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你對我們來說風險太大,」本語氣堅決,「我們已經失去了卡拉漢神父,你現在是我們之中最重要的人。聽吉米的話。」
馬克從盥洗室接了一杯水,麥特不情不願地吃了藥。
十點一刻。
房間裡陷入寂靜。本覺得麥特看起來蒼老和憔悴得可怕。他的白髮也更加稀疏和乾枯了,短短幾天之內,一生的憂慮都在他臉上烙下了印記。本心想:從某個角度說,厄運(最大的厄運)最終降臨的時候,以這種夢幻般的黑暗幻想形式出現倒是也挺合適。他這一輩子的經歷讓他做好了準備,可以應付符號化的邪惡:它們在臺燈下躍入眼簾,太陽一齣就消散無蹤。
「我很擔心他。」吉米輕聲說。
「你不是說那場發作不嚴重嗎?」本說,「都算不上真正的心臟病突發。」
「普通心肌梗塞而已,但下次發作時恐怕不會這麼輕微,而是會非常嚴重。事情要是不盡快結束,肯定會要了他的命。」他拿起麥特的手,溫柔地給他把脈。「那會是一場悲劇。」
兩人守在他床邊,輪流睡覺和看護。麥特整夜安睡,巴洛沒有出現。他在別處有事情要忙。
26
庫根小姐捧著《真實人生供述》雜誌,正在讀名為《我企圖掐死我們的孩子》的文章,這時門開了,今晚的第一位客人走進店堂。
生意從沒這麼清淡過。露絲·克羅凱特和朋友沒來冷飲櫃喝汽水,不過她也不怎麼懷念那群人;洛芮塔·斯塔奇沒來買《紐約時報》。報紙還塞在櫃檯底下,整整齊齊地疊著。耶路撒冷林苑鎮上,只有洛芮塔按時買《紐約時報》(她念「時報」的時候總是要加重音)。第二天她會把報紙放在閱覽室裡。
拉伯雷先生吃完晚飯就沒再回來,不過這也不稀奇。拉伯雷先生是位鰥夫,在校園山毗鄰格里芬家的地方有幢大宅子,庫根小姐很清楚,他並沒有回家吃晚飯,而是去了戴爾酒吧,就著啤酒吃漢堡包。假如他到十一點還不回來(現在已經十一點過一刻了),她就自己取出現金抽屜裡的鑰匙鎖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要是有人急需買藥,那麻煩可就大了。
她有時挺懷念總在這會兒湧進店裡的電影散場人潮,但那都是街對面北星影院拆除前的往事了——大家要冰激凌汽水,要果汁凍冰,要奶昔,約會的戀人手挽手,談論家庭作業如何如何。累歸累,但感覺很健康。那時候的孩子和露絲·克羅凱特這夥人不一樣,不會成天竊笑,扭著屁股走路,牛仔褲緊得勒出內褲邊——前提是她們穿了內褲。戀舊的情緒矇蔽了庫根小姐對那些往昔常客的真正感情(儘管她已經忘記了,但他們也曾讓她惱火不已);門開啟的時候,她熱切地抬起頭,希望來者是一九六四級的某位男生及其女友,想吃多加一份堅果的巧克力聖代。
但她見到的是一名成年男性,認識,叫不上名字。他拎著手提箱走向櫃檯,步態和頭部動作幫助庫根小姐認出了他。
「卡拉漢神父!」她的驚訝之情溢於言表。她這是第一次見到卡拉漢不穿神父袍服的樣子。卡拉漢身穿黑色休閒長褲和藍色條格布襯衫,像個普通的工人。
庫根小姐忽然覺得害怕。卡拉漢的衣服很乾淨,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但他臉上有些異樣的東西,不太對勁——
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母親中風猝死(老一輩管這個叫休克),她從醫院回到家中,把噩耗告訴自己的哥哥,得到的反應與現在的卡拉漢神父不無相似之處。神父形容枯槁,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眼神空洞而呆滯。他的神情中有一種消耗殆盡的感覺,庫根小姐為他感到難過。神父嘴巴周圍的皮膚顏色通紅,彷彿受過刺激,像是刮鬍子刮過了頭,或者是用洗碗布擦了很長一段時間,想除掉什麼汙漬似的。
「我想買張汽車票。」他說。
沒錯,她心想,可憐的傢伙,有親近的人過世了,電話打到了他那個什麼地方。
「沒問題,」她說,「去哪兒——」
「第一班巴士?」
「去哪兒的第一班?」
「隨便哪兒都行。」他答道。庫根小姐的推測轟然倒塌。
「呃……我……讓我看看……」她翻出時刻表,慌慌張張地讀起來,「十一點十分有輛巴士,一路停靠波特蘭、波士頓、哈特福德和紐約——」
「就這班了,」神父說,「多少錢?」
「乘多久——對不起,我是說,乘多遠?」她慌得不知所措。
「一路到頭。」神父用沉悶的聲音答道,然後露出了笑容。庫根小姐從沒有在人類臉上見過這麼可怖的笑容,她嚇得渾身一抖。要是他伸手碰我,庫根小姐心想,我就尖叫,叫得驚天動地。
「那—那—那就是到紐約市了,」她答道,「二十九塊七毛五。」
他有些費勁地掏出臀袋裡的錢夾,庫根小姐注意到神父的右手扎著繃帶。他把一張二十塊和兩張一塊的鈔票擺在庫根小姐面前,庫根小姐撕下最頂上一張票,不小心把整本空白車票都碰在了地上。等她撿起來,神父已經添上了另外五張一塊錢的紙幣和一堆硬幣。
庫根小姐以最快速度填好車票,但怎麼快也不夠快。她能感覺到神父死死地盯著自己。她給車票蓋上戳,搶先推過櫃檯,免得碰到神父的手。
「卡、卡拉漢神父,你、你到外面等車好嗎?我這兒過五分鐘就要關門了。」她數也沒數,甚至連看也沒看,把紙幣和硬幣直接掃進現金抽屜。
「沒問題,」他把票塞進胸前的口袋,眼睛望著別處說,「‘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於是該隱離開耶和華的面,去住在伊甸東邊挪得之地。’庫根小姐,這是《聖經》裡的句子,是《聖經》裡最令人痛苦的句子。」
「是嗎?」她答道,「不好意思,您必須出去了,卡拉漢神父。我……拉伯雷先生在店後,馬上就回來,他不喜歡——不喜歡我……我……」
「沒問題。」神父說完,轉身離開。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望著庫根小姐。庫根小姐被那雙呆滯的眼睛嚇得直往後躲。「你住在法爾茅斯,庫根小姐,對嗎?」
「是的——」
「自己開車?」
「是的,當然是的。請您到外面等巴士——」
「今晚請儘快駕車回家,庫根小姐,鎖好車門,路上見到任何人都別停。任何人。就算是熟人攔車也別停。」
「我從不讓人搭車。」庫根小姐理直氣壯地說。
「等你回到家,就別再靠近耶路撒冷林苑鎮了,」卡拉漢繼續說,他直勾勾地看著庫根小姐,「林苑鎮的局勢現在惡化得很厲害。」
庫根小姐怯生生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但請您去外面等巴士好嗎?」
「行,好的。」
神父走了出去。
她忽然意識到藥店有多麼安靜,靜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除了卡拉漢神父,天黑後是不是沒有來過別的客人?確實如此,一個也沒有。
林苑鎮的局勢現在惡化得很厲害。
她走來走去,開始熄滅電燈。
27
黑暗更緊地擁抱著林苑鎮。
十二點差十分,悠長而持續不斷的喇叭聲驚醒了查理·羅德斯。他在床上醒來,一下子坐得筆直。
他的巴士!
緊隨其後的念頭是:
那群小雜種!
孩子曾經幹過這種事情,他認得他們,那些可惡的小爬蟲。他們用火柴梗放過輪胎的氣。他沒看見究竟是誰幹的,但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要去找那個天殺的膽小鬼校長,告邁克·菲爾布魯克和奧迪·詹姆斯一狀。他知道肯定是他們,不用看就知道。
羅德斯,你確定是他們嗎?
我說的還能有錯?
該死的懦夫先生什麼也不敢做;必須要逼著他讓他們休學。隔一個星期,那龜孫子會把他叫進辦公室。
羅德斯,我們讓安迪·加維暫時休學了。
嗯?沒什麼好奇怪的。他惹什麼亂子了?
鮑勃·托馬斯逮住他正在給巴士的輪胎放氣。然後,他朝查理·羅德斯投來一個長而冰冷的威脅眼神。
好吧,就算真是加維而不是菲爾布魯克和詹姆斯又怎樣呢?他們倆總在一起東遊西蕩,讓人見了就噁心,活該被人把卵蛋塞進絞肉機。
令人發狂的喇叭聲從外面傳來,電池行將耗盡,它靠最後一丁點電量繼續叫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婊子養的。」他嘟囔著下床。他摸黑穿上褲子,開燈會嚇走那些小兔崽子,那可不是他期待的結果。
還有一次,不知是誰在駕駛座上放了塊牛糞,他當時也很清楚是誰幹的。你能從他們的眼神里看出來。這是戰爭期間他在補充兵營靠放哨學到的本領。他用自己的辦法解決了牛糞事件。他把婊子養的小傢伙一連三天在離家四英里的地方轟下車去。孩子最後哭著來找他。
我什麼壞事也沒幹,羅德斯先生,為什麼總把我趕下車?
把牛糞餅放在我的座位上也能叫什麼壞事也沒幹?
不,那不是我乾的。我向上帝發誓,不是我乾的。
好吧,你也得承認他們很了不起,一個個都有本事能面帶笑容、天真無邪地對自己的母親撒謊,多半也都經常這麼幹。他又連著兩個晚上把那孩子趕下車,那孩子終於以耶穌的名字坦白了。查理又把他趕下車一趟,人總得學著長大嘛。最後還是加油站的戴夫·費爾森開口,勸他放那孩子一馬算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套上襯衫,抓起靠在屋角的舊網球拍。耶穌在上,今晚他非得把幾個小子的屁股揍開花才行。
他從後門出去,繞過屋子,摸到停放黃色大巴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悍勇而冷酷,渾身是勁。在軍隊裡,這種行為叫作「滲透」。
他在夾竹桃花叢後停下來,打量巴士車。很好,看見他們了,一群小崽子,夜色染黑的玻璃背後,有好幾個顏色更暗的人影。他感覺到往日的那種血紅色怒火,恨意宛如熾熱的冰塊,他把網球拍攥得更緊了,直到網球拍像調音叉似的在手裡顫動。他們弄碎了車上的——六、七、八——八塊玻璃!
他溜到巴士背後,沿著長長的黃色車身摸到乘客門旁。門開啟著。他繃緊肌肉,忽然躥上臺階。
「夠了!待在原處!鬆開該死的喇叭,否則我就——」
坐在駕駛座上的孩子用兩隻手按住喇叭,他轉過來,滿臉狂野的笑容。查理覺得肚子裡猛然一沉,險些嘔吐。裡奇·鮑定,他臉色慘白如被單,兩眼彷彿兩團黑炭,嘴唇呈寶石紅色。
他的牙齒——
查理·羅德斯望向車內過道。
那是邁克·菲爾布魯克嗎?奧迪·詹姆斯嗎?萬能的主啊,格里芬家的孩子也在!哈爾和傑克,他們坐在靠後的位置上,頭髮上沾著乾草。可他們不坐我這輛車啊!瑪麗·凱特·葛利格森和布倫特·坦尼肩並肩坐著。瑪麗·凱特穿睡衣,布倫特的藍牛仔褲前後顛倒,燈芯絨襯衫內外反穿,他像是忘記了該怎麼自己穿衣服。
還有丹尼·格立克。可是——基督在上——他不是死了嗎?死了好幾個星期!
