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老農夫年曆》:
一九七五年十月五日,星期日,日落時間為下午七點零二分,明日日出時間為上午六點四十九分。秋分後第十三天,由於地球自轉的緣故,耶路撒冷林苑鎮的黑夜持續時間為十一小時又四十七分鐘。月相為上弦月。老農夫本日諺語:「白天短一分,收割近一天。」
自波特蘭氣象臺:
下午七點零五分發布預報:今天夜間最高溫度十七攝氏度。上午四點零六分發布預報:今天白天最低溫度八攝氏度。晴,雲量少,降水機率零。西北風,風速每小時五到十英里。
自坎伯蘭縣警局日誌:
無。
2
沒有人在十月六日早晨宣佈耶路撒冷林苑鎮已經死亡;也沒有人知道。和前幾天產生的那些屍體一樣,小鎮依舊保留著活物的種種外部特徵。
露絲·克羅凱特整個週末都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星期一上午一晃而過。她的失蹤沒有上報。露絲的母親在地窖裡,躺在放罐頭的架子旁邊,身上蓋著一塊防水油布;拉里·克羅凱特醒得非常晚,以為女兒自己起床上學去了。他決定今天不去辦公室,因為他感覺很虛弱,精疲力竭,頭重腳輕。大概是得了流感什麼的。光線刺得他兩眼發痛,於是起身拉上窗簾,陽光落在胳膊上,他痛得叫了一聲。等感覺好些,他要換掉窗戶。窗玻璃有缺陷可不是鬧著玩的,說不定哪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你回到家,卻發現屋子剛好被噼裡啪啦地燒成廢墟,保險公司那群夯貨坐在辦公室裡說自燃不在理賠範圍之內。所謂等感覺好些,其實是說等到某個鐘點。他考慮要不要喝杯咖啡,但胃裡立刻一陣翻騰。他模模糊糊地想老婆去了哪裡,可這個念頭卻很快掉出了腦海。他回到床上,撫摸下巴底下刮鬍子時劃破的口子,把被單拉過他毫無血色的面頰,又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他女兒睡在一臺廢棄冰箱裡,被塗著琺琅質的黑暗包裹其中,旁邊就是杜德·羅傑斯——在新近涉足的夜晚世界中,她發覺杜德在垃圾山的優勢頗為令人激賞。
鎮上的圖書管理員洛芮塔·斯塔奇也失蹤了,只是這位老姑娘在生活中沒有什麼親近的人,因此也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失蹤。她現在棲息在耶路撒冷林苑鎮公共圖書館那黴味撲鼻的黑暗三樓。三樓總是上著鎖(唯一的鑰匙在她身邊,總是用鏈子套在脖子上),除非有哪位特別的追求者能證明他足夠強壯,足夠聰明,足夠德才兼備,可以接受這份特殊的饋贈。
此刻,洛芮塔獨自在三樓休息,她也算是初版珍藏,和她剛剛降臨人世一樣完美無缺。換句話說,她的封皮還沒有被拆開過。
維吉爾·魯斯本的失蹤也同樣無聲無息。弗蘭克林·鮑定九點鐘在棚子裡醒來,半夢半醒地注意到維吉爾的地鋪空著,沒有多想,起身去找啤酒,卻一屁股跌了回去,因為他兩腿發軟,頭暈目眩。
基督啊,他想著,又跌回夢鄉,我們昨晚上喝了什麼?固體酒精?
棚子底下,二十寒暑積累的冰涼落葉裡,從前室破爛樓板間掉落的無數生鏽啤酒罐之中,維吉爾靜靜躺著,等待夜晚降臨。他那彷彿黑色粘土的大腦,也許正在渴望一種液體,它比最好的威士忌更熾烈,比最好的葡萄酒更解渴。
早餐時,伊娃·米勒沒見到韋索爾·克雷格,但沒怎麼往心裡去。她當時正忙於指揮匆匆準備早餐的房客來往爐臺前,同時還得積聚勇氣,直面又一個星期的繁重勞動。接下來,她忙著整理廚房,清洗該死的格羅夫·維瑞爾和爛人米奇·西爾維斯特的盤子;儘管「請自己洗淨餐具」的標記在水槽上方貼了好幾年,但這兩個傢伙就是視而不見。
寂靜爬回白晝,早餐的繁重工作結束,接下來要處理各種日常雜務了,這時候,伊娃又想到了韋索爾。星期一是鐵道路收垃圾的日子,韋索爾總會提前把幾個碩大的綠色垃圾袋搬到路邊,等羅伊爾·斯諾開著那輛國際收割機公司出產的破卡車經過。但今天不同,那幾個綠色口袋仍舊擱在後臺階上。
伊娃走到韋索爾的房間前,輕輕敲門。「愛德?」
沒有回應。換了其他日子,伊娃大概會認為韋索爾又喝醉了,然後自己去搬垃圾袋,但今天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時更緊。今天早晨伊娃心中藏著一絲隱約的不安,她轉動門把,探頭進去。「愛德?」伊娃輕輕叫道。
房間裡沒人。床頭的窗戶開著,窗簾隨著陣陣微風飄進飄出。床單有皺紋,伊娃想也沒想,上前收拾了一下,她的雙手有它們自己的任務完成。伊娃走到床的另外一邊,右腳上的懶漢鞋吱吱嘎嘎地踩到了什麼東西。低下頭,伊娃發現韋索爾那面背後磨損了的鏡子碎在地上。她撿起鏡框,皺起眉頭,翻來覆去端詳。鏡子是韋索爾母親的,他拒絕過古董商花十塊錢收購的請求,而且事情發生在他開始酗酒之後。
伊娃從走廊的壁櫥裡拿出簸箕,掃起碎片,動作慢而小心。她知道韋索爾上床睡覺時頭腦清醒,晚上過了九點鎮上也沒有賣啤酒的地方,除非他搭車去了戴爾酒吧或進了坎伯蘭市區。
她把破鏡子的碎片倒進韋索爾房間裡的垃圾簍,有一個瞬間,她看見自己的影像在許多鏡面間反射。伊娃翻了翻垃圾簍,沒有找到空酒瓶。要知道,偷偷飲酒實在不是愛德·克雷格的風格。
管他的,他遲早會出現。
可是,下樓的時候,那份不安仍陰魂不散。不需要有意識地對自己承認,伊娃也清楚她對韋索爾的感情略略超出了朋友間的關注。
「太太?」
伊娃正沉浸在思緒中,被嚇了一跳,看向站在廚房裡的陌生人。來者是個小男孩,衣著整潔,穿燈芯絨長褲和乾淨的藍襯衫。鼻青臉腫,像從腳踏車上摔了下來。有些面熟,但伊娃叫不出名字。多半來自喬因特納大道新搬來的那幾戶裡的哪一家。
「本·米爾斯先生住在這兒嗎?」
伊娃想問他怎麼不去上學,但沒有說出口。男孩的神情非常嚴肅,甚至有幾分沉重。他的雙眼底下有青眼圈。
「他在睡覺。」
「能讓我等他嗎?」
離開格林殯儀館,荷馬·麥卡斯林直接去了布羅克街的諾頓家。到那兒的時候剛好十一點。諾頓夫人哭得不成人形,比爾·諾頓看起來還算鎮定,但在一根接一根抽菸,面容憔悴。
麥卡斯林答應立刻把女孩的體貌特徵發出去。沒問題,一有訊息就通知你們。沒問題,他會檢查本地區的每家醫院,這是老規矩(也得拜訪停屍房)。他私下裡認為女孩多半是吵架後離家出走了。母親承認她們吵過一場,女孩說過要搬出去住。
想歸想,他還是開車在鄉間道路繞了幾圈,尖著一隻耳朵,半心半意地聽著儀表盤底下的無線電持續發出的噼啪爆音。十二點過幾分的時候,他沿著布魯克斯路駛向小鎮,路旁的軟路肩上忽然有什麼金屬東西在車頭燈中閃了一下——林子裡停了輛車。
他停車後退,鑽出車門。那輛車停在棄用的伐木道的半中腰。雪佛蘭維嘉,淺棕色,兩年車齡。他從後袋裡摸出厚實的帶鏈筆記本,翻過盤問本和吉米的那幾頁,找到諾頓夫人給他的車牌號碼。對上了,正是那姑娘的轎車。事情不妙。他伸手按住引擎蓋。涼的。車停在這兒已經有段時間了。
「警長?」
傳來的聲音輕快,無憂無慮,宛如銀鈴。可他的手為什麼要落在槍托上呢?
轉過身,他看見了諾頓家的姑娘,她美得超凡脫俗,拉著一個陌生人的手正在走過來;那是個年輕男人,黑髮從額頭往後梳,不怎麼符合當下的潮流。麥卡斯林用手電筒照向女孩,那一刻的感受堪稱怪譎,光線似乎直接漏了過去,根本沒有照亮她的面容。兩人儘管在走路,卻沒有在柔軟的泥地上留下足印。他全身的神經都燃起了恐懼和危險感,手握住左輪手槍……但隨即鬆開。他關掉電筒,聽天由命地等待著。
「警長。」女孩說,此刻的聲音低沉而親暱。
「你能來,可太好了。」陌生人說。
兩人撲了上來。
此刻,他的巡邏車停在深坑路遍佈車轍、灌木叢生的盡頭,杜松、羊齒和「洛麗來見我」樹的濃密枝條間,鍍鉻車身連一絲反光也透不出來。麥卡斯林蜷曲著身體躺在後尾箱裡。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呼叫他一趟的無線電沒人回應。
當天凌晨晚些時候,蘇珊拜訪了她的母親,她沒怎麼傷害母親。蘇珊和在慢速游泳者身上吸飽了鮮血的水蛭一樣,本已心滿意足了。不過,既然母親邀請她進門,她也就卻之不恭了;現在,她來去自由。今夜將多出一位飢腸轆轆的人……夜夜如此。
星期一早晨,查爾斯·格里芬五點剛過就叫醒了老婆,他吊長著臉,被憤怒鑿出一臉冷笑。奶牛在外面哞哞直叫,沒有擠奶的乳房漲得鼓鼓囊囊。他用七個字總結了前一晚的事情:
「小兔崽子跑掉了。」
實際上,孩子並沒有跑掉。丹尼·格立克早些時候找到並襲擊了傑克·格里芬;傑克則摸進哈爾的房間,徹底終結了哈爾對學校、書本和嚴父的憂懼。現在,他們兩人躺在上層草堆的一大堆乾草中間,頭髮裡粘著穀殼,甜美的花粉顆粒在黑暗中舞動,落進他們沒有呼吸的鼻孔。偶爾有老鼠跑過他們的臉龐。
陽光遍灑大地,邪惡暫時安歇。這是一個美麗的秋天日子,清爽、晴朗、陽光燦爛。渾然不覺小鎮已經死亡的大部分鎮民將啟程上班,他們對夜晚的事情一無所知。根據《老農夫年曆》,週一的日落時間是晚間七點鐘。
白晝漸短,萬聖節不遠了,接下來則是冬天。
3
九點差一刻,本終於下樓。伊娃·米勒在水槽前對他說:「門廊上有人等著見你。」
本點點頭,穿著拖鞋走出後門,以為是蘇珊或麥卡斯林警長找他。但來訪者是一個小男孩,外表平常,他坐在門廊最頂上一級臺階上,望著小鎮在週一早晨漸漸恢復活力。
「你好?」本剛開口,男孩的頭就立刻轉了過來——
兩人對視的時間並不長久,但對本來說,這個瞬間像是被奇異地拉長了,一陣非現實的感覺席捲而來。男孩讓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的模樣,但還遠不止如此。本覺得脖子背後壓上了什麼重物,彷彿兩個人的相聚絕非偶然。本不禁回憶起他和蘇珊在公園裡相遇的那一天,彼時輕鬆的搭訕此刻重如千鈞,每個細節都隱約暗示未來。
男孩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雙眼略略睜大,一隻手像要尋找支點似的摸上了門廊欄杆。
「你是米爾斯先生。」男孩的語氣不是在問話。
「是的。不好意思,請問你是誰?」
「我叫馬克·皮特里,」男孩說,「我有壞訊息要告訴你。」
他肯定有,我敢打賭,本愀然想道,他儘量堅定心神,準備迎接挑戰;可是,這場打擊卻是那麼決然,那麼令人震驚。
「蘇珊·諾頓加入了他們,」男孩說,「巴洛在老宅裡襲擊了她。但我殺了斯特萊克,至少我這麼認為。」
本想說話,但開不了口。他的喉嚨被堵死了。
男孩點點頭,立刻掌握住了局勢:「你開車,咱們出去談談。我不想被人看見出現在這裡。我和父母鬧翻了,現在是逃學來的。」
本一個字也沒有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讓米蘭達喪命的摩托車事故過後,他從人行道上爬起來,渾身顫抖,卻毫髮無損(哦,左手背的一小塊擦傷除外,這可不能忘記,有人負傷比這還輕,結果卻拿了紫星勳章),卡車司機走到他身旁,路燈和卡車頭燈投下兩條影子。司機是個大塊頭男人,禿頂,白襯衫的胸袋裡插了支鋼筆,筆桿上用燙金字型印著幾個字,本能看清的是「弗蘭克加」,剩下的字被衣袋遮住了,但本猜得出最後兩個字肯定是「油站」,簡單,親愛的華生,太簡單了。司機對本說了句什麼,本已經不記得了,然後他抓住本的胳膊,想把他帶離現場。本看見米蘭達的一隻平跟鞋躺在卡車碩大的後輪組旁,他掙脫胳膊,走向那隻鞋,司機跟上兩步,說:兄弟,換了是我,就不去看。本不明所以地望著司機,除了左手背的那一小塊擦傷外,他毫髮無損,他想告訴司機,五分鐘前這件事情還沒有發生,他想告訴司機,在另外一個平行宇宙裡,他和米蘭達在上個街區左拐,駛入了完全不同的未來。人群走出路口的酒鋪子和另一個路口賣牛奶和三明治的小店,開始聚攏上來。他那一刻的感覺和此時的心情沒什麼區別:這種感受很複雜,簡直不堪忍受,在心理與生理的互相作用下,他開始接受現實,唯一能與之相提並論的事情是強姦。胃部不停下墜,嘴唇漸漸麻木,上唇悄悄冒出一小層白沫,耳中轟鳴不已,睪丸外的皮膚如有蟻爬,慢慢收緊。意識猛然拐彎,遮住了臉,像是對面的亮光過於刺眼。他第二次甩開心懷好意的司機的雙手,堅持走到那隻鞋旁,撿起來,翻到正面,他把一隻手伸進去,內襯還沾著米蘭達的體溫。本握著那隻鞋又往前走了兩步,看見米蘭達的雙腿從前輪組底下伸出來,黃色牧馬人牌褲子包裹著那兩條腿,在家裡,穿褲子的時候她總是那麼小心翼翼,脫掉的時候又是那麼隨心所欲。你怎麼能相信這條褲子的主人已經死去?但是,接受現實的感覺還是沉了下來,沉進腹部、嘴巴和睪丸。他大聲呻吟,小報攝影師拍下這一刻,登在梅布林蒐集的報紙上。一隻鞋穿著,一隻鞋掉了。人們彷彿從未見過赤腳一樣盯著她光著的那隻腳。他走開兩步,彎下腰——
「我要吐了。」他說。
「沒問題。」
