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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麥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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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駕著雪鐵龍離開的時候,麥特揮手與他告別。本按了兩下喇叭回應,車尾燈很快就在丘陵那頭不見了。

車聲消失之後,麥特在門廊上站了將近一分鐘,雙手插在口袋裡,視線投向坡頂的老宅。

3

週四晚上不需要彩排,九點左右,麥特開車去戴爾酒吧,想喝兩三杯啤酒回家睡覺。渾小子吉米·科迪不肯為失眠開藥,那我就給自己開處方吧。

沒有樂隊表演的時候,戴爾酒吧總是門庭冷落。麥特只找到三個熟人:韋索爾·克雷格,縮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喝啤酒;弗洛伊德·蒂比茨,眉頭緊鎖,陰雲密佈(他本週和蘇珊說了三次話,兩次是通電話,一次在諾頓家的客廳面談,三次都不歡而散);邁克·萊爾森,躲在遠處牆邊的火車座裡。

麥特走到吧檯前,戴爾·馬凱正在擦玻璃杯,看行動式電視機裡的《輪椅神探》。

「嗨,麥特,最近怎麼樣?」

「湊合。生意冷清嘛。」

戴爾聳聳肩:「是啊,蓋茨的汽車影院在放什麼摩托車電影。我可競爭不過。一杯還是一紮?」

「一紮吧。」

戴爾倒滿扎杯,撇掉泡沫,額外又加了兩英寸。麥特付了錢,猶豫片刻,拿著酒走向邁克的火車座。和林苑鎮大部分年輕人一樣,邁克也念過麥特的英語課,麥特很喜歡他。邁克雖然智力平平,但學習努力,遇到不懂的地方總要不厭其煩地問到搞明白為止,因此學習的成果超過平均水平。除此之外,他的幽默感完整而奔放,做事情有主見,但令人愉快,邁克因此在同學中很受歡迎。

「嘿,邁克,」他說,「我能坐下嗎?」

邁克·萊爾森抬起頭,麥特非常震驚,像是被通電的電線打了一下。他最初的反應是:毒品。很厲害的毒品。

「當然,伯克先生,請坐。」他的聲音很倦怠,面容慘白得讓人害怕,眼睛底下有顏色很深的黑眼圈,雙眼本身比平常顯得更大,泛著紅光;酒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雙手如鬼魂般在桌上緩緩移動。面前擺著的一杯啤酒還沒有碰過。

「邁克,你還好吧?」麥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儘量讓雙手不要顫抖。

麥特的人生屬於那種四平八穩的甜美歷程,彷彿高低起伏都很均勻的曲線圖(十三年前母親去世就算是跌到谷底了),侵擾波形的因素之一便是部分學生遭遇的不幸結局。比利·羅伊科,死於越戰停火前兩個月的直升機墜毀事故;薩莉·格瑞爾,他教過的最聰明、最活潑的學生之一,和醉酒的男朋友分手時遭其殺害;蓋瑞·科爾曼,因為某種神秘的視神經退化病症失明;巴蒂·梅貝里的兄弟道格,整個半白痴家族裡唯一的好孩子,淹死在了老果園灘;還有毒品,緩慢的殺人工具。不是每個涉足忘川的人都覺得該在裡頭洗個澡,但這種人也為數不少,特別是那些把做夢當作不可或缺的蛋白質的孩子。

「還好?」邁克慢慢說,「伯克先生,我不知道。大概不怎麼好吧。」

「邁克,你碰了什麼鬼東西?」麥特輕聲問他。

邁克大惑不解地看著他。

「毒品,」麥特說,「安非他命?速可眠?可卡因?還是——」

「我不碰毒品,」邁克說,「我大概生病了。」

「真的?」

「我這輩子沒用過硬毒品,」邁克說話時彷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抽過大麻,而且也有四個月沒碰了。我病了……從星期一開始吧,我記得。星期天夜裡我在諧和山睡了過去,到星期一早晨才醒。」他慢慢搖頭。「我覺得不對勁,從那天起就覺得不對勁。好像一天天越來越嚴重了。」他嘆了口氣,氣流像是在拂動他的軀體,彷彿十一月裡楓樹上的一片枯葉。

麥特坐直身體,擔心起來:「丹尼·格立克的葬禮過後發生的?」

「沒錯,」麥特又抬頭看看他,「等大家都回家,我回去填坑,可他媽的——對不起,伯克先生——羅伊爾·斯諾沒有回來。我等了他很長時間,然後開始覺得不舒服了,因為那以後的事情……噢,一想到就頭疼。我沒法思考。」

