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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蘇珊(之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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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現有個姑娘在看他。姑娘非常漂亮,淡金色的頭髮用絲巾扎住。她在讀書,但身旁還放著畫板和炭筆。今天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二,開學第一天,公園像中了魔法似的,喧鬧的小傢伙全都沒了蹤跡,只剩下懷抱嬰兒的母親散落各處,幾位老先生坐在戰爭紀念碑旁邊,還有這個姑娘坐在老榆樹的斑駁樹蔭中。

姑娘抬起頭,看見他,詫異的表情掠過臉上。她低頭看書,又抬起頭,準備起身,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

本起身走過去,拿著他的平裝本西部小說。「你好,」他欣然道,「咱們認識嗎?」

「不認識,」姑娘答道,「只不過……你是本傑明·米爾斯,沒錯吧?」

「沒錯。」他揚起眉毛。

姑娘緊張地笑笑,飛快地瞥一眼他的眼睛,想讀懂本的來意,又連忙轉開視線。她顯然不習慣在公園裡和陌生男人說話。

「還以為見到幽靈了呢。」她舉起放在膝頭的書。書頁側面上蓋著「耶路撒冷林苑鎮公共圖書館」的印章。《空中之舞》,他的第二本小說。姑娘翻出後封套上他的照片,那是四年前拍攝的。那張臉還像個少年,表情嚴肅得可怕——雙眼彷彿黑色鑽石。

「不經意的相遇,鑄就了新的皇朝。」他說。儘管只是鬧著玩的廣告詞,這句話卻怪異地懸在空中,猶如弄臣說出的預言。兩人背後,幾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在淺水池裡開心地玩水,一位母親叫羅迪別把妹妹搖得那麼高。妹妹不顧母親勸阻,把鞦韆蕩得老高,裙裾飛揚,直衝藍天。多年以後,本依然記得這個瞬間,假如時間是蛋糕,那它就是他切下來珍藏的一小牙特別禮物。然而如果兩個人之間沒有閃出火花,這麼一個瞬間只會黯然落入記憶的汪洋大海之中。

那個瞬間稍縱即逝。姑娘笑著把書遞給本:「能籤個名嗎?」

「簽在圖書館的書上?」

「另外買一本換過來就好。」

他在運動衫口袋裡找到一支自動鉛筆,開啟書,翻到扉頁,抬起頭問對方:「你叫什麼?」

「蘇珊·諾頓。」

他想也不想地飛快寫下:贈蘇珊·諾頓,公園裡最漂亮的姑娘。即頌時綏,本·米爾斯。最後又在簽名底下添上用短斜線分隔的日期。

「你只能昧下不還了,」他把書還給姑娘,「《空中之舞》已經絕版,啊哈。」

「紐約有商家專門替人找書,肯定能幫我弄到。」姑娘猶豫片刻,她望向他眼睛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這本書好得沒話說。」

「謝謝。每次我拿起來看,都要納悶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出版的。」

「你經常拿起來看?」

「對,不過正在努力改掉。」

姑娘不禁莞爾,兩人大笑,氣氛立刻變得融洽。後來,到了某個時候,本會想到事情發生得是多麼自然而然,多麼順理成章。這絕對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念頭,因為它投射出了命運的嘴臉:命運並不盲目,而是視力正常,打算以宇宙為磨盤,把無助生靈碾成粉末,製作凡人無法理解的麵包。

「《康威的女兒》我也讀過,我很喜歡。這話想必你聽多了吧?」

「少得嚇人。」他誠實地說。米蘭達也喜歡《康威的女兒》,他那些咖啡館朋友卻都不願意發表意見,而大多數書評人恨不得扔石頭砸死它。唔,書評人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情節不見了,意淫滿天飛。

