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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林苑鎮(之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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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福爾曼先生的手藝可真是高明,高明得讓人害怕。那孩子就像睡著了,隨時都可能睜開眼睛,打個哈欠……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都要拿瞻仰遺容折磨自己。這太……野蠻了。」

「嗯,反正也結束了。」

「是啊,應該如此。他是個好孩子,對吧,亨利?」

「馬克?最好的。」

馬克不由笑了。

「電視上有什麼好節目嗎?」

「讓我看看。」

馬克沒聽接下來的話:嚴肅的討論已經結束。他把模型擱在窗臺上,等待膠水凝固、硬化。再過十五分鐘,母親就會對著樓上叫喚,招呼他準備睡覺。他從衣櫥的頂層抽屜拿出睡衣,開始脫身上的衣物。

實話實說,母親對他精神狀況的擔心完全是杞人憂天,馬克絕不是一個嬌弱的人,也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能說明他應該是。除去家境和優雅的個性不提,馬克無論從什麼方面說都是個十分普通的男孩。他的家庭處於中上階層,此刻上升態勢依然不減,父母的婚姻關係也很牢靠。儘管表達起來有些笨拙,但他們確實都很愛自己的另一半。馬克從小到大沒有過任何嚴重創傷。幾次校園爭鬥連個疤痕都沒留下。他和同學相處得不錯,想要的東西也和同齡人差不多。

假如說他身上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淡然處世和冷靜自控的態度了。沒人這麼教導過他,這無疑是天生就有的東西。小時候,馬克的寵物狗喬巴遭遇了車禍,他堅持和母親一起送狗去看獸醫。獸醫說,孩子,我得讓這條狗長眠了,你明白嗎?馬克答道,你不是要讓他睡覺,而是要用毒氣殺死他,對嗎?獸醫說是的。馬克說請便吧,但他要先和喬巴親吻告別。他覺得很難過,但也沒有哭泣,甚至沒有想流淚的意思。他母親倒是哭了,但三天後喬巴對她已經成了模糊的回憶,而對於馬克來說,喬巴永遠不會變成模糊的回憶。這就是不哭的價值所在。哭泣就像把內心的感情如撒尿般扔在地上。

拉爾菲·格立克的失蹤和丹尼的去世都讓他大受震動,但沒有讓他害怕。他在店裡聽一個傢伙說拉爾菲也許被變態色魔抓走了。馬克知道變態是什麼意思。他們對你做可怕的事情,釋放內心的慾望,做完後就勒死你(漫畫書裡,被勒死的人總要發出「啊啊啊呃呃呵」的叫聲),然後把屍體埋在採石坑或者地板底下或者偏僻小屋裡。假如變態色魔請你吃糖,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一腳踢中他的卵蛋,然後以木紋劈裂的速度飛奔而去。

「馬克?」母親的聲音沿著樓梯飄上來。「這就來。」他說著又笑了。

「別忘了洗耳朵。」

「不會的。」

他下樓去親吻父母道晚安,動作既敏捷又優雅,臨出門前瞥了一眼背後桌上擺出驚心動魄場面的怪物:德古拉伯爵張著血盆大口,犬牙露在外面,作勢撲向躺在地上的女孩,瘋狂醫生在折磨刑床上的女士,海德先生悄悄摸向步行歸家的老人。

你理解死亡嗎?是的。那就是怪物抓住你的時候。

6

八點半,羅伊·麥克杜格爾拐進拖車住宅門前的車道,他兩次把舊福特車的油門踩到底,然後關掉引擎。集流管險些爆炸,轉彎燈不亮,車牌貼下個月到期。破車,破人生。孩子又在屋裡嚎喪似的哭,珊迪在對孩子吼叫。美哉,偉大的婚姻!

