。
學校。學他媽的校。
未來這九個月簡直像看不見盡頭的墳墓。
3
凌晨四點三十分。
昨晚擠的牛奶處理完畢,正在送回林苑鎮的路上,容器從鍍鋅的不鏽鋼牛奶罐變成了紙盒,上面打著「斯洛夫特山乳業」的五彩商標。查爾斯·格里芬的父親原先自產自銷,但現在已經行不通了。大型聯合企業吞併了所有的獨立商戶。
斯洛夫特山乳業在西撒冷鎮的送奶工是歐文·普林頓,布羅克街沿線歸他管(布羅克街在鄉間又稱布羅克路或「那條該死的搓衣板路」)。日後遲早要把鎮中心拿過來,然後沿著布魯克斯路一直殺向鎮外。
老文在八月過了六十一歲生日,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退休是有可能做到的真事。他老婆叫艾爾西,天底下最可憎的老巫婆,在一九七三年秋天去世(結婚這二十七年她只做過一件善事,那就是先他而死),等退休那天終於到來,他打算帶上家裡的狗(雜種狗,有一半長耳獵犬血統,名叫醫生),搬到沛馬奎特角去養老。每天睡到九點鐘,這輩子不再看日出。
他在諾頓家門口停下,按照訂貨單填滿拎籃:橙汁、兩夸脫牛奶、一打雞蛋。下車時他的膝蓋一陣刺痛,還好不算嚴重。今天能過個舒坦日子。
在諾頓夫人寫的日常訂貨單底下,蘇珊用圓滾滾的帕爾瑪字型又加了一行:「老文,勞駕留一小盒酸奶油,謝啦。」
普林頓回身走向車子,心想今天肯定是那種人人都要加點什麼東西的日子。酸奶油!他嘗過一口,險些嘔出來。
東方天色漸亮,沉甸甸的露珠在此處和小鎮之間的田地上閃亮,換成鑽石足以支付一個國王的贖金。
4
清晨五點十五分。
伊娃·米勒已經起床二十分鐘了,她身穿破舊的家居服,腳蹬粉色軟底拖鞋。她在給自己做早飯——四個嫩炒蛋,八片培根,一小鍋家常土豆片,再配上兩塊塗了果醬的吐司、一杯十盎司的橙汁和兩杯加奶油的咖啡,這就是她簡樸的一餐了。伊娃體形巨大,但並不肥胖;操持家務那麼辛苦,她不可能發胖。伊娃的身體曲線有英雄氣概,像拉伯雷筆下的角色。看著她在八口電子爐前忙活,你彷彿見到了永不停歇的潮汐或不斷遷徙的沙丘。
她喜歡在這種完全的孤獨狀態中吃早飯,考慮今天都有哪些事情要做。事情很多:週三是換床單的日子。算上新來的米爾斯先生,這裡現在住了九個客人。寄宿公寓有三層,共十七個房間,有地板要擦洗,有樓梯要清掃,有欄杆柱要打蠟,還得為公用休息室的地毯翻面。希望韋索爾·克雷格別喝醉了睡死過去,伊娃打算把其中幾樣分給他。
她剛在餐桌前坐下,後門就開了。
「老文,你好,今天怎麼樣?」
「湊合,膝蓋有點疼。」
「真是同情你。能不能多給我一夸脫牛奶和一加侖那種檸檬水?」
「行,」他認命了,「就知道今天是那種日子。」
伊娃沒有理會他的嘮叨,只顧埋頭猛吃雞蛋。老文·普林頓總能找到理由抱怨幾句,儘管他現在應該是天底下最開心的人,因為他傍上的那頭母老虎終於跌下地窖樓梯,摔斷了脖子。
六點差一刻,第二杯咖啡就快喝完,她正在抽契斯特菲爾德香菸,《新聞先驅報》砰的一聲砸在屋子側面,落進薔薇花叢。本週第三次;凱爾比家的兔崽子真是沒治了。送報紙說不定搞壞了他的腦子。唉,讓報紙在花叢裡再躺幾分鐘吧。第一縷稀薄的金色陽光斜射進東邊的窗戶。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她不願因為任何事情攪擾眼前難得的寧靜。
搭夥的客人有權使用爐子和冰箱,和床單每週換洗一次一樣,費用包括在租金裡;片刻的寧靜很快將被打破,格羅夫·維瑞爾和米奇·西爾維斯特馬上就要下樓來喝燕麥粥,然後去蓋茨瀑布城他們工作的紡織廠上班。
像是受到了召喚,二樓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西爾維斯特厚實的工裝靴緊接著踏在樓梯臺階上。
伊娃不情願地起身,前去拯救那份報紙。
5
清晨六點零五分。
嬰兒微弱的哭泣驚擾了珊迪·麥克杜格爾的晨間淺夢,她睡眼惺忪地起身,前去看個明白。她在床頭櫃上磕了脛骨,不禁罵了一聲「粑粑!」
孩子聽見她的聲音,哭得更響亮了。「閉嘴!」她叫道,「我來了!」
珊迪穿過拖車裡狹窄的過道進了廚房,她身材瘦弱,即便曾經有過一星半點的美貌,現在也快徹底消失了。她從冰箱裡取出蘭迪的奶瓶,正要加熱,轉念一想:去他媽的。既然那麼想喝,小雜種,那就喝涼的吧。
她回到嬰兒的睡房,冷冰冰地打量他。他才十個月大,但病懨懨的,總在哭鬧。他上個月才學會爬。說不定他有小兒麻痺症或者其他什麼毛病。他手上有什麼東西,牆上也有。珊迪湊上去看,琢磨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珊迪今年十七歲,七月和丈夫慶祝了第一個結婚紀念日。和羅伊斯·麥克杜格爾結婚的時候,她已經懷孕六個月,看上去就像固特異的輪胎人,婚姻當時在她眼中正彷彿卡拉漢神父所說,是上帝祝福的逃生路線。但現在怎麼看怎麼像一坨粑粑。
粑粑,她厭惡地發現,這正是蘭迪塗了滿手、滿牆、滿頭的東西。
珊迪站在那裡,麻木地俯視著嬰兒,一隻手握住冰涼的奶瓶。
她放棄高中學業、所有朋友和成為模特的理想,為的就是這個?為了住在彎道區這麼一輛麗光板檯面成塊脫落的破爛拖車裡?為了白天在小作坊打工、晚上不是泡酒吧就是和加油站那群爛仔打撲克的丈夫?為了長相酷似爛仔老爸、到處抹粑粑的小崽子?