「邁克,你記得什麼嗎?」

「記得什麼?」邁克望著啤酒杯裡的金色液體,氣泡離開杯壁,浮到水面上釋放出二氧化碳。

「我記得唱歌,」他說,「從沒聽過那麼甜美的歌聲。還有一種感覺,像是……像是溺水。但很愉快。除了眼睛,那雙眼睛。」

他抱住兩肘,不停顫抖。

「誰的眼睛?」麥特湊近邁克問道。

「紅眼睛,喔,太嚇人了。」

「誰的?」

「我不記得了。沒有眼睛。全是我做夢,」他推開這個念頭,麥特幾乎能看見他的動作,「星期天晚上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週一早晨我躺在地上醒來,特別疲倦,剛開始都爬不起來。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太陽昇起來了,我害怕會被曬傷,於是就鑽進林子,待在小溪旁邊。都快累昏過去了,天哪,我累得可怕,所以就又睡過去了。一直睡到……睡到四點還是五點鐘。」他輕聲嘿嘿一笑,笑聲如紙。「醒來時身上全是落葉。不過覺得稍微好些了。我爬起來,往卡車那兒走,」他用手抹了一下臉,動作很慢,「星期天晚上我肯定弄完了格立克家的小孩。真有意思,我甚至不記得了。」

「弄完了?」

「墓坑全填滿了,沒有羅伊爾幫忙我也做到了。連草皮也鋪好了。幹得挺不賴,就是我什麼也不記得。我病得肯定很厲害。」

「星期一你在哪兒過夜的?」

「自己家,還能去哪兒?」

「星期二早晨感覺如何?」

「星期二早晨我就沒醒過來,睡了整整一天。直到星期二晚上才醒。」

「那時候感覺如何?」

「一塌糊塗。兩條腿跟橡膠圈似的。我想起來倒杯水喝,險些一頭栽倒。一路扶著牆才走進廚房,衰弱得像只剛出生的小貓。」他皺起眉頭。「我開了罐燉肉當午餐,丁蒂摩爾那種罐頭,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光是看著就讓我胃裡難受。就彷彿宿醉得最厲害的時候有人逼著你看食物一樣。」

「你什麼也沒吃?」

「我試著吃了些,可又全吐了。不過感覺稍微好些,我出門四處走了走,然後回家上床,」他的手指撫摸著啤酒杯在桌上留下的環形印跡,「上床前我害怕極了,就像小孩子害怕阿拉瑪戈撒路姆。我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確定每扇窗戶都鎖緊了,然後開著所有燈上床睡覺。」

「昨天早晨呢?」

「呃……嗯?沒起來……到晚上九點才醒,」他又發出那種薄軟如紙的輕笑,「我記得當時我在想,再這麼下去,我大概就要二十四小時連軸睡了。人死了豈不就是這樣?」麥特嚴肅地看著邁克。弗洛伊德·蒂比茨起身往點唱機裡投了枚硬幣,用拳頭砸按鈕選歌。

「有意思的是,」邁克說,「醒來時,我的臥室窗戶開著。肯定是我自己開的,我做了個夢……夢見有人來到窗前,我爬起來……爬起來,請他進屋。就和你爬起來讓受凍……捱餓的老朋友進來差不多。」

「是誰?」

「伯克先生,做夢而已。」

「在夢裡,那是誰?」

「我不知道。我打算試著吃點兒東西,不過單是想一想我就要吐了。」

「然後你怎麼辦了?」

「看電視,直到約翰尼·卡森說再見。我覺得好多了,然後上床睡覺。」

「鎖窗戶了嗎?」

「沒有。」

「又睡了一整天?」

「到日落前後才醒。」

「虛弱?」

「說不出的虛弱。」他用手抹了抹臉。「太難受了!」他啞著嗓子大聲說,「肯定是流感什麼的,伯克先生,對吧?我不會得了絕症,對吧?」

「我不知道。」麥特說。

「本來想喝兩杯啤酒提提神,可我沒法喝酒了。剛喝一口就險些給嗆死。上個星期……那些事情就像一場噩夢。我很害怕,我怕得都沒法說了。」他用消瘦的雙手掩住臉孔,麥特看到他在哭泣。

「邁克?」

沒有回答。

「邁克,」他輕輕地把邁克的手從臉上拉開,「晚上跟我回家,睡我家客房。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無所謂。」他用袖子擦擦眼睛,動作緩慢得像在打瞌睡。

