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耶路撒冷林苑鎮的春天和秋天來得都很突然,彷彿熱帶的日出和日落。季節可能在一天內就轉換完畢。春天不是新英格蘭地區最美好的季節,它太短,太陰晴不定,太容易在幾分鐘內就轉變臉色。話雖如此,但哪怕你忘記妻子的柔情撫摸,哪怕你忘記嬰兒用沒牙小嘴吸吮乳頭的感覺,四月也會停留在記憶裡,久久不肯離去。然而,到了五月中的某一天,太陽耀武揚威、氣勢洶洶地鑽出晨間的霧靄,七點你拎著午餐飯盒出門時它就已經與臺階頂層齊平,你知道露珠到八點就會消失,汽車經過鄉間土路時揚起的漫天塵埃能在空中動也不動地掛五分鐘;下午一點,工廠三樓的溫度能突破三十五度,汗珠如油脂般淌下臂膀,面積持續擴大的汗漬把襯衫牢牢地貼在背上,感覺和七月毫無區別。
九月十五號過後的某一天,秋天忽然到訪,踹開變幻莫測的夏天,年復一年,年年如此,然後像你失去聯絡很久的老朋友似的逗留一段時間。這位老朋友坐進你最喜歡的椅子,掏出菸斗點燃,講起自從上次見面以來他去過的地方、遇到過的事情,就此消磨一個下午的時間;秋天也是這個樣子。
秋天會住滿整個十月,偶爾留到十一月。天空每天都呈現出清澈的湛藍色,永遠從西向東飄動的雲朵平靜得彷彿灰色龍骨的白船。風每天從早刮到晚,沒有安靜的時候,催動你走在路上的腳步,刷刷地瘋狂捲起落葉,吹積成五彩斑斕的落葉堆。風讓你比骨髓更加深的地方感覺到疼痛,或許是它觸及了靈魂中某些古老的東西,人類這個物種的集體記憶在說「遷徙,否則死亡」——遷徙,否則死亡。即便你躲進屋子,躲在四面堅實的牆壁背後,風還是不停敲打木材和玻璃,用沒有實體的空氣波紋襲擊屋簷;你遲早會放下手頭的事情,出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會在下午三點左右站在露臺上或前院裡,望著雲朵投下的陰影匆匆掃過格里芬家的牧場,爬上校園山的緩坡,明、暗,明、暗,上帝好像在不停開閉百葉窗。你會看見許許多多的一枝黃,這種新英格蘭地區最頑強、最有害但也最美麗的植物,它們在風中同時俯首,彷彿在參加沉默的聖會。假如沒有汽車或飛機經過,假如沒有誰家的老頭子在鎮西部的林苑裡打鵪鶉和野雞,假如唯一的聲響是你心臟的緩緩跳動聲,你還將聽見另一種聲音,那是生命正在走向這次迴圈終點的聲音,生命正在等待初雪降下,完成最後的儀式。
2
那年秋天(真正的秋天,而不是日曆上的秋天)的第一天是九月二十八號,這也是丹尼·格立克在諧和山墓園落葬的日子。
教堂儀式僅限家人參加,安葬儀式向全鎮開放,鎮上來了好些人:同學、好奇的人,還有垂暮老者——歲月把裹屍布越扎越緊,他們近乎於強迫性地參加每一場葬禮。
伯恩斯路上排起了長隊,隊伍蜿蜒而上,越過山丘頂端,消失在了視線之外。儘管陽光燦爛,但所有車輛都亮著燈。卡爾·福爾曼的靈車走在頭前,後窗擺滿了花朵;然後是託尼·格立克那輛一九六五款的墨丘利,排氣管消聲器純粹是擺設,轎車大聲咆哮,小聲撒氣。接下來的四輛車是格立剋夫妻兩邊的親戚,有幾個人從俄克拉荷馬州的塔爾薩趕來。