嬰兒扯著嗓子號哭。
「你閉嘴!」珊迪忽然也號叫起來,把塑膠奶瓶摔向他。奶瓶砸中嬰兒的額頭,他仰面摔回搖籃裡,號啕大哭,揮舞手臂。他緊貼髮際線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紅圈,摻雜著滿意、憐憫和憎恨的可怕感覺忽然湧上珊迪的喉嚨。她像抓一團破布似的把嬰兒從床上揪起來。
「閉嘴!閉嘴!閉嘴!」她又打了嬰兒兩拳,這才控制住自己;蘭迪的慘叫響得超出了聽力範圍。嬰兒躺在搖籃裡喘氣,臉色發紫。
「對不起,」她低聲說,「耶穌、馬利亞、聖約瑟。真對不起。蘭迪,你沒事吧?稍等片刻,媽媽這就幫你弄乾淨。」
她拿著溼布回來,蘭迪的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了,淤青也開始浮現。但他還是抱起了奶瓶,珊迪用溼布給他擦臉,他咧開還沒長牙的嘴巴,對母親露出笑容。
她心想:我要告訴羅伊,他從換尿布的臺子上跌了下來。羅伊會相信的。親愛的上帝啊,求你讓他相信吧。
6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撒冷林苑鎮的大部分藍領工人已經出門上班。在鎮上工作的人不多,邁克·萊爾森是其中之一。他在小鎮年報裡被列為場地管理員,事實上負責維護鎮上的三塊墓地。在夏天這差不多是一份全職工作,但冬天就更不輕鬆了,和鎮上的某些人——例如五金店的娘娘腔喬治·米得勒——想象的不一樣。他同時還替林苑鎮的殯儀館老闆卡爾·福爾曼工作,老傢伙似乎特別容易在冬天嗝屁。
此刻他正開著皮卡去伯恩斯路,車廂裡裝著幾把大剪刀、電池驅動的樹籬修剪器、一箱旗座、用來扶正傾覆墓碑的撬棍、十加侖的汽油桶和兩套百力通割草機。
今天上午他要給諧和山的墓園修草坪,墓碑和石牆要是有什麼不妥,也一併解決了;下午要去鎮子另外一頭的校園山公墓,教師有時候會去那裡拓印墓碑,因為附近一個已經滅亡的搖喊派聚居點曾把同伴葬在校園山上。三處墓地裡他最喜歡諧和山,這兒不如校園山墳堆那麼歷史悠久,但景色宜人、綠樹成蔭。希望以後他也能葬在諧和山上,不過還是再等個一百年左右吧。
邁克今年二十七,人生已有起落,曾經讀過三年大學,盼著有朝一日能回去把書讀完。他挺好看,開朗而愉快的那種好看,週六晚上在戴爾酒吧或波特蘭城裡很容易釣到單身女性。有些姑娘會被他的職業趕走,邁克覺得難以理解。這是一份宜人的工作,沒有老闆成天站在背後監視你,工作環境在戶外,一抬頭就看見上帝的天空;條件這麼好,挖挖墓坑,偶爾替卡爾·福爾曼開開靈車,又算得了什麼呢?再說這些活總得有人幹吧。要他說,比死亡更符合天道的就只有性愛了。
他哼著小曲,把車拐上伯恩斯路,換二擋爬坡。車後塵土飛揚。道路兩旁夏天茂盛的綠色枝葉之間也能瞥見一九五一年大火燒出來的枯萎樹幹,它們就像古老的朽敗骨骸。那裡有很多倒伏的樹木,走路要是不小心,很容易摔斷腿。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年,大火留下的瘡疤仍舊還在。哎呀,世事如此。人生正華年,已向死亡去。
墓園位於山頂,邁克在車道上轉彎,準備下車去開門鎖……他猛踩剎車,皮卡顫抖著停下。
一條狗頭上腳下掛在熟鐵大門上,狗血把地面弄得一片狼藉。
邁克下車,快步上前。他掏出臀袋裡的工作手套戴上,單手提起狗頭。狗頭應手而起,容易得嚇人,就像沒有骨頭似的——是老文·普林頓的混血長耳獵犬「醫生」,眼神呆滯,已經失神。狗掛在大門的一根尖突上,彷彿肉鉤上的一塊牛肉。蒼蠅已經在屍體上懶洋洋地爬動了,晨間的涼氣讓它們動作緩慢。
邁克扳正狗屍,往上一抬,總算把它卸了下來,溼乎乎的聲響隨之而來,聽得他反胃。他看慣了墓地裡的惡作劇,特別是萬聖節前後,但那是一個半月以後的事情,而且他也沒有見過這麼殘忍的行徑。所謂惡作劇無非是撞翻幾塊墓碑,塗幾句下流話,在大門上掛一具紙骷髏。如果真是那些孩子殺了這條狗,那他們可就太混賬了。老文會傷心欲絕的。