「你們,」他從麻木的嘴唇間擠出幾個字,「你們這些孩子——」
網球拍從手中滑落。裡奇·鮑定依然滿臉瘋狂的笑容,他拉了一下鍍鉻的手杆,關上摺疊門,發出撲哧一下的排氣聲和砰地一下的碰撞聲。
「不,」他努力戴上笑容,「你們這些孩子……你們搞錯了。是我啊,查理·羅德斯。你們……你們……」他徒勞地咧嘴微笑,搖著頭,伸出雙手,讓他們知道這不過是老查理·羅德斯的雙手,是一雙清白的手。他一步步後退,直到背脊頂住帶色的寬幅擋風玻璃。
「不要。」他輕聲說。
他們獰笑著圍上來。
「求你們了。」
他們撲向了他。
28
安·諾頓死在醫院裡從一樓到二樓的短暫電梯旅程中。她顫抖了一下,嘴角淌出一縷鮮血。
「唉,」一名勤雜工說,「現在可以關掉警報器了。」
29
伊娃·米勒一直在做夢。
一場怪夢,不算噩夢。一九五一年,大火在無情的天空下肆虐燃燒。天空像倒置的瓷碗,在地平線附近呈淡藍色,到頭頂上變成熾烈冷酷的純白色。太陽彷彿一枚發亮的銅幣,在碗底釋放光芒。到處都是辛辣的煙味;商業活動全部停擺,人們站在街道上眺望西南方的大沼澤,眺望西北方的森林。一整個早晨,空氣中始終瀰漫著煙霧,到了現在,下午一點,你已經能看見火焰如鮮亮的動脈般在格里芬家的牧場背後躍動。風持續颳著,火苗藉著風勢越過了一道屏障,雪花般的白灰不斷落進夏日的小鎮。
拉爾夫還活著,出發去拯救鋸木廠。劇情有些混亂,因為愛德·克雷格陪在她身邊,而她要到一九五四年秋天才第一次遇見愛德。
她隔著樓上臥室的窗戶眺望大火,她赤身裸體。一雙手從背後撫摸她,這是一雙粗糙的棕色大手,撫弄她光滑而白皙的臀部,她知道那是愛德,儘管窗玻璃連他的鬼影子都沒照出來。
愛德,她掙扎著想開口。現在不行,現在太早了,要到九年後才行。
但他的手卻堅持不懈,滑到了她的腹部,一隻手逗弄了一陣肚臍眼,隨後兩隻手都移向上方,沉著自信、熟門熟路地握住她的雙乳。
她想告訴愛德,他們站在視窗,街上的人一回頭就能看見他們,但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而愛德的嘴唇吻上了她的胳膊、她的肩頭,然後貪婪而堅定地牢牢貼在她的脖子上。她感覺到愛德的牙齒,感覺到他在咬自己,吸吮、啃咬,汲取鮮血,她又想反抗:別留下唇印,拉爾夫會看見的——
但她不可能反抗,很快也就不想反抗了。她不再擔心會有人回頭看見他們:一個赤裸的女人,一個大膽的男人。
她的視線朦朧地投向火焰,這時愛德的嘴唇和牙齒又湊近她的脖子,煙非常黑,黑如夜色,遮住古銅色的熾熱天空,把白晝變成黑夜;火焰在黑夜中移動,猩紅色的枝蔓和花朵脈動著:深夜叢林,鮮花暴動。
黑暗中,小鎮消失了,但烈火仍舊在黑暗中燃燒,幻化出萬花筒般的迷人圖形,最後彷彿勾勒出一張鮮血繪製的面容——鷹鉤鼻,眼窩深陷,眼神冷酷,飽滿而有個性的嘴唇,濃密的鬍鬚遮住了一部分嘴唇,頭髮像音樂家似的從額頭向後梳起。
「威爾士式櫥櫃,」一個淡漠的聲音說,她知道說話的是那個人,「閣樓上的那個櫥櫃。我認為很合適。然後要把樓梯處理好……多做準備終歸沒錯。」
聲音消失了。火焰也退去了。
只剩下黑暗包裹著她,她在夢中或者正要開始做夢。她模糊覺得這將是一場漫長的美夢,底下卻苦澀而沒有光線,宛如忘川的河水。
傳來另一個聲音,這是愛德在說話。「來吧,親愛的。起來,咱們得按照他吩咐的做事。」
「愛德?愛德?」
愛德俯視著她,這張臉不是用烈火勾勒出的,看起來異常蒼白,空虛得奇怪。不過,她重新愛上了他……比以前更加愛他。她渴求他的熱吻。
「來吧,伊娃。」
「愛德,這是做夢嗎?」
「不……不是做夢。」
她有一瞬間很害怕,但恐懼感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悟。與明悟一同到來的還有飢渴。
她望向鏡子,但只在映象裡看見了臥室:空無一人,靜寂寥廓。閣樓門上了鎖,鑰匙在衣櫥最底下的抽屜裡,不過沒關係。他們已經不需要鑰匙了。
伊娃和愛德彷彿兩塊暗影,從門扇與門框間的縫隙中鑽了過去。
30
凌晨三點,血液黏稠,流動緩慢,睡眠正在最深沉時。人們或者對此刻的情況仍然不明就裡,還在神賜的無知中安歇,或者已經陷入徹底的絕望,正在凝視自我。沒有中間地帶可供逃避。凌晨三點,宇宙這個老婊子卸去了浮華的妝飾,真正的她沒有鼻子,還鑲了一顆玻璃假眼。歡樂變得空虛而瑣碎,彷彿愛倫坡筆下被紅死病包圍的城堡。厭倦摧毀了恐懼,愛是遙遠的夢。
帕金斯·吉列斯皮拖著腳從辦公桌走向咖啡壺,模樣像是罹患消蝕性疾病的瘦猿猴。背後的桌面上,單人牌戲擺成時鐘的形狀。他聽見黑夜中響起過幾聲慘叫,也聽見了飄蕩空中的刺耳喇叭聲,有一次還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他沒有因為任何響動而出門一探究竟。一想到那些他認為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他皺紋叢生、眼窩深陷的臉顯得極為痛苦。他脖子上戴著十字架、聖克利斯朵夫像章和和平像章。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戴這些東西,但它們確實能夠讓他安心。他心想:只要能熬過今夜,天一亮我就遠走高飛,把警章和鑰匙全留在架子上。
梅布林·沃茨坐在廚房桌邊,面前擺著一杯冷咖啡;多年來第一次拉下了窗戶的遮光簾,第一次蓋上了望遠鏡的鏡頭蓋。六十年來,她第一次不想看見也不想聽見外面發生的事情。夜晚充斥著致命的流言,但她連聽也不想聽。
比爾·諾頓接到一個電話(當時他妻子還活著),此刻正駕車趕往坎伯蘭縣醫院,他面如木雕,毫無生氣。雨下得更大了,雨刷不斷髮出咔噠咔噠的聲音。他儘量什麼也不去思考。
鎮上也有一些人既沒有睡覺,也沒有因為被感染了而醒著。大部分尚未遭受侵害的人都單身居住,在鎮上沒有親戚和好友。他們中的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不過,那些醒著的人都點亮了家中所有的燈,開車穿過小鎮的過路人(的確有幾輛車經過,朝波特蘭或者南邊去)也許會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個鎮子與一路上的其他小鎮模樣相仿,不少房屋卻在死寂的深夜燈火通明,這給人以頗為奇異的感覺。過路人也許或放慢車速,盼望見到火災或事故現場,但一無所獲,只得加快車速,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耶路撒冷林苑鎮那些醒著的人沒有一個知道真相。有四五個或許有所懷疑,但他們的懷疑還很模糊,和三個月大的胎兒一樣,尚未成形。儘管如此,他們也還是毫不猶豫地在衣櫥抽屜、閣樓箱子或臥室首飾盒裡翻出能找到的任何一個宗教象徵物。他們不假思索地做了這件事情,就彷彿獨自長途開車的人總會唱歌,自己卻渾然不覺。他們慢慢地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身體像是變成了玻璃質地,一碰就碎;他們開啟每一盞燈,他們不敢望向窗外。
最後這一點最重要,他們不敢望向窗外。
無論聽見什麼聲響,猜到或許在發生多麼可怕的災禍,無論未知之物有多麼恐怖,都還存在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直視蛇髮女妖的面容。
31
聲響以優雅而緩慢的速度刺入夢鄉,就像釘子打進結實的橡木,穿透一根又一根纖維。雷吉·索耶剛開始還以為他夢見有人在做木工活,他半夢半醒的大腦喚起一段以慢鏡頭回放的記憶,那是一九六〇年,布萊恩特池塘邊,他和父親往他們正在修建的簡易小屋上釘牆板。
記憶淡出,化作混亂的念頭:他並沒有做夢,而是真的聽見榔頭在敲打。不辨方向的困惑稍縱即逝,他驚醒過來:有人在用節拍器般的精確頻率用拳頭擂擊前門。
他立刻望向邦妮,邦妮側躺著,身體在毛毯底下形成s形的隆起。視線隨後落在鬧鐘上:四點一刻。
雷吉從床上起來,悄悄走出臥室,隨手關好門。他開啟門廳的燈,走向正門,隨即又停下。他感到毛骨悚然。
索耶側著頭,默不作聲,好奇地看著前門。誰也不會在凌晨四點十五分敲門。假如家裡有人死了,肯定會打電話通知,絕不可能直接跑來敲門。
一九六八年他在越南待了七個月,那年對在越南的美國青年來說異常艱難,他目睹過戰爭場面。在那些日子裡,從睡夢中醒來和打響指或開燈一樣突然;前一分鐘你睡得像塊石頭,下一分鐘你就在黑暗中清醒無比。剛回到美國,這個習慣就消失了,儘管他從未告訴過其他人,但他對此頗為自豪。耶穌在上,他不是機器。撳下a按鈕,小夥子就醒了,撳下b按鈕,小夥子就去殺幾個亞洲佬。
然而此時此刻,沒有任何警兆,睡眠帶來的暈眩和糊塗宛如蛇蛻般落地,他感覺到陣陣寒意,心驚膽戰。
外面有人。多半是布萊恩特家那小子,喝多了扮硬漢子,打算為那個騷貨拼個你死我活。
他摸進客廳,走向假壁爐旁的槍架,他沒開燈,靠觸覺就知道該怎麼走。他取下霰彈槍,開啟槍膛,黃銅彈殼暗暗地反射著走廊燈光。他回到客廳門口,把腦袋探進門廳。敲打聲依然如故,有規律但無節奏。
「請進。」雷吉·索耶叫道。
捶門聲停止了。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門把手開始極為緩慢地轉動,最後終於擰到了頭。門開啟了,站在那裡的正是科裡·布萊恩特。
雷吉覺得心臟有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布萊恩特還穿著雷吉把他趕出門那天的衣服,但衣服現在變得又髒又破。褲子和襯衫上掛著樹葉,橫貫額頭的一道汙泥襯托出他的臉色是多麼蒼白。
「就站在那兒,」雷吉舉起霰彈槍,扳開保險,「這次槍上膛了。」
科裡·布萊恩特卻還是沉重地向前走,雙眼漠然地盯著雷吉的臉,這個表情比憎恨更加可怖。他探出舌頭,舔舔嘴唇。他的鞋子粘著厚實的爛泥,和上雨水,變成了黑色的凝膠,前進時在門廳地板上滴下一團團土塊。他的步態顯得格外冷酷無情,光是看著都能感覺到他的慈悲心匱乏到了冰冷而可怖的境地。覆滿泥土的雙腳重重地踏著地板。命令無法讓他停下,祈求不能讓他收手。
「再走兩步,我就轟爛你的腦袋。」雷吉說,語氣僵硬而冷淡。這傢伙的狀態比醉酒更可怕。他腦子出了問題。雷吉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他將不得不對科裡開槍。
「停下。」他用隨便但粗暴的語氣說。
科裡·布萊恩特沒有停下,視線鎖定雷吉的面部,眼神比駝鹿標本更死氣沉沉和呆滯。他的兩腳在地板上踏出莊重的步點。
邦妮在他背後尖叫起來。
「回臥室去。」雷吉說。他走進走廊,站在邦妮和科裡之間。布萊恩特與他只有兩步之遙,伸出軟呼呼的蒼白手掌,想抓住史蒂文斯霰彈槍的一對槍管。
雷吉同時扣動兩道扳機。