「明天我陪你去看科迪醫生。」

「沒問題。」

「起來,咱們走。」

他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本·米爾斯,結果沒打。

4

麥特敲敲門,邁克·萊爾森說:「請進。」

麥特拿著一身睡衣進門:「估計有點大——」

「伯克先生,沒關係,我穿內衣睡覺就行。」他只穿著短褲站在那裡,麥特發現他的身體蒼白得可怕,肋骨一圈圈鼓在外面。

「轉過頭來,邁克,這邊。」

邁克順從地把頭部轉了個方向。

「邁克,這些印記是怎麼弄的?」

邁克摸著下巴弧線底下的咽喉部位:「我不知道。」

麥特不安地站直身體,走到視窗。插銷都扣得很緊,但他還是前後撥動了幾次,他的手怎麼也閒不下來。黑夜重重地壓在窗玻璃上。「夜裡需要什麼就叫我。隨便什麼。哪怕做噩夢都行。邁克,明白嗎?」

「明白。」

「我說真的。隨便什麼都沒關係。我就在走廊那頭。」

「我會的。」

麥特走出房間,他有點猶豫,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5

他根本沒有睡覺,這會兒他不打電話找本·米爾斯的原因只有一個:他知道伊娃的租戶肯定都上床休息了。寄宿公寓住了許多老人,而電話半夜鈴響通常意味著有人過世。

他躺下來,焦躁不安,望著鬧鐘的夜光錶針從十一點三十分走到十二點。屋子陷入不可思議的寂靜,或許是因為他的耳朵在有意識地捕捉最輕微的響動。這幢屋子歷史悠久,造得很結實,趨穩沉降時的吱嘎聲許多年前就停止了。除了鐘錶的滴答聲和窗外微弱的呼呼風聲,沒有其他響動。非週末的夜晚不會有車輛走塔加特溪路。

你的想法純屬發瘋。

但是,他被步步逼回原先的信念。他博覽群書,聽完吉米·科迪簡述丹尼·格立克的病情,首先浮現在腦海裡的就是這個。他和科迪因此哈哈大笑。或許這就是老天對他發笑的懲罰。

抓傷?那些印記不是抓傷,而是刺傷。

理性告訴你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柯勒律治的《克麗斯德蓓》和布萊姆·斯托克的邪魔奇談只是幻想產物而已。惡魔當然存在,六個國家裡能撳下熱核武器發射按鈕的人,劫機犯,大屠殺者,性虐兒童者。但這個不是。你該知道得很清楚。女人胸口的魔鬼標記只是胎記,從墓穴裡死而復生穿著壽衣回家敲門的只是脊髓癆患者,在孩童臥室角落裡叫鬧蹦跳的薑餅人只是一堆毛毯。有些神職人員甚至宣稱上帝那位可敬的白袍巫師已經死了。

他失血很多,都沒血色了。

走廊裡悄無聲息。麥特心想:他睡得像塊石頭。嗯,還能怎樣呢?請邁克回來休息,難道不就是為了讓他睡個安穩覺,不受……噩夢侵擾嗎?他爬下床,開啟燈,走到窗前。他能望見馬斯滕老宅的屋頂,被月光染成霜色。

我很害怕。

害怕遠遠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麥特怕得魂不附體。他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古人如何防禦那種不可被提及的疾病:大蒜、聖水、清水、十字架、玫瑰、流水。麥特沒有任何聖物,他雖是衛理公會教徒,但不進教堂,私下裡認為約翰·格羅金斯是整個西方世界的屁眼。

屋裡唯一的宗教物品是——

寂靜的屋子裡,響起了邁克·萊爾森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他在睡夢中帶著死氣說:

「你好,請進。」

麥特停止了呼吸,在無聲的喊叫中嘶嘶吐氣。他恐懼得幾近昏迷,胃裡像灌滿了鉛彈,睪丸縮回下腹。上帝啊,邁克邀請什麼東西進入了這幢屋子?

客人房窗戶的搭扣輕而又輕地被扳開,緊接著傳來木頭與木頭摩擦的聲音,窗戶被拉了起來。

他可以下樓。跑下去拿餐廳碗櫃裡的《聖經》,再跑回來,踹開客人房的門,舉起《聖經》: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我命令你離開——

但誰會在那裡呢?

夜裡需要什麼的話就叫我。

但我做不到,邁克。我老了,我很害怕。

夜晚侵入他的大腦,把這裡變成了馬戲場,恐怖的畫面在陰影中跳進跳出。如小丑般的白臉,巨大的眼睛,尖利的牙齒,形體從陰影中悄悄浮現,長長的白手伸向……伸向……

他顫抖著呻吟了一聲,用雙手捂住臉。

我做不到,我害怕。

即便他臥室門上的黃銅把手開始旋轉,麥特大概也站不起來了。恐懼壓得他無法動彈,他瘋狂地祈禱自己昨天夜裡沒有去過戴爾酒吧。

我害怕。

在屋內重如千鈞的寂靜中,他軟癱在自己的床上,兩隻手緊緊捂住臉,耳畔傳來一個孩子尖利、甜美、邪惡的笑聲。

——然後,是吸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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