他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帶著狗直接回鎮上,把屍體拿給帕金斯·吉列斯皮看,但他想不出這麼做能有什麼用處。午飯時再把可憐的醫生帶下去吧,不過今天他恐怕沒胃口吃東西了。
他開啟門鎖,看著沾滿血跡的手套。鐵欄杆需要擦洗一遍,下午大概沒時間去校園山了。他把車開進墓地停好,沒再哼歌。今天的好興致煙消雲散。
7
早晨八點。
笨重的黃色校車按預定路線兜圈接孩童上車,孩子們等在家門口的信箱旁,抱著午餐飯盒打鬧。查理·羅德斯是其中一輛的司機,他的接送路線包括東撒冷的塔加特溪路和喬因特納大道的上半段。
查理這輛校車上的孩子在全鎮表現最好——事實上在整個學區都是最好的。六號校車上,沒人叫喊,沒人喧譁,沒人拽馬尾辮。他們可以乖乖坐著想自己的心事,也可以步行兩英里去斯坦利街小學的校長室解釋為什麼遲到。
他知道孩子們怎麼看待他,也能猜到背地裡他們怎麼叫他。但沒關係。總之他不會允許孩子在他的校車上瞎胡鬧和說髒話。這些東西就留給他們的軟骨頭老師去享受吧。
他曾經僅僅因為說話太響而讓德拉姆家的小崽子跑著上了三天的學,斯坦利街小學的校長居然有膽子問他是不是有點「太魯莽」了。查理只是瞪著他,瞪得大學畢業才四年的矮胖毛頭小子不得不轉開視線。管sad21車輛調配場的戴夫·費爾森和他是老相識,他們的交情能一直追溯到朝鮮戰爭。兩人惺惺相惜,很清楚這個國家出了什麼毛病,很清楚一九五八年在校車上「僅僅說話太響」的孩子到一九六八年就會在國旗上撒尿。
他瞥了一眼頭頂上的寬幅反光鏡,看見瑪麗·凱特·葛利格森遞紙條給她的小姘頭布倫特·坦尼。沒錯,小姘頭。如今的年輕人到六年級就搞來搞去了。
他靠邊停車,打亮停車燈。瑪麗·凱特和布倫特抬起頭,一臉驚恐。
「有好些話要說是吧?」他對鏡子說,「很好,下去慢慢說吧。」
他開啟摺疊門,等他們滾下他的校車。
8
早晨九點。
韋索爾·克雷格真的一骨碌翻下了床。照進二樓窗戶的陽光亮得他睜不開眼。腦袋脹痛得他想嘔吐。樓上的作家老弟已經開始噼裡啪啦打字了。好老天啊,成天從早到晚這麼嗒嗒嗒地敲,那傢伙準比松鼠還他媽瘋狂。
他穿著圓領汗衫,起身走到日曆前,看今天是不是領失業救濟金的日子。不是,今天才星期三。
這次宿醉不如平時那麼厲害。他在戴爾酒吧熬到一點鐘打烊才離開,然而他口袋裡只有兩塊錢,花掉後沒能討到多少啤酒。水平有所下降,他心想,用一隻手撓了撓面頰。
他套上不分冬夏穿著的保暖內衣,穿上綠色工作褲,開啟壁櫥取出早餐:一瓶溫熱的啤酒——在樓上喝的,一盒「政府捐贈日用品」燕麥片——到樓下吃的。他討厭燕麥,不過他答應過老寡婦要幫她翻地毯,說不定還有別的雜活等著呢。
他不介意做這些事情——好吧,不太介意——但和替伊娃·米勒暖床的日子相比,現在怎麼說都退了一大步。伊娃的丈夫在一九五九年死於鋸木廠的一場事故,死得有點可笑——假如能用可笑來形容任何一場可怕事故的話。鋸木廠當時僱用了六七十條漢子,拉爾夫·米勒有望執掌這家廠子。
可笑之處在於,拉爾夫·米勒在一九五二年從工頭位置坐進領導辦公室後,有七年沒碰過任何機械裝置。那是管理層對你表達感謝的方式,一點不錯,拉爾夫無疑配得上這份謝意。大火從沼澤地滾滾而來,借每小時二十五英里的東風之勢躍過喬因特納大道,鋸木廠看起來在劫難逃。附近六個鎮子的消防隊忙著拯救各自家園,騰不出人手保護耶路撒冷林苑鎮鋸木廠。拉爾夫·米勒組織全體中班人馬救火,指揮眾人澆溼屋頂,完成了喬因特納大道西側全部消防人員沒能做到的事情:築起了一道防火屏障,讓火勢轉向南方,火情最終在那裡完全得到控制。