迴盪在狹窄走廊裡的槍聲不啻平地驚雷。槍管中吐出火苗,火藥燃燒的刺鼻氣味迎面而來。邦妮喊得撕心裂肺。科裡的襯衫隨之碎裂,被燻黑了,與其說是打了個窟窿,不如說是分崩離析。然而,儘管襯衫破碎,紐扣被打散了,他魚肚白顏色的胸膛和腹部卻毫無傷痕。雷吉看得目瞪口呆,他感覺科裡的身體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如紗羅窗簾般縹緲的東西。
科裡一巴掌拍飛了他手裡的霰彈槍,比搶奪兒童手裡的東西還輕巧。科裡抓住他,以足以撞碎牙齒的巨大力量把他扔出去。他摔在牆上,雙腿不肯繼續支撐身體,他頭暈目眩地跌倒在地。布萊恩特從他身旁走向邦妮。邦妮蜷縮在門口,眼睛卻緊盯科裡的臉,雷吉在邦妮的眼神里看到了激情。
科裡扭頭對雷吉咧嘴一笑,笑容既熱烈又恍惚,就像沙漠裡的牛頭蓋骨對遊客露出的笑容。邦妮伸出顫抖的雙臂。恐懼和慾望交錯掠過她的面容,彷彿陽光與陰影。
「親愛的。」她說。
雷吉尖叫起來。
32
「哎,」巴士司機說,「老兄,哈特福德到了。」
卡拉漢隔著寬闊的偏振玻璃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第一縷晨光使它顯得愈加陌生。此刻的林苑鎮,他們都正在返回各自的巢穴。
「我知道。」他說。
「停車休息二十分鐘,不下去吃個三明治?」
卡拉漢用纏著繃帶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出錢包,險些失手把錢包掉在地上。真奇怪,燒傷的手似乎已經不疼了;只是感到麻木。假如他能感覺到疼痛,情況也許還更好一些。疼痛至少是真實的。死亡的滋味還留在嘴裡,那是爛蘋果似的粉乎乎的魯鈍滋味。就這樣嗎?是的,但已經足夠糟糕的了。
他拿出一張二十塊的鈔票遞給司機:「幫我買瓶酒行嗎?」
「先生,規定——」
「零錢你留著。一品脫威士忌就行。」
「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車上撒酒瘋,先生,兩小時後就到紐約了。到了紐約,你要喝什麼都行。隨便你挑。」
朋友,我覺得你說得不對,卡拉漢心想。他再次低下頭,看錢包裡還有多少錢。一張十塊,兩張五塊,一張一塊。他把十塊也拿出來,用纏著繃帶的手連同二十塊一起遞過去。
「一品脫威士忌就行,」他說,「零錢還是歸你。」
司機的視線從三十塊錢移到對方深陷的深色眼睛上,有一個恐怖的瞬間,他以為自己正在和活生生的骷髏頭說話,而這個骷髏頭都忘了該怎麼露出笑容。
「三十塊買一品脫威士忌?先生,你簡直瘋了。」但他還是接過鈔票,走向空蕩蕩的巴士前端,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錢已經不見蹤影。「千萬別給我撒酒瘋,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巴士上撒酒瘋。」
卡拉漢像小男孩接受應得的斥責那樣使勁點頭。
巴士司機又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離開。
廉價酒就行,卡拉漢心想。能燒燒舌頭,在喉嚨裡冒冒泡就行。能驅走那種淡乎乎的甜味就行……至少能減輕那種味道,直到他找到可以大喝特喝的地方為止。喝啊,喝啊,喝啊喝——
這一刻,他以為自己會崩潰,會開始哭泣。但他沒有眼淚。他感到異常乾涸,徹底乾涸。剩下的只有……那種味道。
司機先生,快點兒。
他繼續望向窗外。街對面,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坐在門廊露臺上,腦袋埋在雙臂之中。卡拉漢一直望著那個男孩,但到巴士重新上路,男孩也沒有動過一下。
33
本感覺到一隻手按在他的胳膊上,於是昏沉沉地醒來。馬克附在他的右耳旁,輕聲說:「天亮了。」
他睜開眼睛,眨了兩次,清除眼睛裡的黏液,望向窗外的世界。黎明穿過不大不小始終不斷的秋雨偷偷降臨。環繞醫院北側草綠色建築的樹木已經脫去了大半葉子,灰色天空映襯下的黑色樹枝看似某種未知語言的字母。30號公路蜿蜒出鎮,向東方延伸,如海豹皮一般閃著光澤;一輛車經過,尾燈依舊亮著,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了不吉利的紅色倒影。
本站起身,環顧四周。麥特還在睡覺,胸膛起起落落,呼吸有規則,但很淺。吉米在病房裡的另一張躺椅上,也在睡覺。他的兩頰長出了不符合醫生儀容的鬍鬚茬,本用手掌摸摸自己的臉——有點扎手。
「該出發了,對吧?」馬克問。
本點點頭。他想到即將開始的這一天和它蘊含著的醜惡事物,連忙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想挺過今天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不去思考超過十分鐘以後的事情。他望向男孩的臉,他見到的冷漠和急切讓他感到難過。他過去搖醒吉米。
「啊!」吉米叫道,他在椅子裡撲騰,就像游泳運動員衝出深水。他的臉在抽搐,眼睛忽閃著睜開,其中一時間只有純粹的恐懼。他望向兩人,視線中缺乏理性成分,沒有認出他們是誰。
隨後他認出了他們,身體放鬆下來:「噢,做夢。」
馬克點點頭,表示完全理解。
吉米望向窗外,說「白天了」的語氣如同吝嗇鬼談論金錢。他起身走到麥特身旁,拿起麥特的手腕把脈。
「他沒事吧?」馬克問。
「我覺得比昨天夜裡好了些,」吉米說,「本,我建議咱們三個走貨梯離開醫院,免得昨天夜裡有人注意到馬克。越少冒險越好。」
「伯克先生一個人沒問題嗎?」馬克問。
「我認為可以,」本說,「咱們必須相信他能隨機應變。巴洛最大的願望恐怕就是再困住我們一天。」
三個人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乘貨梯下樓。七點一刻,廚房忙著準備供應早晨。一位廚師抬起頭,揮揮手,說了聲:「醫生,你好。」其他人誰也沒和他們說話。
「先去哪兒?」吉米問,「布羅克街學校?」
「不行,」本說,「下午之前人太多。馬克,小學生幾點鐘放學?」
「兩點。」
「到時候白晝還剩下不少時間,」本說,「先去馬克家。木樁。」
34
接近林苑鎮,吉米的別克車裡籠罩上了幾乎觸手可及的恐懼氣氛,三個人的對話也變得時斷時續。看見「12號公路,耶路撒冷林苑鎮,坎伯蘭市,坎伯蘭縣」的巨大綠色反游標記牌,吉米拐下高速公路,本回憶起這正是他和蘇珊初次約會後回家的路線——那天她想看有追車戲的驚險片。
「越來越糟糕了,」吉米的娃娃臉顯得蒼白、恐懼而憤怒,「基督啊,幾乎都能聞得到。」
的確聞得到,本心想,儘管這股氣味更多是精神而非物質的:是來自墳墓的心靈風暴。
十二號公路近乎荒棄。他們在路上經過了文·普林頓的送奶車,車子停在路邊,裡面沒人,引擎還在空轉,本先檢查了車廂,然後進駕駛室關掉了發動機。回來時吉米投來探詢的眼神,本搖搖頭。「他不在。引擎燈亮著,汽油差不多燒完了。空轉了好幾個鐘頭。」吉米用握緊的拳頭捶了一下大腿。
進了鎮子,吉米用輕鬆得幾近荒謬的語氣說:「看,克羅森的店還開著。」
確實如此。米爾特在店門口整理報紙架上的塑膠蓋簾,萊斯特·希爾維烏斯穿著黃色雨衣,站在他的身旁。
「那幫人的其他幾個都不見了。」本說。
米爾特望向他們,揮揮手,本覺得他在兩人臉上看見了因壓力而生的皺紋。「休息」標記仍舊擺在福爾曼殯儀館的門內。五金店也關門歇業,斯潘塞的店上了鎖,裡頭黑洞洞的。餐廳開著門;開過餐廳,吉米在那家新開的店鋪前停下別克車。櫥窗上只有一行樸素的鎏金小字:「巴洛與斯特萊克—優質傢俱」。正如卡拉漢所說,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他們立刻從前一天收到的信件中認出了那個優雅的筆跡,告示上寫著:「歇業,待通知」。
「為什麼在這兒停車?」馬克問。
「儘管不太可能,但還是值得一看,他也許就躲在店裡,」吉米說,「這兒太顯而易見,他說不定會認為我們會忽視。另外,海關人員常常會在檢查過的箱子上做標記,用粉筆寫個‘可’。」
三個人繞到店背後,本和馬克弓著背擋雨;吉米隔著外套用手肘擊破玻璃,他們爬進室內。
屋裡空氣腐臭難當,這個房間像是密閉了幾個世紀而非幾天。本把腦袋伸進陳列室,但那裡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裝飾很簡單,沒有證據表明斯特萊克有補貨的念頭。
「快過來!」吉米啞著嗓子叫道,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吉米和馬克站在一個長板條箱前,吉米用榔頭的爪端撬開了一條縫。往裡看,他們能辨認出一隻蒼白的手和一片黑色的袖子。
本想也沒想就對板條箱發動了攻勢。吉米則在另外一段用榔頭亂撬。
「本,」吉米說,「當心別割破自己的手,你——」
本充耳不聞。他扳斷一根根木板,無視鐵釘和木屑。抓住他了,抓住那狡詐的夜行動物了,他要用木樁釘穿他的胸膛,就像對待蘇珊那樣,他要——
再扳斷一塊廉價木板,慘白如月色的死者臉孔赫然出現在眼前:是邁克·萊爾森。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徹底的靜寂;三個人一起吐出一口氣……彷彿一陣輕風吹過房間。
「現在怎麼辦?」吉米問。
「先去馬克家。」本答道。失望磨鈍了他的聲音。「我們知道他在哪兒。但咱們連一根尖木樁都沒有。」
他們把碎木條隨便堆回原處。
「讓我看看你的手,」吉米說,「在流血。」
「有空再說,」本答道,「咱們走。」
他們從店背後繞出來,他們沒有說,但都很高興能回到開闊的空間之中,吉米開著別克車沿喬因特納大道前行,駛入小鎮的一片居住區,這兒離蕭條的商業區不遠。儘管誰也不願意,但他們終究還是來到了馬克家。
皮特里家的環形車道上,卡拉漢神父的舊轎車停在亨利·皮特里漂亮的平託敞篷小車旁邊。看見這些,馬克深吸一口氣,轉開視線。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我沒法進去,」他喃喃道,「很抱歉,我就在車裡等著吧。」
「馬克,沒什麼好抱歉的。」吉米說。
他停好車,關掉髮動機,率先下車。本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住馬克的肩頭:「能撐得住嗎?」
「當然。」話雖如此,但馬克看起來並不怎麼好。他的下巴在顫抖,兩眼目光呆滯。他忽然扭頭看著本,眼中的呆滯一掃而空,純粹的痛苦取而代之,他的眼睛滿含熱淚。「把他們蓋起來,行嗎?要是他們死了,就把他們蓋起來。」
「當然可以。」本說。
「這樣最好,」馬克說,「我父親……他能成為一位非常成功的吸血鬼。假以時日,也許會和巴洛同樣出色。他……他只要肯努力,什麼事情都做得好。也許太好了。」