這個開著車燈的遊行長隊裡還有:馬克·皮特里(拉爾菲和丹尼在拉爾菲失蹤那晚去找的孩子)及其父母、裡奇·鮑定和全家、與威廉·諾頓夫婦同車的梅布林·沃茨(她坐在後排,柺杖夾在腫脹的雙腿之間,她一刻不停地講述從一九三〇年至今參加過的每一場葬禮,絲毫不為他人眼光所動)、萊斯特·德拉姆及妻子哈萊特、保羅·梅貝里及妻子格萊妮斯、米爾特·克羅森的車上還帶著帕特·米得勒、喬·克萊恩、維尼·亞普肖和克萊德·柯立斯(離開前米爾特開啟啤酒冷櫃,幾個人在爐子前心情沉重地喝了半打啤酒)、伊娃·米勒的車裡還有她的密友洛芮塔·斯塔奇和羅妲·科萊斯(這兩位都是老處女)、帕金斯·吉列斯皮和副手諾利·加德納開著耶路撒冷林苑鎮的警車(實際上就是帕金斯的福特車,在儀表盤上粘了盞警燈)、勞倫斯·克羅凱特及其臉色病黃的妻子、態度惡劣的校車駕駛員查理·羅德斯(有葬禮就有他的身影)、查爾斯·格里芬及妻子和兩個兒子哈爾和傑克,格里芬家族還住在鎮上的就只有他們一家了。
邁克·萊爾森和羅伊爾·斯諾當天清晨就挖好了墓坑,用幾條假草皮蓋住刨出來的生土,邁克還按格立克家的要求點了追思燈。邁克覺得今天早晨羅伊爾像是換了個人。羅伊爾平時總喜歡拿手頭的活計開玩笑、唱小曲(用跑調的男高音聲嘶力竭地唱道:「白布單子裹身體,放下至少六英尺」……),但今天早晨他異乎尋常地安靜,幾乎到了陰沉的地步。多半是宿醉,邁克心想。昨晚他肯定跟他那位肌肉過於發達的朋友彼得斯在戴爾酒吧喝了個天翻地覆。
五分鐘前,他看見卡爾駕駛的靈車翻過坡頂,離墓園還差一英里左右,他拉開兩扇寬大的鑄鐵園門,抬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尖突,從發現醫生掛在上頭那天起,他就經常這樣做。開門之後,他走回新挖的墓穴旁,唐納德·卡拉漢神父已經等在那兒了,卡拉漢神父是耶路撒冷林苑鎮教區的本堂牧師。他的兩肩披著祭衣,手裡的書冊翻到兒童葬儀那頁。這裡是大家口中的所謂「第三站」。第一站是停屍房,第二站是小小的聖安德魯天主教教堂。最後一站是諧和山,然後全體解散。
他感到一絲寒意,低頭望向亮綠色的塑膠草皮,琢磨這東西為什麼非要出現在每次葬禮上。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活草的廉價仿製品,小心翼翼地遮住深褐色的蓋棺土。
「神父,他們要到了。」他說。
卡拉漢個子很高,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面色紅潤,髮色鐵灰。萊爾森從十六歲後就沒再去過教堂,在本地這些巫婆神漢裡最喜歡卡拉漢。衛理公會牧師約翰·格羅金斯那個偽善的老傢伙非常惹人討厭,後期聖徒暨聖十字追隨者教會的帕特森則瘋得像是卡在了蜂蜜樹上的黑熊。兩三年前,某位教堂執事的葬禮上,帕特森躺在地上四處翻滾。作為追隨教皇的人來說,卡拉漢這人還不錯,他的葬禮平靜祥和、撫慰人心,一般還都很簡短。卡拉漢面頰和鼻子周圍的紅斑和破碎的毛細血管恐怕和祈禱沒什麼關係,不過要是卡拉漢時不時喝點兒小酒的話,又有誰能責怪他呢?按照現如今這個世界的樣子,神職人員最後不進精神病院都算是怪事了。
「謝謝,邁克,」神父抬頭望著藍天,「今天的葬禮會很艱難。」
「我想也是。多久?」
「頂多十分鐘。我不想讓父母太痛苦。等在前頭的痛苦已經夠多了。」
「好的。」邁克走向墓園後方。他打算翻過石牆,在林子裡吃一頓晚午餐。經過這麼多年的歷練,他很清楚,身穿沾滿泥土的工作服的常駐掘墓人,這大概是悲慟的家人和朋友在第三站最不想看見的東西,會讓神職人員描繪的永生和天國之門的生輝圖景黯然褪色。