他剛下車就被石板絆了一跤,石板是他去年夏天弄來的,本來想鋪在從車道到臺階的這段路上。

「他媽的。」他惡狠狠地嘟囔道,一邊揉搓脛骨,一邊對那片石板投去殺人的眼神。

他醉得厲害。三點就下了班,然後一直跟漢克·彼得斯和巴蒂·梅貝里在戴爾酒吧喝酒。漢克很晚才出現,似乎想把天曉得從哪兒來的意外小財喝個乾淨。他知道珊迪怎麼看他這夥朋友。哈,隨她苦悶去吧。怎麼?老子在天殺的收割機上累了一個星期,腰都快斷了,週末還得加班,週六週日就不能喝兩杯啤酒了?她算什麼東西,假正經個什麼勁?成天坐在屋子裡無所事事,頂多打掃打掃衛生、跟郵遞員吹吹牛皮、不讓孩子爬進烤爐。再說,最近她連看孩子都不怎麼上心。天殺的孩子前兩天甚至從換尿布的臺子上掉下來了。

當時你在哪兒呢?

我抱著他啊,羅伊,他扭得實在太厲害了。

扭得厲害,他媽的。

他走向房門,還沒消氣。腿磕碰的地方疼得厲害,估計也沒法從她身上得到任何安慰。他揮汗如雨,被混賬工頭整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這娘們兒在幹什麼?讀自白式雜誌,吃巧克力包草莓,或者看肥皂劇,吃巧克力包草莓,或者和朋友煲電話粥,吃巧克力包草莓。她的屁股和臉都在起疙瘩,很快就要分不清哪個是屁股哪個是臉了。

他推開門,走進室內。

眼前的場景給他狠狠一擊,強烈而直接,像溼毛巾抽甩似的刺破啤酒帶來的朦朧醉意:孩子赤身露體,滿臉鼻血,大聲哭喊;珊迪抱著孩子,無袖襯衫沾滿血跡,扭頭望著羅伊,驚訝和恐懼扭曲了她的面容;尿布扔在地上。

蘭迪眼睛周圍的淤青還沒褪色,兩隻小手舉在半空中,像是在哀求。

「究竟發生了什麼?」羅伊一字一頓地問道。

「沒什麼,羅伊。他只是——」

「你打他,」羅伊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他亂動,你沒法換尿布,於是就扇他。」

「我沒有,」珊迪連忙答道,「他翻身,撞到了鼻子,沒別的,真沒別的了。」

「我要打得你大小便失禁。」羅伊說。

「羅伊,聽我說,他就是撞了一下鼻子——」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有什麼吃的?」

「漢堡,有點焦。」珊迪沒好氣地答道,從牛仔褲里拉出襯衫下襬,擦拭蘭迪的鼻子。羅伊能看見她腰間的一圈肥肉。生了孩子以後她的體形始終沒有恢復。她自己也不在乎了。

「叫他閉嘴。」

「沒——」

「叫他閉嘴!」羅伊吼叫道,蘭迪原本已經漸漸安靜下來,只是偶爾抽一下鼻子,被他嚇得又哭喊起來。

「我去拿奶瓶。」珊迪說著站起身。

「還有我的晚餐,」他開始脫牛仔外套,「天哪,這地方跟垃圾堆似的。你白天都幹了什麼?自摸了一天不成?」

「羅伊!」她驚叫道,然後咯咯笑了起來。對扭來扭去不肯讓她別好尿布的孩子的突然暴怒開始退去,逐漸變得模糊。那大概是下午讀報時看見的故事,或者是《醫療中心》劇集裡的劇情。

「給我拿晚飯,然後把該死的地方收拾乾淨。」

「行,行,這就去。」珊迪從冰箱裡拿出奶瓶,將蘭迪連同奶瓶一起放進遊戲圍欄。蘭迪半心半意地吮吸奶嘴,黑眼圈裡的兩隻小眼睛從母親移到了父親身上。

「羅伊?」

「嗯哼?什麼?」

「乾淨了。」

「什麼乾淨了?」

「你知道是什麼。想要嗎?今天晚上?」

「當然,」他說,「當然。」他又想道:什麼糟爛的人生啊,這是什麼糟爛的人生啊。

7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諾利·加德納正在聽wlob電臺的搖滾樂節目,和著節拍打響指。帕金斯放下縱橫字謎雜誌,說道:「關小些,行嗎?」