七年後,他正在和馬薩諸塞州一家公司的高管談事情,結果不小心掉進了碎木機。當時他領著那群人參觀廠房,希望能勸說對方併購他們。他在積水裡滑了一下,他媽的,就在那群人眼前一頭扎進碎木機。不用說,交易的一切可能性和拉爾夫·米勒一起化為齏粉。他在一九五一年拯救的鋸木廠在一九六〇年二月永久關閉。
韋索爾對著水跡斑斑的鏡子梳理頭髮,他的白髮蓬鬆而美麗,在六十七的年齡上依然相當性感。全身上下只有這一處越喝越旺。他穿上卡其布工裝襯衫,拿起燕麥片盒子下樓。
他來聽候曾經同床共枕過的女人差遣,來充當該死的管家婆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十六年,這女人在他眼中依舊他媽的魅力十足。
才走進陽光燦爛的廚房,那女人就像禿鷲搶食似的撲了過來。
「我說,韋索爾,吃完早飯能幫我給前欄杆柱打蠟嗎?有時間嗎?」兩人保持著有禮貌的假象,就好像他做這些事情是出於好心幫忙,而不是為了付樓上房間每週十四塊的租金。
「交給我了,伊娃。」
「還有前廳的地毯——」
「需要翻面了。好的,我記得。」
「頭痛今天怎麼樣了?」她公事公辦地問出這個問題,不讓語氣中透出憐憫……但韋索爾還是在字裡行之間感覺到了憐憫。
「挺好。」他暴躁地說,轉身去燒衝燕麥片的開水。
「你下來晚了,所以我才問的。」
「我的事情總要打聽清楚,對吧?」他輕佻地挑起一側眉毛,儘管兩人之間在九年前已經斬斷了最後一絲孽緣,但見到伊娃臉紅得像個女學生,韋索爾還是覺得心滿意足。
「喂,愛德——」
伊娃是最後一個仍舊這麼稱呼他的人。對林苑鎮的其他人而言,他只是「韋索爾」。無所謂。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反正已經生根了,想改也改不掉。
「沒事,」他粗聲粗氣地說,「下床的時候選錯了方向。」
「聽著像從床上摔下來了。」她的嘴比腦子動得快,但韋索爾只是咕噥了一聲。他煮熟並吃完他憎恨的燕麥片,拿起傢俱蠟和抹布,頭也不回地走出廚房。
那傢伙的打字機在樓上嗒嗒個沒完。作家對門的維尼·亞普肖說他每天早上九點開始,中午暫停,下午三點繼續,到六點結束,晚上九點又開始,過了十二點才休息。韋索爾沒法想象一個人腦子裡怎麼能裝那麼多詞。
話也說回來,他為人看著還不錯,說不定能有機會在戴爾酒吧敲他幾杯啤酒。據說很多作家喝酒像喝水。
他一板一眼地開始給欄杆柱打蠟,思緒又回到寡婦身上。伊娃用丈夫的保險金把這地方翻修成寄宿公寓,生意相當不錯。怎麼可能差呢?她幹起活來像拉車的馬匹。肯定是被她男人驅使慣了,悲痛過後,內心的需要重新抬頭。我的天,她真喜歡做那事!
想當初一九六一、一九六二年,大家還叫他愛德而不是韋索爾,他控制酒瓶而不是酒瓶控制他,當時他在b&m公司有份不錯的工作,直到一九六二年一月的某個夜晚,那件事發生了。
他停下了機械的打蠟動作,心事重重地從二樓的狹窄窺窗向外看。夏天明豔得傻氣的金色陽光充滿天地,嘲笑著雨落不停的冰涼秋天和接下來更寒冷的冬季。
那個夜晚既有伊娃的原因,也有他的原因,事情發生後,兩人躺在伊娃黑洞洞的臥室裡,她開始抽泣,說他們做得不對。韋索爾嘴裡說沒什麼不對的,實際上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對不對;酷寒的北風在屋簷下嗚咽、咳嗽、嘶喊,她的房間溫暖而安全,他們最後像餐具抽屜裡的兩把勺子似的睡在一起。
全能的上帝和聖子耶穌啊,時間如水流,不知道作家老弟懂不懂這個道理。
他一下一下揮動手臂,使勁清潔欄杆柱。
9
上午十點。
現在是斯坦利街小學的課間休息,斯坦利街小學是林苑鎮最新、最引以為傲的教育場所。這幢樓不高,有四間教室,新得亮閃閃的,學區還在替它還貸款,布魯克街小學有多舊和多陰暗,這裡就有多新和多亮堂。
裡奇·鮑定是校園小霸王,為此感到自豪,他邁著方步走進操場,用視線搜尋新來的因為知道所有數學題答案而自以為聰明的小子。新來的想在學校裡過得順風順水,首先要明白這兒誰說了算。特別是某些就會拍老師馬屁的四眼娘娘腔。