他在後牆附近停步,彎腰檢視一塊向前傾倒的墓碑。他扶正墓碑,拂去銘刻字跡上的塵土,不由得又打個寒顫。墓碑上刻著:
休伯特·巴克利·馬斯滕
一八八九年十月六日至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二日
提銅燈的死亡天使
守在金色大門之中
帶汝走進黑暗水域
底下還有一行字,幾乎被三十六次結凍和解凍抹平了:
上帝準他安眠於此
邁克·萊爾森還是有些煩心,但還是沒有找到原因,他鑽進樹林,坐在小溪旁吃完了午飯。
3
早年念神學院的時候,卡拉漢神父的朋友曾送給他一幅褻瀆神聖的絨線刺繡,當時他在驚駭中爆發出陣陣狂笑,但隨著時間過去,那幅畫變得越來越真實,越來越不褻瀆神聖:上帝賜我平靜,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物;賜我堅忍,改變我能改變的事物;賜我好運氣,別每次都弄得太操蛋。這段話用古英文繡在一輪初升紅日的背景上。
此時此刻,面對哀悼丹尼·格立克的人群,他再次想起這幾句格言。
抬棺人是死去男童的兩個叔叔和兩個表兄,他們把靈柩放在地上。瑪喬麗·格立克穿黑色外衣,戴黑紗小帽,透過網眼露出的面容宛如白軟乾酪,瑪喬麗的父親用手臂護著搖搖擺擺、站立不穩的女兒,她彷彿抱住救生圈似的攥著黑色手袋。託尼·格立克站得離她略遠,看起來受了很大打擊,神情恍惚。儀式進行的過程中,他好幾次環顧四周,像是要確認自己真的站在這些人中間。他的表情屬於確信自己正在做夢的那些人。
宗教無法將你從噩夢中喚醒,卡拉漢心想,哪怕把全宇宙的平靜、堅忍和好運氣都給你也沒用。操蛋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把聖水灑在靈柩和墳墓上,讓它們永遠處於上帝的護佑之下。
「讓我們祈禱。」他說。字詞帶著優美的韻律流出喉嚨,它們總是這樣,無論天晴天陰,無論酒醉清醒。前來悼念的人紛紛低頭。
「上帝我主仁慈,讓有信心的得著永恆安寧。求你祝福這處墳墓,遣天使前來看護。我們埋葬丹尼爾·格立克的軀體,求你接納他進入天國,願你的聖民許他蒙福歡樂。我們向基督我們的主祈求。阿門。」
「阿門。」眾人喃喃道,風吹得聲音支離破碎。託尼·格立克瞪著困惑的眼睛四處張望。他的妻子用面巾紙捂住嘴巴。
「藉著對耶穌基督的信心,我們虔誠埋葬這名孩子為凡人時的不完美軀體。我們滿懷信仰祈禱賜萬物以生命的上帝,望他從凡人的軀體中復活,有聖民陪伴,共享永生。」
他翻動彌撒書的紙頁。墳墓周圍大致呈馬蹄形站立的人群中,第三排有個女人啜泣起來,發出沙啞的哭聲。後面林子裡有隻鳥吱吱喳喳地唱著歌。
「讓我們為我們的兄弟,丹尼爾·格立克,向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祈禱,」卡拉漢說,「他曾告訴我們:‘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我主,你在你的朋友拉撒路死時哭泣,現在請安慰哀傷的我們。我們帶著信仰作此請求。」
「我主,請聽我們的祈禱。」在場的天主教徒應和道。
「你喚醒死者,請賜我們的兄弟丹尼爾永遠的生命。我們帶著信仰作此請求。」