「當然,帕克。」諾利調低收音機的音量,繼續打他的響指。

「哪位?」帕金斯說。

「吉列斯皮治安官?」

「是的。」

「我是湯姆·漢拉翰探員,你要的資料我拿到了。」

「這麼快?真是太厲害了。」

「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內容。」

「沒關係,」帕金斯說,「說來聽聽?」

「據查,一九七三年五月,本·米爾斯在紐約州北部出過一起致命車禍。沒有提起指控。摩托車撞車事故。妻子米蘭達遇難。目擊者稱他的車速不快,呼吸測試也呈陰性。車輪在路面積水處打滑了。政治傾向左翼。一九六六年在普林斯頓參加過和平遊行。一九六七年在布魯克林的反戰集會上發言。一九六八年和一九七〇年在華盛頓參加遊行。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在舊金山的和平遊行中被捕。關於他的資訊就這些。」

「其他人呢?」

「科特·巴洛,科特是k字開頭。英國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來歸化的。德國出生,一九三八年趕在蓋世太保下手前逃到了英國。早年經歷無處可查,大概已經七十多歲了。原名布瑞臣。一九四五年以後在倫敦從事進出口業務,很少與人接觸。斯特萊克從一開始就是他的搭檔,和外界打交道的任務全交給他。」

「然後呢?」

「斯特萊克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現年五十八歲。父親是曼徹斯特的高階傢俱師,死後給兒子留下數量可觀的金錢,斯特萊克本人的生意也做得不壞。兩人十八個月前申請了簽證,打算在美國長期停留。能查到的就這些。哦,對了,他們兩個可能是同性戀夥伴。」

「唔,」帕金斯嘆息道,「我也這麼覺得。」

「假如還需要更進一步的協助,我們可以向倫敦警視廳和蘇格蘭場問詢你這兩位商人。」

「不用了,這些足夠了。」

「順便說一句,米爾斯和另外兩人沒有關係——除非隱藏得非常深。」

「那好,謝謝了。」

「職責所在嘛。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當然,暫時就這樣吧。」

他放下聽筒,心事重重地盯著電話機。

「帕克,是哪位?」諾利說著開大了音量。

「頂好咖啡館。他們沒有黑麥漢堡三明治了,只剩下烤乳酪和雞蛋色拉。」

「我抽屜裡有幾塊樹莓蛋糕,要嗎?」

「不用,謝謝了。」帕金斯又嘆了一口氣。

8

垃圾場仍在悶燒。

杜德·羅傑斯走在垃圾場邊緣上,聞著垃圾悶燒的芬芳香氣。小玻璃瓶在腳下紛紛破碎,每一步都能帶起一團黑色灰燼。垃圾場尚未使用的荒地上,一大片正在燃燒的黑炭隨著難以預測的風向明滅不定,讓他聯想起不住開合的紅色巨眼……巨人的眼睛。氣霧罐和電燈泡爆裂的微小悶沉爆炸聲不絕於耳。今天早晨他點燃垃圾場,許多老鼠躥了出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多。他射殺了足足三打,最後收槍回套的時候槍熱得燙手。都是體形碩大的龜孫子,有幾隻攤平了從頭到尾足有兩英尺長。老鼠的數量按年景不同時多時少,真是有意思,大概和天氣有關係吧。再這麼下去,他非得到處撒毒餌了,一九六四年以後他還沒這麼幹過。

又是一隻,在充當防火障的黃色鋸木架底下伸頭探腦。

杜德抽出手槍,扳開保險,瞄準,射擊。子彈揚起老鼠面前的塵土,撒得它滿頭滿臉都是,但老鼠沒有逃跑,而是用後腿立起來,直勾勾地看著杜德,珠子似的小眼睛映著紅光。耶穌在上,有些傢伙還真是膽大包天!