本繞到雪鐵龍背後,抓住門把手,俯下身,閉上雙眼,感覺到黑暗沖刷著他,蘇珊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現,對他綻放笑容,用那雙可愛的深邃眼睛望著他。他再次睜開眼睛,忽然想到孩子也許在撒謊,或者是弄錯了,或者根本是個瘋子。然而,這個念頭也沒有帶來任何希望。孩子不可能編出這樣的故事。他轉過身,看著孩子的面容,沒找到除關切外的其他表情。
「咱們走。」他說。
孩子鑽進車裡,兩人乘車離去。伊娃·米勒皺著眉頭,透過廚房窗戶目送轎車遠去。正在發生一些壞事,她能全身心地感覺到,與丈夫去世那天感覺到的模糊而不詳的恐懼如出一轍。
伊娃站起身,給洛芮塔·斯塔奇打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結束通話始終無人接聽。她去哪兒了?不可能是圖書館。星期一圖書館休息。
她又坐下,鬱鬱不樂地望著電話。風中飄來巨大災難的氣味,至少和一九五一年的火災同樣可怕。
她最後又拿起聽筒,撥通了梅布林·沃茨的號碼,那個老太婆胸中總是藏著最近一個鐘頭才出現的流言,而且還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的訊息。小鎮有許多年沒經歷過這麼一個週末了。
4
本漫無目標地亂轉一氣,聽著馬克講述他的經歷。馬克講得很有條理,從那天夜裡丹尼·格立克敲他窗戶講起,直到今天凌晨的深夜訪客。
「你確定那是蘇珊?」他問。馬克·皮特里點點頭。
本陡然掉頭,加速駛回喬因特納大道。
「你去哪兒?去——」
「不去那裡,現在還不能去。」
5
「等等,停車。」
本停了下來,兩人一起下車。這裡是馬斯滕山的腳下,他們正沿著布魯克斯路慢慢前行,也就是荷馬·麥卡斯林找到蘇珊那輛維嘉車的地方。本和馬克都瞥見了陽光在金屬上的反光,一起走上那條棄用的伐木道,他們誰也不說話。路面上有深深的車轍印記,但覆滿了灰塵,車轍間的野草長得很高。一隻鳥在附近啁哳鳴叫。
沒多久,他們就找到了那輛車。
本猶豫片刻,繼而停步。他的胃裡陣陣噁心,胳膊上滲出冷汗。
「去看看。」他說。
馬克走到車前,把頭伸進駕駛座的車窗。「鑰匙還在。」他對本大聲說。
本走向轎車,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灰塵中扔著一柄點三八左輪。他抬腳勾上來,拿在手裡端詳片刻:看起來很像警用配槍。
「誰的?」馬克走回來,拿著蘇珊的車鑰匙。
「不知道。」本試了試保險鈕,確定鎖上了,然後把槍放進衣袋。
馬克將鑰匙遞過來,本拿著鑰匙走向維嘉轎車,感覺此刻是在做夢。他的雙手不住顫抖,捅了兩次才把鑰匙插進後尾箱的鎖眼。他拋開所有念頭,轉了一下鑰匙,拉起箱蓋。
兩人一起看進去。後尾箱裡只有一條備用輪胎和一副千斤頂。本忽的鬆了一口氣。
「現在呢?」馬克問。
本一時無法回答,等他自覺能夠控制住聲音了,開口說道:「我們去見一位朋友,麥特·伯克,他在住院。他最近一直在研究吸血鬼。」
孩子眼中的焦慮仍舊不減。「你相信我?」
「相信。」聽見這兩個字,彷彿不但給予了證明,還讓它們有了重量。話已出口,不容撤銷。「是的,我相信你。」
「伯克先生不是高中老師嗎?他知道這件事?」
「是的,他的醫生也知道。」
「科迪醫生?」
「嗯。」
兩人說話時眼睛沒離開過面前的轎車,它彷彿是某個黑暗的佚失種族的遺物,被他們在小鎮西邊這片陽光燦爛的樹林中發現。後尾箱如大嘴般張著,本砰地一聲關上箱蓋,鎖釦沉悶的撞擊聲迴盪於他的胸中。
「等我們談完,」他說,「就去馬斯滕老宅,找到那個喪盡天良的龜孫子。」
馬克不為所動,看著他說:「也許不如你想象中那麼簡單。蘇珊也許還在,現在為他效力。」
「他會希望自己從沒見過撒冷林苑鎮,」本輕聲說,「咱們走。」
6
九點半,他們來到醫院,吉米·科迪也在麥特的病房裡。他看著本,毫無笑意,好奇地打量了馬克·皮特里一眼。
「本,我有壞訊息告訴你。蘇·諾頓失蹤了。」
「她已經是吸血鬼了。」本直截了當地回答,床上的麥特發出哀嘆。
「你確定?」吉米尖聲問。
本用拇指指著馬克·皮特里,把他介紹給吉米和麥特。「週六夜裡,丹尼·格立克拜訪了這位馬克,還是讓他跟你們說吧。」
馬克把他告訴本的那些話從頭到尾又講了一遍。
等他講完,麥特首先開口:「本,語言無法形容我有多抱歉。」
「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開點藥。」吉米說。
「吉米,我知道我需要什麼藥。我今天要幹掉巴洛。現在就開始行動,一定要趕在天黑前。」
「行,」吉米說,「我已經取消了今天的所有安排。另外,我給縣警長的辦公室打過電話。麥卡斯林也失蹤了。」
「那就能解釋這個了。」本說著從衣袋裡掏出手槍,扔在麥特的床頭櫃上。槍在病房裡顯得很突兀,與環境格格不入。
「從哪兒弄來的?」吉米說著拿了起來。
「蘇珊的車子旁邊。」
「我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麥卡斯林和我們分手後去了諾頓家,蘇珊的父母描述了蘇珊的情況,當然也包括她那輛車的生產商、型號和車牌號碼。然後麥卡斯林開車在鄉間小路上兜,想碰碰運氣。結果——」
他的話戛然而止,房間裡一片死寂,沒有人願意說完接下來的事情。
「福爾曼那兒還是關門,」吉米說,「聚在克羅森店裡的老人都在抱怨沒人收垃圾。杜德·羅傑斯有一週沒露面了。」
幾個人陰鬱地面面相覷。
「我昨晚和卡拉漢神父談過,」麥特說,「他同意和我們合作,前提是你們兩個——現在還要加上馬克——去一趟他的店面,和斯特萊克先談一談。」
「我不認為斯特萊克今天能和任何人談話。」馬克靜靜地說。
「你對他們有任何瞭解了嗎?」吉米問麥特,「能派上用場的知識?」
「哦,我想我已經拼起了部分線索。斯特萊克屬於人類,他無疑是怪物的看門狗和保鏢……算是某種人類密友吧。在巴洛親自出現前很久,他就在鎮上活動了。他需要履行某些特定的儀式,向黑暗父神獻上祭品。你要明白,巴洛也還有他的主人。」麥特嚴峻地望著剩下幾個人。「恐怕誰也沒法找到拉爾菲·格立克的蹤跡。我認為他被巴洛當成了入場券。斯特萊克抓住那孩子,然後獻了活祭。」
「狗孃養的。」吉米忍不住罵道。
「丹尼·格立克呢?」本問。
「斯特萊克先喝了他的血,」麥特說,「他主人的饋贈。第一滴血送給忠心的僕人。接下來,巴洛會接手,親自完成那事情。但斯特萊克在巴洛到來前還替主人完成了一項任務。你們猜得到嗎?」
眾人沉默了幾秒鐘,馬克忽然用清晰的聲音說:「刺穿在公墓大門上的那條狗。」
「什麼?」吉米說,「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白眼。」馬克說完,向麥特投去探詢的目光,麥特帶著幾分驚訝點點頭。
「昨天我鑽研了一整夜這些書籍,沒想到我們中間就有專家,」男孩的臉有點紅,「馬克說得非常正確。民俗學和超自然學的好幾本標準參考書都有記載,嚇走吸血鬼的手段之一就是在黑狗的真眼睛之上畫上一雙白色的‘天使之眼’。老文的狗除了兩塊白斑外通體皆黑,老文管那兩塊白斑叫‘車頭燈’,因為它們恰好位於狗的眼睛上方。他到夜裡放狗出去玩,肯定被斯特萊克看見了,殺死後掛在公墓門上。」
「這個巴洛呢?」吉米問,「他是怎麼來鎮子上的?」
麥特聳聳肩:「這我就說不清了。按照那些傳奇說的,我認為咱們必須假定他很老……非常非常老。他或許已經改了十幾次名字,上千次也未可知。他大概假扮過全世界每一個國家的國民,不過我猜他的故鄉多半是羅馬尼亞、馬札爾或匈牙利。他究竟是怎麼來的,這件事情無關緊要……不過,若是發現拉里·克羅凱特與此有關,我倒是一點也不會吃驚。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在鎮上了。
「聽我說,你們必須這麼做:帶著木樁去找他。還有槍,免得斯特萊克依然活著。麥卡斯林警長的左輪就挺好用。木樁必須刺穿心臟,否則吸血鬼還會再起。吉米,你可以自己看書。刺穿他心臟後,你們必須切掉他的頭,用大蒜塞滿他的嘴巴,面朝下放進棺材。在大部分吸血鬼文藝作品中,不管是不是出自好萊塢之手,被釘了木樁的吸血鬼會立刻化為灰燼。現實生活中恐怕並非如此。如果他沒有化為灰燼,你們必須給棺材綁上重物,扔進流水。言下之意就是帝王河。還有問題嗎?」
他們沒有問題了。
「很好。每個人都要隨身攜帶一小瓶聖水和一小塊聖餅。去之前,每個人都要去向卡拉漢神父懺悔。」
「我們好像都不是天主教徒。」本說。
「我是,」吉米說,「只是不嚴守教規。」
「無所謂是不是,你們都必須告解並念《痛悔經》。這樣你們就潔淨了,由基督的寶血清洗過……乾淨的血,沒有被玷汙過。」
「好。」本說。
「本,你和蘇珊睡過嗎?請原諒,但——」
「睡過。」本答道。
「那你必須親手釘木樁,先釘巴洛,然後蘇珊。你是我們這幾個人中唯一受到切身傷害的,你要扮演她的丈夫。你不能遲疑,這是在拯救她。」
「好。」本重複道。
「最重要的,」麥特的視線掃過眾人,「絕對不能直視他的雙眼!否則的話,會被他虜獲,轉而與其他人為敵,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記住弗洛伊德·蒂比茨!因此帶槍很危險,儘管這又是必需的。吉米,你拿著槍,走在他們後面。檢查巴洛或蘇珊的時候,把槍交給馬克。」
「懂了。」吉米說。
「記住要買大蒜。要是能弄到,還有白玫瑰。吉米,坎伯蘭那家小花店還開著嗎?」
「北國美人?應該還開著。」
「每人戴一朵白玫瑰。綁在頭髮裡,或者掛在脖子上。我再重複一遍:不能看他的眼睛!好了,我可以把你們留在這兒,再嘮叨個一百條注意事項,不過你們還是快出發吧。已經十點鐘了,卡拉漢神父難說不會改變主意。讓我奉上祈禱和我最好的祝願。對我這種信不可知論的老傢伙來說,祈禱可真不容易。不過,我不認為自己還像從前那麼信不可知論了。卡萊爾好像說過:假如人在心中驅逐了上帝,撒旦就將爬進那個位置。」
沒有人接茬。麥特嘆了口氣:「吉米,讓我仔細看看你的脖子。」
吉米走到床邊,揚起下巴。刺穿的傷口很明顯,但都結了痂,看起來恢復得很正常。
「疼嗎?癢嗎?」麥特問。
「不。」
「算你走運。」他嚴肅地望著吉米說。
「我覺得我這輩子都沒這麼走運過。」
麥特靠回床上,他面容憔悴,兩眼深陷。「幫個忙,給我兩粒本不要的藥片。」
「我會告訴護士的。」
「你們做事的時候,我要睡一覺,」麥特說,「後面還有一件事情呢……唉,先這樣吧。」他轉向馬克。「孩子,你昨天干得很不賴。你很傻,不顧後果,但幹得不賴。」
「蘇珊付出了代價。」馬克靜靜地說,握在身前的雙手在顫抖。
「是啊,你或許也必須付出代價。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也可能是所有人,都或許要付出代價。別低估了他。現在嘛,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很累了。這一夜我幾乎都在讀書。完成任務了就給我打電話。」
三個人離開病房。進了走廊,本看著吉米說:「他讓你想起什麼人嗎?」
「當然,」吉米說,「凡·海爾辛。」
7
十點一刻,伊娃·米勒下了地窖,想拿兩罐醃肉送給諾頓夫人,梅布林·沃茨說諾頓夫人病倒了。伊娃把整個九月都耗在了蒸汽升騰的廚房裡,辛辛苦苦地做罐頭:燙蔬菜,裝罐,給裝滿自制果醬的大肚瓶做石蠟封口。地下室是泥土地面,但打掃得很乾淨,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超過兩百個玻璃罐;做罐頭是她的興趣所在。到了年末,秋去冬來,聖誕假期臨近的時候,她還有另外一個愛好:拌甜餡。
剛開啟地窖門,可怕的怪味撲面而來。
「老天,怎麼一股臭魚味兒。」她自言自語道,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就彷彿踏進汙水池裡。地窖是丈夫自己搭的,牆壁嵌著石塊,可以儲存涼爽。麝鼠、旱獺或水貂偶爾會沿著寬闊的牆縫爬進室內,然後死在那裡。肯定又發生了這種事情,只是她不記得曾經聞到過這麼濃烈的臭味。
到了底下,她沿著牆壁行走,頭頂上那兩顆五十瓦的燈泡光線昏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該換成七十五瓦的了,她心想。伊娃找到了要拿的罐頭,上面都用她整齊的藍色字跡標著「醃肉」(肉頂上各擱了一段紅辣椒),然後繼續她的探查,甚至擠進多管大火爐背後看了看。卻什麼也沒發現。
伊娃回到通往廚房的樓梯前,皺著眉頭,雙手叉腰,回頭掃視一圈。自從兩年前請克羅凱特手下的兩個小弟在屋後建了工具棚之後,寬敞的地窖就一直收拾得很乾淨。火爐盤踞在一角,幾十根管子彎曲著伸向各個方向,宛如印象派的迦梨女神鵰塑;已經是十月份了,取暖這麼貴,她得儘快裝上風雨護窗;油布底下是拉爾夫的檯球桌。一九五九年拉爾夫去世後,儘管沒人打檯球,但每年五月她都要用吸塵器清理氈布檯面。底下沒什麼正經東西了。她從坎伯蘭縣醫院收來的一箱平裝小說,手柄折斷的雪鏟,掛拉爾夫那些舊工具的配掛板,裝著很可能已經發黴的窗簾的大衣箱。