「主啊,請聽我們的祈禱。」眾人應和道。託尼·格立克的眼神開始透出某種感情;是明悟嗎?有可能。
「我們的兄弟丹尼爾受過洗禮,請允許他與你的聖民為列。我們帶著信仰作此請求。」
「我主,請聽我們的祈禱。」
「他領受過聖體和聖血,請為他在天上的國、你的桌旁安排位置。我們帶著信仰作此請求。」
「我主,請聽我們的祈禱。」
瑪喬麗·格立克前後搖擺,呻吟起來。
「請安慰我們因兄弟逝去的悲傷;化我們的信念為安慰,令我們的希望永生。我們滿懷信仰作此請求。」
「我主,請聽我們的祈禱。」
他合上彌撒書。「讓我們如上主教導的那般祈禱,」他輕聲說,「我們在天上的父——」
「不!」託尼·格立克嘶喊著撲上來,「你們不能用泥土埋了我的孩子!」
有幾個人伸手想拽住他,但都為時已晚。
他在墳墓邊緣踉蹌幾步,假草皮皺起來,滑了開去。他跌進墓穴,咚的一聲重重砸在棺材上,那聲音很可怕。
「丹尼,你給我出來!」他嚎叫道。
「哦,老天!」梅布林·沃茨把葬禮上用的黑色絲綢手帕壓上嘴唇,兩眼閃閃發光,如飢似渴地將這幅場景裝進腦海,彷彿松鼠貯存堅果準備過冬一樣。
「丹尼,該死的,別和我開玩笑了!」
卡拉漢對兩名抬棺人點點頭,他們走上前去;另外三個人(包括帕金斯·吉列斯皮和諾利·加德納在內)也過來幫手,這才將不停踢打、嘶喊、號叫的格立克拽出墓穴。
「丹尼,別躲了!你媽媽都害怕了!再不乖我就要打你屁股了!放開我!放開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啊啊啊,上帝——」
「我們天上的父——」卡拉漢重新開口,其他人的聲音隨即加入,那些字詞飄向無動於衷的天空。
「——願世人皆頌聖名。願你(汝)的天國降臨,願你的旨意——」
「丹尼,你給我出來,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行於世間,如同天國。賜我今日之食,天天皆然。免我之罪——」
「丹——尼——」
「——若我之於他人——」
「他沒死,他沒死,放開我,你們這群狗孃養的屎橛子——」
「——指引我遠離誘惑,救贖我於邪惡。我們向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祈禱,阿門。」
「他沒死啊,」託尼·格立克抽泣道,「他不可能死,他才他媽的十二歲啊。」他慟哭起來,儘管有好幾個人拉著他,但他還是拼命往前走,面容扭曲,淚水汩汩而下。他在卡拉漢腳邊跪下,用沾滿溼泥的雙手揪住神父的褲子:「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別再跟我開玩笑了。」
卡拉漢用雙手輕輕撫摸託尼的頭頂。「讓我們祈禱吧。」他說。抱住他大腿的格立克啜泣得抽搐了起來。
「上帝啊,請安慰這個在悲傷中的男人和他的妻子。你用洗禮的聖水潔淨他的孩子,賜其新生。願我們日後也能與他同列,共享天上的喜樂。我們以耶穌的名祈求,阿門。」
他抬起頭,發現瑪喬麗·格立克已經昏了過去。
4
其他人都離開了,邁克·萊爾森回到墳墓旁,在敞開的墓穴口坐下,吃著最後半塊三明治,等羅伊爾·斯諾回來幹活。
葬禮下午四點開始,現在快五點了。太陽在西邊高聳的橡樹間斜射過來,影子被拉得很長。該死的羅伊爾答應最遲差一刻五點回來的,現在怎麼還不見人影?