裡奇今年十一歲,體重一百四十磅。自從生下來,母親就喜歡招呼大家來看她兒子是個多麼粗壯的小夥子,因此裡奇很清楚他的體形相當可觀。有時候他走路時覺得他能感覺到大地在腳下震顫。等長大了,他要學老爸抽駱駝煙。
四年級和五年級的學生見了他就膽顫心驚,更小的孩子視他為操場上的圖騰柱。等他去布羅克街念七年級,他們的萬神殿將會失去最大的惡魔。這些念頭讓他心花怒放。
找到了,皮特里家的小崽子,正等著被選去打課間的觸身式橄欖球。
「嘿!」裡奇大喝一聲。
除了皮特里,所有人都扭頭看他。每隻眼睛都泛著呆滯的光芒,發現裡奇沒有在看自己,每雙眼睛都顯得如釋重負。
「嘿,你!四眼仔!」
馬克·皮特里轉身望向裡奇。鋼絲框眼鏡在上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個頭與裡奇相仿,這意味著他比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高,但他身材單薄,面相看上去沒什麼抵抗能力,充滿書卷氣。
「你和我說話?」
「‘你和我說話?’」裡奇捏著假嗓子模仿道,「四眼仔,你說話像個娘娘腔。知道不?」
「不,我不知道。」馬克·皮特里答道。
裡奇上前一步:「猜你肯定舔那玩意兒,四眼仔,知道什麼玩意兒嗎?毛乎乎的老棍子。」
「真的?」他有禮貌的語氣惹人生氣。
「對,聽說你最喜歡舔了。不止星期四,你等不及,每天都得舔。」
其他孩子紛紛走過來,等著看裡奇痛毆新人。本週監督操場禮儀的霍爾康小姐到前面去照看盪鞦韆和玩蹺蹺板的小孩子了。
「你什麼意思?」馬克·皮特里說,他望著裡奇的眼神像是發現了沒見過的新甲蟲。
「‘你什麼意思’?」裡奇繼續捏著假嗓子學樣,「我什麼意思都沒有,就是聽說你是個他媽的死娘娘腔,沒別的了。」
「真的?」馬克問,依然很有禮貌,「我聽說你是一大坨沒腦子的臭狗屎,我聽說的就是這個。」
一片死寂,其他男孩大吃一驚(但這是感興趣的那種吃驚,因為沒人見過一個人給自己簽發死亡證明)。裡奇被這個答案打了個措手不及,同樣大吃一驚。
馬克摘掉眼鏡,遞給旁邊的孩子:「幫我拿一下,謝謝。」那個孩子接過眼鏡,啞口無言地瞪著馬克。
裡奇衝向他。這是緩慢而沉重的衝鋒,毫無姿態和策略可言。大地在他腳下震顫。他胸中充滿自信和清晰而歡騰的慾望,他想踹翻和打垮對方。他揮動強有力的右拳,這一拳會正中四眼娘娘腔的嘴巴,打得他牙齒像琴鍵似的飛出去。四眼仔,去看牙醫吧!老子來了。
馬克·皮特里一貓腰,向側面踏出半步。拳頭從頭頂掠過。裡奇被自己的力量帶得轉動半圈,馬克只需要伸出一隻腳就行了。裡奇·鮑定轟然倒地。他嗷的一聲。圍觀的孩子異口同聲:「啊——」
馬克很清楚,要是地上的大塊頭笨拙男孩重新取得優勢,他會被揍得很慘。馬克很敏捷,但敏捷在操場打鬥中無法持久。假如這是街頭打架,此刻他應該轉身就跑,與跑得較慢的追擊者拉開距離,然後轉身用拇指攻擊鼻子。但這裡既不是街頭也不是城市,他知道得很清楚,假如現在不把這坨難看的臭狗屎打服氣了,騷擾將永遠不會停止。
這些念頭在五分之一秒內閃過他的腦海。
他跳到裡奇·鮑定背上。
裡奇又嗷的一聲。人群再次「啊」聲大作。馬克抓住裡奇的胳膊,選擇襯衫袖口以上的位置攥緊,免得因為出汗而滑脫,他把那條胳膊扭到裡奇背後。裡奇疼得慘叫。
「叫爸爸。」馬克命令道。
裡奇的回答能讓服役二十年的老海軍開懷大笑。
馬克把裡奇的胳膊往上拽到鎖骨之間,裡奇再次慘叫。他心中充滿了憤怒、恐懼和困惑。這種事從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現在怎麼可能發生呢?四眼娘娘腔怎麼可能坐在我背上,扭我的胳膊要我臣服?而我又怎麼可能在慘叫?