仍舊,臭味瀰漫。
她的視線落在通往根菜作物窖的半截矮門上,但她不打算下去,今天肯定不去。再說根菜作物窖的牆壁是結實的混凝土。不可能有動物能下到那裡去。可是——
「愛德?」伊娃忽然叫道,她也不知道為何這樣喊。她的叫聲欠缺音調,嚇了自己一跳。
這兩個字湮滅在昏暗的地窖裡。唉,為什麼要喊這一嗓子呢?就算地窖是個藏身之所,愛德·克雷格又為什麼要到這底下來呢?喝酒?她實在想不出鎮上還有哪兒比地窖更加壓抑,更加不適合喝酒。他多半和那位損友維吉爾·魯斯本窩在林子裡,把某一位的政府津貼喝個精光。
但是,她還是多逗留了幾秒鐘,視線掃來掃去。腐敗的臭味很難聞,難聞極了。伊娃希望別被逼到非得燻蒸地窖的那一步。
她最後又瞥了一眼根菜作物窖,轉身上樓。
8
卡拉漢聽三個人輪流說完,等他了解清楚事態的最新進展,已經十一點半了。他們坐在教區長住處那間陰涼而寬敞的客廳裡,一束一束陽光透過寬大的前窗落進室內,陽光濃得像是可以拿刀切開。望著塵埃在陽光中輕盈舞動,卡拉漢想起不知在何處看過的舊漫畫。清潔女工抱著掃帚,低頭看著地板,滿臉訝異:她掃掉了一塊自己的影子。此刻的感覺與此不無相似之處。二十四小時內,他第二次直面一件全然不可能的事情,只是現在多了三個人證:一名作家,一個看起來足夠冷靜的小男孩,一位受到鎮民歡迎的醫生。可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掃掉自己的影子呢?但事實又擺在眼前:不可能的事情確實發生了。
「要是你說你能召喚暴風雨或是大停電,我估計還更容易相信。」他說。
「的確是真的,」吉米說,「我向你保證。」他伸手去摸脖子。
卡拉漢神父起身,從吉米的背包裡取出兩根截斷後一頭削尖的棒球棒。他拿起一根耍弄,說:「很快就好,史密斯夫人,一點也不疼。」
沒人笑。
卡拉漢把木樁塞回包裡,走到視窗,望著喬因特納大道。「你們都很有說服力,」他說,「我想我還可以幫你們加些證據。」他轉了過來。
「巴洛和斯特萊克家具店的櫥窗上掛了塊牌子,」他說,「上面寫著‘歇業,待通知’。今天早晨九點整,我自己去了一趟,想找神秘的斯特萊克先生談談伯克先生的指控。但商店上了鎖,前後門都關著。」
「你必須承認,這和馬克的話相一致。」本評論道。
「有可能。但或許僅僅是巧合。讓我再問一遍:你們確定必須要天主教教會參與其中?」
「是的,」本說,「但要是非得這樣,你不加入我們也會繼續下去。迫不得已的話,我單槍匹馬也要幹到底。」
「問問而已,」卡拉漢神父說著站起來,「諸位,跟我去教堂吧,讓我聽你們懺悔。」
9
本在黑暗的告解室裡笨拙地跪下,此刻他腦子裡亂作一團,沒有一個成形的念頭,穿梭其中的是一系列超現實的畫面:蘇珊在公園裡;格立剋夫人在壓舌板拼湊出的十字架前退開,嘴巴宛如一條蜿蜒的未愈傷口;弗洛伊德·蒂比茨穿得像個稻草人,跳出他的轎車,撲了過來;馬克·皮特里探進蘇珊的車窗裡。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所有事情只是噩夢的想法襲上心頭,疲憊的大腦懷著渴望抱住了這個想法。
他的雙眼落在告解室角落裡的一件東西上,出於好奇,他撿了起來:是個巧克力薄荷糖的空盒子,估計是從某個男孩的口袋裡掉出來的。這份真實感無法質疑。紙盒是真的,實實在在存在於他的手指之下。這個噩夢也是真的。
滑動小門開了。他望過去,卻什麼也看不見。開口處垂著一塊厚實的簾布。
「我該怎麼做?」他問那塊簾布。
「說,‘寬恕我,神父,因為我有罪。’」
「寬恕我,神父,因為我有罪。」本覺得自己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聽起來很怪、很沉重。
「現在跟我說說你的罪孽。」
「全都得說?」本詫異道。
「揀有代表性的說就行了,」卡拉漢的聲音很嚴厲,「天黑前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本努力回想,把眼前的十誡當作篩子,挑重要的講了起來。開口後,事情也沒有變得更容易。他不覺得這是宣洩,只感覺到把人生秘密告訴陌生人的隱約尷尬。但他也看得出這個儀式的強迫性從何而來:它固然使人痛苦,然而有點像慢性成癮者忍不住要偷喝的烈酒,或者青春期少年藏在浴室裡鬆脫牆板背後的色情圖片,都不是人力能夠抗拒的。這其中有一些令人厭惡的原始因素,猶如儀式性的反芻活動。本不由自主地想起伯格曼的《第七封印》裡的場景:一群衣衫襤褸的苦修者穿過遭受黑死病襲擊的小鎮。苦修者用樺樹枝抽打身體,讓自己流血。如此懲罰自己所透露出的憎恨(還有暴虐,儘管可以撒謊,但他不允許他在這件事上騙人),讓今天的目標擁有了決定性的真實感,他幾乎能看見「吸血鬼」這幾個字刻印在思想中的一塊黑色帷幕上,不是恐怖片海報的誇張字型,而是卷宗裡的木刻或手寫體的細小字跡。陌生的儀式攥住靈魂,他愈加感到絕望,覺得他和他所屬的時代脫節了。懺悔就像直通另一個時代的水管,那時候大眾還將人狼、夢淫妖和女巫視為外部黑暗的組成部分,教堂還是光明的唯一路標。他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歲月那緩慢而可怕的節拍,發覺他的人生不過是黑暗大廈中的一朵暗淡火花,而任何人看清楚了那幢大廈都會被逼瘋。麥特沒有提過卡拉漢神父關於教會是一種力量的理論,然而本已經無師自通。在這個氣味難聞的小房間裡,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量,力量撲過來襲擊他,他覺得自己赤身露體、低劣可鄙。從小就開始告解的天主教徒也不會有他的這種感悟。
本走出告解室,敞開著的大門吹進來新鮮空氣,他心懷感激地大口呼吸,用手掌擦著脖子上的汗水。
卡拉漢也走出來。「還沒結束呢。」他說。
本一言不發地走回去,但沒有跪下。卡拉漢要他痛悔:十遍「我們的天父」和十遍「萬福馬利亞」。
「我不會。」本說。
「我給你一張寫著禱文的卡片,」簾布另一側傳來聲音,「開車去坎伯蘭的路上你可以自己念。」
本猶豫片刻:「你知道,麥特是對的:他說事情會比我們想象中更加艱難。最終結束前,我們都要浴血。」
「是嗎?」卡拉漢說,音調究竟是客氣還是懷疑,本無從得知。他低下頭,發現那個糖盒還拿在他手裡,已經被右手痙攣般的動作捏成了看不出形狀的紙團。
10
將近下午一點,他們坐進吉米·科迪寬敞的別克車,出發前去坎伯蘭。沒人說話。唐納德·卡拉漢神父身穿全套行頭:長袍、白色法衣、鑲紫邊的白色聖帶。他給了每個人一小管聖水,劃十字輪流祝福他們。他大腿上放著一個銀質小聖餅盒,裡面放著幾塊聖餅。
第一站是吉米在坎伯蘭的辦公室,吉米讓引擎空轉,自己走了進去。出來時他身穿寬鬆的運動上衣,遮住麥卡斯林的左輪手槍,右手拎著常見的工匠牌榔頭。
本帶著幾分痴迷望著榔頭,他從眼角餘光瞥見馬克和卡拉漢也同樣盯著它。榔頭有著藍鋼錘頭和多孔橡膠手握。
「夠兇的,是吧?」吉米評點道。
想到要把榔頭用在蘇珊身上,將木樁釘進她雙乳之間,本的胃部如飛機緩慢翻滾般漸漸顛倒過來。
「是啊,」他舔舔嘴唇,答道,「確實夠兇的。」
他們又驅車來到坎伯蘭的「進樂購」超市。本和吉米走進店裡,拿走了蔬菜櫃檯上的全部大蒜,一共十二盒灰白色的球莖。收錢的女孩挑起眉毛,說道:「還好今晚我不用和你們一起搭長途車。」
走出超市,本隨口問道:「不知道大蒜為什麼對他們有效果,是《聖經》裡的什麼話,還是古老的詛咒,還是——」
「我猜是過敏。」吉米說。
「過敏?」
卡拉漢聽到了最後這句,駕車前往北國美人花店的路上,他請他們重複一下剛才的話。
「唔,有道理,我同意科迪醫生的看法,」他說,「很可能是一種過敏症……前提是大蒜對吸血鬼真有威懾力。請記住,我們還沒有證實這個呢。」
「對神職人員來說,你的想法可真奇怪。」馬克說。
「怎麼了?假如必須承認吸血鬼的存在——順便說一句,看起來確實必須承認,至少眼下如此——難道我也必須承認吸血鬼不受自然規律的束縛嗎?部分如此,沒錯。民間故事說鏡子照不出吸血鬼,說他們能變形成蝙蝠、野狼、鳥兒——所謂的‘靈魂導引’,說他們能讓身體變小,鑽過最細微的裂縫。我們還知道他們有視覺,有聽覺,能說話……幾乎可以肯定有味覺,或許還知道不適、痛苦——」
「愛呢?」本問,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不,」吉米答道,「我認為愛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他把車停進花店的小停車場,花店呈「l」形,建有附屬的溫室。
推門時碰響了門上的小鈴鐺,濃重的花香撲面而來。多種香味混合在一起,濃得膩人,燻得本不太舒服,讓他想起了殯儀館的會堂。
「各位好。」繫著帆布圍裙的高個男人迎上來,他拎著一隻陶土花盆。
本剛說完他們想買什麼,系圍裙的男人就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頭。
「很抱歉,你來晚了。上週五有個男人來買走了庫存的全部玫瑰,紅的、白的、黃的,全買走了。最早也要週三才可以補上貨。你們要是願意預定——」
「這個男人什麼模樣?」
「很引人矚目,」店主人說著放下了花盆,「高個子,光頭,一根頭髮也沒有。眼神銳利。抽外國香菸——味道上聞得出。他抱了三次才搬完所有的花,把花放在車的後尾箱裡,那輛車款式很舊,像是道奇——」
「帕卡德,」本說,「黑色帕卡德車。」
「這麼說,你認識他?」
「可以這麼說。」
「他付的是現金。考慮到付款總額,很不尋常。如果你認識他的話,也許可以讓他賣給你——」
「也許吧。」本答道。
回到車裡,幾個人討論起來。
「法爾茅斯有家店——」卡拉漢神父遲疑著開口說道。
「不!」本說。「不!」叫聲瀕臨歇斯底里,使得其他幾個人都扭頭來看他。「等我們到了法爾茅斯,發現斯特萊克也去過怎麼辦?然後呢?波特蘭?基特里?波士頓?你們還不明白局勢嗎?他預見到我們的行為!他牽著我們的鼻子走!」
「本,要有理智,」吉米說,「你不認為我們至少應該——」
「你們不記得麥特的話了?‘他在白天不能起身,因此就不能傷害你們,你們千萬別有這種念頭。’吉米,看看你的表,幾點了?」
吉米低頭看了一眼。「兩點一刻。」他慢慢地說,抬起頭望向天空,像是懷疑錶盤上的指標是否準確。但是,手錶沒有出錯;影子已經移到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料到我們會這樣做,」本說,「路上每一英里,他都領先四步。我們難道真的要認為——真的能認為——老天站在我們這邊,他還沒有覺察到我們的敵意?認為他從不考慮被人發現和遇到反抗的可能性?我們現在必須動身了,別把白晝剩下的時間浪費在爭辯針尖上能站幾個天使這種問題上。」
「他說得對,」卡拉漢靜靜地說,「我也認為我們應該停止討論,行動起來。」
「那就開車吧。」馬克催促道。
吉米飛快地開出花店停車場,輪胎吱吱嘎嘎地摩擦著路面。店主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個男孩,三個男人,其中還有一名神父,坐在掛醫生牌照的轎車裡,以徹底瘋狂的氣勢互相吼叫。
11
科迪沿著背對居住區的布魯克斯路駛向馬斯滕老宅;從這個新視角望著老宅,唐納德·卡拉漢心想:天哪,它確實在陰森森地俯瞰全鎮。真奇怪,先前我一直沒注意過。老宅棲息在喬因特納大道和布羅克街的路口山頂,正面肯定完全對著小鎮。完全正對小鎮,對鎮內土地擁有近乎於三百六十度的視角。這幢建築物巨大而寬闊,百葉窗全都關著,讓它在觀者腦中顯得格外令人不安,巨大得離奇;這是一座石棺般的龐然大物,隱然昭示著種種厄運。
它同時是自殺和謀殺的發生地,這意味著它建立在不聖潔的土地上。
神父張嘴想說話,但一轉念又咽了回去。
科迪轉上布魯克斯路,老宅被森林遮住了幾秒鐘。樹木很快稀疏下來,科迪拐上門前的車道。帕卡德車就停在車庫外面,吉米關掉引擎,拔出麥卡斯林的左輪。
卡拉漢感覺到此處的氣氛立刻侵襲過來。他從衣袋裡拿出母親傳下來的十字架,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秋天裡葉子七零八落的樹木間,沒有鳥兒婉轉歌唱。雜亂野草似乎比這個季節行將結束時應有的樣子更加乾枯和缺少水分,連地面都顯得沒精打采、灰濛濛的。
通往門廊的臺階翹曲得厲害,一根廊柱上有一方稍亮的漆塊,不久前那裡還掛著「閒人免進」的牌子。前門生鏽的舊門閂底下,一把新耶魯鎖閃著黃銅的光芒。
「是不是走窗戶,就像馬克——」吉米躊躇著開了口。