三明治夾的是博洛尼亞香腸和乳酪,這是他最喜歡的搭配。他親手做的三明治都合他口味,這是單身的好處之一。他吃完食物,拍乾淨殘渣,幾粒麵包屑跌落在靈柩上。
有人在看他。
邁克突然非常確定地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嚇得瞪大了眼睛,視線在墓園中掃來掃去。
「羅伊爾?是你嗎?羅伊爾?」
無人回答。風嘆息著吹動樹葉,發出神秘莫測的沙沙聲。石牆後的榆樹投下搖曳的影子,蓋住了休伯特·馬斯滕的墓碑,他忽然想起老文的狗被刺穿了掛在鑄鐵大門上的樣子。
眼睛。視線呆滯,一動不動。盯著他。
黑暗,別在這裡抓住我。
他盯著自己的雙腳,像是聽見有人大聲說話。
「去你媽的,羅伊爾。」他大聲說道,但語氣很平靜。他不認為羅伊爾在附近,也不認為那傢伙會回來。今天不得不一個人幹活了,肯定會耗費很長時間。
也許要幹到天黑。
他開始幹活,不去試圖理解剛才突然籠罩自己的恐懼從何而來,不去琢磨這份從來沒不讓他煩惱的工作此刻為何讓他如此煩惱。
他動作飛快,每一下都儘量節省力氣,揭開蓋住泥土的假草皮,疊得整整齊齊,搭在肩膀上,扛著走向停在門外的皮卡車,剛走出墓園,被人監視的難受感覺就消失了。
他把假草皮放在車斗裡,拿出鐵鍁,掉頭回到墓地,走到一半時卻猶豫了。他盯著開啟的墓穴,它彷彿在嘲笑他。
邁克忽然想到,他無法看見停在墓穴底下的靈柩時,被人注視的感覺就隨之消失。他的腦海中陡然浮現出一幅圖畫:丹尼·格立克躺在小小的綢緞枕頭上,雙眼圓睜。不,太愚蠢了。肯定有人合上他的雙眼。邁克見過卡爾·福爾曼替許多人合上眼睛。卡爾曾經說過,眼皮必須要粘好,沒人願意看見屍體對著人群眨眼,對吧?
他剷起一鐵鍁泥土,投向棺材。泥土落在拋光的紅木匣子上,發出沉重而結實的碰撞聲,邁克做了個鬼臉。這個聲音讓他有點難受。他站直身子,心煩意亂地四處張望,看見了陳設在旁邊的鮮花。太浪費了。明天這些花朵會變成紅色和黃色的零亂花瓣。他不能理解大家為什麼要這麼浪費錢。既然想花錢,為什麼不捐給癌症互助會、優育基金會,甚至婦女會?至少算是做好事,對吧?