「嗯,我喜歡。」

「我那本新書讀了嗎?」

「《比利說別停下》?還沒有。藥房的庫根小姐說它很低俗。」

「胡說,其實很清教徒,」本答道,「語言確實粗魯,但你想寫沒念過書的鄉下小子,就不能——那什麼,能請你喝杯冰激凌汽水嗎?我這會兒想喝得要命。」

姑娘第三次望向本的眼睛,然後露出溫暖的笑容。「當然,我很樂意。斯潘塞家的可好喝了。」

這就是開端。

2

「那就是庫根小姐?」

本壓低聲音問蘇珊。他在看一個瘦高的女人,她在白制服外面套了件紅色化纖罩衣,染黑的頭髮用指推法燙出階梯波紋。

「正是。她有輛小推車,每週四晚上帶去圖書館,填了天曉得多少張預借卡,斯塔奇小姐都快被她逼瘋了。」

他們坐在冷飲櫃檯前的紅色高腳皮椅上。本在喝巧克力冰激凌汽水,蘇珊是草莓口味的。斯潘塞的店也是本鎮的汽車站;從他們的位置,透過舊式渦飾拱門,候車室看得一清二楚。一位穿空軍藍色制服的男人獨自坐在那兒,愁眉苦臉,雙腳夾著手提箱。

「不知道他要去哪兒,反正肯定不開心,你說呢?」姑娘順著本的視線望過去。

「大概是假期過完了。」本說。他想,接下來就要問我有沒有服過役了吧?

但並非如此:「我遲早也要坐上十點半的巴士,和撒冷林苑鎮說聲再見。到時候估計也會和他一樣陰著臉。」

「去哪兒?」

「紐約吧。看我到底能不能養活自己。」

「待在這兒有什麼不好?」

「林苑鎮?沒什麼不好,我挺喜歡。但我的家裡人,你明白的。他們總在背後盯著我。很討厭。再說林苑鎮也沒什麼能給想工作的姑娘的。」蘇珊聳聳肩,低頭吸麥管。她的脖子曬得很健康,骨肉停勻。她穿彩色印花直筒罩衫,襯托出美好的身段。

「想找什麼樣的工作?」

她聳聳肩。「我在波士頓大學拿了學士學位……說實話,還不如印證書的紙值錢。主修藝術,輔修英語文學。正所謂沒用加廢物,完全符合‘高等白痴’的定義,甚至沒受過當辦公室花瓶的訓練。我有幾個高中女同學當秘書當得很開心。我卻連一級打字員的坎都過不去。」

「那你還有什麼選擇?」

「呃……也許出版社吧,」她猶豫道,「或者雜誌社……也可能廣告公司。用得上能按要求畫畫的人的地方唄。這個我拿手。我有作品冊。」

「有方向了嗎?」本和藹地問。

「沒……沒有。可是……」

「沒方向可不能去紐約,」他說,「相信我,否則會跑斷腿的。」

蘇珊不安地笑笑。「你比我有經驗。」

「在本地賣出過作品嗎?」

「哦,當然,」她忽然大笑,「目前最大的單子是給超級院線做的。他們要在波特蘭開一家有三塊銀幕的新影院,一口氣買了十二幅畫掛在門廳裡。他們付給我七百塊。我拿去付小車的首付了。」

「你可以在紐約找個旅館住一週左右,」他說,「然後帶著作品冊,拜訪能找到的所有雜誌社和出版公司。提前六個月預約,免得編輯和人事部的日程表都排滿了。不過聽我一句勸,別把寶全押在大城市上。」

「你呢?」姑娘放下麥管,用調羹舀冰激凌吃,「來緬因州耶路撒冷林苑鎮這個一千三百人口的繁榮社群幹什麼?」

本聳聳肩。「想寫本小說。」

蘇珊興奮得滿面紅光。「在林苑鎮?寫什麼的?為什麼選這兒?你……」

本嚴肅地看著她說:「滴下來了。」

「什麼——?噢,對,不好意思,」她用紙巾擦乾淨杯底,「啊,我不是想刺探什麼。我平時沒這麼容易激動。」

「有什麼好道歉的?」本說,「所有作家都喜歡談論自己的作品。有時候我半夜躺在床上,在腦子裡想象自己接受《花花公子》訪談。消磨時間而已。書要是沒在校園裡紅起來,《花花公子》才不會來採訪你呢。」