「叫爸爸。」馬克重複道。
裡奇勉強跪起來;馬克將膝蓋頂進裡奇的側肋,動作就像一個人無鞍騎馬,他坐得很穩。兩人都渾身泥土,但裡奇的情況更慘。他臉色通紅,青筋爆出,眼睛凸出,面頰破了一道口子。
他嘗試把馬克從背上摔到面前來,馬克又使勁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裡奇這次沒叫,而是哭了出來。
「叫爸爸,否則以上帝發誓,我一定扭斷你的胳膊。」
裡奇的襯衫脫出了腰帶。腹部熱辣辣地痛。他開始啜泣,左右扭動肩膀。但可惡的四眼娘娘腔就是不肯下來。他胳膊彷彿泡在冰水裡,肩膀像是著了火。
「下來,婊子養的!這麼打不公平!」
劇痛爆炸。
「叫爸爸。」
「不!」
他一頭栽下去,摔了個狗吃屎。胳膊疼得讓他動彈不得。他在吃土,眼睛也進了土。他胡亂蹬腿,卻無濟於事。他忘了他體形龐大,忘了走路時大地在腳下震顫,忘了長大後要學老頭子抽駱駝煙。
「爸爸!爸爸!爸爸!」裡奇尖叫道。只要能讓胳膊重獲自由,他願意一連幾個鐘頭、一連幾天喊爸爸。
「說:‘我是一坨難看的臭狗屎。’」
「我是一坨難看的臭狗屎!」裡奇對著泥土大喊道。
「好乖。」
馬克·皮特里從他身上起來,警惕地後退幾步,走到裡奇夠不著的地方。馬克的大腿因為夾得太用力而痠痛。希望裡奇已經沒了鬥志,否則他會被揍成肉醬。
裡奇爬起來,環顧四周,沒人和他對視。他們轉過身,各忙各的去了。噁心的格立克家小子站在娘娘腔旁邊,看他的眼神像是在仰望神祇。
裡奇孤零零地站在那裡,不敢相信他的覆滅竟然如此迅速。他滿臉塵土,憤怒和恥辱的淚水衝出兩道乾淨的印痕。他想撲向馬克·皮特里,但恥辱和恐懼——新鮮、閃耀而磅礴——阻止了他。現在不是時候。胳膊疼得像一顆蛀牙。婊子養的,打架上黑手。別讓我找到機會撂倒你——
但今天不行。他轉身離開,大地絲毫沒有隨著腳步震顫。他盯著地面,這樣就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
女孩那邊有人大笑——聲音高亢而譏諷,帶著殘忍的清晰在上午的空氣中傳播。
他沒有抬頭去看是誰在嘲笑他。
10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耶路撒冷林苑鎮的公共垃圾場曾是個採石礦坑,一九四五年挖到黏土層後廢棄,它位於伯恩斯路分出的一條岔道盡頭,過了諧和山公墓還有兩英里。
杜德·羅傑斯聽見微弱的噗噗聲和嗵嗵聲,那是邁克·萊爾森的割草機在路那頭髮出來的。不過這些聲音很快就將淹沒在烈焰的噼啪聲中。
杜德自一九五六年開始擔任垃圾場的管理員,每年鎮民大會例行公事選他連任,底下總是掌聲雷動。他的住處是垃圾場裡一間用油氈紙搭的斜頂小屋,歪歪扭扭的門上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垃圾場管理員」。三年前他從吝嗇的鎮理事會手上騙來一隻小暖爐,徹底告別了他在鎮上的公寓。
他是個駝背,頭部怪異地扭向一邊,像是上帝在允許他降臨世界前最後發脾氣擰了他一把。他的雙臂像猿猴似的幾乎垂到膝頭,強壯得可怕。上次五金店重新裝修的時候,四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落地式保險箱搬上廂式貨車,運到這兒來的路上,貨車的輪胎明顯壓癟了一截。但杜德·羅傑斯一個人把它卸了下來,他頸部肌肉暴起,額頭青筋凸出,前臂和二頭肌鼓脹如造橋鋼纜。他一個人把保險箱推到垃圾場東頭。
杜德喜歡垃圾場,喜歡追趕來這兒砸酒瓶的孩子,喜歡在傾倒垃圾時指揮交通,喜歡在垃圾裡尋找能賣錢的東西——這是他身為管理員的特權。他經常在垃圾山上走來走去,穿高筒防水膠靴,戴皮革手套,腰揣手槍,肩扛麻袋,手持小折刀——他估計其他人多半都看不起他。隨他們看不起好了。垃圾裡有黃銅焊心,偶爾還有沒拆掉銅包的完整發動機,黃銅在波特蘭能賣個好價錢。垃圾裡有損壞了的衣櫥、座椅和沙發,修修補補後可以賣給一號公路的古董商。杜德坑騙古董商,古董商一轉身再坑騙避暑的遊客,這不就是宇宙運轉之道嗎?兩年前,他找到一張框架斷裂的破爛高柱床,兩百塊賣給一個威爾士來的基佬。基佬因為買到了道地的新英格蘭貨而歡呼雀躍,卻不曉得杜德花了多大工夫才磨掉床頭板背後的「大瀑布城製造」字樣。
垃圾場的遠端是汽車廢棄場,別克、福特、雪佛蘭,應有盡有。上帝啊,被拋棄的車子裡有多少完好無缺的部件呀!散熱器最容易出手,沒有損傷的四腔化油器泡過汽油能賣七塊錢。更不用說風扇皮帶、尾燈、分電器蓋、擋風玻璃、方向盤和地墊了。
是的,垃圾場真是不錯。垃圾場是迪斯尼樂園加香格里拉。然而,就連深埋在安樂椅底下裝錢的黑匣子都還不是最討他喜歡的地方。
他最喜歡的是火,還有老鼠。