他又拋下一剷土,然後又停了下來。
棺材也是一種浪費。上好的紅木棺材,至少值一千塊,此刻卻要往上面蓋土。格立克家不比別人更有錢,也不可能給孩子買過喪葬保險。他們肯定典當了不少東西,就為了買個木頭箱子埋進泥土。
他彎下腰,剷起又一鐵鍁泥土,不情不願地投了下去。再次傳來可怕的砰然響聲,像在宣告生命的終結。棺材頂上已經蓋滿了泥土,但拋過光的紅木卻透過泥土閃著光芒,彷彿在責備什麼人。
別看我了。
再一鏟泥土,不是特別滿的一鏟,投下去。
砰。
陰影已經拉得很長了。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見了馬斯滕老宅,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老宅的東側,每天早晨欣然迎接第一縷陽光的位置,直直地面對著墓園的鑄鐵大門,也就是醫生——
他強迫自己剷起又一鐵鍁泥土,拋進墓穴。
砰。
泥土從棺木側面流下去,落進黃銅合頁之中。現在要是有人掀開棺蓋,就會發出通往墳塋大門開啟時那種嘰嘰嘎嘎的刺耳摩擦聲。
別再盯著我看了,該死的。
正要彎腰再次剷土,這個動作忽然變得無比沉重,他停下來暫歇片刻。他曾經在《國家探尋者》之類的地方讀到過,某位德州石油大亨在遺囑裡特別規定,死後要葬在嶄新的凱迪拉克威樂轎車裡。後人一絲不苟地執行了遺囑。先用挖土機刨出一個巨大的墓穴,然後用起重機把車子吊進去。窮苦百姓在開用唾沫和鐵絲紮起來的舊車,而有錢的肥豬卻坐在連同配件總價一萬塊的新車裡落葬。
他忽然一激靈,後退一步,使勁搖頭。他險些——沒錯——險些進入恍惚狀態。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抬起頭,發現天色已經非常昏暗,頓時心生警覺。馬斯滕老宅只有最頂層還沐浴在陽光中。手錶說現在六點十分了。天哪,一個小時匆匆過去,他才往墓穴裡填了五六鏟泥土。
邁克彎腰繼續幹活,努力不讓自己思考。砰、砰、砰,泥土撞擊棺木的聲音越來越輕,靈柩的頂層已經被蓋住了,泥土如棕色溪流般淌下棺材四周,就快淹到鎖和把手了。
他又投了兩剷土,忽然停了下來。
鎖和把手?
哎,上帝在上,為什麼要在棺材上裝鎖?難道他們認為會有人想主動爬進去?肯定是這樣。總不可能認為會有人想爬出來——
「別盯著我看!」邁克·萊爾森大聲說,他覺得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他突然有了一種衝動,想拔腿就跑,逃離這個地方,沿著馬路逃回鎮上,把自己灌個爛醉。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這個念頭。神經過敏而已,沒別的了。在墓地幹活的人誰都可能偶爾神經過敏。這簡直是他媽的恐怖電影,埋葬一個十二歲少年,他的雙眼瞪得老大——
「天哪,別再想了!」他叫道,眼神瘋狂地掃向高處的馬斯滕老宅。現在只有屋頂還在陽光照耀下了,六點十五分。
在這之後,邁克的動作快了起來,他不停彎腰、剷土,儘量讓大腦保持一片空白。然而,被注視的感覺卻似乎沒有減退,反而越來越強,每一剷土都彷彿比前一鏟更沉重。泥土已經掩埋住了棺材頂端,但你依然能辨認出棺材的形狀。
天主教的悼亡詞在腦海裡迴盪,這種事情無法用一般的邏輯解釋。在小溪邊吃東西的時候,他聽見了卡拉漢的聲音,也聽見了孩子父親無助的哭喊。
讓我們為兄弟向主耶穌基督祈禱,他曾說過……
(天上的父,佑護於我。)
他停下來,呆呆地望進墓穴。坑洞很深,非常深。夜晚正在降臨,把陰影傾倒進墓穴,彷彿那是什麼黏稠的活物。坑洞依然很深,他不可能在天黑前完工。絕對不可能。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
(蒼蠅之王,佑護於我。)
是的,那雙眼睛睜著,所以他才感覺到被注視著。卡爾用的膠水不夠,眼皮像遮光簾似的崩開了,格立克家的孩子在盯著他看。必須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我獻上臭肉和腐屍)
鏟開泥土,這就是通行證。鏟開泥土,用鐵鍁砸壞那把鎖,開啟棺材,合上瞪視著他的那雙可怖眼睛。他沒有殯儀館用的膠水,但口袋裡有兩個兩毛五的硬幣。這也能行。銀幣。沒錯,格立克家的孩子需要的正是銀幣。
陽光已經離開了馬斯滕老宅的屋頂,現在只照得到鎮西最高大、最古老的幾棵雲杉了。儘管老宅的百葉窗都關著,但那幢屋子似乎也在注視他。
你喚醒死者,請賜我們的兄弟丹尼爾永遠的生命。
(我為你活祭牲品。我用左手奉獻。)
邁克·萊爾森忽然跳進墓穴,開始瘋狂剷土,掘起一鍬又一鍬的泥土,泥土如棕色噴泉般被丟擲墓穴。鐵鍬的刃頭終於碰到了木頭,他刮掉棺材側面剩餘的泥土,然後跪倒在棺材上,拼命敲打扣鎖的黃銅鎖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溪旁的青蛙開始鬧騰,蚊母鳥在暗影中歌唱,附近某處有一群三聲夜鷹跟著發出尖聲鳴叫。
六點五十。
我在幹什麼?邁克問自己。老天在上,我究竟在幹什麼?