「老鼠先生,拜拜了。」杜德說著仔細瞄準它。

砰!老鼠翻倒在地,不停抽搐。

杜德走過去,用沉重的工裝靴踢了踢它。老鼠有氣無力地咬了一口皮靴,雖然虛弱,但它還在吸氣。

「狗東西。」杜德淡淡地說,踩碎了老鼠的腦袋。

他蹲下來,端詳這具屍體,忽然發覺自己在想不戴奶罩的露絲·克羅凱特。她穿緊身開襟羊毛衫的時候,小奶頭摩擦著羊毛,勃得硬挺挺的,讓你看得一清二楚;要是哪個男人能捏住那對奶子,輕輕蹭個一兩下,就一兩下,告訴你,小婊子的慾火準定跟導彈發射似的躥起來……

他捏住尾巴撿起老鼠的屍體,像鐘擺似的緩緩搖晃。「露西,喜歡你鉛筆盒裡的大老鼠先生嗎?」這個念頭連同意料之外的雙關含義逗樂了他,杜德爆發出陣陣尖聲怪笑,古怪地偏向一側的頭顱時而抬高,時而放低。

他把鼠屍遠遠拋進垃圾場中央,發力時,他轉過半個身子,瞥見一個側影:高個子,極瘦,在右手邊大約五十步的地方。

杜德在綠褲子擦了擦雙手,提提褲子,慢慢踱了過去。

「先生,垃圾場關門了。」

那人轉過來面對他。餘燼紅光照亮的臉龐上顴骨很高,透著沉思的表情,白髮中很奇特地混著一縷縷生機盎然的鐵灰色頭髮。這傢伙把頭髮往後梳,露出蒼白的高額頭,活像個基佬鋼琴家。餘焰的紅光映在眼中,被牢牢鎖在裡頭,讓這雙眼睛彷彿佈滿血絲。

「是嗎?」那人彬彬有禮地問,儘管吐字清晰,但略帶一絲口音。估計是法國佬,興許是東歐粗胚也有可能。「我來看火,真是美麗。」

「是啊,」杜德說,「你住在這附近?」

「是的,我最近才來到這個可愛小鎮居住。你打死了很多老鼠?」

「沒錯,相當不少。婊子養的鬼東西最近多如牛毛。嘿,我說,你莫非就是買下馬斯滕老宅的那位?」

「獵食者。」那人把雙手背在背後。杜德驚訝地發現這傢伙穿著全套西裝,馬甲什麼的一樣不少。「我喜歡夜間出沒的獵食者。老鼠,夜梟,狼。附近有狼嗎?」

「沒,」杜德說,「德拉姆那兒有人兩年前逮了只郊狼。還有一群野狗在獵鹿——」

「狗,」陌生人做了個輕蔑的手勢,「下等生物,奴顏婢膝,聽見陌生的腳步聲就汪汪叫,只會低聲下氣,嗚咽哀求。照我說,全都該開膛破肚,開膛破肚!」

「呃,我倒沒往那方面想過,」杜德說著悄悄後退了一步,「有人肯過來……呃,你知道……一起打打那些小雜碎,總是很不錯的事情,但垃圾場星期天六點整就關門了,現在都九點——」

「我很清楚。」

但陌生人沒有離開的意思。杜德覺得自己搶在了鎮上所有人前面。大家都在琢磨斯特萊克的老闆究竟是個什麼人,或許除了拉里·克羅凱特那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他將是第一個知道的。下次進鎮找娘娘腔喬治·米得勒買子彈,他打算就那麼隨口提起:前兩天晚上湊巧碰見新來的那位老兄了。誰?呃,不知道嗎?買下馬斯滕老宅的那位老兄啊。人挺不錯,就是說話有東歐粗胚腔。

「老宅裡鬧鬼嗎?」對面這位老弟悶得連個屁也不捨得放,他只好開口搭話。

「鬧鬼!」老東西笑了,笑容中蘊含著令人深深不安的因素。兇猛的梭魚才這麼笑。「不,不鬧鬼。」他略略強調最後一個字,像是在說老宅裡鬧的東西比鬼更可怕。

「呃……很晚了,還有……先生,你實在該離開了——?」

「可是,跟你說話還真是一樁樂事啊。」老傢伙說,他第一次把正臉轉過來,望進杜德的眼中。這雙眼睛很大,垃圾場陰燒的火光映紅了眼圈。儘管直視不合禮數,但你絕不可能轉開視線。「不介意和我多聊幾分鐘吧?」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杜德聽見遠方傳來自己的聲音。這雙眼睛似乎還在膨脹、擴大,最後變成了火焰鑲邊的兩個黑色深淵,跌進去就無論如何也爬不出來的那種深淵。