週日和週三上午、週一和週五晚上,杜德分片焚燒垃圾場。火焰在夜晚最美。他喜歡綠色狗糞塑膠袋、報刊和紙盒冒出的深玫瑰紅火焰。但是,晨間的火更適合對付老鼠。
他坐在安樂椅裡,望著火勢漸起,油膩膩的黑煙探向空中,海鷗見之辟易。杜德鬆垮垮地握著點二二打靶手槍,等待老鼠冒頭。
老鼠要麼不出現,一齣現就成群結隊,它們很大,有著粉紅色的眼睛和髒兮兮的灰色身體,毛髮間蝨子跳蚤叢生。尾巴拖在身後,就像粉紅色的粗電線。杜德喜歡射殺老鼠。
「喜歡買威力大的,杜德?」五金店的喬治·米得勒會把幾盒雷明頓子彈推給他,用洪亮的聲音這麼說。「鎮上掏腰包?」這是個老笑話。幾年前,杜德向鎮政府申請過兩千發點二二空尖彈,被比爾·諾頓毫不留情地駁回。
「哎呀,」杜德每次都這樣回答,「喬治,你也知道,咱這都是為人民服務。」
來了!那隻瘸了一條後腿的肥耗子就是喬治·米得勒。嘴裡叼著的東西像一片雞肝。
「往哪兒逃呢,喬治,見著你了。」杜德說著扣動扳機。點二二的槍聲很平常,並不特別響亮,老鼠連翻兩個跟頭,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空尖彈,那就是你的贖罪券。有朝一日,他要搞一把大口徑的傢伙,點四五或點三五七的馬格南,看看能把這些雞巴小玩意兒打成什麼樣。
接下來是露絲·克羅凱特那小蕩婦,不戴胸罩去上學,看見杜德在街上走總是拿胳膊肘捅捅身邊的朋友,發出陣陣竊笑。砰!再見了,露絲。
老鼠發狂般奔向垃圾場遠端尋找安全地帶,杜德趕在它們跑掉之前幹掉了六隻,今天早晨殺得頗為舒暢。要是過去端詳老鼠屍體的話,就能看見蝨子拋下漸漸冷卻的屍體,彷彿……彷彿……哎呀,彷彿老鼠逃出正在沉沒的船隻。
這個念頭讓杜德覺得無比好玩,於是一甩他歪扭的古怪腦袋,身體重量壓在背後的駝峰上,他發出陣陣狂笑,火焰的橙色手指貪婪地在垃圾堆中攀援蔓延。
生命何其壯哉!
11
中午十二點整。
鎮上的汽笛聲響了,持續整整十二秒,告訴三所學校現在已是午餐時間,大家請歡迎下午的到來。小鎮的二號行政委員,克羅凱特南緬因保險暨房地產公司的所有人,勞倫斯·克羅凱特放下正在閱讀的書(《撒旦的性奴》),根據汽笛聲對錶。他走到門口,把「一點回來」的標牌掛在捲簾拉手上。他的日常生活一成不變。他將徒步走到頂好咖啡館,吃兩個全料芝士漢堡,喝一杯咖啡,抽一根威廉潘香菸,欣賞寶琳的大腿。
他最後拽一下門把手,確定門鎖好了,沿著喬因特納大道向南走。他在路口停下,眺望馬斯滕老宅。屋子門前的車道上停著一輛車。他只能辨認出車的輪廓,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胸中某處湧起一絲不安。一年多以前,他打包賣掉了馬斯滕老宅和停業已久的鄉村洗衣坊。儘管他從前也做過不少奇特的買賣,但這一筆無疑是最怪異的。上面那輛車很可能屬於一位名叫斯特萊克的先生。斯特萊克。今天早晨,他恰好通過郵局收到這位斯特萊克寄來的東西。
去年七月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上面說的這位老兄開車來到克羅凱特的辦公室門口。下車後,他在人行道上站了幾秒鐘,然後才推門進屋。天氣炎熱,他卻身穿莊重的三件頭正裝。他的腦袋禿得像檯球,一滴汗也沒有。面孔稜角分明,兩根眉毛連成一條筆直的黑線,藏在底下的眼窩彷彿鑽出來的兩個黑窟窿。他一隻手拎著一個薄款黑色公文包。斯特萊克進來的時候,房間裡只有拉里一個人;他的兼職秘書是個法爾茅斯姑娘,那對大奶子讓你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在上頭,她下午在蓋茨瀑布城為一名律師工作。
禿頭男人坐進給客戶準備的座位,把公文包擺在膝頭,盯著拉里·克羅凱特,拉里不由煩惱起來,他喜歡在客戶開口前就從淡藍或棕色的眼睛裡讀出他們的需求。這位先生沒有停下來看一眼釘在公告板上的本地房產照片,也沒有主動和他握手和自我介紹,甚至沒有說哈囉。
「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拉里問。
「有人派我來你們這個美麗的鎮子,購買一處住宅和一處商業設施。」禿頭男人說。他的語音單調,沒有感情,沒有語氣,讓拉里想起氣象熱線的錄音預報。
「呃,啊,太好了,」拉里說,「鎮上有幾處蠻不錯的房子應該……」
「無須費心。」禿頭男人抬起一隻手,不讓拉里繼續說下去。拉里注意到對方的手指長得出奇,中指從尖到根足有四五英寸,一時間看得入迷。「所指的商業設施是鎮公所向北的一個街區,門臉面對公園。」
「沒問題,那地方我能做主。本來是自助洗衣房,一年前破產了。地段不錯,要是你……」
「所指的住宅,」禿頭男人的聲音蓋過了他,「在鎮上被稱為馬斯滕老宅。」