穿空軍制服的年輕人站起來。灰狗巴士在門外的道旁慢慢停下,氣剎發出嗤嗤的聲音。

「我小時候在撒冷林苑鎮住過四年。家在鎮外伯恩斯路上。」

「伯恩斯路?那兒現在只剩下大沼澤和一小片墓地。諧和山,大家都這麼叫。」

「我住在辛迪姨媽家。辛西婭·斯托文斯。我父親過世後,母親經歷了一場……怎麼說呢?算是精神崩潰吧。於是她把我送到辛迪姨媽家,讓她自己緩緩神。大火過後一個月,辛迪姨媽把我送上回長島母親身邊的汽車。」本望著冷飲櫃檯旁鏡子裡自己的面容。「離開媽媽的汽車上,我哭個不停;離開辛迪姨媽和耶路撒冷林苑鎮的汽車上,我還是哭個不停。」

「我就在大火那年出生,」蘇珊說,「鎮子歷史上最大的大事件,我卻從頭睡到尾。」

本笑了起來。「所以你比我在公園裡猜想的大七歲。」

「真的嗎?」她顯得很高興,「謝謝……應該要謝謝你吧。你姨媽的屋子肯定也被燒燬了。」

「是的,」他說,「那個夜晚是我最清晰的記憶之一。幾個揹著手動滅火泵的男人敲開門,說我們非走不可。刺激極了。辛迪姨媽慌得像沒頭蒼蠅似的,收拾起許多東西,塞進她那輛哈德遜轎車。天哪,什麼樣的一個晚上!」

「你姨媽沒受傷吧?」

「沒有,屋子是租的,我們把值錢的東西都搬上車了,只剩下電視機沒帶走。我們想抬出去來著,但連搬離地面都做不到。視王牌,七英寸螢幕,映象管前頭是放大透鏡。效果一塌糊塗。不過反正也只能收到一個頻道——主要是鄉村音樂,其餘時間播放農業新聞和《小丑貓咪》。」

「而現在你回這兒來寫書。」蘇珊訝異道。

本沒有立刻回答。庫根小姐拆開一條香菸,給收銀機旁的陳列架補貨。藥劑師拉伯雷先生在高高的藥櫃背後踱來踱去,活像個冷冰冰的幽靈。空軍青年站在車門口,等司機上廁所回來。

「對。」本說。他轉過頭,第一次望著她的正臉。她的面孔非常漂亮,藍眼睛,眼神坦率,飽滿而乾淨的前額曬得黝黑。「你呢?小時候就在這個鎮子了?」他問。

「是的。」

他點點頭說:「那你就能理解了。我小時候在林苑鎮住過,很懷念這個地方。回來的路上,我險些直接開過去,因為我害怕鎮子會變得讓我認不出來。」

「這裡沒什麼變化,」她說,「有也很少。」

「小時候,我經常和加德納家的孩子在大沼澤玩打仗,在帝王河上的池塘扮海盜,在公園裡玩奪旗和捉迷藏。我離開辛迪姨媽以後,媽媽和我東跑西顛,過得很艱難。我十四歲那年媽媽自殺了,但在此之前很久,我身上亮晶晶的魔塵就掉得一乾二淨了。魔力曾經存在的地方就在這兒,現在依然還在。鎮子沒什麼變化。我在喬因特納大道看風景,感覺就像隔著一層薄冰——十一月的時候,在鎮子的蓄水池邊,先輕輕敲打冰面邊緣,然後就能揭起這麼一層薄冰——看我的童年時代。景象有點變形,霧濛濛的,有些地方化作虛無,但大部分還是和從前一樣。」