「謝謝,」那人說,「告訴我,駝背是不是讓你工作起來很不方便?」

「沒有。」杜德還是覺得聲音很遙遠。他模糊地想道:他要是沒催眠我,就讓我被人戳屁眼吧。和託普瑟姆狂歡節的那傢伙差不多……叫什麼名字來著?摩菲斯特先生。他會讓你睡過去,讓你做各種各樣好笑的事情——學小雞,學狗爬,說出你六歲生日晚會上發生了什麼。他催眠了雷吉·索耶那老傢伙,上帝啊,我們笑得真夠嗆……

「在其他方面有沒有給你帶來不便呢?」

「沒有……呃……」他望著那雙眼睛,被深深吸引住了。

「說吧,說吧,」老傢伙的聲音悅耳而甜蜜,「咱們是朋友,對不對?跟我說吧,告訴我。」

「呃……姑娘……你知道,姑娘們……」

「當然啦,」老傢伙安慰著他,「女孩都笑話你,對吧?她們不知道你多有男子氣概,也不知道你有多大力氣。」

「沒錯,」杜德輕聲說,「她們笑話我。她笑話我。」

「這個‘她’是誰?」

「露西·克羅凱特。她……她……」腦子裡的念頭忽然散去,他放手了,無所謂,什麼都無所謂了,只有此刻的平和最重要。這種冷靜、完滿的平和。

「她是不是拿你開玩笑?掩嘴竊笑?見到你就用胳膊肘推推同伴?」

「是的……」

「但你想要她,」對方卻不肯放過他,「是這樣嗎?」

「噢,是的……」

「你應該擁有她。我很確定。」

發生了什麼事情……感覺起來很愉快。遠處傳來甘美聲音吟唱的淫邪字句。銀鈴般的聲音……雪白的面孔……露絲·克羅凱特的聲音。幾乎能夠看到她,雙手抓住她的奶子,在開襟羊毛衫的v字領口擠成兩個雪白的半球形,輕聲低語:杜德,親吧……咬吧……吸吧……

彷彿溺水。沉溺於老人紅色眼眶中的雙眼裡。

陌生人湊近了,杜德一下子明白過來:他很願意。疼痛來臨時,如同銀鈴一般甜美,如同深潭靜水一般碧綠。

9

他的手不夠穩,沒能抓住酒瓶,反而把它從桌上碰了下去,酒瓶咚的一聲落在地毯上,上佳的蘇格蘭威士忌咕嘟咕嘟地淌出來,灑在綠色絨毛地毯上。

「媽的!」唐納德·卡拉漢神父罵道,趕在酒全部跑光前連忙撿起瓶子。不過本來也沒剩下多少了。他把酒瓶放回桌上(遠離邊緣),慢慢走進廚房,在水槽底下找抹布和清潔劑。千萬不能讓科萊斯夫人在桌腳旁發現威士忌酒漬。她那個仁慈、憐憫的眼神太讓人難受了,特別在這麼一個漫長而難熬的早晨,本來就不怎麼舒服——

你說的是宿醉吧?

是的,你說對了,宿醉。進了教堂咱們就坦誠相待吧。真理使人自由。為正義而捏軟柿子吧。

他找到了一瓶標著「歐華」的什麼液體,這品牌和強烈反胃時發出的聲音倒是很類似(「嘔譁!」老酒鬼嘎聲叫道,上面噴出午飯,下面屎尿齊流),拿著瓶子回到書房。這會兒他已經不搖晃了。基本上不搖晃了。瞅準了,長官,咱給你沿著這條白線走到紅燈那兒去。

卡拉漢五十三歲,儀表不凡。他滿頭銀髮,坦率的藍眼睛(現在佈滿細小的血絲)周圍都是愛爾蘭人的笑紋,嘴唇剛毅,略有凹坑的下巴更加剛毅。有些早晨,照鏡子的時候,他會想等到了六十歲,他就拋下神職,去好萊塢找份扮演斯賓塞·屈塞的工作。

「弗拉納根神父,需要你的時候你去了哪裡?」他嘟囔著在汙漬旁蹲下,眯著眼睛閱讀瓶標,往酒漬上倒了兩匙「歐華」。那塊地方立刻變成白色,開始冒泡。卡拉漢有些警覺,再次拿起瓶子端詳。