「不,」本說,「咱們就走正門。要是迫不得已,就砸爛門鎖。」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卡拉漢說,他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下車以後,他想也沒想就帶領著其他三人走向這裡。離門越近,他曾經以為永早已湮滅的渴望就越是強烈。老宅彷彿壓了下來,包圍住他們,邪惡像是從斑駁油漆的裂紋中滲透出來。儘管如此,他卻沒有退縮。敷衍了事的念頭已經消失。過去這幾分鐘,他真心誠意地帶領著他們。
「以聖父的名義!」他叫道,他的嗓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使得其他三人都湊近過來。「我命令邪惡離開這幢屋子!惡靈,退散吧!」他拿著手裡的十字架猛擊正門,連自己也沒料到他會這樣做。
光芒一閃——事後眾人一致同意他們都看見了——隨著一股刺鼻的臭氧氣味和一串彷彿木板在嘶喊的爆裂聲,門上的扇形氣窗向外炸開,左邊面對草坪的大凸窗同時崩裂,玻璃砰的一聲落在草地上。吉米驚叫起來。新耶魯鎖落在他們腳邊的地上,熔成一團幾乎認不出的廢銅爛鐵。馬克彎腰摸了摸,叫道:「好燙!」
卡拉漢從門前退開,全身顫抖,低頭看著手裡的十字架。「毫無疑問,這是我這輩子遇見過的最奇特的事情。」他抬頭望向天空,像是要看上帝是否現出了真容,但天空卻依然風平浪靜。
本推了一下門,門毫無阻礙地開啟。他沒有進去,而是等卡拉漢先走。進了門廳,卡拉漢望向馬克。
馬克說:「穿過廚房才能到地窖。斯特萊克住在樓上。可是——」他停下來,皺起眉頭。「有些異樣的地方。我說不清,但有些地方肯定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
他們先上了樓,儘管本沒有走在最前面,但接近走廊盡頭那扇門的時候,曾經體驗過的恐怖感還是讓他毛骨悚然。來了,回到撒冷林苑鎮後將近一個月,他即將第二次看見這個房間。卡拉漢推開房門,他的視線向上移動……尖叫聲沿喉嚨扶搖直上,從嘴裡躥出來,他攔都攔不住。叫聲高亢如女人,歇斯底里。
然而,吊在房樑上的卻不是休伯特·馬斯滕,也不是他的鬼魂。
而是斯特萊克,他被倒掛在那裡,就像屠宰場的一扇豬肉,他喉嚨被劃了個大口子,彷彿玻璃珠子的雙眼盯著他們,穿過他們,越過他們。
他被放光了血液,全身慘白。
12
「敬愛的主啊,」卡拉漢神父說,「敬愛的主啊。」
四個人慢慢走進房間,卡拉漢和科迪稍微領先,本和馬克斷後,緊緊地擠在一起。
斯特萊克的兩隻腳被捆在一起;他被拽到半空中,綁住固定好。本的大腦的一個偏僻角落在想:把斯特萊克的屍首拽到那個位置,連他低垂的雙手都幾乎碰不到地面,動手那個人該有多大的力氣啊!
吉米用手腕內側碰了碰斯特萊克的前額,然後伸手拿起死屍的一隻手。「死了大約十八個小時,」他說。他打了個寒戰,扔下那隻手。「上帝啊,這也太慘了……我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誰——」
「巴洛乾的。」馬克說。他毫不退縮地望著斯特萊克的屍體。
「斯特萊克這下子搞砸了,」吉米說,「他沒法永生了。但為什麼要這樣?頭下腳上地倒掛著?」
「馬其頓王國時代就有的風俗,」卡拉漢神父說,「倒掛敵人或叛徒的屍體,讓他面對土地而非天庭。聖保羅被打斷雙腿後就是這麼釘在x形十字架上的。」
本開口說話時,嗓音衰老而乾枯:「他還在戲弄我們,他有成百上千的花招。咱們快走。」
他領著眾人沿走廊返回,下樓走進廚房。到了這裡,他把領導權還給卡拉漢神父。幾個人面面相覷片刻,同時望向通向地窖的那扇門;他的處境就像二十五年前的那天,他走上一段樓梯,去面對一個無法抗拒的問題。
13
神父開啟門,馬克再次感覺到那股惡臭的腐爛氣味衝進鼻孔,但就連氣味也有所不同。沒那麼強烈了,不再那麼充滿惡意。
神父走下臺階。儘管感覺到有所不同,但強迫自己跟著卡拉漢神父走進那個死亡巢穴,還是耗盡了他的全部意志力。
吉米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啪地一下點亮。光束照亮地面,在對面牆上停了停,隨後兜回來,在一個長形板條箱上駐足片刻,最後落在桌子上。
「那兒,」他說,「看。」
骯髒的黑暗之中,桌上有個乾淨的信封在反光,那是個上等犢皮紙的深黃色信封。
「又是什麼把戲,」卡拉漢神父說,「最好別去碰它。」
「不是,」馬克開口說,他覺得鬆了一口氣,但又有點失望,「他不在,他離開了。那是留給我們的。肯定寫滿了惡毒的話語。」
本上前拿起信封,在手裡轉了兩遍;藉著吉米的手電筒燈光,馬克能看見本的手指在顫抖,本最終還是拆開了信封。
裡面有一張紙,和信封一樣,也是上等犢皮紙,剩下三個人也湊過來。吉米用手電筒照亮那頁紙,紙上寫滿了筆跡優雅纖細如蛛網的字。他們一起讀了起來,馬克讀得比其他人稍慢一點。
致我親愛的年輕朋友:
各位登門拜訪,實在不勝榮幸!
鄙人生命長久,且時常孤單,向來不厭呼朋喚友,此乃人生一大樂事。諸君若是漏夜造訪,某定會倒履相迎,並以絕妙歡愉款待眾賓。然而揣測之下,各位恐趁白晝登門,某當退避三舍為佳。
我留下一件小小信物,聊表感激之情;有個人對諸君中的某位來說非常親近,我現在另有更舒適的地方可去,就把我平日白晝隱匿之處讓渡與她。米爾斯先生,她委實惹人愛憐,美味可口之至——請原諒鄙人的雙關笑話。我不再需要她了,因此將她留給你——用美國俗語該如何表達?——為大戲登場熱熱身。盡情享用,希望合你的胃口。看這開胃小點下肚後,你對主菜還能有多大興趣,好嗎?
皮特里少爺,你奪走了我此生僅見的能幹忠僕。你間接害得我送他歸西;害得我的胃口背叛了我的意識。毫無疑問,你偷襲了他。我會享受處理你的過程。先對付你的父母,今夜……或者明夜……或者後天夜裡。然後才輪到你。不過嘛,我要收你進我的教會,當個閹童唱詩歌手。
至於你,卡拉漢神父,他們說服你一起來了嗎?我想是的。自從抵達耶路撒冷林苑鎮,我觀察了你很長時間……就好比好棋手總要研究敵手的棋局,沒錯吧?可是,天主教教會並不是我最初的對手!教會還年輕的時候,成員還藏身於羅馬地下墓穴中、在胸口描繪魚紋以互通聲氣的時候,我已經有了不少年紀。這個吃麵包、喝葡萄酒、崇拜牧羊人的偽善俱樂部還很虛弱的時候,我就已經很強大了。你們教會還沒有發明儀式的時候,對我獻祭的儀式就已經很有歷史了。然而,我並不會低估對手。我對善的瞭解不亞於我對惡的瞭解。我並不遲鈍。
我會擊敗你的。怎麼擊敗?你自己琢磨。卡拉漢有沒有佩戴神權的象徵物?卡拉漢是否在白天和夜晚都能外出活動?我親愛的好朋友馬修·伯克,他有沒有告訴諸位,什麼樣的符咒和藥物——無論出自基督教還是異教——能讓我和我的同伴畏懼?是的,是的,是的。可是,我活得比你久。我詭計多端。我不是大毒蛇,而是毒蛇的父親。
不過你會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確如此。到最後,卡拉漢「神父」,你會轉而反對自己。你對上帝的信仰虛妄而軟弱。你對愛的瞭解一知半解。你只在談論瓶中物的時候才算專家。
我親愛的好朋友——米爾斯先生,科迪先生,皮特里少爺,卡拉漢神父,敬請隨便吧。梅渡葡萄酒很是不錯,那還是上一位屋主特別替我準備的,可惜我與他始終緣慳一面。忙完手頭的活計,若是還有胃口喝酒,千萬不要客氣。我們還會見面,到時候我將以更熱烈的方式為各位親自奉上祝福。
在此之前,敬請保重。
巴洛
十月四日
本顫抖著任憑那張紙落在桌上。他掃視另外三個人。馬克雙手握拳站在那裡,嘴唇扭曲,彷彿咬到了什麼腐爛的東西;吉米孩子氣十足的面孔陰鬱而蒼白;唐納德·卡拉漢神父兩眼發亮,嘴角耷拉著,顫抖的雙唇彎成弓形。
他們的視線一個接一個地落在他身上。「來吧。」他說。
四個人一起圍到了屋角。
14
帕金斯·吉列斯皮站在鎮公所的前臺階上,正在用高倍數蔡司望遠鏡眺望遠方;諾利·加德納開著鎮上的警車過來停下,他離開座位,提著腰帶鑽出車門。
「帕克,怎麼了?」他說著走上臺階。
帕金斯默默地把望遠鏡遞給他,用磨出老繭的大拇指點了點馬斯滕老宅。
諾利望了過去。他看見那輛老式帕卡德,然後是停在帕卡德前面的新型箱式別克車。望遠鏡的倍數不足以看清車牌號碼的地步。他放下望遠鏡:「那不是科迪醫生的車子嗎?」
「是的,我覺得是。」帕金斯往嘴裡塞了支波邁香菸,在身旁的磚牆上擦燃一根廚房火柴。
「除了那輛帕卡德,從沒見過別的車停在那兒。」
「是啊,的確如此。」帕金斯苦思冥想道。
「咱們是不是該上去瞧瞧?」諾利的語氣裡似乎欠缺平時的熱忱。他已經當了五年執法人員,但依然痴迷於這個職位。
「不了,」帕金斯說,「咱們還是別去招惹那地方。」他從馬甲裡掏出懷錶,像乘務員查時刻表那樣啪地一下開啟渦卷裝飾的銀表蓋。才三點四十一分。他用鎮公所樓頂的大鐘對時間,然後把懷錶塞回去。
「弗洛伊德·蒂比茨和麥克杜格爾家的小孩後來怎麼樣了?」諾利問。
「不清楚。」
「哦。」諾利有些摸不著頭腦。帕金斯平時就不愛說話,但今天沉默寡言得過頭了。他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毫無變化。
「鎮子今天挺安靜。」諾利主動挑起話題。
「是啊。」帕金斯說。他那雙淡藍色眼睛望著喬因特納大道對面的公園。大道和公園都空無一人。今天大多數時間外面都沒什麼人。戰爭紀念碑附近沒有母親在逗小孩玩,也沒有人在無所事事地閒逛。
「發生了不少怪事。」諾利試探道。
「是啊。」帕金斯說著陷入沉思。
諾利決定最後再試一次,他翻出帕金斯從來都要咬鉤的話題誘餌:天氣。「雲起來了,」他說,「夜裡要下雨。」
帕金斯端詳著天空。頭頂上是大片的魚鱗雲,西南方的天空已經烏雲密佈。「是啊。」他說著扔掉菸頭。
「帕克,你沒事吧?」
帕金斯·吉列斯皮想了一陣。
「不。」他說。
「呃,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吉列斯皮說,「我嚇得都要尿褲子了。」
「為什麼?」諾利驚慌道,「什麼東西那麼可怕?」
「不知道。」帕金斯說著收回望遠鏡,繼續端詳馬斯滕老宅。諾利站在他身旁,無言以對。
15
他們經過擺放信件的桌子,拐過一個直角轉彎,走進多年前的酒窖。休伯特·馬斯滕果然是個私酒販子,本心想。酒窖裡堆著小號和中號的木桶,上面積滿了灰塵和蛛網。縱橫交錯的紅酒架遮住了一整面牆壁,部分菱形小格里還有歷史悠久的夸脫瓶在伸頭探腦。有些酒瓶已經爆裂,勃艮第美酒等待鑑賞家品嚐的家園,如今卻成了蜘蛛的巢穴。剩下的無疑也早已成了酒醋;刺鼻的氣味飄浮在空氣中,與緩慢腐爛的氣味混雜一體。
「不行,」本平靜地說,語氣和任何人講述任何事實一樣,「我做不到。」
「你必須去做,」卡拉漢神父說,「我不會說這事情很容易,或者什麼為了大家好。只是你必須去做。」
「我做不到!」本叫道。這幾個字在地窖裡迴盪。
酒窖中央一處高起的臺子上,吉米的手電筒照耀之下,蘇珊·諾頓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一塊白色亞麻床單從肩頭到腳底蓋著她的身體,來到她的身旁,四個人誰也說不出話來。震驚吞噬了言語。
蘇珊在世時是個開朗的漂亮姑娘,與「美麗」的標準擦肩而過(但只差一點),倒不是因為她的長相有什麼欠缺,或許只是因為生活過於安定和平常。可現在,她卻登上了美麗的臺階。但那是屬於黑暗的美麗。
死亡沒有打下烙印。她面色紅潤,沒有化妝的嘴唇呈生動的深紅色,前額蒼白但毫無瑕疵,膚如凝脂。她閉著雙眼,烏黑的睫毛貼在面頰上。一隻手蜷在身旁,另一隻手斜放腰際。她給人的整體印象不是天使般的可親可愛,而是冰冷、脫節的疏離美感。她臉上有什麼地方(沒有明顯的表現,只是隱隱的暗示)讓吉米想起西貢的雛妓,她們有些還不到十三歲,在酒吧背後的小巷裡跪在大兵面前,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百次為他們服務。但即便是這些女孩,侵染她們的也不是邪靈,而是不得不過早面對殘酷世界的認知。蘇珊面容的變化截然不同,但吉米也說不清楚究竟不同在哪裡。
卡拉漢上前兩步,按住蘇珊富有彈性的左胸。「這裡,」他說,「心臟。」
「不行,」本重複道,「我做不到。」
「你是她的戀人,」卡拉漢神父柔聲說,「更進一步,她的丈夫。本,你不是在傷害她,而是在給她自由。真正會被傷害的是你。」
本默默地注視神父。馬克已經從吉米的背包裡拿出木樁,無言地遞給他。本伸手去接,咫尺距離彷彿幾英里那麼遙遠。
動手的時候如果能不思考,那或許——
但你怎麼可能不思考呢?《德古拉》裡的一句話忽然躍入腦海,這本小說裡讓人愉悅的段落再也無法給他帶來快樂了,一丁點也不行。那句話來自凡·海爾辛對亞瑟·霍姆伍德的訓導,當時亞瑟也面對著同樣的可怕任務:必須涉過苦澀的河川,才能抵達甘美的彼岸。
他們這幾個人還能體驗到甘美嗎?