「別多想了。」本說,這幾個字才離開嘴唇,他就痛恨起了它們的毫無說服力。馬克抬起頭,看著他,無力地笑了笑。
「木柴堆在屋後,」馬克說,「用我父親放在地下室的車床加工會很省事。」
「行,」本說,「放輕鬆,馬克,儘量放輕鬆。」
但孩子已經移開了視線,正在用胳膊擦眼睛。
本和吉米走上後門臺階,進入室內。
35
「卡拉漢不在。」吉米冷淡地說。他們搜遍了整幢屋子。
本逼著自己說:「巴洛肯定抓住了他。」
他望著手裡斷裂的十字架,昨天它還掛在卡拉漢的脖子上。這是他們找到的神父留下的唯一線索。十字架扔在皮特里夫婦的屍體旁,他們都已經死透了。兩個人的頭部撞在一起,受到的巨大沖力擊碎了顱骨。本回憶起格立剋夫人展示過的超乎尋常的力量,感到有些噁心。
「來吧,」他對吉米說,「蓋上他們的屍體。我答應過的。」
36
他們卸下客廳沙發的防塵罩,蓋住兩個人的屍體。本儘量不去看也不去想他們正在幹什麼,但這是不可能的。屍體蓋住了,一隻手(指甲修剪得很優雅,塗著指甲油,顯然屬於瓊恩·皮特里)從圖案華麗的防塵罩底下伸出來,他用腳趾把它頂到罩單底下,竭盡全力才控制住翻江倒海的胃部。你無法否認罩單下的形狀屬於屍體,不可能認錯,這讓他想起越戰的新聞照片——戰場上的死亡,士兵抬著可怖的重負,黑色橡膠袋荒謬地像是高爾夫球杆袋。
他們走向地下室,各自抱了一捧黃巨盤木劈柴。
地窖曾是亨利·皮特里的領地,完全反映了他的人格:工作區的頂上用一根線掛著三盞高瓦數的照明燈,寬邊金屬燈罩使得強烈的光線垂直落在工具上:刨床、豎鋸、臺鋸、車床、電動砂光機。本注意到他死前正在搭鳥舍,大概打算隔年春天放在後院裡,所依據的藍圖整整齊齊地擺在臺子上,用機制的金屬鎮紙壓住四個角。他的活兒做得不賴,儘管平淡無奇,但現在永遠也不可能完成了。地板掃得很乾淨,空氣中飄著一股引人懷舊的鋸末味道。
「根本行不通。」吉米說。
「我知道。」本說。
「木柴。」吉米嗤之以鼻,鬆開胳膊,懷裡的木頭轟的一聲砸在地上。木柴像抽棍遊戲用的木棍一樣滾得到處都是。他爆發出歇斯底里的高亢大笑。
「吉米——」
吉米的笑聲如鋼琴線的鋸齒,切斷了本阻止他狂笑的想法。「我們抱著亨利·皮特里後院裡的堆柴出發,去鎮上結束這場災難。椅子腿或者棒球棒不行嗎?」
「吉米,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麼?」
吉米盯著他,顯然在竭力控制住自己。「了不起的尋寶遊戲,」他說,「向查爾斯·格里芬的北牧場內走四十步,看大石頭底下有什麼。哈,耶穌在上,咱們可以逃出小鎮。也只能這樣了。」
「你想退出?真的這麼想?」
「不。可是,本,這不是今天一天干得完的,非得下手的話,要幾個星期才找得到他們所有人。你能忍受得了嗎?你能忍受住……把你對蘇珊做的事情重複一千遍嗎?把他們從壁櫥裡、從臭烘烘的藏身之處裡揪出來,他們尖叫掙扎,你卻要把木樁釘進他們胸口,壓碎他們的心臟?你能堅持做到十一月而不發瘋嗎?」
本開始考慮,卻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完全不能想象。
「我不知道。」他答道。
「還有,那孩子怎麼辦?你認為他能承受嗎?他會被直接送進該死的瘋人院。麥特也會送命,我向你保證。等州警開始偵察,想弄明白撒冷林苑鎮究竟出了什麼事,咱們該怎麼辦?咱們拿什麼回答他們?‘不好意思,先讓我釘死這個吸血鬼’?本,這個答案怎麼樣?」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一路上咱們哪兒有空停下來想這些?」
他們同時意識到他們在互相吼叫,鼻尖都要貼在一起了。「哎,」吉米說,「哎。」
本垂下視線:「對不起——」
「不,是我不好。我們受到的壓力太大……巴洛無疑會說現在的情況是‘最後較量’。」他用一隻手捋著頭髮,毫無目標地四下張望。他看見皮特里的藍圖旁的某件東西,眼睛陡地一亮,他伸手拿起來:一支黑色油性筆。
「也許這是最好的辦法。」他說。
「什麼?」
「本,你留在這兒,開始削木樁。既然非做不可,那咱們就做得科學一些。你是生產部門。馬克和我是研發部門。馬克和我走遍全鎮找他們。我們肯定能找到,就像找到邁克那樣。我用筆在他們的所在地做標記。然後明天咱們一起釘木樁。」
「他們發現標記後搬走怎麼辦?」
「我認為不可能。格立剋夫人看起來根本沒多少理智。我認為他們更多靠本能而非意識行動。過一段時間,他們也許會變得聰明,尋找更好的地方躲藏,但我認為剛開始的時候,殺他們就像開槍打桶裡的魚一樣容易。」
「為什麼不讓我去?」
「因為我認識這個鎮子,鎮子也認識我——就像他們認識我老爸。林苑鎮上還活著的人今天都會躲在家裡。假如是你敲門,他們肯定不會開門。如果是我,大多數人會開門。我知道不少能躲藏的地方,知道那群酒鬼都住在大沼澤裡的哪兒,知道每條爛泥小路都通往何方。而你不知道。會操作車床嗎?」
「會。」本答道。
吉米的看法無疑很正確。他不需要出去面對他們了,因此產生的寬心感使得他非常內疚。
「那好,就這麼辦。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本轉身走向車床,但又停了下來:「能等半個小時嗎?給你做五六根木樁帶在身邊。」
吉米躊躇片刻,繼而垂下視線:「呃,我想明天……還是明天……」
「好,」本說,「那就去吧。三點左右回來行嗎?學校到時候肯定沒什麼人了,咱們可以進去搜查一番。」
「沒問題。」
吉米離開皮特里的工作區,開始上樓梯。有件事情——一個不成形的念頭,或者只是一絲靈感——促使他轉過身。吉米望向地下室另外一頭,本在明亮的燈光下忙碌,他頭頂上的三盞燈直直地排成一列。
是什麼來著?那個念頭消失了。
他走回去。
本關掉車床,看著他:「還有話要說?」
「沒錯,」吉米說,「就在我的舌頭尖上,但就是說不出來。」
本挑起眉毛。
「站在樓梯上回頭看你的時候,我忽然有個什麼念頭。但現在想不起來了。」
「重要嗎?」
「我不確定。」他精神恍惚地拖著腳走了兩步,希望能找回當時的想法。和本在工作燈底下俯身操作車床時的景象有關。沒有用,越是思考,那個念頭就顯得越遙遠。
他再次爬上樓梯,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幅景象熟悉得讓人心慌,但靈感就是不肯浮現。他穿過廚房,走向別克車。雨已經變小,現在只是濛濛細雨。
37
彎道區的拖車場,羅伊·麥克杜格爾的車橫在車道中間。今天是工作日,看見車子停在那裡,吉米不禁做出了最壞的設想。
他和馬克下車,吉米拎著出診包。兩人爬上臺階,吉米按了幾下門鈴。門鈴不響,他轉而敲門。麥克杜格爾的拖車,還有二十碼開外的另一輛拖車,裡面都沒有人對敲門聲做出任何回應。那幢拖車房屋的車道上也停著一輛轎車。
吉米試了試防風外門,門上了鎖。「車後座有榔頭。」他說。
馬克去拿來榔頭,吉米砸碎門把手旁的玻璃,伸手進去開鎖。內門沒鎖。兩人走進室內。
他們立刻認出了那股味道,吉米覺得連鼻翼都想蜷縮起來,把那股味道關在外面。氣味不如馬斯滕老宅的地下室裡強烈,但令人厭惡的實質毫無區別——那是腐爛和死亡的味道,是某種溼乎乎的腐敗臭味。吉米不禁想起小時候的經歷,他和小夥伴們在春假時蹬著腳踏車去撿積雪消融後露出的可回收的啤酒和軟飲料瓶子。他在其中一個瓶子裡(橘子汽水瓶)見到一隻腐爛的小田鼠,田鼠被甜水吸引著鑽進瓶子,卻沒法再鑽出去了。他聞到了一絲透出來的氣味,立刻轉身大吐特吐。現在這股味道與其異常相似:發膩的甜味和腐爛的酸臭混在一起酵藏許久。他感到胃裡的東西直往上翻。
「他們在這兒,」馬克說,「在這兒什麼地方。」
兩人有條不紊地搜查這套住宅:廚房、用餐角、客廳、兩間臥室。他們一邊走,一邊開啟每個櫥櫃。吉米以為他們能在主臥室的壁櫥裡找到什麼,但那兒只有一堆髒衣服。
「沒有地下室嗎?」馬克問。
「沒,但也許有個矮地窖。」
他們繞到屋後,在廉價的混凝土基底上發現了一扇向內開啟的小門。門上有一把舊掛鎖。吉米揮起榔頭,五下砸壞了掛鎖,他伸手推開這扇半翻板活門,味道如巨浪般撲面而來。
「找到他們了。」馬克說。
向內窺視,吉米看見三雙腳,它們擺成一排,就像戰場上的屍體。一雙穿工裝靴,一雙穿針織臥室拖鞋,第三雙腳非常小,沒穿鞋。
好一個閤家歡,吉米幾近瘋狂地心想。《讀者文摘》,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見蹤影?非現實感淹沒了他。嬰兒,他想,我們該怎麼處理一個小嬰兒呢?
他用黑色油性筆在翻板門上打了個標記,撿起被破壞的掛鎖。「咱們去隔壁。」他說。
「等等,」馬克說,「讓我拖一個出來。」
「拖……?為什麼?」
「也許白晝能殺死他們,」馬克說,「也許不用木樁也能行。」
吉米感覺到了希望:「對,不錯,哪個?」
「嬰兒不行,」馬克立刻答道,「男人,你抓一隻腳。」
「沒問題。」吉米說。他嘴裡幹得像是咬著棉花,吞口水時咽喉裡傳來咔噠一聲。
馬克趴倒在地,匍匐著鑽進去,飄進地窖的落葉在身下噼啪碎裂。他抓住羅伊·麥克杜格爾的一隻工裝靴,使勁向外拽。吉米儘量克服幽閉恐懼感,也蠕動著爬到他身邊,低矮的穴頂刮疼了他的脊背。他抓住另一隻腳,和馬克一起用力,把羅伊拖進了漸小的細雨和白色的天光之中。
接下來的事情可怕得讓人難以忍耐。光線剛落到羅伊·麥克杜格爾身上,他就開始扭動,彷彿被打擾了睡眠的普通人。蒸汽和水霧從毛孔中冉冉升起,皮膚變得松垂和發黃。眼球在薄薄的眼瞼後轉動。雙腳緩慢而恍惚地踢動潮溼的落葉。上嘴唇彎曲向後捲起,露出尖銳的上犬齒——它們就像德牧或蘇牧這些大型犬類的牙齒。他的手臂緩緩揮舞,雙手不停攥緊又鬆開;一隻手擦過馬克的襯衫,馬克嚇得往後一縮,厭惡地驚叫一聲。
羅伊翻個身,慢慢爬回矮地窖裡,雙臂、兩膝和麵部在被雨澆軟的腐殖質中犁出幾條溝紋。吉米注意到自從光線照在身體上,麥克杜格爾就開始了斷斷續續的陳—施氏呼吸;等他完全爬回暗處,症狀旋即消失。身體也不再噴出水霧。
爬回原先的休息處,麥克杜格爾又翻個身,重新一動不動地躺著。
「關上門,」馬克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求你了,關上門。」吉米關上活門,儘量將掛鎖固定在原處。麥克杜格爾的身體在潮溼、腐爛的落葉中蠕動,就像一條茫然的毒蛇,這幅景象烙印在他腦海中。他不認為這幅景象還有可能從記憶中消失,就算他活到一百歲也一樣。
38
兩人在雨中顫抖,面面相覷。「隔壁?」馬克問。
「是的,從邏輯上說,麥克杜格爾一家首先襲擊的肯定是他們。」
吉米和馬克走過去,這次在前院就聞到了指點方向的腐爛味道。門鈴下的名字是埃文斯。吉米點點頭。戴維·埃文斯及其家人。他在蓋茨瀑布的西爾斯百貨工作,任汽車銷售部門的機修工。幾年前吉米給他看過囊腫之類的小病。