他跪在棺材頂上,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但意識深處的某樣東西在催促他:快些,再快些,太陽就要下山了——
黑暗,別在這裡抓住我。
他把鐵鍁舉過頭頂,再次拼命轟擊棺材鎖,聽到啪地一下斷裂聲。鎖開啟了。
在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驅使下,邁克抬頭呆望了幾秒鐘,他臉上一道道、一圈圈都是泥土和汗水,兩隻眼睛彷彿凸出的白色圓環。
金星正在升起。
他喘著粗氣爬出墓穴,平躺在地上,摸索著去找棺材蓋上的兩個把手。找到了,用力一拉。棺材蓋向上開啟,合葉發出的吱嘎摩擦聲與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剛開始露出來的只是粉色綢緞,然後是一條裹著黑衣的胳膊(丹尼·格立克穿教會制服下葬),再然後……再然後是臉。
邁克的呼吸堵住了,塞在喉嚨口。
那雙眼睛睜著。正如他所知道的那樣。睜得大大的,視線並不呆滯。在今天最後一抹正在消逝的白晝光線下,眼睛閃著駭人的生命之光。孩子的臉不是死亡的慘白色,玫瑰紅的面頰充滿了勃勃生機。
他想移開眼神,不去接觸孩子那閃閃發亮的凝固視線,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喃喃自語:「耶穌——」
太陽不住變短的弧形邊緣落下了地平線。
5
馬克·皮特里在房間裡一邊組裝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模型,一邊偷聽樓下客廳裡父母的談話。南喬因特納大街的這幢農舍是他們家買下來的,他的房間在二樓,儘管屋子已經加裝了現代化的汽油暖爐,但也沒拆掉二樓的送暖格柵。這幢屋子曾經用廚房裡的中央大爐採暖,熱空氣通過管道送上來,免得二樓冷得太厲害;但即便如此,原先住在這裡的女士(於一八七三年到一八九六年間與其陰鬱的浸信會丈夫住在這裡)睡覺時還要用法蘭絨包一塊烘熱的磚頭帶上床。不過現在嘛,這格柵管道起著別的用處:它們傳遞聲音的效果一流。
儘管父母此刻在樓下客廳談話,但對於馬克而言,這和站在他的房間門口聊天沒有兩樣。
父親曾在他們家的老房子裡捉到過一次他貼在門上偷聽,那時候馬克只有六歲,父親告訴他一句英國古諺語:趴門縫只能自尋煩惱。父親解釋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很可能聽見別人正在議論你,而你又不喜歡他們說的話。
嗯,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句諺語:凡事預則立。