「拿開!」他痛苦地呻吟道,「別逼我——」
沒有人答話。
黏糊糊的冷汗從額頭、面頰和小臂流淌出來。四個小時前這段木樁還只是普通的球棒,此刻卻被灌注了驚人的重量,像是繫上了許多條不可見的巨大力線。
他舉起木樁,按在蘇珊的左胸上,緊貼最頂上一顆扣住的紐扣。木樁尖頭壓出一個小窩,本感覺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她沒有死。」本說,嗓音嘶啞而沉重。這是他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不,」吉米毫不留情地說,「本,她是一具活屍。」吉米已經向大家演示過了,他把血壓計的腕帶綁在蘇珊一動不動的手腕上,然後向血壓計裡打氣。高壓和低壓都是零。他也把聽診器按在蘇珊的胸口上,每個人都聽到了她胸腔裡的靜寂。
另一件東西被塞進本的另一隻手裡,多年以後,他始終記不清究竟是誰塞給他的。榔頭。多孔橡膠手握的工匠牌榔頭。錘頭在手電筒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快些動手,」卡拉漢說,「然後到外面去見陽光,剩下的交給我們。」
必須涉過苦澀的河川,才能抵達甘美的彼岸。
「上帝啊,原諒我。」本悄聲說。
他掄起榔頭,砸了下去。
榔頭正中木樁的頂端,蘇珊的身體如凝膠般抖動,激起股股塵埃,這個時刻將永遠出現在他的噩夢之中。蘇珊的藍眼睛驟然圓睜,像是被這一擊的力量揚了起來。血從木樁釘進身體的部位噴湧而出,顏色鮮亮,勢如洪水,灑在本的手上、襯衫上、面頰上。地窖裡頓時充滿了鮮血那熾熱的銅鏽味。
蘇珊在臺子上扭動,舉起雙手,如鳥兒般瘋狂抓撓空氣,雙腳在木桌面上敲出缺乏節奏的行軍鼓點。她猛然張開嘴巴,露出野狼般的可怕尖牙,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利嘶叫,簡直就是地獄的號角。鮮血像溪流似的從嘴角淌出。
榔頭舉起又落下: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本的腦海裡充滿了巨大烏鴉的尖叫聲,事後無法回憶起來的可怖畫面來來去去。猩紅色的雙手,猩紅色的木樁,猩紅色的榔頭無情地起起落落。吉米的手在顫抖,手電筒彷彿變成了頻閃燈,明滅閃爍間照亮了蘇珊扭曲的瘋狂面容。她的牙齒刺破雙唇,把嘴唇撕成條縷。吉米先前把乾淨的亞麻床單整齊地翻開一半,鮮血此刻灑在床單上,畫出中國文字般的圖案。
蘇珊突然弓起背脊,嘴巴拼命張大,直到上下顎幾乎撕裂。一大股顏色更暗的血液從木樁造成的創口處驀地湧出,在顫抖的癲狂光線下,它幾乎呈黑色,這是心臟裡的存血。她大張著嘴巴,從共振腔深處迸發出一聲慘叫,這聲音來自種群記憶最深處的下層地窖以及更加幽深之處:人類靈魂最潮溼黑暗的那個部分。血液忽然如潮水般湧出口鼻……還有其他的什麼東西。在朦朧的光照下,它只是某種飛躍逃遁之物的一絲暗影,遭遇了欺騙和毀壞。那東西隨即融入黑暗,消失了。
她癱了下去,嘴巴放鬆,漸漸合攏。撕裂的嘴唇略微分開,嘶嘶吐出最後一股空氣。眼簾輕輕掀起,在這一瞬間,本看見了(或者在想象中看見了)他在公園裡遇見的蘇珊,坐在那裡讀書的一個姑娘。
結束了。
他後退兩步,扔下榔頭,雙手伸在面前,像是交響樂忽然化為暴亂的驚恐指揮家。
卡拉漢按住他的肩頭:「本——」
他逃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跑上樓梯,滑了一跤,他爬向頂上的光明。孩提時的恐懼和成人後的恐懼合二為一。一回頭,他會看見休比·馬斯滕(或者斯特萊克)就在背後一掌相隔的地方,腫脹發綠的臉孔露出獰笑,繩子深深嵌入脖子——獰笑時露出的不是人類的牙齒,而是野獸的毒牙。他慘叫一聲,極盡淒厲。
他模糊聽見卡拉漢在背後叫道:「別管他,讓他自己——」
他奔過廚房,衝出後門,在後門廊的臺階上一腳踏空,一頭扎進泥地。他跪起來,爬了兩步,站起身,朝背後瞥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老宅蹲踞在那裡,沒什麼特殊的意圖,最後一縷邪惡也悄悄溜走了。它現在只是一幢房屋而已。
本·米爾斯站在雜草叢生的後院裡,周圍萬籟俱寂,他仰起頭,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噴出股股白氣。
16
到了秋天,夜晚如此降臨林苑鎮:
先是太陽鬆開本已虛弱的手,聽憑空氣寒冷下去,讓空氣想起冬天即將來臨,而冬天將會持續很久。薄雲片片,影子拉得很長。秋天的影子失去寬度,和夏天的不一樣;樹上缺少樹葉,天空缺少肥厚的雲團,影子怎麼也厚不起來。憔悴而鄙薄的影子如牙齒般啃噬地面。
太陽接近地平線的時候,仁慈黃光的顏色開始加深,像是傷口在逐漸感染,最終釋放出發炎般的橘紅色光芒。陽光在地平線上射出色彩斑駁的光線:雲朵聚集,狀如胎膜,交替著透出正紅、橘紅、硃紅、紫紅的顏色。大塊雲團如木筏慢行般分分合合,澄淨的黃色陽光穿刺而出,勾起大家對逝去夏日的美好懷念。
現在是六點,是吃晚餐的時間(在林苑鎮,午餐通常是正午十二點,男人出門前從臺子上抓起的午飯籃子俗稱「飯桶」)。梅布林·沃茨,因年老得來的衰敗肥肉如麵糰般掛在骨頭上,她坐下享用烤雞胸和立頓紅茶,電話擱在手邊。伊娃的寄宿公寓,男人為了男人的理由聚集在一起:邊看電視邊吃飯,有人吃罐裝醃牛肉,有人吃罐裝青豆(可惜和多年前母親耗費週六上下午燉煮的豆子不一樣),有人吃義大利麵,有人回家路上在法爾茅斯的麥當勞買了漢堡包,重新加熱後在這兒吃。伊娃坐在前室的桌前,心煩意亂地和格羅夫·維瑞爾玩金羅美,喝令其他人擦淨油脂,別把食物灑得到處都是。他們不記得有誰見過伊娃這個樣子,她神經過敏得像只貓,而且暴躁易怒。不過大家都明白她為何生氣,儘管她自己還沒意識到。
皮特里夫婦在廚房吃三明治,思考剛才接到的電話是怎麼回事。電話來自本地的天主教神父卡拉漢:你兒子和我在一起,他挺好,我很快就送他回來,再見。他們討論過要不要給本地的執法官帕金斯·吉列斯皮打電話,但決定還是等等再說。儘管母親總說他「高深莫測」,但夫妻倆還是感覺到兒子起了變化。他們並沒有意識到,但拉爾菲·格立克和丹尼·格立克的鬼魂確實依然在出沒。
米爾特·克羅森在店堂後面喝牛奶吃麵包。自從一九六八年妻子過世後,他的胃口就一直不怎麼好。戴爾酒吧的店主戴爾波特·馬凱,正在一板一眼地消滅他為自己烤的五塊漢堡。他配著芥末和成堆的生洋蔥吃漢堡,整晚誰肯聽他說話他就朝誰抱怨胃裡反酸,特別難受。羅妲·科萊斯,卡拉漢神父的管家,她什麼也沒吃。她很擔心在外奔波的神父。哈萊特·德拉姆和家人吃的是煎豬排。從五七年後鰥居至今的卡爾·史密斯,他吃了個煮馬鈴薯,喝了瓶魔蠍汽水。德雷克·鮑定一家在吃亞莫星牌火腿和小圓白菜。呸,裡奇·鮑定這位失勢的校園霸王說。小圓白菜。不吃就打爛你屁股,德雷克說。他其實也討厭小圓白菜。
雷吉·索耶和邦妮·索耶在吃烤牛肋排、玉米粒和炸薯條,甜點是巧克力布丁配甜奶油沙司。這些都是雷吉的心頭至愛。邦妮的淤青才剛開始消退,垂頭喪氣地悄悄咀嚼著食物。雷吉全神貫注、鄭重其事地吃著東西,一頓飯喝了三罐百威。邦妮站著吃飯,她全身痠痛,坐不下去。她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在吃,免得被雷吉注意到了挨一頓罵。那天夜裡揍完老婆,雷吉把她的避孕藥衝下馬桶,然後強暴了她,從此以後,晚晚如此。
七點差一刻,大部分人吃完了晚飯,大部分人已經抽完了飯後的香菸、雪茄或菸斗,大部分桌子已經收拾乾淨。盤子洗乾淨,衝乾淨,放上了滴水架。比較小的孩子裹上「鄧敦醫生」牌連體衣,被送進其他房間看電視上的遊戲節目,等待上床睡覺。
羅伊·麥克杜格爾把滿滿一盤小牛排烤成了焦炭,咒罵著將牛排連同烤盤一起扔進垃圾堆。他穿上牛仔外套,出發去戴爾酒吧,留下狗屁不如的豬頭婆娘在臥室睡覺。孩子死了,老婆整天偷懶,晚飯燒得一團糟。何以解憂?唯有大醉一場。也許他該收拾行李,逃出這個破爛小鎮了。
塔加特路很短,從喬因特納大道開始,到鎮公所背後的一個死衚衕結束;路邊樓上的一套小公寓裡,諸神給了喬·克萊恩一件不知稱不稱得上禮物的東西。吃完一小碗小麥片,坐下來正想看看電視,就在這時,一陣劇痛突然降臨,他的左胸和左臂頓時動彈不得。他想:怎麼了?心臟病?他的推測非常正確。他起身走向電話,劇痛驟然擴大,他像閹牛捱了一錘子似的跌倒在地。小彩電嘰裡咕嚕繼續響個不停,直到二十四小時後才有人發現他。他的死亡時間是下午六點五十一分,十月六日這天,耶路撒冷林苑鎮只有他死於自然原因。
七點,地平線上的繽紛色彩縮小成西方地表的一抹橙色亮條,如同被世界邊緣遮擋住的熔爐火焰。東邊天空中已有星辰照耀,星光閃也不閃,彷彿亮得刺眼的鑽石。每年這個時節,星光都會變得毫無情意,不能撫慰戀人,只顧漠然放出冷淡的光芒。
孩子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父母該把嬰兒包裹整齊,放進床上或搖籃裡,孩子哭著要父母多留幾分鐘,要他們別關燈,父母露出笑容,縱容他們,去開啟壁櫥門,展示裡面什麼也沒有。
而在他們周圍,夜晚的獸性展開了陰暗的翅膀。吸血鬼的活動時間到了。
17
吉米和本走進病房,麥特正在打瞌睡,他睡得很淺,幾乎立刻醒來,旋即攥緊右手裡的十字架。
他先和吉米對視,然後是本……兩人對視良久。「發生了什麼?」
吉米言簡意賅地講了一遍。本沒有開口。
「她的屍體呢?」
「卡拉漢和我把屍體面朝下放在地窖裡的一個板條箱裡,巴洛也許就是用那個箱子來鎮上的。不到一小時前,我們把箱子扔進了帝王河。箱子裡填了石頭,用的是斯特萊克的轎車。就算有人發現那輛車停在橋邊,也只會懷疑斯特萊克。」
「幹得不錯。卡拉漢呢?還有那孩子呢?」
「卡拉漢去馬克家了,必須把實情告訴孩子父母。巴洛特地在信裡提到了他們。」
「他們會相信嗎?」
「要是不相信,馬克會讓他父親給你打電話。」麥特點點頭。他看起來非常疲憊。
「本,」他說,「過來,在我床邊坐下。」
本聽話地走了過來,他一臉茫然和困惑。他在床邊坐下,把雙手疊起來擺在膝頭。他的雙眼彷彿香菸燙出的兩個窟窿。
「我沒法安慰你。」麥特說。他握住本的一隻手,本沒有反抗。「沒關係。時間會安慰你的。她現在安息了。」
「他戲耍我們,」本的聲音很空洞,「他嘲笑我們,沒有放過任何人。吉米,把信給他。」
吉米把信封遞給麥特。麥特從信封裡抽出那張厚實的紙,拿到離鼻子僅幾英寸的地方,仔細閱讀。他的嘴唇慢慢嚅動著。最後,他放下那張紙,說:「沒錯,就是他。比我想象中還自大。我忍不住要發抖。」
「他把蘇珊當玩笑留給我們,」本麻木地說,「他早就跑了。和他作戰就像企圖和風摔跤。我們在他眼中大概和蟲子差不多。小蟲子爬來爬去,逗他開心。」
吉米想說什麼,但麥特輕輕搖頭。
「這遠遠不是事實,」他說,「假如他能帶走蘇珊,肯定會帶走的。他的活屍隨從為數不多,不可能僅僅為了開玩笑留給你們!本,你退後一步,想想你們對他做了什麼。殺死了他的人類密友斯特萊克。按照他本人的供述,甚至逼迫他參與了這場殺人,只是為了滿足貪得無厭的胃口!他當時多麼害怕!從無夢的安眠中醒來,卻發現那麼可怕的一個大塊頭死在赤手空拳的小男孩手上。」
他在床上艱難地坐起來。本轉過來,望著麥特;自從其他幾個人走出老宅,在後院找到他,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別人的話產生興趣。
「也許算不上最了不起的凱旋,」麥特沉思道,「但你們把他趕出他的住處——他選中的屋子。吉米說卡拉漢神父用聖水給地窖消毒,用聖餅封住每一扇門。他要是再回去,就會死掉……他很清楚這一點。」
「但他逃掉了,」本說,「我們做到的有什麼用處?」
「他逃掉了,」麥特輕聲重複道,「但他今天能在哪兒睡覺?轎車後尾箱?某個受害者的地窖?大沼澤裡被五一年大火燒燬的衛理公會舊教堂的地下室?無論是什麼地方,你認為他會喜歡嗎?會感到安全嗎?」