拉里在這個行當混得夠久,內心的劇震沒有表露在臉上。「是這樣嗎?」
「是的。我名叫斯特萊克。理查德·瑟羅凱特·斯特萊克。所有檔案都以我的名義簽署。」
「很好。」拉里答道。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這點他看得出來。「馬斯滕老宅要價一萬四,不過我想能說服我的客戶少收一點。至於舊洗衣房……」
「沒什麼可談的,我授權付一塊錢。」
「一塊錢?」拉里的腦袋向前抻,一個人沒能聽清對方的話就是這個模樣。
「正是如此。請專心。」
斯特萊克修長的手指解開公文包的搭扣,拿出幾張插在藍色透明資料夾裡的紙頁。
拉里·克羅凱特皺起眉頭,看著他。
「讀一下,謝謝,能節省時間。」
拉里用拇指蹭開資料夾的塑膠封面,低頭去看第一頁紙,態度就像在逗傻瓜開心。他的視線從左到右掃了幾秒鐘,然後盯住某處再也無法移動。
斯特萊克淡淡一笑。他伸手從上衣內側摸出金色扁煙盒,挑出一支香菸,墩實了,用木杆火柴點著。土耳其混合菸草的辛辣氣味立刻充滿了辦公室,在電扇附近形成漩渦。
接下來的十分鐘,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唯有電扇嗡嗡旋轉,隔牆傳來外面街道上的來往車聲。斯特萊克把香菸吸到頭,掐滅閃著微光的餘燼,又點燃一根。
拉里抬起頭,面色蒼白而惶恐:「開玩笑對吧?誰派你來的?約翰·凱利?」
「我不認識什麼約翰·凱利。我從不開玩笑。」
「這些檔案……產權轉讓契約……土地擁有權搜尋……我的天,朋友,你知道那片土地值多少錢嗎?至少一百五十萬啊。」
「膽小鬼,」斯特萊克冷冷地說,「值四百萬。等購物中心落成,很快還能升值。」
「你要什麼?」拉里說,嗓音嘶啞。
「已經告訴你了。我和搭檔想在這個鎮上做生意,我們打算住在馬斯滕老宅裡。」
「什麼生意?殺手公司?」
斯特萊克冷冷一笑:「非常抱歉,只是很普通的傢俱生意,為收藏家提供頗為別緻的古董。我的搭檔在這個領域內算是專家。」
「扯淡,」拉里粗魯地說,「馬斯滕老宅八千五就能拿下,洗衣店頂多一萬六。你的搭檔肯定知道。另外,你們兩個肯定也知道,這個鎮子支撐不了賣高階傢俱和古董的地方。」
「我的搭檔對任何他感興趣的主題都有極為廣博的知識,」斯特萊克答道,「他知道你們的鎮子在高速公路的線路上,走這條公路的以遊客和避暑者為主。我們希望靠他們完成銷售額的大頭。但這些和你沒關係。你看這些檔案可以了嗎?」
拉里用藍色資料夾輕輕敲桌子:「應該沒問題。我反正不會攔著你,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很好,當然是這樣,」斯特萊克的聲音裡有一絲上流人士的輕蔑,「你在波士頓有個律師對吧?弗朗西斯·沃爾什。」
「你怎麼知道?」拉里大叫。
「不重要。把檔案拿給他,他能確定檔案的有效性。未來會興建購物中心的土地將屬於你,然而有三個條件。」
「啊哈,」拉里說,鬆了一口氣,「條件。」他向後一靠,從桌上的陶瓷雪茄盒裡取出一根威廉潘,在皮鞋上擦燃火柴,噗噗地連抽幾口。「總算說到關鍵之處了,儘管來吧。」
「第一,一塊錢把馬斯滕老宅和那處商業設施賣給我。所述住宅的賣家是班戈市的一家地產公司。商業設施屬於波特蘭的一家銀行。假如由你來補全最低的可接受金額,他們應該都不會反對。當然了,減去你的佣金。」
「你的訊息都是從哪兒來的?」
「這不關你的事,克羅凱特先生。條件二,你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我們今天談成的交易。一句話都不行。假如有人問起,你知道的僅限於我對你說的——兩個搭檔,打算做遊客和避暑者的生意。這點非常重要。」
「我口風很緊。」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提醒你這個條件的嚴肅性。日後,克羅凱特先生,假如你實在忍不住想告訴別人,自己今天做了一筆多麼偉大的買賣,假如你敢說,我就會發現,我會毀了你。聽明白了?」
「說得就像廉價間諜片的臺詞。」拉里答道。他說得輕鬆,內心卻感覺到了悚然的驚恐。「我會毀了你」這幾個字在對方口中比「今天天氣不錯」還要平淡。他的宣告因而真實得讓人不舒服。另外,這個小丑怎麼會知道弗蘭克·沃爾什?連我老婆也不知道弗蘭克·沃爾什。
「克羅凱特先生,明白了嗎?」
「明白了,」拉里說,「我這人做事從來謹慎。」
斯特萊克又露出那層淡淡的笑容:「那是當然,所以我才來和你做生意。」
「第三個條件呢?」
「住宅需要一定的翻新。」
「這話說起來很輕巧。」拉里乾巴巴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