馬克·皮特里十二歲的時候,比平常孩子個頭略小,模樣也略病弱。但他的動作很優雅,也很敏捷,他這個年齡的大多數男孩都缺乏這兩種特質,身上最顯眼的無非是膝蓋、胳膊肘和傷疤。他長相俊秀,甚至有些奶油氣,日後如鷹隼的五官,此時還稍顯女性化。裡奇·鮑定在操場上找他麻煩之前,這已經給他惹過不少麻煩,他下定決心要自己解決問題。馬克冷靜分析問題:絕大多數恃強凌弱的孩子都是大塊頭,醜陋而笨拙,之所以能嚇住大家,是因為有傷害他人的能力。他們的打法很齷齪。因此,如果你不害怕略微受傷,如果你也願意使用齷齪的打法,那肯定能勝過這些惡棍。裡奇·鮑定是這套理論的首次完美闡釋。他和基特里小學的校園霸王堪稱半斤八兩(那次也算得上一場勝利,基特里小學的惡霸流了血,但不肯屈服,向全操場的人宣佈他和馬克·皮特里從此是好兄弟了。馬克雖然覺得那傢伙是一坨爛屎,但也沒有反對。他懂得韜光養晦的道理),和他們講道理沒有用,傷害是裡奇·鮑定這種人懂得的唯一語言,馬克覺得這就是這個世界總是紛爭不斷的原因。那天老師把他從學校遣送回家,父親非常憤怒,馬克都準備好接受雜誌卷抽屁股的懲罰了;但聽見馬克說希特勒內心深處和裡奇·鮑定其實是一路貨色,他父親笑得直不起腰來,連旁邊的母親也竊笑不已。馬克因此逃過一劫。
此時此刻,瓊恩·皮特里在說:「亨利,你認為他會受到影響嗎?」
「實在……很難說,」馬克從那段暫停中知道父親正在點菸鬥,「這小子扮撲克臉很有一手。」
「可靜水流深啊。」她停了下來。母親常說「靜水流深」和「長路漫漫不回頭」之類的話,馬克雖然很喜歡這些詞句,但有時它們就彷彿圖書館大開本區的舊書那樣沉重笨拙……也同樣積滿灰塵。
「他們當時正要來找馬克,」母親繼續道,「和他玩火車模型……結果一個病死,一個失蹤!亨利,別騙自己了,那孩子肯定有所感覺的。」
「咱們這孩子穩當得就像千年老樹,」皮特里先生說,「不管他有什麼感覺,相信他都能處理好。」
馬克把怪物的左臂用膠水粘進肩關節窩。這個極光公司的模型是特殊型號,在黑暗中能發綠光,就像他在基特里的主日學校背完《詩篇》之一百十九得到的塑膠耶穌像。
「有時候,我真覺得咱們該再要一個孩子,」父親說,「別的暫且不論,對馬克肯定有許多好處。」
母親的聲音有些頑皮:「親愛的,咱們又不是沒試過。」
父親哼了一聲。
談話中斷了很長一段時間,馬克知道,他父親肯定在飛速瀏覽《華爾街日報》,母親多半把簡·奧斯丁或亨利·詹姆斯的某本小說擺在了膝頭。母親喜歡一遍又一遍地讀這些書,馬克卻在一本書裡遇到兩次同一個場景都要撓頭。知道結局的故事還有什麼可讀的?
「你覺得放他進屋後的樹林安全嗎?」母親終於開口,「據說鎮子裡有流沙地……」
「離這兒好幾英里呢。」
馬克放鬆下來,粘上怪物的另一條胳膊。他的桌上站滿了極光公司出品的可怕怪物,每次有新成員加入都要重新擺放一遍。這場景頗為賞心悅目。丹尼和拉爾菲那天晚上其實是來看這些的……唉,結果卻發生了那件事情。
「我覺得沒問題,」父親說,「不過天黑後當然不行。」
「嗯,希望可怕的葬禮別讓他做噩夢。」
馬克幾乎能看見父親聳肩膀的動作。「託尼·格立克……太可憐了。不過死亡和哀悼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時間長了他會最終接受的。」
「也許吧。」又是很長的一段沉默。不知道母親在醞釀什麼樣的答案?「見微知著」,還是「三歲定八十」?馬克把怪物粘在底座上,底座是隆起的墳頭,背景上有一塊傾斜的墓碑。「人生正華年,已向死亡去。換了是我,肯定要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