他們家門鈴沒壞,但同樣無人應門。他們在床上找到了埃文斯夫人,兩個孩子睡在另一間臥室的雙層床上,孩子穿著維尼熊角色的相同睡衣。尋找戴夫·埃文斯用的時間比較多,他把自己藏在了小車庫後尚未建成的儲物空間裡。
吉米在前門和車庫門上各畫一個圈,又在圈裡打了勾。「咱們幹得不錯,」他說,「二比二。」
馬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能等我一兩分鐘嗎?我想洗洗手。」
「沒問題,」吉米答道,「我也想洗手。埃文思一家大概不會介意咱們借用一下洗手間。」
兩人走進拖車,吉米在客廳找了把椅子坐下,閉上眼睛。沒過幾秒鐘,他就聽見馬克開啟了洗手間裡的水龍頭。
變暗的眼瞼內側彷彿銀幕,他看見了殯儀館的工作臺,看見了蓋著瑪喬麗·格立克屍體的罩單開始顫動,看見了她的手垂落下來,在空中跳著優雅的足尖舞步——他睜開雙眼。
這輛拖車保養得比麥克杜格爾家像樣,房間乾淨得多,主人更加用心。他沒見過伊文思夫人,但她顯然頗以自己的住處而自豪。死去孩子的玩具整整齊齊地堆在一間小儲物室裡,那個房間在活動房屋製造商的宣傳小冊子裡多半稱作洗衣房。可憐的孩子,希望他們在還能夠享受陽光的時候曾經玩得開心。玩具裡有一輛三輪小車,有幾輛塑膠玩具大卡車、一套玩具加油站和一輛帶滾輪的履帶坦克車(兩個孩子肯定為此打過架),還有一張玩具桌球檯。
他的視線剛轉開,但又立刻轉了回去,他瞪大雙眼。
藍色粉筆。
一排三盞聚光燈。
人們在明亮的燈光下繞著綠色桌臺走動,瞄準,拍掉指尖的藍色粉筆灰——
「馬克!」他大叫道,在椅子上直挺挺地坐起來。「馬克!」馬克沒穿襯衫就跑出衛生間,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39
兩點半,麥特教過的一名學生(一九六四級,文學得a,寫作得c)路過醫院,上來探望他,議論了幾句堆得到處都是的晦澀讀物,問麥特是不是想拿神秘學的學位。麥特記不清他到底叫休伯特還是哈羅德了。
這位休伯特或哈羅德走進病房時,麥特正在讀一本名叫《奇異失蹤事件》的書,他倒是不反對有人幫他分分神。儘管知道幾位同伴必須在三點後才能進入布羅克街學校,但麥特已經在等待電話鈴聲了。他特別想知道卡拉漢神父的下落。雖然他經常聽人說醫院裡時間過得特別慢,然而白晝逝去的速度快得讓人悚然心驚。他感覺到大腦裡霧濛濛的,運轉遲緩——畢竟年紀不饒人。
他正在讀佛蒙特州媽姆桑鎮的歷史,於是向這位休伯特或哈羅德講起這段往事。他之所以對媽姆桑鎮的歷史格外感興趣,是因為他認為假如他沒猜錯,那裡很可能就是林苑鎮遭遇的厄運的先行者。
「所有人都失蹤了,」他告訴休伯特或哈羅德,後者很有禮貌地聽著,但難以掩蓋心裡的厭煩。「北佛蒙特州內陸小鎮,走2號州際公路和佛蒙特19號公路可到。根據一九二〇年的人口普查,常住人口為三百一十二人。一九二三年八月,家住紐約的一位女士擔心起來,因為她姐姐兩個月沒寫信給她了。她和丈夫開車過去,就是他們首先將故事爆給了媒體,不過我猜附近地區的居民大概早就知道了失蹤事件。她姐姐和姐夫連同媽姆桑的所有居民,全都失蹤了。房屋和穀倉都立在原處,有一家的晚餐甚至還擺在桌上。這起事件在當時轟動一時。我恐怕是肯定不敢在那兒過夜的。書的作者聲稱附近鎮子的居民講了很多古怪故事……鬧鬼,魔怪,諸如此類。有幾個位置偏僻的穀倉上畫著辟邪符號和巨大的十字架,直到今天依然如此。你看,這是百貨商店、加油站和飼料穀物店的照片——算是媽姆桑的商業中心。你認為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休伯特或哈羅德禮節性地看著這張照片。僅僅是個普通小鎮,有幾間商店和一些房屋。部分建築已經開始坍塌,估計是被冬天積雪壓壞的。這幅景象有可能出現在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鎮子上。假如你驅車穿鎮而過,時間只要過了八點,人行道邊的商店就都關門打烊了,你根本不知道鎮子裡還有沒有活人。老先生恐怕是老得糊塗了。休伯特或哈羅德想起他的一位老姨母,老太太去世前最後兩年越來越堅信女兒殺了她的寵物鸚鵡,而且做成肉餡餵給她吃。老人免不了有怪念頭。
「很有意思,」他說著抬起頭,「可是我不覺得……伯克先生?伯克先生,怎麼了?你……護士!喂,護士!」
麥特的眼神變得異常呆滯。他一隻手緊抓住最頂上一層床單,另一隻手按住胸口。他臉色蒼白,前額凸出一根青筋,血管拼命搏動。
太早了,他心想。不行,太早了——
疼痛如怒濤般襲來,把他推進黑暗的深淵。他模糊地想道:當心最後一級臺階,能害死人。
然後就是永無止境的墜落了。
休伯特或哈羅德跑出病房,撞翻了他坐的椅子和一摞書籍。護士匆匆趕來,也幾乎跑了起來。
「是伯克先生。」休伯特或哈羅德告訴她。他手裡還拿著那本書,手指插在佛蒙特州媽姆桑鎮那一頁上。
護士輕輕點頭,走進房間。麥特躺在那裡,頭部有一半擱在床沿上,兩眼緊閉。
「他——?」休伯特或哈羅德戰戰兢兢地問,這一個字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疑問句。
「是的,我想是的。」護士答道,與此同時,她撳下按鈕召喚急救小組。「請您迴避一下。」
情況已經明朗,她恢復了冷靜,甚至有點懷念她還沒吃完的午飯。
40
「但林苑鎮沒有檯球館,」馬克說,「最近的一家也在蓋茨瀑布,他難道會躲在那兒?」
「不可能,」吉米說,「我認為不可能。然而有些人家裡裝了檯球桌或斯諾克桌。」
「嗯,我知道。」
「不止如此,」吉米說,「我幾乎能想到具體的位置。」
他往後靠了靠,閉上雙眼,用雙手蓋住眼睛。還有其他線索,他在腦海裡把它和塑膠聯絡在一起。為什麼是塑膠?那地方有塑膠玩具和野餐用的塑膠器皿,有冬天拿來蓋船的塑膠簾子——
一幅影像忽然出現在腦海裡:一張檯球桌,寬大的塑膠防塵罩蓋著檯面;音軌讓影像變得更加完整,畫外音在說:確實該在這東西長黴或壞掉前賣掉,愛德·克雷格說它也許會長黴,可這畢竟是拉爾夫……
他睜開眼睛。「我知道他躲在哪兒了,」他說,「我知道巴洛的下落了。他在伊娃·米勒寄宿公寓的地下室裡。」必定如此,他完全相信。他認為這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馬克的眼睛頓時一亮:「咱們去找他。」
「等等。」
他走到電話旁,翻開號碼簿,找到伊娃的號碼,飛快地撥過去。電話鈴響了又響,但沒人接。十聲,十一聲,十二聲。他把話筒放回底座上,感到惶恐不安。伊娃的寄宿公寓至少有十名房客,以退休老人為主。按理說總會有人接電話的。在這件事情發生前,總會有人接聽電話的。
他看看手錶。三點一刻,時間在迅速流逝。
「咱們走。」他說。
「本呢?」
吉米語氣冰冷:「沒法打電話,你家的電話線斷了。咱們直接去伊娃家,要是弄錯了,白天剩下的時間也夠用。要是沒弄錯,就回去叫上本,一起給那傢伙的生命畫上句號。」
「讓我穿好襯衫。」馬克轉身沿走廊跑向衛生間。
41
本的雪鐵龍車還停在伊娃的停車場裡,現在蓋滿了溼乎乎的落葉,葉子來自為這片碎石場地遮陰的榆樹。雨停了,正在颳風。寫著「伊娃寄宿公寓」的標牌在灰色的下午光線中吱吱嘎嘎地搖擺。屋子靜得詭異,像是在等待什麼,吉米聯想到某些東西,感到毛骨悚然。這裡真像馬斯滕老宅,不知有沒有人在裡面自殺過。伊娃肯定知道,但他不認為伊娃會跟他談話……再也不會了。
「太完美了,」他大聲說,「在本地的寄宿公寓盤踞下來,然後讓你的孩子包圍著你。」
「你確定不需要叫上本?」
「等等再說。咱們走。」
兩人下車,走向前門廊。
風拉扯衣服,弄亂了頭髮。屋子的遮光簾全都拉上了,陰鬱的氣場籠罩著他們。
「能聞到嗎?」吉米問。
「能,比別處都濃。」
「準備好了?」
「好了。」馬克堅定地說。「你呢?」
「基督在上,希望如此吧。」吉米答道。
兩人爬上門廊臺階,吉米試了試正門。門鎖著。他們從後面走進廚房,伊娃·米勒總是神經質地把這兒打掃得非常乾淨,那股味道重重地撲向他們,臭得像是露天垃圾坑——但這股氣味又很乾澀,彷彿經歷了多年的煙燻。
吉米記起他和伊娃的一段對話,差不多是四年前他剛開始行醫那會兒了。伊娃來醫院體檢。吉米的父親多年來一直為她看病,吉米接替了他的位置,甚至在坎伯蘭的同一個房間辦公,她也大大方方地把醫生換成了吉米。兩人談起拉爾夫,他當時已經過世十二年,伊娃說拉爾夫的鬼魂還留在屋子裡,她偶爾會在閣樓或衣櫥抽屜裡找到遺忘多年的新東西。他們自然而然地談起地下室的那張檯球桌。她說她真該處理掉它,球桌佔據了本可以好好利用的空間。然而那畢竟是拉爾夫的,她實在沒法硬下心腸,在報紙上登廣告或打電話給本地電臺的《揚基二手》節目。
他們穿過廚房,來到地窖門口,吉米推開門。濃厚的惡臭氣味滾滾而來。他按下電燈開關,但卻沒有任何反應。敵人顯然早有準備,破壞了照明。
「找找看,」他吩咐馬克,「伊娃肯定備了手電筒或者蠟燭。」
馬克開始四處翻弄,拉開一個個抽屜往裡面看。他注意到水槽上方的刀架空了,但一時間沒有往心裡去。心臟以令人痛苦的緩慢速度怦然跳動,像是被消音的鼓點。他意識到一個事實:此刻他已經站在忍耐範圍的參差邊緣上,到達了外部極限。他的大腦似乎沒有在思考,只是在做出本能反應。他在眼角瞥見某種動靜,猛地扭頭去看,卻什麼也沒找到。上過戰場的老兵會認出這些徵兆,它們是戰鬥疲倦症發作的訊號。
他走回外廳,在碗櫃裡翻找。拉開第三個抽屜,他找到一支裝四節電池的長手電,於是拿著走回廚房。「找到了,吉——」
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繼而是一下砰然重擊。
地窖門敞開著。
慘叫聲隨即響起。
42
當馬克再回到伊娃寄宿公寓的廚房,已是下午四點四十分。他眼神空洞,t恤染上了血汙。他眼神遲緩,透著震驚。
他突然開始尖叫。
叫聲從他的腹部深處洶湧而起,經過喉嚨的黑暗通道,穿過張到最大的嘴巴來到世間。他不停尖叫,直到覺得一部分癲狂開始離開腦海。他不斷尖叫,直到嗓音嘶啞,劇痛如骨頭般插進聲帶。雖然他儘可能地為所有的驚懼、恐怖、憤怒和失望賦予了具體的形狀,但不堪忍耐的威壓仍然存在,繼續如浪濤般源源不斷地湧出地窖——他知道巴洛就在底下某處,而天就快黑了。
他回到屋外的門廊上,大口大口呼吸寒風帶來的空氣。本,他必須找到本。但他的腿卻像灌了鉛一樣,被古怪的無力感層層包裹。找到本又有什麼用?巴洛必將獲勝。反抗他是瘋子才會做的傻事。吉米已經步蘇珊和神父的後塵,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身體裡硬如鋼鐵的那一部分重新奮起。不,不,不!
他邁開顫抖的雙腿,走下門廊臺階,坐進吉米的別克車。鑰匙插在點火開關上。
找到本,再試一次。
他腿太短,夠不到踏板。馬克拉起座位,轉動鑰匙。引擎咆哮著發動了。他把排擋杆掛到駕駛擋位,腳踏油門。車子向前躥出去。他連忙急踩剎車,身體被衝力摔在方向盤上,撞得生疼。喇叭轟鳴。
我沒法駕駛這東西!