本停下來,感到很驚訝。他居然說得這麼滔滔不絕。

「你說話和你的書一個味道。」蘇珊敬畏地說。

本笑著答道:「我從不這麼說話,至少沒大聲說過。」

「你母親……她過世後,你怎麼過日子的?」

「繼續東跑西顛,」他沒詳細說,「吃你的冰激凌,快化了。」

她低頭去吃。

「有些事情不一樣了,」她隔了一會兒說,「斯潘塞先生去世。記得他嗎?」

「當然。每週四晚上,辛迪姨媽進鎮到克羅森的店裡採購,總是叫我來這兒喝根汁汽水。那時候汽水還用大桶裝,正宗羅徹斯特根汁汽水。她總是用手帕包好五分錢給我。」

「到我喝的時候就是一毛錢了。還記得他的口頭禪嗎?」

本弓起腰,一隻手彎成飽受關節炎折磨的爪子模樣,一側嘴角往下拉,學著麻痺症患者的樣子抽搐。「膀胱,」他壓低聲音說,「小子,根汁汽水會毀了你的膀胱。」

姑娘的笑聲飄向頭頂上緩緩旋轉的吊扇。庫根小姐抬起頭,投來多疑的眼神。「學得太像了!不過他喜歡叫我‘小妞’。」

他們互相看看,心情愉快。

「我說,今晚想不想看電影?」本問。

「非常樂意。」

「最近的電影院在哪兒?」

蘇珊格格一笑。「當然是波特蘭的超級院線。蘇珊·諾頓的不朽傑作裝點著它的大廳。」

「也對,還能是哪兒呢。你喜歡什麼型別的?」

「驚險刺激的那種,要有追車戲。」

「行。還記得北星電影院嗎?就在鎮子上。」

「那還用說,六八年關門了。念高中的時候,我經常陪姐妹去那兒四人約會。遇上爛片,我們就朝銀幕扔爆米花盒子。」她又格格一笑。「通常都是爛片。」

「我那時候經常放共和影業的系列片,」本說,「《火箭人》《火箭人歸來》《裂地俠卡拉漢大戰巫毒死聖》。」

「比我的時代要早。」

「那地方後來怎麼樣了?」

「現在是拉里·克羅凱特的房地產公司,」她答道,「坎伯蘭那家汽車影院弄死了它,還有電視機。」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之中。灰狗車站的掛鐘顯示現在十點四十五分了。

本和蘇珊異口同聲道:「哎,還記得——」

他們對視,哈哈大笑,引得庫根小姐抬起頭看他們,連拉伯雷先生也望向他們。

本和蘇珊又聊了十五分鐘,蘇珊不情願地說她還有事,但是,好的,晚上七點半她等他。他們各自上路,都因為這場輕鬆而自然的巧遇對人生造成的衝擊而感到驚喜。

本沿著喬因特納大道慢慢向回走,他在布羅克街路口停下,心不在焉地仰望馬斯滕老宅。他記得一九五一年的森林大火在風向改變前幾乎燒進了老宅前院。

他心想:也許就該燒掉它,也許一切都會好得多。

3

諾利·加德納走出鎮公所,挨著帕金斯·吉列斯皮在臺階上坐下,恰好看見本和蘇珊走進斯潘塞的店。帕金斯抽著波邁香菸,用小折刀摳泛黃的指甲縫。

「那就是那個作家了?」諾利問。

「沒錯。」

「他身邊的是蘇西·諾頓?」

「沒錯。」

「唔,有點意思。」諾利說著,拽了拽軍用腰帶。警章在他胸前閃閃發亮,頗為搶眼。警章是他寫信從一家偵探小說雜誌社買的,林苑鎮不給普通警員配發警章。帕金斯倒是有個正牌貨,但他總是塞在錢包裡,諾利對此實在無法理解。雖說林苑鎮每個人都知道帕金斯是治安官,然而你必須尊重傳統,對吧。再說世上還有個東西叫責任。身為執法官員,就必須把傳統和責任都裝在心裡。諾利經常同時考慮這兩樣,儘管收入讓他只能當兼職警員。