本沒有答話。
「明天你們要開始狩獵,」麥特說著握緊本的手,「不止巴洛,還有全部那些小魚,過了今夜,鎮上會出現許多小魚。他們永遠滿足不了自己的飢渴,他們會一直喝到飽脹為止。夜晚屬於他,但你要在白晝狩獵他,直到他害怕逃跑,或者被你用木樁刺穿,尖叫著拖到陽光底下!」
聽著麥特的話,本的頭慢慢抬了起來,這張臉上的活力原先不比死人多到哪裡去。此刻,一絲微笑爬上了嘴角。「是啊,很不錯,」他悄聲說,「但不是明天,就從今夜開始。就從現在——」
麥特的手猛然伸出,用令人驚訝的巨大力量抓住本的肩頭。「今夜不行。今夜我們要待在一起,你、我、吉米、馬克、馬克的父母。他現在知道了……他很害怕。今晚巴洛在黑夜母親的懷抱裡醒來,只有瘋子和聖人膽敢靠近。我們誰都不是瘋子,也都不是聖人。」他閉上眼睛,輕聲說。「我想我開始瞭解他了。我躺在病床上,扮演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試圖設身處地,猜測他的每一步行動。他已經活了幾百年,他非常聰明,但同時也極度自我中心,那封信就是證據。為什麼不呢?他的自我像珍珠似的一層一層變大,直到最後變得無比龐大和惡毒。他還非常驕傲,肯定到了妄自尊大的地步。他對復仇的渴望將壓倒一切,你該為之恐懼顫抖,但或許也可以為你所用。」
他睜開眼睛,嚴肅地望著吉米和本,把十字架舉在面前。「這個能擋住他,卻不一定能攔住他可以利用的人,比方說弗洛伊德·蒂比茨。今夜他大概要除掉我們……我們中的某幾個,或者全部。」
他望著吉米。
「我認為讓馬克和卡拉漢神父去馬克家是個錯誤。原本可以在醫院打電話叫馬克的父母來,他們並不知道內情。我們現在分開了……我特別擔心那個孩子。吉米,你最好給他們打個電話……現在就打。」
「行。」吉米站了起來。
麥特看著本:「你呢?願意留下嗎?和我們並肩作戰?」
「願意,」本的嗓音嘶啞,「我願意。」
吉米離開病房,沿著走廊來到護士站,在號碼簿上找到皮特里家的號碼。他飛快地撥出電話,話筒中傳來的不是振鈴音,而是線路損壞的警報聲,他不禁感到一陣難受和恐懼。
「他抓住他們了。」吉米喃喃自語。
護士長聽見他的聲音,抬起頭,被吉米的表情嚇了一跳。
18
亨利·皮特里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他在東北大學拿到理學學士,在麻省理工拿了經濟學的碩士和博士;在好奇和對金錢收益的期許之下,他從相當稱心的大學初等教職上離開,到信誠保險公司坐上管理位置。他想看看自己的經濟學理念在實踐中是否也能旗開得勝,事實證明的確如此。他打算明年夏天參加註冊會計師考試,再過兩年參加律師資格考試。他目前的目標是在八十年代初當上聯邦政府的經濟高官。兒子瘋瘋癲癲的那一面絕非亨利·皮特里的遺傳;這位父親的邏輯向來完備且無懈可擊,他的世界觀塑造得幾乎百分之百精確。他是一名註冊的民主黨人,但在一九七二年選舉時投票給尼克松,不是因為他認為尼克松為人誠實(他多次告訴妻子,他認為尼克松是個毫無想象力的小騙子,伍爾沃斯百貨商店扒手的那套伎倆倒是學得很熟),而是因為尼克松的對手是個神經兮兮的飛行員,肯定會把美國經濟搞得一團糟。他冷眼旁觀六十年代末的反文化風潮,態度頗為容忍,他堅信這股潮流遲早要瓦解,不會帶來任何傷害,因為它沒有任何經濟基礎的支撐。他對妻兒的愛並不美麗(誰也不會寫詩讚美男人在老婆面前把襪子團成球的激情),但足夠堅韌,足夠矢志不渝。他毫不含糊地相信自己,也相信物理定律、數學、經濟學和社會學(儘管對社會學的信任程度略低幾分)。
他品著咖啡,聽兒子和鄉村牧師講故事,遇到敘事線索發生糾纏或不清晰的地方,他用邏輯明晰的問題做出提示。故事越來越怪誕,妻子越來越不安,他卻相應地越來越冷靜。故事說完時已經七點差五分了。深思熟慮之後,亨利·皮特里用三個音節下達他的裁決。
「不可能。」
馬克嘆口氣,望向卡拉漢:「告訴過你了。」卡拉漢開著舊車從他住處過來的路上,馬克確實預測過父親的反應。
「亨利,你難道不認為我們——」
「等一等。」
這幾個字,加上他舉起了手(幾乎是個漫不經心的動作),妻子立刻停了下來。她坐回原處,摟住馬克,輕輕把兒子從卡拉漢身邊帶開。男孩順從了母親。
亨利·皮特里愉悅地看著卡拉漢神父:「你看,咱們能像兩個理性信徒那樣解釋清楚這場幻覺嗎?」
「恐怕不可能,」卡拉漢同樣愉悅地回答,「當然也不妨一試。皮特里先生,我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巴洛威脅要加害你和你的妻子。」
「今天下午你真的用木樁刺穿了那姑娘的屍體?」
「不是我,是米爾斯先生。」
「屍體還在原處嗎?」
「被他們扔進河裡了。」
「即便這是真的,」皮特里說,「你也讓我的兒子捲入了犯罪事件。你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
「意識到了。但這是必需的。皮特里先生,你只要給麥特·伯克的病房打個電話——」
「哦,你的證人自然會替你說話,」皮特里還是帶著那抹惹人生氣的微笑,「整件瘋狂事情裡最神奇的地方就在這兒。我能看看巴洛留給你們的信嗎?」
卡拉漢在腦子裡詛咒了一句。「在科迪醫生手裡,」他想了想,又說,「我們可以開車去坎伯蘭縣醫院,只要談一談——」
皮特里搖搖頭。
「還是咱們再談一談吧。我確信你的證人都靠得住,這我已經說過了。科迪也是我們家的醫生,我們都很喜歡他。就教師而言,馬修·伯克簡直完美無缺,這一點我同樣有所耳聞。」
「可是?」卡拉漢問。
「卡拉漢神父,讓我這麼說吧。如果有十二個再可靠不過的證人告訴你,有隻巨大的瓢蟲在正午時分高唱著《甜蜜的阿德琳》蹣跚走過鎮上的公園,手裡還揮舞著邦聯旗幟,你會相信嗎?」
「假如我相信證人確定可靠,知道他們沒在開玩笑,那麼,是的,我會順著通往相信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皮特里臉上的淡淡笑容絲毫不減:「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了。」
「你的思想太封閉。」卡拉漢說。
「不,只是很有條理而已。」
「一樣的。告訴我,在你工作的公司裡,他們允許高層主管基於信仰而非事實做決定嗎?這不是邏輯,皮特里,而是偏執。」
皮特里撤掉笑容,站起身,說:「你的故事令人不安,這個我承認。你讓我兒子捲入這麼瘋狂的事情,也許還冒了很大的危險。不上法庭已經算你運氣好了。我先打電話通知教會,然後咱們一起去伯克先生的病房,繼續討論一下。」
「您願意在這麼原則性的問題上稍作讓步,那可真是太好了。」卡拉漢乾巴巴地說。
皮特里走進客廳,拿起電話。聽筒裡沒有傳來線路空閒的嗡嗡聲,而是一陣徹底的寂靜。他略略皺起眉頭,撳了幾下「中止」按鈕。沒有反應。他擱下聽筒,回到廚房裡。
「電話似乎出故障了。」他說。
皮特里看見卡拉漢和兒子交換了飽含恐懼和知曉的眼神,不禁惱怒起來。
「我向你保證,」他的語氣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尖銳,「耶路撒冷林苑鎮的電話線路還輪不到吸血鬼來切斷。」
燈滅了。
19
吉米跑回麥特的房間。
「皮特里家的電話斷了。我覺得他已經在那兒了。該死的,我們太蠢了,居然——」
本從床邊站起來。麥特的臉縮成一團,皺紋叢生。「明白他怎麼下手了嗎?」他喃喃道,「無懈可擊。假如能再有一個小時的白晝,咱們就可以……但現在沒機會。都結束了。」
「咱們必須去皮特里家。」吉米說。
「不行!絕對不行!為了你們和我的生命,不行!」
「但他們——」
「他們只能靠自己了!等你們趕到,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的事情就都結束了!」
吉米和本站在門口,無所適從。
麥特聚集起全身的力量,說話時聲音雖輕但飽含力量。
「他目中無人,妄自尊大。這些或許是弱點,我們能夠利用。但他的大腦也同樣強大,我們不能忽視這一點,必須考慮在內。你給我看了他的信,他說到下棋,他無疑是個極好的棋手。你們有沒有意識到,他不用切斷電話也能在皮特里家興風作浪?之所以要切斷線路,是因為他想讓你們知道,白方的一枚棋子就要被吃掉了!他知道什麼是力量,懂得被分散、被迷惑的力量更容易被征服。你們忘記了這一點,因此他就獲得了先機,使得隊伍分成兩部分。假如你們趕往皮特里的住處,團隊就將分為三個部分。我一個人困在病床上,十字架、書本和符咒再多也不管用。他只需要派遣已經收服的一個準活屍就能來醫院用槍或刀殺死我。這樣就只剩下了你和本,慌慌張張穿過黑夜,趕著去送死。接下來撒冷林苑鎮就變成他的了。你們到底明不明白?」
本首先開口。「明白。」他回答。
麥特坐回床上:「本,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害怕我會喪命。請你千萬記住這個。也甚至不是擔心你們的生命。我擔心的是整個鎮子。無論今天夜裡發生什麼,都一定要有人活到明天去阻止他。」
「是的。另外,在給蘇珊報仇之前,我絕對不會死在他手上。」
三個人陷入沉默。
吉米·科迪打破了寂靜。「他們或許能逃脫,」他沉思著說,「我認為他低估了卡拉漢,也非常確定他低估了那孩子。那是個冷靜頑強的小傢伙。」
「希望如此。」麥特說著閉上了眼睛。
三個人開始漫長的等待。
20
皮特里家空闊的廚房裡,唐納德·卡拉漢神父站在房間一頭,他高舉母親傳下來的十字架,十字架吐出幽魂般的輝光,照著整個房間。巴洛站在另一頭的水槽旁,一隻手把馬克的雙手擰在背後,另一隻手箍住馬克的脖子。神父和巴洛之間,亨利·皮特里和瓊恩·皮特里躺在地上,身邊灑滿巴洛進屋時撞碎的玻璃。
卡拉漢頭暈目眩。事情發生得太快,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前一個瞬間,他正在和皮特里討論事情,理性至上,但讓人惱火,廚房的明亮燈光從頭頂上灑下來。下一個瞬間,他被扔進了瘋狂的噩夢,馬克的父親不久前還冷靜而達觀地堅定否認它有可能存在。
神父的意識嘗試著回溯剛才都發生了什麼。
皮特里先生回到廚房裡,說電話出故障了。幾秒鐘後電燈熄滅。瓊恩·皮特里開始尖叫。一把椅子翻倒。接下來的幾秒鐘,他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奔逃,互相呼喊名字。就在這時,水槽上方的窗戶向內炸開,碎玻璃落在廚臺和鋪著油氈的地面上。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在僅僅三十秒之內。
緊接著,一道陰影飄進廚房,卡拉漢終於掙脫了讓他動彈不得的惡咒。他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手指一碰到十字架,房間裡就充滿了它釋放出的虛幻光芒。
他看見馬克拼命拖著母親走向通往客廳的拱門。亨利·皮特里在他們身旁,他扭過頭,成為這場完全不合邏輯的突襲的俘虜,他的面容不復冷靜,驚詫得合不攏嘴。就在他背後,赫然威脅著他們的,是一張獰笑的慘白麵龐,彷彿法拉捷特筆下的怪物,裂口般的大嘴裡伸出長而尖利的犬牙,血紅色的雙眼彷彿通向地獄的爐門。巴洛的雙手閃電般探出(卡拉漢只來得及看清那幾根青黑色的手指,它們修長而細膩,就像鋼琴演奏家的手指),一隻手抓住亨利·皮特里的頭部,另一隻手則抓住瓊恩的頭部,他肩膀一動,兩顆腦袋撞在一起,發出令人作嘔的難聽破裂聲。兩個人像石頭似的倒下去,巴洛實現了他的第一條威脅。
馬克迸發出尖細的哀嚎聲,不假思索地撲向巴洛。
「來得正好!」巴洛渾厚而強有力的聲音隆隆響起,語調和藹可親。馬克的攻擊很不明智,他立刻落入了巴洛的掌握。
卡拉漢舉著十字架慢慢上前。