他彷彿聽見父親那富有邏輯、書生氣十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馬克,學駕駛時你千萬要當心。駕駛是唯一不完全受聯邦法律管制的交通手段,因此所有駕駛員都是新手。這些新手裡有很多不惜性命的。所以你必須非常小心。踩油門時,必須輕得像是油門和腳之間隔著一個雞蛋。駕駛咱們家這種自動擋轎車時,完全不需要使用左腳。只需要使用右腳;第一個是剎車,然後是油門。
他鬆開剎車,轎車緩緩駛下車道,在路緣上磕了一下,他猛地停下車子。擋風玻璃蒙上了霧氣,他用胳膊擦了擦,反而更加看不清楚了。
「去他媽的。」他嘟囔道。
他突然起步,像醉鬼開車似的兜了個大圈子掉頭,過程中開上了對面的路緣,然後駛向他的住處。他必須抻長脖子,才能從方向盤上方看出去。他用右手摸到收音機開啟,擰大音量。他在哭。
43
本沿著喬因特納大道走向鎮中心,恰好看見吉米那輛棕褐色別克駛近,車子一抖一跳地前進,像醉鬼開車那樣左右搖擺。他對車子揮揮手,車子立刻放慢速度,左前輪顛簸著開上了路緣,隨即停了下來。
他做木樁做得忘了時間,再看錶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已經快四點十分了。他關掉車床,拿了幾根削尖的木樁別在腰帶上,然後上樓去打電話。摸到電話的時候,他才想起線路斷了。
本非常擔心,跑出大門,卻發現卡拉漢和皮特里的車子裡都沒留下鑰匙。他可以回去翻亨利·皮特里的衣袋,但覺得這麼做就太過分了。於是他快步走向鎮中心,邊走邊留神尋找吉米的別克車。吉米的轎車駛入視線時,他正打算直接走到布洛克街學校去。
他跑到駕駛座旁,發現開車的是馬克·皮特里……他獨自一人。馬克看著本,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怎麼了?吉米呢?」
「吉米死了,」馬克愣愣地答道,「巴洛又想到咱們前面去了。他躲在米勒夫人寄宿公寓的地下室裡。吉米也在那兒。我下去幫他,但也出不來了。最後我找到一塊木板,爬了上來,但剛開始我還以為我會被困在那底下……直到日、日、日落……」
「發生什麼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吉米猜到了藍色粉筆的來源,明白嗎?在彎道區的一輛拖車裡想到的。藍色粉筆,檯球桌。米勒夫人那地方的地窖裡有一張檯球桌,是米勒先生的。吉米給寄宿公寓打了電話,但沒人接,於是我們就開車過去了。」
他抬起淚跡斑斑的臉,看著本。
「地窖的燈被破壞了,和馬斯滕老宅一樣,吉米叫我找手電。我到處找,我……我注意到水槽上的刀架空著,但當時沒多想。所以,也可以說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本抓住馬克搖了搖,發出清脆的咔咔兩聲。「別這樣,馬克,別這樣!」
馬克伸手捂住嘴,像是要在歇斯底里的瘋話奪口而出前把它們按回去。他瞪大眼睛,從雙手上方看著本。
最後,他終於又能說話了:「我在外廳的碗櫥抽屜裡找到了手電筒。吉米就在那時跌了下去,他開始慘叫。他——我也險些跌下去,但他提醒了我。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馬克,當心。’」
「怎麼回事?」本刨根問底道。
「巴洛和其他人拆了樓梯,」馬克用死氣沉沉的聲音說,「鋸掉了從第二級往下的樓梯,但留下了一截扶手,所以看起來好像……看起來好像……」他搖搖頭,「在黑暗中,吉米以為樓梯還在原處,明白嗎?」
「明白。」本答道。他聽懂了,他難受得想吐。「那刀子呢?」
「就擺在底下的地上,」馬克用微弱的聲音說,「他們把刀鋒穿過薄薄的方形夾板,敲掉把手,讓它們豎在那兒,刀尖向……向上。」
「噢,」本絕望地說,「噢,基督啊。」他伸出雙手,抓住馬克的肩膀:「馬克,你確定他死了?」
「是的。他……他有五六處中刀。鮮血……」
本看看手錶。五點差十分。被逼入絕境、時間飛逝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
「我們該怎麼辦?」馬克幽幽地問。
「到鎮中心去。打電話給麥特,然後找帕金森·吉列斯皮聊聊。天黑前必須幹掉巴洛。非這樣不可。」
馬克露出淺淺的淒涼笑容:「吉米也這麼說過。他說要給巴洛的生命畫上句號。巴洛卻一次又一次擊敗我們。肯定有比我們更高明的人也試過要殺死他。」
本低頭看著男孩,決定做些算不上光明正大的事情。
「你聽起來很害怕。」他說。
「我當然害怕,」馬克沒有生氣,「你難道不害怕?」
「我很害怕,」本說,「但我也非常憤怒。我失去了我無比喜歡的姑娘,我大概已經愛上她了。你我都失去了吉米。你失去了父母。他們躺在你家客廳裡,身上蓋著沙發的防塵罩。」他強迫自己加上最後的殘忍一擊。「想回去看一眼嗎?」
馬克朝後退縮,露出惶恐的受傷表情。
「我希望你能和我並肩作戰。」本換上更溫柔的語氣。自我厭惡讓他感到反胃。他聽上去就像大賽開始前的橄欖球教練。「我不在乎以前有誰試過阻止過他。我不在乎匈奴王阿提拉是不是也是他的手下敗將。我只想自己盡力一搏。我希望你能和我並肩作戰。我需要你。」這是實話,純粹而不加掩飾的實話。
「好。」馬克答道。他低頭看著膝頭,雙手扭在一起,絞出各種紛亂的手勢。
「堅持住。」本說。
馬克無助地看著他。「我儘量。」他答道。
44
位於喬因特納大道外段的桑尼埃克森加油站正常營業。桑尼·詹姆斯(他把自己鄉村音樂式的名字利用到極致,印製成巨大的彩色海報,貼在壘成金字塔的汽油罐旁的櫥窗上)親自出來迎接本和馬克。桑尼個子矮小,貌如地精,髮際線節節敗退的頭髮永遠理成露出粉色頭皮的小平頭。
「嘿,米爾斯先生,一向可好?你那輛雪鐵龍呢?」
「送去修理了。彼得呢?」彼得·庫克是桑尼的兼職幫工,他住在鎮子上,桑尼則不是。
「今天沒露面。倒也無所謂。生意反正清淡得很。這鎮子像是死透了。」
本覺得肚子裡湧起一陣歇斯底里的黑暗笑意,威脅著要從嘴裡猛然噴發出來。
「能幫忙加油嗎?」他儘量控制住自己,「借你的電話用用。」
「沒問題。嘿,小子,今天不上學?」
「米爾斯先生帶我做旅行考察,」馬克說,「我流鼻血了。」
「上帝保佑,我猜也是。我弟弟當年也常流鼻血,那是高血壓的徵兆。小子,你得注意些了。」他踱到吉米的轎車背後,擰掉油箱的蓋子。
本走進室內,拿起擺滿新英格蘭地區交通圖的架子旁的付費電話,撥通了醫院的號碼。
「坎伯蘭縣醫院,要哪個科室?」
「我找伯克先生,謝謝,四〇二房間。」
電話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沉默,本正想問伯克是不是換了病房,聽筒裡忽然有人說話了,「請問您是哪位?」
「本傑明·米爾斯。」麥特已經去世的可能性忽然像陰影似的籠罩了腦海。難道真是這樣?不可能吧——這也太過分了。「他還好嗎?」
「你是他的親戚?」
「不是,我是他的好友。他沒有——」
「米爾斯先生,伯克先生今天下午三點零七分過世了。你要是願意稍等片刻,我幫你去看看科迪醫生有沒有回來。他也許可以——」
那個聲音繼續說下去,儘管聽筒還貼在耳朵上,但本已經不再聽他說話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多大程度上依賴著麥特,希望麥特能幫他們熬過這個噩夢般的下午,這個念頭以萬鈞之勢壓下來。麥特死了。充血性心力衰竭。自然原因。就彷彿上帝本人也轉開了臉,不再眷顧他們。
只剩下他和馬克了。
蘇珊,吉米,卡拉漢神父,麥特。都離去了。
恐慌佔據了他的心靈,他在沉默中與之搏鬥。本想也沒想地放下聽筒,截斷了對方說到一半的問題。
他走出電話亭。五點十分。西邊的雲團開始消散。
「剛好三塊,」桑尼興高采烈地說,「這不是科迪醫生的車嗎?看見醫生的車牌,我總是想起一部看過的電影,講的是一群騙子,其中有一位最喜歡偷掛醫生牌的車子,因為——」
本給了他三張一塊錢的鈔票,說:「桑尼,我得走了,不好意思,有麻煩事。」
桑尼的臉一下子皺了起來。「老天,米爾斯先生,聽見這個真是抱歉。編輯給你壞訊息了?」
「可以這麼說。」他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發動引擎,身穿黃色塑膠雨衣的桑尼目送他們離去。
「麥特去世了?」馬克看著他問道。
「是的,心臟病突發。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表情。我看見你的表情了。」
已是五點十五分。
45
帕金斯·吉列斯皮站在鎮公所帶天篷的小門廊上,他抽著波邁香菸,眺望西邊的天際。他不情願地將視線轉向本·米爾斯和馬克·皮特里。他的面容哀傷而衰老,就像跟著便宜套餐端上桌的水杯。
「治安官,你還好嗎?」本問。
「馬馬虎虎,」帕金斯低頭端詳拇指指甲周圍老皮上的肉刺,「看見你跑前跑後來著。好像還看見這孩子自己開車從鐵路街出來,是不是?」
「是的。」馬克說。
「險些出事,對面過來的兄弟差一根頭髮沒撞上你。」
「治安官,」本說,「我們想告訴你鎮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帕金斯·吉列斯皮吐掉菸頭,都懶得抬起擱在門廊欄杆上的雙手。他沒有看本或者馬克,只是靜靜地說:「我不想聽。」
兩人啞然失聲,怔怔地望著他。
「諾利今天沒露面,」帕金斯仍舊用冷靜的日常語氣說,「不知為何,我覺得恐怕永遠不會露面了。他昨天深夜打過電話,說他在深坑路找到了荷馬·麥卡斯林的車——至少我聽著像是深坑路。他沒再打來電話。」帕金斯從襯衫口袋裡又摸出一根波邁煙,動作緩慢而悲傷,像是人在水下的樣子。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著香菸,沉思著說:「鬼東西遲早會要了我的命。」
本還不肯放棄:「吉列斯皮,佔據了馬斯滕老宅的人叫巴洛,現在盤踞在伊娃·米勒寄宿公寓的地下室裡。」
「是嗎?」帕金斯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他是吸血鬼,對吧?就像二十年前那些漫畫書裡描寫的。」
本無言以對。他覺得他越來越像是迷失在一場折磨人的龐大噩夢之中,發條裝置沒完沒了地不停轉動,那裝置看不見摸不著,位於萬物的表面之下。
「我要離開這個鎮子,」帕金斯說,「東西已經收拾好,放在後車廂裡了。槍、警燈和警章都留在架子上。我和法律的關係就此結束,我要去基特里探望我姐姐。那兒足夠遠,應該安全了。」
本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遠方說話:「沒膽子的鳥人。夾著尾巴逃跑的臭狗屎。鎮子還沒死,你居然就要逃跑。」
「但也沒活著,」帕金斯說著用木杆廚房火柴點菸,「所以他才來這兒。鎮子本來就死了,和他沒什麼區別。已經死了二十多年。整個國家都是這樣。我和諾利幾周前開車去法爾茅斯看汽車電影,趕在冬天歇業前看了最後一場。第一部放西部片,比我在朝鮮那兩年見到的鮮血和殺戮還要多。孩子們吃著爆米花,大聲歡呼。」他隨便對小鎮打了個手勢,落日西沉,虛弱的光線給小鎮鍍上不自然的金色,小鎮彷彿夢幻中的村莊。「他們說不定挺喜歡當吸血鬼的。但我不行。諾利今天夜裡多半要來抓我。我非走不可。」
本絕望地看著他。
「你們也該坐進那輛車,一腳把油門踩到頭,以最快速度離開鎮子,」帕金斯說,「這地方離了咱們也能堅持……一陣子。然後也就無所謂了。」
是啊,本心想。我們為什麼非得那麼費勁?