帕金斯的小刀滑了一下,劃破了大拇指的角質層。「媽的。」他淡淡地說。

「帕克,你覺得他真是寫書的?」

「當然,咱們的圖書館收了他三本書。」

「寫的是真事還是扯淡?」

「扯淡。」帕金斯收起小刀,嘆了口氣。

「弗洛伊德·蒂比茨不會喜歡勾搭他女人的傢伙。」

「他們還沒結婚呢,」帕金斯說,「再說,姑娘也過了十八歲。」

「弗洛伊德反正不會喜歡。」

「關我屁事,只要弗洛伊德願意,他可以拉一帽子屎,完後倒扣在自個腦袋上。」帕金斯說。他把菸頭在臺階上撳熄,摸出衣袋裡的潤喉糖盒子,將菸頭塞進去,然後把盒子塞回衣袋。

「作家住哪兒?」

「南邊伊娃那兒,」帕金斯仔細檢查大拇指被割破的角質層,「前兩天上過山,盯著馬斯滕老宅看了好一陣子。表情很有趣。」

「有趣?怎麼個有趣法?」

「就是有趣唄,」帕金斯掏出煙盒,陽光暖洋洋地照得臉上很舒服,「然後他去找拉里·克羅凱特。想租那地方。」

「馬斯滕老宅?」

「沒錯。」

「他怎麼了?瘋了嗎?」

「難說得很,」帕金斯揮手趕走停在左膝上的蒼蠅,望著它在明媚的光線中嗡嗡亂飛,「拉里老兄最近很忙。聽說他賣掉了‘鄉村洗衣坊’。事實上,賣掉有一陣子了。」

「什麼,那個舊洗衣房?」

「沒錯。」

「誰會想在那兒開店啊?」

「天曉得。」

「唉,好吧,」諾利站起身,又理了理腰帶,「我好像該去鎮上巡邏了。」

「就交給你了。」帕金斯說著又點燃一根香菸。

「一起來?」

「不了,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

「那行,回頭見。」

諾利走下臺階,心想(不是第一次了)帕金斯什麼時候才肯退休,好讓他諾利·加德納接下這份全職工作?老天在上,坐在鎮公所門口的臺階上,怎麼可能撲滅犯罪呢?

帕金斯目送年輕人離開,有點覺得鬆了一口氣。諾利是個好孩子,但性子實在過於浮躁。他掏出小折刀開啟,繼續修指甲。

4

耶路撒冷林苑於一七六五年立鎮(兩百年後,鎮民用焰火晚會和遊園會慶祝建鎮兩百週年;亂扔的煙花引燃了黛比·福斯特小姑娘的印第安公主服裝,帕金斯·吉列斯皮把六個傢伙因為公開醉酒扔進本鎮拘留所),五十五年後,《密蘇里妥協案》才促使緬因地區獨立成州。

小鎮的名字很獨特,來源卻頗為乏味。本地最早的居民中有一個陰沉而瘦長的農民,他叫查爾斯·貝拉納普·坦納。他養豬,給一頭大母豬起名叫耶路撒冷。某天餵食時,耶路撒冷衝破圍欄,逃進附近林地,化身兇狠的野獸。接下來的許多年裡,為了不讓小孩進入自己的地盤,坦納經常倚在門上,用烏鴉嘎嘎叫一般的陰森嗓音警告孩子:「離耶路撒冷的林苑遠點兒,要是還想讓腸子留在肚皮裡!」他的警告流傳下來,名稱亦然。談不上有多少意義,也許只證明了在美國連一頭豬也有希望名垂千古。

鎮上的主大道原名波特蘭郵政大街,一八九六年,伊萊亞斯·喬因特納過世後,鎮上用他的家姓為其命名。喬因特納當了六年眾議員(直到在五十八歲時死於梅毒),是林苑鎮最拿得出手的名人——能與之比肩的只有那頭叫耶路撒冷的豬和珀爾·安·巴茨,後者在一九〇七年離家出走,到紐約後加入了齊格飛歌舞團。

布羅克大街從正中間以直角穿過喬因特納大道,小鎮本身大致呈圓形(東邊缺了一塊,蜿蜒流淌的帝王河是那裡的鎮界)。在地圖上,這兩條主要街道讓小鎮看起來很像瞄準鏡的十字花。