「對於特別頑固的汙漬,」他用富有感情的聲音抑揚頓挫地讀道,聽夠了假牙咔噠咔噠響個不停的休姆神父漫長佈道之後,讓他大受歡迎的正是這把好聲音,「請靜候七到十分鐘。」

他走到面對榆樹街的書房視窗,不遠處是聖安德魯教堂的遠端。

好啊,好啊,他心想。怎麼搞的,星期天晚上居然又喝得爛醉。

寬恕我吧,神父,我有罪。

假如你喝得很慢,但又堅持不停的話(這些漫長而孤獨的夜晚裡,卡拉漢神父總在做筆記。他在筆記上消耗了差不多七年時間,原先想就新英格蘭地區的天主教寫一本書,但他經常覺得這本書恐怕永遠也不可能完成了。《創世記》第一章第一節——「太初有威士忌,卡拉漢神父說,要有筆記。」),就很難意識到醉意在逐漸累積。你可以教會你的手不去理會酒瓶不斷減少的分量。

距離上次告解,已經至少過了一日。

十一點半時分了,窗外夜色沉沉,唯有教堂前路燈映出的光圈打破黑暗。弗雷德·阿斯泰爾隨時都可能跳進光圈,禮帽,燕尾服,鞋罩,白色皮鞋,正在耍弄手杖。金奇·羅傑斯很快加入。兩人隨著《我又唱起那該死的老宇宙歐華布魯斯》的曲調跳起華爾茲。

他把前額貼在窗玻璃上,打量著這張曾經英俊的面孔(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如此),上天的譴責深深烙在心煩意亂和疲倦組成的憔悴線條之中,

神父,我喝醉了,我是個糟糕的神職人員。

他閉上眼睛,但看見了黑洞洞的告解室,感覺到手指滑開窗戶,捲起簾布,揭露出人心的各種秘密,聞到了跪椅清漆和舊天鵝絨以及老人汗水的味道;嚐到自己唾液裡的鹼味。

神父,寬恕我,

(我弄壞了哥哥的貨車,我打老婆,我偷看索耶夫人換衣服,我撒謊,我偷情,我有淫穢的念頭,我,我,我)

我有罪。

他睜開雙眼,弗雷德·阿斯泰爾還沒出現。大概要等午夜鐘聲敲響吧。小鎮在沉睡。除了——

他抬頭仰視。沒錯,那上頭的燈亮著。

他想起博伊家的姑娘——不,麥克杜格爾家的了,她現在姓麥克杜格爾——喘息著用小小的聲音說她打孩子,他問多久打一次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幾乎能聽到)姑娘腦子裡的齒輪在轉動,把十次說成五次,把一百次說成十次。人類這些可憐的藉口。那孩子是他施洗的,蘭道爾·弗雷圖斯·麥克杜格爾。在羅伊斯·麥克杜格爾的車後座上受孕的,多半是汽車影院雙片連映的第二部期間。不停尖叫的小東西。她知不知道,或者有沒有猜到過?他多麼想用雙手砸爛那扇小窗,伸進隔壁斗室,揪出她的靈魂,隨便它怎麼撲騰,也要使勁絞搓擠榨,直到她拼命慘叫。你的布贖是當頭六拳和屁股上狠狠一腳。滾回去,別再犯罪了。