馬克替兩人說出了原因:「先生,因為他是壞人,他非常非常壞。這就是原因。」
「是吧?」帕金斯點點頭,吐出一口煙,「那好,行啊。」他抬頭望著聯合高中:「今天的出勤率真他媽差勁,至少林苑鎮是這樣。巴士晚點,孩子們請病假,學校給家裡打電話,可誰也不接。管出勤的給我打電話,我安慰了他幾句。那位光頭小個子挺有意思,居然覺得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好吧,反正老師都還在。他們大部分來自鎮外。就讓他們互相教著玩兒吧。」
本想起麥特,說道:「不全來自鎮外。」
「無所謂了,」帕金斯的視線飄向本腰間的木樁,「打算拿那東西解決他?」
「是的。」
「假如需要,我的鎮暴槍可以給你。那是諾利的主意。諾利最喜歡全副武裝了。可惜鎮上連一家銀行都沒有,否則他肯定特別希望有人來搶。等他弄明白竅門,肯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吸血鬼。」
馬克望著帕金斯,心裡越來越害怕。本知道他必須放棄帕金斯了,他的情況是最糟糕的那種。
「來吧,」他對馬克說,「他沒用了。」
「我也這麼認為,」帕金斯說,堆滿皺紋的黯淡雙眼掃視小鎮,「真安靜。我看見梅布林·沃茨拿望遠鏡瞄來瞄去,可惜白天實在沒什麼值得看的。到晚上,大概就不一樣了。」
本和馬克回到車上。快五點半了。
46
六點差一刻,兩人的車在聖安德魯教堂門口停下。教堂投下的拉長影子跨過街道,落在本堂神父的住處上,如厄兆般覆蓋它。本從後座上拿起吉米的包,倒出裡面的東西。他找到幾個小安瓿瓶,把瓶子裡的藥水倒出窗外,只留下瓶子。
「你在幹什麼?」
「咱們用這些瓶子盛聖水,」本答道,「來吧。」
兩人沿著步道走向教堂,爬上樓梯。正要推開中門,馬克停下來,指著一個地方說:「看那兒。」
門把手被燒黑了,形狀也略有改變,像是通過了極大的電流脈衝。
「你想到什麼了?」本問。
「沒,沒有,只是……」馬克搖搖頭,撇開一個尚未成形的念頭。他推開門,兩人走進去。教堂裡很涼,灰濛濛的,充滿了孕育著無限可能性的凝滯;空置的信仰聖壇在這一點上永遠一致,無論崇拜的是光明還是黑暗。
兩列長椅由寬闊的中央過道隔開,側面有兩尊捧著聖水盆的石膏天使像,天使甜美睿智、沉著的臉孔垂向下方,彷彿在端詳靜水中自己的倒影。
本把安瓿瓶塞進衣袋。「用聖水洗臉和手。」他說。
馬克看著他,為難地說:「那是褻、褻瀆——」
「褻瀆神聖?這次肯定不是。來吧。」
兩人把手泡在靜水裡,捧起聖水灑在臉上,動作像是剛醒來的人用涼水沖洗眼睛,刺激雙眼重新吸納周圍的世界。
本從衣袋裡拿出第一個安瓿瓶,他正要灌聖水,忽然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喊道:「喂!說你們呢!你們幹什麼?」
本立刻轉身。叫喊的是羅妲·科萊斯,卡拉漢神父的女管家;她一直坐在第一排長椅上,手指無助地捻著唱玫瑰經的念珠。她穿一條黑色長裙,褶邊底下露出了襯裙;頭髮亂蓬蓬的;她不斷地用手指捋頭髮。
「神父呢?你們幹什麼?」她的聲音尖利而脆弱,近乎歇斯底里。
「你是誰?」本問。
「科萊斯夫人。我是卡拉漢神父的管家。神父去哪兒了?你們在幹什麼?」她的雙手擰在一起,互相較勁。
「卡拉漢神父離開了。」本儘量柔和地說。
「哦,」她閉上雙眼,「他在追查謀害這個鎮子的元兇嗎?」
「是的。」本答道。
「我就知道,」她說,「我不用問就知道。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好神父。總有人說他永遠也比不上伯吉倫神父,但他當然配得上。結果反而是這個位置對他來說太小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本和馬克。一行眼淚從她左眼淌出來,滑過面頰。「他不會回來了,對吧?」
「我不知道。」本說。
「人們議論他的酒癮,」她說了下去,像是沒聽見似的,「哪個夠格的愛爾蘭神父滴酒不沾?他才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愣頭青,成天不跪在教堂裡祈禱,就知道端著籃子玩賓果遊戲。他比那種人強得多!」她接近於挑釁的嘶啞叫聲直衝拱頂而去。「他是神父,不是什麼聖人市政官!」
本和馬克靜靜聆聽,既不插嘴,也不表示驚訝。這一天過得猶如噩夢,沒什麼值得驚訝的;他們甚至失去了感到驚訝的能力。這兩個人不把自己視為實幹家、復仇者或救世主;這一天已經吸乾了他們的力量。他們只是掙扎求生的兩個凡人。
「最後一次見到神父的時候,他夠堅強嗎?」她凝視著本和馬克,淚水放大了她不屈不撓的銳利眼神。
「當然。」馬克回憶起卡拉漢在家中廚房裡的樣子:神父高舉著十字架。
「你們在完成他的任務?」
「是的。」馬克又答道。
「那就好,」她厲聲說,「你們還等什麼?」她轉身順著中央過道離開;她一襲黑衣,這場未曾在此舉行的葬禮只有她一個悼念者。
47
他們返回伊娃家——這是最後一次回來了。六點十分,太陽掛在西邊的松林上方,透過血色薄雲俯瞰眾生。
本把車開進停車場。出於好奇,他抬頭望向自己的房間。簾子沒拉,他能看見打字機擺在桌上,旁邊是已經完成的原稿,玻璃球鎮紙壓著那一沓紙張。在這兒看見那些東西,如此清晰地看見它們,彷彿整個世界依然符合邏輯、平常而有秩序,他感覺很驚訝。
他的視線轉向後門廊。他和蘇珊第一次接吻時坐的搖椅仍然並排擺在原處。通往廚房的門開著,和馬克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做不到,」馬克喃喃道,「我實在做不到。」他瞪大雙眼,眼白多過眼黑。他提起了膝蓋,此刻在座位裡蜷縮成一團。
「咱們兩個必須都得去。」本說。他把裝滿聖水的兩個安瓿瓶遞過去,馬克驚恐地向後一縮,像是隻要碰到那東西,毒藥就會透過皮膚進入體內。「來吧,」本說話間沒有商量的餘地,「來吧,快點。」
「不。」
「馬克?」
「不!」
「馬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和我,我們是僅剩下的希望。」
「我不行了!」馬克叫道,「我堅持不下去了!你不明白嗎?我連看都不敢看他!」
「馬克,只有你和我兩個人了。你還不明白嗎?」
馬克接過安瓿瓶,慢慢握在胸前。「哦,天哪,」他輕聲說,「哦,天哪,哦,天哪。」他看著本,點了點頭。動作顯得突兀而痛苦。「好吧。」他答道。
「榔頭在哪兒?」下車時本問。
「吉米身邊。」
「好。」
兩人頂著越來越大的風走上門廊臺階。陽光透過雲層釋放霞光,染紅整個世界。走進廚房,死亡那溼漉漉的臭味如有實質,像花崗岩似的迎上來。地窖門開著。
「我害怕。」馬克打個寒戰。
「誰會不害怕?手電筒呢?」
「留在地窖裡了,當時……」
「沒問題。」兩人站在地窖口。正如馬克所形容的,樓梯在落日餘暉下顯得完好無損。「跟著我的腳步走。」本說。
48
一個念頭輕易地爬上本的心頭:我正走向我的死亡。
這個想法來得很自然,其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邪惡的氣氛籠罩著這個地方,此刻排山倒海而來,在它面前,內心翻騰的情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沿著馬克為了爬出地窖而放置的木板半滑半爬地進入地窖,只感覺到一種冰冷而不自然的鎮定。他發現雙手在發光,就像戴著幽魂般的手套。他並不因此而驚訝。
讓「是」成為「似乎」的終曲。唯一的皇帝是冰激凌的皇帝。這話是誰說的?麥特嗎?麥特已經死了。蘇珊死了。米蘭達死了。華萊士·史蒂文斯也死了。換了是我,就不去看。但他還是看了。那就是終結時你的模樣。像是裝滿各種彩色液體的容器被壓得稀爛。不算糟糕。比起他本人的死亡,那不算太糟糕。吉米帶著麥卡斯林的槍,槍多半還在他外套口袋裡。他要拿上那把槍,要是沒能在日落前幹掉巴洛……先送走那孩子,再輪到他自己。不算很好,但比起他本人的死亡,也算是還湊合。
他踏上了地窖的地面,然後幫助馬克下來。孩子向黑暗中瞥了一眼,見到蜷曲在地板上的人影,立刻轉開視線。
「我沒法看。」他的嗓音乾啞。
「沒關係。」
馬克轉過身去,本跪下來。他掃開幾塊致命的方形夾板,閃著寒光的刀鋒如龍牙般穿過夾板。然後他把吉米的屍體翻了過來。
換了是我,就不去看。
「唉,吉米。」他想說點什麼,但語言在喉嚨裡破碎了,淌著血。他用左臂擁著吉米的身體,用右手拔出巴洛設下的刀鋒陷阱。一共有六柄,吉米流了很多血。
地窖一角的架子上有一摞疊好的客廳窗簾。他收起手槍、手電筒和榔頭,把窗簾抱過來,蓋住吉米的屍體。
他起身試了試手電筒。塑膠燈頭蓋摔碎了,不過燈泡還能亮。他照著周圍看了一圈。什麼也沒有。他照向檯球桌底下,空空如也。爐子背後也是空的。放罐頭的架子,掛工具的釘板。截斷的樓梯塞在遠處角落裡,站在廚房裡的人根本看不見,看上去就像通往虛無的斷頭臺。
「他躲在哪兒?」本嘟囔道。他看了一眼手錶,指標指著六點二十三分。日落是幾點鐘?他不記得了,但肯定早於六點五十五分。剩下的時間頂多半個鐘頭。
「他躲在哪兒?」他喊道,「我能感覺到他,但他躲在哪兒?」
「看!」馬克抬起一隻發光的手,指著一個地方叫道,「那是什麼?」
本照了過去:一隻威爾士式櫥櫃。「不夠大,」他對馬克說,「而且貼著牆。」
「看看它背後是什麼。」
本聳聳肩。兩人走過房間,來到壁櫥前,各自抓住一邊。一絲興奮感逐漸升騰起來。這兒的氣味或氣場或氣氛或管他叫什麼難道不是比別處更濃烈、更刺鼻嗎?