十字花的西北象限是北耶路撒冷——鎮界內林木最茂盛的區域。那裡算是一塊高地,但恐怕只有見慣了一馬平川的中西部人才會覺得它真的很高。多年以前,伐木林道把疲憊的老山丘挖得千瘡百孔,緩坡正對小鎮本身,馬斯滕老宅就坐落於最後一座山丘的頂端。

東北象限以開闊地為主,長滿禾草、貓尾草和紫花苜蓿。帝王河途經此處,這條河流很古老,兩岸被侵蝕得與水面幾乎齊平。河穿過布羅克街的小木橋,朝北蜿蜒而去,在陽光照耀下緩緩轉向,最後在小鎮北界附近鑿開硬實的山地,此處土壤稀薄,底下沒多深就是堅固的花崗岩。帝王河用了上百萬年鑿出兩道五十英尺高的峭壁。小一輩管這條河谷叫「醉躍峽」,因為托米·魯斯本——維吉爾·魯斯本的酗酒兄弟——幾年前找地方撒尿時一個踉蹌栽了下去。帝王河最終匯入遭受造紙廠汙染的安德羅斯科金河,其本身卻始終清澈;林苑鎮歷史上唯一興旺過的工廠是家鋸木廠,已經停業多年。到了夏天,站在布羅克街橋上垂釣的漁人是小鎮一景。很少有哪一天你在帝王河裡釣魚會達不到限額重量。

東南象限的景色最美。地勢重又隆起,但火災沒有給這裡留下痕跡,不見醜陋的焦黑木樁,表層土也未受損毀。格里芬路兩邊的土地歸查爾斯·格里芬所有,技工瀑布鎮以南地區,就數他的奶場規模最大;站在校園山上,一眼就能望見格里芬家的龐大谷倉,鋁製屋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一隻巨型回光儀。附近還另有幾處農場,波特蘭和路易斯頓的通勤白領在這裡購置了許多房屋。到了秋天,爬到校園山頂端,有時候能聞到燒荒的煙味,看見撒冷林苑鎮義務消防隊狀如玩具的救火車等在旁邊,若是火勢失控,他們就會接手。一九五一年的教訓猶在眼前。

一直轉到西南象限,才開始見到拖車的蹤跡,如小行星帶般伴之而來的各種東西自然也不會少:廢棄轎車扔在路邊,磨舊的繩索掛著輪胎晃晃悠悠,啤酒罐躺在道旁閃閃發光,隨便插在地上的鐵棍支起晾衣繩,破衣爛衫隨風起舞,自建的化糞池裡汙物臭氣沖天。彎道區的房屋和普通人家的柴房稱得上是親切的世兄弟,唯一區別在於這兒每幢屋子都支稜著電視天線,房間裡的電視機雖說多數是彩色電視,但都是刷卡從格蘭特或西爾斯商店買來的。窩棚和拖車前的小院總是擠滿了孩子、玩具、皮卡車、雪地車和摩托車。有些拖車保養得不錯,但大部分看起來境況不佳。蒲公英和茅草長得高過腳踝。快到鎮界,也就是布羅克街變成布羅克路的地方,坐落著戴爾酒吧,搖滾樂隊逢週五上臺演出,週六則交給鄉村和西部樂隊。酒吧在一九七一年燒燬,後來重建。對許多鄉村牛仔和他們的女朋友來說,戴爾酒吧是喝啤酒或打架的好去處。

大部分電話線路是兩家、四家甚至六家合用的,因此鄉親們不需要擔心沒話題可聊。世上所有的小地方都差不多,醜聞會像辛迪姨媽焙豆子一樣,文火慢慢煎烤出爐。儘管彎道區醞釀了鎮上的大部分醜聞,但處境較好的鎮民偶爾也往燜罐裡添些猛料。