「沒意思。」他說。

然而,告解除了沒意思還有更糟糕的地方;告解本身並不讓他覺得噁心,不至於把他驅趕進那個人數總是越來越多的俱樂部:天主教酒瓶神甫及順風威士忌騎士聯合會。讓他難受的是教會就像一臺穩定、呆板、不知疲倦的引擎,在飛往天堂的道路上對所有細小罪錯視而不見。讓他難受的是如今與種種社會弊病為伍的教會對邪惡的儀式性認可,變成了父母用歐洲語言說話的老婦數著念珠贖罪的工具。讓他難受的是告解中真實存在的邪惡,它們和舊天鵝絨的味道一樣真實。但那是愚蠢、低能的邪惡,不值得憐憫,也不應該寬恕。第一次扇嬰兒巴掌,用折刀刺破輪胎,酒吧裡的爭吵,在萬聖節蘋果裡藏刀片,持續不斷、索然無味地證明著:人類頭腦那迷宮般的彎折溝回足以輕易折騰出這些東西。諸位先生,更好的監獄能解決問題。更好的警察。更好的社會服務機構。更好的生育控制。更好的絕育手段。更好的墮胎。諸位先生,要是能把手腳尚未成形的這團血肉從子宮裡拽出來,它就永遠不會長大了用榔頭錘殺老婦人。諸位女士,要是能把這位先生捆上特製電椅,好像微波爐烤豬排一樣活煎了他,他就永遠不會有機會把更多孩子折磨致死。國民,要是這項優生學法案能獲得通過,我能向大家保證,永遠不會——

媽的。

最近這三年來,他處境的實質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彷彿失焦的電影放映機得到調整,清晰度和解像力越來越高,最後直至每根線條都分外銳利、清晰可辨。他渴望挑戰。新一代神職人員有他們的挑戰:種族歧視、婦女解放,甚至同性戀解放;貧困、精神錯亂、違規行為。這些都讓他不舒服。在標榜社會良知的神職人員之中,他唯一能接受的是反對越戰的那些。他們現在也變得死氣沉沉,坐下來討論遊行集會的樣子彷彿結婚多年的夫婦回憶蜜月和初次火車旅行。然而,卡拉漢既不屬於新一代,也不因循守舊;他發覺自己是一個傳統主義者,但又不再相信最初的基本假定。他想領導一支軍隊——為誰效力呢?上帝,對,上帝和良善是一件東西的兩樣稱呼,與邪惡展開鬥爭。他要的是流血和戰鬥,沒興趣大冷天站在超市門口發放杯葛生菜和葡萄園罷工的傳單。他想剝開邪惡本身欺騙世人的每一層裹屍布,看清楚邪惡的五官長相。他想和邪惡面對面堂堂正正打一場,就像穆罕默德·阿里對陣喬·弗雷澤,凱爾特人隊對陣尼克斯隊,雅各對陣天使。他要一場純粹的鬥爭,不受政治制約的鬥爭,政治如畸形連體孿生兄弟那樣攀在每一樁社會事務背上。自從他想侍奉神的那天起,他就想要這一切,神的召喚在十四歲那年降臨,聖斯德望的事蹟讓他熱血沸騰,聖斯德望是第一位殉教烈士,被亂石擊死,在死前最後一刻見到基督。為了侍奉上帝而戰鬥,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天堂的吸引力比起來微乎其微。

可是,哪裡有什麼戰鬥?只有面目不清的小規模衝突。邪惡不止一副面容,而是有許多張臉,每張臉都茫然愚蠢,下巴上多半還滑溜溜地糊滿口水。說實話,他正在被迫得出結論:世界上不存在來自魔鬼的邪惡,只存在凡人的邪惡,甚至是瑣碎的日常邪惡。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懷疑希特勒不過是個為非作歹的大官僚,撒旦本人心智缺陷,有著扭曲的幽默感——就是用麵包裹著炮仗喂海鷗並從中得到莫大歡樂的那種人。

多少世紀以來的社會鬥爭、道德交鋒和靈性爭戰最後卻歸結為珊迪·麥克杜格爾痛打縮在角落裡的鼻涕嬰兒,孩子長大後再痛打他縮在角落裡的後代,週而復始,永無止境,哈利路亞,請賜我一大勺花生醬。萬福馬利亞,幫我贏了這場運動汽車大賽吧!

這比沒意思還要沒意思。人生,無論你賦之以何種理性界定,最終結果竟如此可怕,天堂或許也一樣。天堂是什麼呢?永恆的教堂賓果遊戲、遊樂場嬉戲和空中加速汽車賽?

他回頭看了一眼掛鐘。十二點零六分了,弗雷德·阿斯泰爾和金奇·羅傑斯還是沒有出現。連米基·魯尼也沒有。已經給了歐華足夠的時間,現在該把地毯吸乾淨,免得讓科萊斯夫人用憐憫的眼神看他。生命還將繼續,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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