巴洛得意的笑容陡然變成齜牙咧嘴的痛苦怪相。他向後跌向水槽,把男孩拉到胸前。碎玻璃被他們踩得嘎吱嘎吱響。
「以上帝的名義——」卡拉漢開始誦經。
聽見造物主的名字,巴洛像是捱了鞭子抽似的慘嚎起來,嘴巴咧成向下彎曲的苦相,針尖般的利齒在嘴裡閃亮,脖子上肌肉虯結,如受到風化的僵直浮雕般根根凸起。「別靠近!」他叫道,「別再靠近了,薩滿!你連一口氣都沒吸完,我就能撕開這孩子的頸動脈和頸靜脈!」說話的時候,他的上唇一次次抬起,露出滿嘴如針的長牙;等到說完,他的頭部像獵食動物那樣向下移動,速度堪比蝰蛇,最後停下之處離馬克的肌膚僅有四分之一英寸。
卡拉漢停了下來。
「後退,」巴洛命令道,他的獰笑又回來了,「你站在你那頭牆邊,我站在我這頭,可以嗎?」
卡拉漢向後退,但十字架始終舉得與雙眼平行,他從十字架的橫檔上方看著巴洛。十字架如同受縛的火焰般搏動著,力量沿著手臂向上躥,使得神父的肌肉緊繃起來,最終開始顫抖。
他和巴洛面對視著。
「終於見到你了!」巴洛笑吟吟地說。他的臉孔剛強而富有智慧,英俊中有著迷人的禁忌味道——對,光線變化角度的時刻,這張臉幾乎露出了女人氣。他在哪兒見過這麼一張臉?等最終想起來的時候,那一刻他體驗到了此生從未有過的巨大恐怖。這張臉屬於弗立普先生,那是僅僅為他一人所知的妖怪,白天它藏在壁櫥裡,等母親關上臥室房門就會出來。父母不准他留一盞燈睡覺,兩人都認為孩子戰勝那些幼稚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直面它們,而不是俯首稱臣;每天晚上,房門咔嗒一聲關上,母親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壁櫥門就會悄悄滑開一條縫隙,他能夠感覺到(或者是真的看到?)弗立普先生慘白的臉和噴火的眼睛。此刻,弗立普先生又鑽出了壁櫥,站在面前,從馬克背後盯著神父,一張白臉就像小丑妝,兩眼閃閃發亮,嘴唇紅潤而充滿肉慾。
「現在怎麼辦?」卡拉漢說,他都認不出自己的聲音了。他盯著巴洛的手指,那修長而細膩的手指,搭在男孩的喉嚨口。手指上有著小小的藍色斑點。
「那就要得看你願意為這個可悲的小東西付出什麼代價了。」他忽然一提馬克被他擰在背後的手腕,顯然想用慘叫給這個問題加上標點,但馬克沒有屈服。他緊咬牙關,只是倒吸一口涼氣,但保持住了沉默。
「你會叫的,」巴洛輕聲說,嘴唇因為惡意而扭曲成獸性的怪相,「你會一直叫破喉嚨的。」
「住手!」卡拉漢叫道。
「我為什麼要住手?」惡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陰森的迷人笑容。「我該饒這孩子一命,留到明天夜裡享用?」
「是的!」
巴洛語聲溫柔,幾乎如同貓咪喘息。「你願意丟掉十字架,和我公平對決嗎?黑對白,你的信仰對我的信仰?」
「願意。」卡拉漢答道,但不怎麼堅定。
「那就扔掉!」豐滿的嘴唇嘟了起來,飽含期待。高闊的前額在充斥房間的怪異光線中閃閃發亮。
「然後呢?相信你會放開他?我寧可把響尾蛇塞進襯衫,相信它不會咬我。」
「但我相信你……請看!」
他放開了馬克,朝後退開站直,雙手舉在空中,手裡沒有任何東西。
馬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一時間不敢相信他自由了,他跑向父母,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巴洛。
「快跑,馬克!」卡拉漢叫道,「快跑!」
馬克抬頭看著他,瞪著烏黑的大眼睛。「我想他們死了——」
「快跑!」
馬克緩緩直起腰,轉身望著巴洛。
「用不了多久,小兄弟,」巴洛親切地說,「用不了多久,我和你就會——」
馬克對準他的臉啐了一口。
巴洛的呼吸停頓了。深切的怒火之下,眉頭變得陰沉,先前的表情露出本來面目:他完全在演戲。這個瞬間,卡拉漢在他眼睛裡窺見的瘋狂比殘殺的孽魂更加黑暗。
「你對我吐口水。」巴洛嘶聲說。他的身體在顫抖,憤怒幾乎讓他晃動起來。他顫巍巍地向前踏了一步,模樣像個恐怖的盲人。
「後退!」卡拉漢吼道,他把十字架朝前一刺。巴洛大叫一聲,舉起雙手遮住臉。十字架的光芒亮得異乎尋常,照得人目眩神迷;只要卡拉漢敢繼續上前,就能驅走這個吸血鬼。
「我會殺了你。」馬克說。
他逃跑了,彷彿一團黑色漩渦。
巴洛似乎長高了。以歐洲方式向後梳的頭髮像是飄在頭部四周。他身穿黑色套裝,酒紅色領帶的結打得無懈可擊。在卡拉漢眼中,他既是周圍黑暗的一部分,也囊括了周圍的黑暗。他的雙眼在眼眶中灼灼放光,彷彿兩團詭秘而陰鬱的餘燼。
「薩滿,該履行交易中你那一部分了。」
「我是神父!」卡拉漢怒吼。
巴洛略略鞠躬,嘲弄著他:「神父。」他吐出這個詞,彷彿那是一條臭魚。
卡拉漢站在那兒,一時間拿不定主意。為什麼要扔掉十字架?他應該趕走他,今晚暫時撤退,等明天——
然而他的意識深處卻提出了警告。拒絕吸血鬼的挑戰,其中的風險比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都可怕。假如他不敢放下十字架,就等於在承認……承認……承認什麼呢?假如事態發展沒這麼快,假如有時間思考一下,用理性——
十字架的輝光開始熄滅。
他瞪大眼睛盯著十字架。恐懼像燒紅的鐵絲般落進腹腔。他猛然抬頭,望向巴洛。巴洛穿過廚房,向他走來,他的笑容分外燦爛,幾乎稱得上性感。
「後退,」卡拉漢嗓音嘶啞,但自己退了一步,「我以上帝的名義命令你。」
巴洛對他哈哈大笑。
十字架上只剩下一層稀薄的十字形光芒,而且還在不斷流逝。陰影再次攀上吸血鬼的臉龐,給他的臉畫上野蠻人的奇異花紋,在尖起的顴骨下投出兩個三角形。
卡拉漢又後退一步,臀部撞在廚房桌子上,桌子背後就是牆壁了。
「無處可逃了,」巴洛哀傷地喃喃道,黑眼睛裡沸騰著惡魔般的快樂,「眼看著一個人信仰崩潰,總是很悲哀的。唉,好吧……」
十字架在卡拉漢手中顫抖,最後一絲光芒陡然熄滅。這東西僅僅是他母親在都柏林紀念品商店買的一塊塑膠,多半還捱了店家的痛宰。十字架裡震得他手臂痠痛、足以摧牆裂石的力量消失了。肌肉記得那種搏動的感覺,卻無法複製出來。
巴洛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抓過神父手裡的十字架。卡拉漢哀號起來:多年前有一個每天夜裡被父母獨自拋下的孩子,弗立普先生在他睡夢中從壁櫥裡偷窺著他,同樣的叫聲曾經在這個孩子的靈魂深處響起,卻從未衝出過喉嚨。接下來的聲音將在餘生中永遠讓他戰慄:乾巴巴的兩聲脆響——巴洛掰斷了十字架的臂展,隨後是一聲毫無意義的悶響:他把折斷的十字架扔在地上。
「上帝詛咒你!」他狂吼道。
「現在沒空演這樣的情節劇了,」巴洛在黑暗中說。他的聲音幾乎含著抱歉,「不需要這樣。你已經忘記了自己教會的教義,不對嗎?十字架……麵包和葡萄酒……告解……只是象徵而已。沒有信仰,十字架只是木棍,麵包只是烤過的小麥,葡萄酒只是酸敗的葡萄。假如你敢扔開十字架,咱們大概就要換個夜晚決戰了。從某種程度說,我還挺希望能那樣呢。我很久沒有遇到過像樣的對手了。假神父,那男孩比你強十倍!」
一雙手忽然從黑暗中伸出來,用不可抵擋的力量抓住卡拉漢的雙肩。
「此刻想必你很希望我賜你死亡,忘記一切。活屍沒有記憶,只知道飢餓,渴望服侍主人。我可以利用你,把你送回朋友之間。但這又有什麼必要呢?缺了你的帶領,他們微不足道。孩子會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們:你已經是他們的敵人了。假神父,還存在更適合你的懲罰。」
他記起麥特的話:有些事情比死亡更可怕。
他掙扎著想閃避,但那雙手如鐵鉗般固定住他。接著,一隻手鬆開了他。先傳來衣物摩擦肌膚的聲音,然後是一下刮擦聲。
那雙手移向他的脖子。
「來吧,假神父。學習一種新的宗教。領受我的聖餐吧。」
醒悟如可怖的大洪水般淹沒了卡拉漢。
「不!別……不要……」
但那雙手卻不肯停下。他的頭部被拽向前方,向前,再向前。
「喝吧,神父。」巴洛悄聲說。
卡拉漢的嘴被按在吸血鬼冰冷的咽喉上,吸血鬼的肉體散發著臭氣,一條割開的靜脈在緩緩搏動。他屏住呼吸,堅持了彷彿千百萬年的時間,他拼命扭動頭部,卻無濟於事,汙血如戰妝般塗滿他的雙頰、額頭和下巴。
然而到最後,他還是喝了。
21
安·諾頓連鑰匙也沒拔就鑽出轎車,她穿過醫院的停車場,走向燈火通明的大堂。雲層遮住了星空,快要下雨了。她沒有抬頭看天上的烏雲,而是直視前方,麻木地不停邁步。
與本·米爾斯第一次應蘇珊邀請去家裡吃飯時見到的那位女士相比,她的外貌迥然不同。那位女士中等身高,身上的綠色羊毛外衣不為炫耀價錢而穿,而是為了身體的舒適。那位女士雖說稱不上美麗,但打扮得很好,相當耐看;她正在變白的頭髮不久前才燙過。
這個女人穿一雙家居拖鞋,光著兩腿,沒穿護腿長襪,曲張的血管醒目地突起(但不如從前那麼醒目,出於某些原因,她的血壓已經降低了很多)。她在睡袍外隨便套了件破破爛爛的晨衣;越來越大的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橫七豎八。她臉色蒼白,眼睛底下是深棕色的眼圈。
她警告過蘇珊,提醒過女兒,要她遠離米爾斯和他的狐朋狗黨;她提醒過女兒,最終害死了蘇珊的那個傢伙不是好東西。都是麥特·伯克唆使他這麼做的,他們是同謀。沒錯,她很清楚。他告訴了她。
她一整個白天都不舒服,病懨懨的,總想睡覺,很難從床上起來。下午她陷入昏睡。丈夫外出去回答問話,提交愚蠢的失蹤人口報告。他在夢中找到了她。他英俊非凡,頤指氣使,傲慢無禮,你無法不服從他。他鼻如鷹鉤,頭髮向後梳,厚實而迷人的嘴唇底下藏著令人興奮莫名的白牙,只有笑的時候才會露出來。還有他的雙眼……紅色的雙眼,能夠催眠。他用那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你無法轉開視線……也不想轉開視線。
他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告訴她該怎麼做,還有事成後她和女兒以及許多其他人會得到什麼樣的未來……與他共享的未來。除了蘇珊,她最想取悅的人就是他,因此他就會給她那件讓她既害怕又渴望的東西:觸碰,刺穿。
她口袋裡裝著丈夫的點三八手槍。
她走進大堂,望向接待前臺。要是有人敢阻止她,她會想辦法處理掉他們。不是用子彈,當然不是。走進伯克的病房前,她不能開槍。他這麼告訴過她。假如她在完成任務前被他們捉住,被他們阻止,那他在夜裡就不會來找她,不會給她灼人的熱吻。
前臺坐著一個穿白衣戴白帽的姑娘,藉著控制台上方的檯燈柔光玩縱橫字謎。一名勤雜工背對他們,正沿著走廊遠去。
聽見安的腳步聲,值班護士露出職業性的笑容,她看見一個眼神空洞的女人身穿睡衣走過來,笑容立刻消失。這個女人眼神空白,卻閃著奇特的光芒,就像上足發條後開始活動的自動玩具。也許是出來閒逛的患者。
「女士,您——」
安·諾頓從晨衣口袋裡掏出點三八手槍,模樣很像超越時間的憔悴槍手。她舉起槍,對準值班護士的腦袋,命令道,「轉過去。」護士的嘴巴嚅動著,發不出聲音,她痙攣般地倒吸一口涼氣。
「別叫,否則就殺了你。」
那口氣呼地一聲吐了出來。護士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給我轉過去。」
護士慢慢起身,轉了過去。安·諾頓調轉槍口,準備使出渾身力氣用槍托砸護士的後腦勺。
但就在同一個時刻,她的雙腳被踢離了地面。
22
槍飛了出去。
身穿襤褸黃色晨衣的女人沒有喊叫,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近哭嚎的高亢哀鳴。她像螃蟹般撲騰著追過去,她背後的男人滿臉困惑和驚恐,跟著奔向那把槍。他看見女人很可能會先抓住槍,連忙抬起腿,把槍踢過大堂的地毯。