鎮政府靠鎮民大會行使權力,一九六五年有說法要成立鎮議會,每兩年舉行一次公共預算聽證會,但這個想法沒能開花結果。小鎮的成長速度沒快到讓眾人無法容忍舊辦法的地步,雖說保守的一人一票民主制經常讓新來者煩悶得直翻白眼。鎮上有三名鎮政委員,一名執法官,一名貧民救濟員,一名文書(要給愛車註冊,你得跑到大老遠的塔加特溪路,還要鼓足勇氣避開在院子裡瘋跑的兩條猛犬)和一名學校督察。義務消防隊每年能獲得象徵性的三百塊撥款,但所謂消防隊更像是個社交俱樂部,專收吃養老金的老頭子。他們在燒荒時節看戲看得不亦樂乎,一年中剩下的日子裡則圍坐在消防車旁擺龍門陣。林苑鎮沒有公用工程部門,因為這裡沒有公共水管,沒有煤氣幹線,沒有排汙系統,連變電站也沒有一個。架起高壓輸電線的鐵塔沿對角線從西北到東南貫穿全鎮,在森林中剜出一條一百五十英尺寬的溝壑。馬斯滕老宅旁就有這麼一座高塔,像外星崗哨似的俯視屋子。

撒冷林苑鎮關於戰爭、火災和政府危機的所有知識,都來自電視機裡的沃爾特·克朗凱特。唉,波特家的孩子死在了越南,克勞德·博伊的兒子踩到地雷,帶了條假腿回家,不過還是在郵局找到了一份工作,幫肯尼·丹尼斯打下手,所以一切都還湊合。男孩子的頭髮越留越長,不像父輩那樣梳理整齊,但鎮民看習慣了也就見怪不怪。見到聯合高中最終廢除了衣著規定,艾吉·柯立斯寫信給坎伯蘭的《紀事報》,然而話也說回來,艾吉十數年如一日,每週都給《紀事報》寫信,多數時候都在痛斥酒精的邪惡,還有接受救主耶穌基督進入你的心靈將何等偉大。

確實有年輕人嗑藥,比方說八月份,霍瑞斯·凱爾比的兒子弗蘭克站在了胡克法官面前,被罰款五十塊(法官同意讓他用送報所得繳納罰款),但酒精造成的問題更大。法定飲酒年齡降至十八歲以後,戴爾酒吧就擠滿了剛到年齡的年輕人。喝完酒回家時,他們總要鬧得沸反盈天,像是在拿輪胎橡膠重鋪路面,時不時就有一兩個死在路上。比方說比利·史密斯,他在深溝路以九十英里時速撞樹,殺死他自己和女朋友拉凡娜·杜德。

然而除了這些事情,林苑鎮對這個國家的苦難的瞭解僅僅停留在紙面上。時間在這個小鎮另有一套日程表。這麼一個可愛的小鎮不會發生過於骯髒的事情。肯定不會。

5

安·諾頓正在熨衣服,女兒忽然抱著一袋雜貨衝進房間,把一本書塞到她鼻子底下——書的封底印著一個長臉男人的照片——噼裡啪啦地講了起來。

「彆著急,」安說,「關掉電視,慢慢告訴我。」

彼得·馬歇爾正在《好萊塢方陣》節目上幾千幾千地撒錢,話說到一半被蘇珊堵了回去。她告訴母親她結識了本·米爾斯。諾頓夫人聽著她的講述,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泰然點頭表示理解,儘管黃色的警示燈閃個不停,每當蘇珊提到新認識的男孩,這盞燈都會大亮特亮——過去是男孩,現在是男人,雖說她總是忘記蘇西已經大到可以和男人交往了。然而今天的燈似乎比平時更亮。

「聽上去讓人興奮。」她說,把丈夫的另一件襯衫放在熨衣板上。

「他特別好,」蘇珊說,「非常真誠。」

「唉,我的腳啊。」諾頓夫人把熨斗豎起來放下,熨斗不甘心地發出嘶嘶聲。她慢慢走到觀景窗旁,坐進一把波士頓搖椅,伸手從咖啡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百樂門點燃。「蘇西,你確定他是正經人嗎?」

蘇珊的笑容裡有幾分牴觸。「確定,當然確定。他看起來像……嗯,怎麼說呢——像個大學講師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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