「喂!」他喊道,「喂,來人啊!」
安·諾頓扭頭瞪著他,發出噝噝的威嚇聲,滿臉都是受到背叛的仇恨。勤雜工跑過去。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事情,愣了片刻,然後撿起幾乎就在腳下的手槍。
「我的天,」他說,「這東西上膛了——」
她發動襲擊。她的手指彎成尖爪,風車般地抓撓勤雜工的臉,在他前額和右頰上畫出一條又一條紅色血痕。勤雜工把槍舉到她夠不到的地方。她嚎叫著伸手去搶。
從背後踢倒她的男人跑過來抓住她。事後這位先生會形容說他彷彿抱住了一口袋毒蛇。晨衣底下的軀體熱烘烘的,每一條肌肉都在抽搐和扭動,讓人感到厭惡。
她剛從男人手中掙脫出來,勤雜工就一記直拳狠狠打中她的下巴。她翻個白眼,癱倒在地。
勤雜工和困惑的男人對視一眼。
前臺的護士喊叫起來。她用雙手緊緊捂住嘴巴,尖叫聲被添上了獨特的霧號效果。
「我說,你們這到底是個什麼鬼醫院啊?」困惑的男人問。
「老天在上,我也想知道,」勤雜工說,「究竟發生什麼了?」
「我來探望我妹妹,她在這兒生小孩。然後有個孩子過來說剛進來的女人帶著槍。我就——」
「什麼孩子?」
來探望妹妹的困惑男人四處張望。大堂裡站滿了人,但都過了飲酒年齡。
「不在這兒,但剛才肯定在。槍上膛了?」
「當然。」勤雜工說。
「我說,你們這到底是個什麼鬼醫院?」困惑的男人再次問他。
23
他們看見兩名護士經過門口,跑向電梯,聽見樓下傳來模糊的叫聲。本望向吉米,吉米微不可查地聳聳肩。麥特在張著嘴打瞌睡。
本關上門,熄了燈。吉米蹲在麥特的床腳旁,聽見門外傳來躊躇的腳步聲,本站到門邊,做好準備。門輕輕開啟,一個腦袋探進來,本一條胳膊鎖住來者的脖子,另一隻手把十字架按在對方臉上。
「放開我!」
一隻手揮上來,不痛不癢地落在本的胸口。片刻之後,頭頂的燈亮了。麥特在床上坐起來,詫異地看著馬克·皮特里,馬克正在本的懷抱中掙扎。
吉米從蹲著的地方出來,跑過房間。他想擁抱馬克,但又猶豫了。「抬起下巴。」
馬克抬起頭,把沒有任何傷痕的脖子展示給三個人。
吉米放鬆下來:「小子,我這輩子都沒這麼盼望見到任何人過。神父呢?」
「不知道,」馬克難過地說,「巴洛抓住了我……他殺了我父母。他們都死了。我的父母都死了。他把兩個人的頭撞在一起。他殺了我父母。然後他捉住我,說只要卡拉漢神父答應扔掉十字架,他就放我走。神父答應了。我跑掉了。我離開前啐了他一口。我啐了他一口,我要殺了他。」
他在門口搖搖欲墜。他額頭和麵頰上有荊棘鉤破的傷口。他順著小徑跑過森林,丹尼·格立克和他的弟弟就在同一條小徑上遭遇了不測,那彷彿是已經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他蹚過塔加特溪,褲子溼到了膝蓋。他搭車來到醫院,但不記得那位好心人是誰了。收音機響了一路,他只記得這一點。
本的舌頭凝固在了嘴裡。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可憐的孩子,」麥特柔聲說,「勇敢的孩子。」
馬克臉上的表情開始鬆動。他閉上眼睛,嘴唇扭曲、拉緊:「我的媽—媽—媽媽——」
他茫然前行,本摟住他,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搖晃他。他的眼淚噴湧而出,打溼了本的襯衫。
24
唐納德·卡拉漢神父不知道他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他沿著喬因特納大道跌跌撞撞地走向鎮中心,忘記自己的車還停在皮特里家門口。他時而蹣跚於道路中央,時而跌跌撞撞地走上人行道。有一次,一輛轎車朝他衝來,頭燈是兩個巨大的閃光圓環,喇叭發出刺耳的鳴叫,直到最後一刻才猛然轉開,路面磨得輪胎髮出尖嘯。還有一次,他失足跌進排水溝。接近閃爍的黃燈時,天開始下雨了。
街上空蕩蕩的,沒人注意到他;夜晚如棺材般封死了撒冷林苑鎮,比平時封得更死。餐廳裡沒人。斯潘塞的店裡,庫根小姐坐在收音機前,藉著頭頂的日光燈,讀著一份取自報刊架的自白式雜誌。店外,飛行灰狗的燈標底下,紅色的霓虹燈標著:
公共汽車
人們大概也害怕了。他們確實有理由害怕。意識深處的角落覺察到危險;今夜林苑鎮的房門紛紛上鎖,這些門有許多年沒鎖過了,甚至從來就沒鎖過。
他獨自走在街上。只有他沒有什麼可害怕的。這真是好玩。他哈哈大笑。笑聲猶如瘋癲而狂野的啜泣。沒有哪個吸血鬼會碰他。其他人或許有危險,但他們肯定不會碰他。主人給他做了標記,他可以自由行動,直到主人享用他。
聖安德魯教堂俯瞰著他。
他猶豫片刻,最終踏上小徑。他要祈禱,假如有必要,他要祈禱一整夜。祈禱的物件不是新時代的上帝,屬於少數族群、社會良知和免費午餐的上帝,而是舊日的上帝,通過摩西宣稱「不可容行巫術的女人活著」的上帝,讓他的兒子死後復活的上帝。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上帝。我願意用餘生懺悔苦修,只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寬闊的臺階,長袍泥跡斑斑,骯髒不堪,嘴角還塗著巴洛的血。
走到臺階頂端,他猶豫片刻,然後伸手去抓正門的把手。
他剛碰到門把手,一道藍色電光就打了過來,他被拋了出去。他飛過花崗岩臺階,頭上腳下地摔在步道上,劇痛從背上升起,然後是頭部、胸部、腹部和小腿。
他在雨中顫抖,手在燃燒。
他把手拿到眼前,他的手被燒黑了。
「不潔淨,」他喃喃道,「不潔淨,不潔淨,上帝啊,我不潔淨了。」
他開始顫抖,他用雙手抱住兩肩,在雨中顫抖著,教堂在他背後俯瞰他,教堂的門對他緊緊關閉。
25
馬克·皮特里在麥特床邊坐下,剛好坐在本和吉米回來後本坐的位置上。馬克用襯衫袖口擦乾眼淚,儘管眼睛依舊紅腫,但他似乎已經控制住了自己。
「你知道,對不對?」麥特問他,「撒冷林苑鎮處於絕望的邊緣。」
馬克點點頭。
「此時此刻,他手下的活屍正在全鎮走動,」麥特語調陰沉,「把其他人拉進他們的行列。他們不可能轉變所有人,至少今夜還做不到,但明天你們有非常可怖的任務需要完成。」
「麥特,我希望你能睡一會,」吉米說,「我們會守在這裡的,別擔心,你看起來很不好。你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我的小鎮就在我眼前分崩離析,你還想讓我睡覺?」他的雙眼毫無倦意,在憔悴的臉上放出灼熱的視線。
吉米不肯讓步:「假如你想堅持到事情結束,那就還是先積蓄些精力吧。真該死,我是你的醫生,我命令你休息!」
「好吧,好吧。再等一下,」麥特看著面前的三個人,「明天,你們三個必須返回馬克家裡。你們要製作木樁。製作許多木樁。」他的言下之意沉進他們心中。
「多少?」本輕聲問。
「要我說,至少三百根。我建議你們做五百根。」
「這不可能,」吉米有氣無力地說,「不可能有那麼多活屍。」
「活屍非常飢渴,」麥特淡然答道,「最好準備充足。你們必須一起行動。千萬不能分開,即便在白天也不能分開。這將是一場地毯式的搜尋。你們應該從小鎮一頭開始,到另外一頭結束。」
「我們不可能把他們全都找出來,」本反對道,「即便天一亮就開始,到天黑才收手。」
「本,你們必須竭盡全力。會有人開始相信你們的。假如能證明你們說的是真話,還會有人幫助你們。等夜晚再次到來,他的大部分勢力已經化為烏有。」他嘆息道。「不得不假定我們已經失去了卡拉漢神父。太糟糕了。但無論如何,你們都要堅持下去。你們必須謹慎小心,你們每個人都是。做好撒謊的準備。假如你們被關起來,那就剛好遂了他的心願。有個問題你們大概還沒考慮過,現在請考慮一下吧:很有可能,我們中的某幾個或者所有人即便能活下來,並且取得了勝利,卻要上法庭面對謀殺指控。」
他審視他們每個人的面容,見到的結果無疑讓他感到滿意,隨後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馬克。
「你知道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麼,對嗎?」
「知道,」馬克說,「殺死巴洛。」
麥特露出了一絲笑容。「很抱歉,但這是本末倒置了。首先必須找到他,」他仔細打量馬克,「今天夜裡,你有沒有看見、聞見或摸到什麼東西,能幫助我們弄清他的藏身之處?回答前好好回憶一下!你比我們中的任何人都清楚這有多麼重要!」
馬克陷入沉思。本從沒見到過任何人如此不折不扣地執行一條指令。馬克用一隻手托住下巴,閉上雙眼,似乎在內心重演今夜那場遭遇的每個細節。
最後,他睜開眼睛,掃了眾人一眼,隨後搖搖頭:「什麼也沒有。」
麥特沉下了臉,但還是不肯放棄。「他衣服上有沒有粘著葉子?褲腳翻邊有沒有鉤著香蒲?身上有沒有他忘記弄斷的鬆脫線頭?」他絕望地使勁拍床,「萬能的耶穌基督,他難道像雞蛋那樣滴水不漏?」
馬克忽然瞪大眼睛。
「怎麼?」麥特抓住男孩的胳膊肘,「是什麼?你想起什麼了?」
「藍色粉筆,」馬克說,「他用胳膊箍住我的脖子——就這樣——我能看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長很白,其中兩根手指上有藍色的粉筆印。只是很小的汙點。」
「藍色粉筆。」麥特若有所思地說。
「學校,」本說,「肯定是學校。」
「但不是高中,」麥特說,「我們用的粉筆都來自波特蘭的丁尼生公司,他們只提供白色和黃色的粉筆。我的指甲縫和外套吃了很多年粉筆灰。」
「藝術課程呢?」本問。
「不可能,高中只開繪畫課,用墨水,而不是粉筆。馬克,你確定是——」
「粉筆。」馬克點點頭。
「科學課的老師倒是會用彩色鉛筆,但高中哪兒有地方能藏住人?你們都知道高中是什麼樣子,房間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外面全是玻璃。儲藏室成天有人進進出出,鍋爐房也一樣。」
「劇場後臺呢?」
麥特聳聳肩:「那裡倒是足夠黑暗。但假如羅丹夫人替我上了戲劇課——學生叫她拉頓夫人,來自一部相當離奇的日本科幻片——那塊地方也肯定經常使用。對他來說風險太大。」
「小學呢?」吉米問,「低年級肯定教畫畫。我敢賭一百塊,他們手頭肯定備了不少彩色粉筆。」
麥特說:「修建斯坦利街小學和高中用的是同一筆債券,也同樣是現代主義風格,物盡其用至上,所有房間在同一個水平面上。有許多玻璃窗供陽光直射,不是我們那位目標喜歡的棲身之處。吸血鬼傾心於舊式建築,按照以前習俗設計的那些,黑暗、陽光少,比方說——」
「比方說布羅克街學校。」馬克說。
「沒錯,」麥特望向本,「布羅克街學校是木結構建築,地上三層,地下一層,與馬斯滕老宅差不多同時落成。學校債券發行的時候,鎮上有不少傳聞,說要投票表決布羅克街學校是否該被定為防火隱患。這正是當初發行學校債券的原因之一。兩三年前新罕布什爾州發生了一場校園火災——」
「我記得,」吉米喃喃道,「那地方叫科布渡,對吧?」
「是的,有三名學生死於火災。」
「布羅克街學校還在使用嗎?」本問。
「只有第一層。一年級到四年級。整幢建築將在兩年後拆除,等斯坦利街小學擴建完畢。」
「有地方能讓巴洛躲藏嗎?」
「應該有,」麥特說,但語氣有些勉強,「二樓和三樓的教室都空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因為經常有孩子衝窗戶扔石頭。」
「就是這裡了,」本說,「肯定是。」
「聽起來不錯,」麥特承認道,他的面容已經疲憊到了頂點,「但感覺起來太簡單了,太容易看穿了。」
「藍色粉筆。」吉米喃喃道,眼神茫然。
「我也說不清,」麥特聽起來心煩意亂,「我實在說不清。」
吉米開啟黑色皮包,拿出一小瓶藥片。「兩粒,溫水送服,」他說,「就現在。」
「不行,還有那麼多事情要想,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