本抬頭望向上方敞開的廚房門。天色越來越暗,陽光中的金色成分正在消退。
「太重了,我搬不動。」馬克喘著粗氣說。
「不用搬。」本答道,「咱們把它掀翻。找個最能使勁的地方抓住。」
馬克彎下腰,兩肩抵住木板;釋放輝光的臉上,他的眼神兇猛異常。「行了。」
他們合力將全部體重都壓上去,櫥櫃向前倒下,發出骨頭斷裂般的破碎聲,伊娃·米勒多年前結婚時買的瓷器在裡面化為齏粉。
「我就知道!」馬克得意地大叫。
櫃子擋住的牆上有一扇齊胸高的小門。搭扣上掛著一把嶄新的耶魯掛鎖。
榔頭猛砸兩下,掛鎖紋絲不動。「耶穌基督在上。」他輕聲嘟囔道。苦澀的挫折感湧上喉頭。在最後一刻被擋在門外,被一把五塊錢的掛鎖擋在門外——
不可能。若是逼不得已,他甚至肯用牙齒咬穿木板。
他用手電筒照了一圈,光柱落在樓梯右邊整整齊齊地掛滿工具的釘板上。釘板的兩根鋼釘之間懸著一把斧頭,斧頭的鋒刃套著橡膠保護套。
他跑過去抓起斧頭,撕掉橡膠套,露出鋒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安瓿瓶,卻失手掉在了地上。聖水流淌到地板上,立刻開始散發輝光。他又掏出一個小瓶,擰開蓋子,倒在斧頭的鋒刃上。鋒刃綻放出可畏的仙靈輝光。他用雙手握住木柄,手上的感覺好得出奇,正確得出奇。某種力量像是把血肉和他緊握著的東西焊在了一起。他手持利斧,駐足片刻,看著閃閃發光的鋒刃,他一時衝動,好奇地用斧頭碰了碰前額。強烈的安心感包圍了他,他感覺到無與倫比的正確、不容玷汙的純潔。幾周以來,他第一次不再覺得自己在信與不信的濃霧中摸索,不再覺得自己正在與之搏鬥的對手過於虛幻,而他的力氣無處可去。
力量如電流般嗡嗡地湧上雙臂。
鋒刃的輝光更亮了。
「動手啊!」馬克懇求道,「快點兒!求你了!」
本·米爾斯分開雙腳,向後揮起利斧,然後劈了下去,輝光畫出的弧線留下一道殘影。鋒刃劈中木門,發出可怕的轟然巨響,斧柄為之震顫。木屑四濺。
他拔出斧頭,木門在鋼刃下呻吟尖叫。他再次劈下去……再一次……再一次。他能感覺到背部和雙臂的肌肉一下鬆弛,一下拉緊,動作中攜帶著身體從未體驗過的確鑿感和使命感。每一擊都砸得木片和木屑如槍榴彈般亂飛。到了第五下,鋒刃穿透木門,砍進空氣;他以幾近癲狂的速度橫劈豎砍,擴大那個窟窿。
馬克盯著他看得入神。冰藍色的火焰沿著斧柄流淌,擴散爬上他的雙臂,最後他整個人都彷彿化作了一條火柱。他頭部歪向一側,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塊塊突起,一隻眼睛瞪大,噴出火光,另一隻眼睛緊閉。肩胛骨之間的翼展拉得太緊,扯破了背後的襯衫,皮膚下的肌肉如繩索般扭動。馬克很確定他被某種存在佔據了身體,但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附體的良善與基督教其實並無關係;那是更原始、未經萃取的良善,是在噴發中被吐上地面的赤裸裸的大塊原礦,沒有經過任何形式的雕鑿。那是原力;那是神力,是推動宇宙巨輪滾滾前行的力量。
伊娃·米勒家根菜作物窖的木門承受不了這種力量。利斧以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飛舞,化為一片漣漪,一條降落的光拱,一道彩虹:從本的雙肩通向正在崩毀的最後一扇門。
他揮出最後一擊,扔開斧頭。他把雙手舉在眼前,兩隻手都在發光。
他向馬克伸出手,男孩向後躲閃。
「我愛你。」本說。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
49
根菜作物窖很狹小,像是地牢,只擺著幾個積灰的瓶子、幾個板條箱和一大籃馬鈴薯。馬鈴薯已放了很久,它們朝四面八方長出細芽;還有屍體。巴洛的棺材擱在另一頭,像木乃伊石棺似的抵著牆壁。兩人身上的輝光猶如聖艾爾摩之火,照得棺材蓋閃著冰冷的光。
棺材前彷彿鐵軌枕木般整整齊齊地躺著幾具軀體,本與它們的主人曾經朝夕共處、分享麵包:伊娃·米勒,她旁邊是韋索爾·克雷格;二樓走廊盡頭房間的梅布·瑪利甘;約翰·斯諾,以前是縣裡的公務員,有關節炎,很少下樓來吃早飯;維尼·亞普肖;格羅夫·維瑞爾。
本和馬克跨過屍體,站在棺材前。本低頭看錶:六點四十分。
「咱們得把這東西弄出去,」他說,「為了吉米。」
「這東西能有一噸重。」馬克說。
「咱們能做到。」他伸出手,半嘗試性地抓住棺材的右上角。頂蓋像狂熱的眼睛那樣發亮。木頭經過了多年使用,摸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光滑,彷彿石塊。這木頭似乎沒有毛孔,沒有供手指尋找並攀住的瑕疵。不過,搖動起來倒是很容易,一隻手就做得到。
他輕輕推了推,棺材向前傾斜,但隨即感到勢頭被攔住了,像是有什麼隱形的平衡物在起作用。棺材裡發出砰的一聲。本用一隻手就抬起了棺材的一頭。
「來,」他說,「你那頭。」
馬克輕而易舉地抬起了他那一頭。男孩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和驚喜:「我覺得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搬動它。」
「也許真的可以。事情終於變得對咱們有利了。不過我們得抓緊時間。」
兩人抬著棺材走出四分五裂的門。斷開的尖頭隱然威脅,馬克低頭使勁向外擠。隨著木頭摩擦的尖利噪音,棺材被抬了出來。
本和馬克抬著棺材走到吉米躺著的地方,伊娃·米勒的窗簾蓋在吉米身上。
「吉米,他來了,」本說,「把這雜種抓來了。馬克,放下棺材。」
他又看了看手錶。六點四十五分。從頂上廚房門透進來的光線已是灰白色。
「動手?」馬克問。
兩人隔著棺材對視一眼。
「好。」本答道。
馬克繞了過來,兩人一起站在棺材的鎖釦和封籤前。他們一起彎腰;手才碰到鎖釦,鎖釦就自己分開了,發出薄牆板斷裂時的噼啪一聲。兩人抬起頂蓋。
巴洛躺在他們面前,兩眼向上放射光芒。
他現在是個年輕人了,黑髮茂盛而充滿活力,灑在狹小住處頂端的絲緞枕頭上。他的皮膚閃耀著生機。他面頰紅潤如葡萄酒,牙齒從飽滿的雙唇間彎曲伸出,質地猶如象牙,純白的底色上帶著深黃色的紋理。
「他——」馬克開口道,但這句話沒能說完。
巴洛的紅眼睛在眼窩裡翻動,眼中充滿可怖的生命力,得意洋洋地嘲笑他們。他的視線鎖定了馬克的雙眼,馬克立刻沉了進去,眼神變得空洞而遙遠。
「別看他!」本叫道,但為時已晚。
他撞開馬克。男孩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咽聲,忽然撲向本。本沒有防備,踉蹌著後退幾步。片刻之後,男孩的手伸進了他的外套口袋,摸索著尋找荷馬·麥卡斯林的手槍。
「馬克!別——」
但孩子已經充耳不聞,整張臉一片空白,就像擦洗過的黑板。喉嚨裡不斷響起小動物落入陷阱的那種嗚咽聲。他的雙手已經摸到警槍,掙扎著想搶過去,但本努力把槍從孩子手中奪回來,他儘量讓槍口瞄準兩人之外的地方。
「馬克!」他吼道,「馬克,快醒醒!基督在上——」
槍口陡然指向他的頭部。槍響了,他感覺到子彈擦著太陽穴飛過。他用抓住馬克的雙手,舉起一隻腳踢了出去。馬克踉蹌後退,手槍叮叮噹噹地落在兩人間的地面上。男孩嗚咽著撲向手槍,本拼盡全力揮拳打中馬克的嘴巴。他感覺到孩子的嘴唇和牙齒撞在了一起,像是自己捱了這一拳似的慘叫起來。馬克軟綿綿地跪倒在地,本踢開手槍。馬克還想爬著追過去,本又給他來了一下。
男孩發出耗盡力氣的嘆息聲,癱了下去。
力量和確定感離他而去。他又變回了本·米爾斯,而他很害怕。
廚房門口的那一方光線蛻化成暗紫色。手錶上顯示六點五十一分。
他感覺彷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他的頭部,命令他望向身邊棺材裡那隻臉色紅潤、容光煥發的寄生蟲。
來,看著我,微不足道的人類。仰望巴洛吧,他度過幾個世紀就彷彿你們在壁爐前捧著書度過幾個鐘頭。來,看著這屬於夜晚的偉大生物,你居然想用那可憐的小木棍殺死他。仰視我吧,三流小文人。我用人類的生命寫作,鮮血是我的墨水。仰視我,絕望吧!
吉米,我做不到。太遲了,他比我強大太多了——
看著我!
六點五十三分。
馬克在地上呻吟著:「媽媽?媽媽,你在哪兒?我頭疼……真暗啊……」
他將被閹割,侍奉我……
本摸索著從腰間抽出一根尖木樁,卻失手掉在了地上。無法抵禦的絕望感逼著他發出悽慘的吼聲。室外,太陽已經遺棄了耶路撒冷林苑鎮。最後幾縷陽光落在馬斯滕老宅的屋頂上。
他抓起那根木樁。榔頭在哪裡?該死的榔頭在哪裡?
在根菜作物窖的門口。他用榔頭砸過掛鎖。
他跌跌撞撞地跑過地窖,從不久前扔下的地方撿起榔頭。
馬克半坐著,嘴巴是個血糊糊的黑窟窿。他用手擦了擦,迷迷糊糊地看著鮮血。「媽媽!」他喊道,「我媽媽在哪兒?」
六點五十五分。光明與黑暗達到了完美的平衡點。
本衝過越來越暗的地窖,左手緊握木樁,右手抓著榔頭。
勝利的大笑聲在耳畔隆隆炸響。巴洛在棺材裡坐了起來,猩紅色的眼睛裡綻放出惡魔般的狂喜。他用眼神鎖住了本的雙眼,本感覺到意志力在飛快流逝。
他拼死狂吼一聲,把木樁舉過頭頂,用力掄了下去,木樁畫著弧線颼地一聲落下,鋒利的尖頭刺穿巴洛的襯衫,他能感覺到木樁插進了衣物下的血肉。
巴洛尖叫起來,這個慘痛的奇異聲音猶如狼嚎。木樁裹挾著的力量撞得他躺回棺材裡。他伸出雙手去抓木樁,彎成鉤爪的雙手瘋狂揮舞動。
榔頭敲在木樁的鈍頭上,巴洛發出第二聲慘叫。他抬起冷如墳塋的一隻手,抓住本抓緊木樁的左手。
本扭動著跌進棺材,膝蓋死死頂住巴洛的兩膝。他低頭望著敵人的面容,這張臉寫滿恨意,被疼痛扭曲。
「放開我!」巴洛叫道。
「接著這個,你這狗雜種,」本哭著罵道,「給我接好了,吸血的水蛭。這是送給你的!」
榔頭再次落下。冰冷的血液噴向上方,矇蔽了他的視線。巴洛的腦袋在綢緞枕頭上左右猛甩。
「放開我,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怎麼敢這樣——」
本一次又一次揮動榔頭。血液從巴洛的鼻孔裡湧出。他的身軀在棺材裡痙攣,就像一條被刺穿的魚;他用雙手抓住本的面頰,犁出深深的傷口。
「放開我——」
本再次砸下榔頭,從巴洛胸口脈動著湧出的血液變成了黑色。
接著,他開始解體。
前後過程不過兩秒鐘,快得他日後多年在陽光下始終不敢相信,但又慢得讓他在噩夢中一遍遍重溫,而且還是以可怕的定格鏡頭慢放。
巴洛的皮膚泛黃,變粗糙,像舊帆布被單似的起球發皺。他的眼睛漸漸黯淡,蒙上白翳,塌陷下去。頭髮變白,如羽毛般脫落。黑色正裝裡的軀體萎縮下去。嘴巴張大如黑洞,雙唇不停後退,一直退到鼻孔,化作突出牙齒周圍的橢圓形肉圈。指甲變黑、脫落,手指很快就只餘下了骨頭,仍舊戴著戒指,如響板般碰撞摩擦,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塵埃從亞麻襯衫的纖維縫隙中升騰而起。滿是皺紋的光頭變成骷髏。褲管失去了填充它們的血肉,像裹著黑色絲綢的掃帚柄一般落向兩旁。這個會動的恐怖稻草人在他底下又扭動了幾下,本跳出棺材,發出快要被扼死似的驚恐叫聲。但他無法轉開視線,不去注視巴洛的最後變形,他彷彿被催眠了。沒有血肉附著的骷髏在綢緞枕頭上左右抽動。光禿的頜骨張開,發出無聲嘶吼,但沒有聲帶提供助力。白骨嶙峋的手指猶如牽線木偶,在黑暗中伴著咔嗒咔嗒聲舞動。
各種氣味衝進鼻孔,旋即消失,每種氣味都是少許一點,都稍縱即逝:胃腸脹氣;肉質腐爛的可怕惡臭;發黴的圖書館氣味;辛辣的塵土味;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抽動著、抗拒著的指骨破碎四散,就像一把鉛筆。骷髏頭的鼻翼繼續擴張,與橢圓形的空洞合而為一。空蕩蕩的眼窩睜大,儘管沒有血肉,但仍舊看得出驚訝和恐懼的表情;眼角碰到一起,然後就此結束。骷髏頭像古老的明代花瓶似的陷下去。衣物攤平,化作平常的待洗衣物。
可是,它仍舊頑強地攀住這個世界,棺材裡的塵埃彷彿一個個細小的魔鬼,還在吼叫,還在掙扎。忽然,他感到有某種東西如狂風般衝過身旁,他不禁為之顫抖。與此同時,伊娃·米勒寄宿公寓的每一扇視窗都轟然向外洞開。
「當心,本!」馬克叫道,「當心!」
他一骨碌爬起身來,看見人們走出根菜作物窖——伊娃、韋索爾、梅布、格羅夫,還有其他人。他們行走世間的時候到了。
馬克的哭叫聲在耳畔如火警般轟鳴,他伸手抓住男孩的雙肩。
「聖水!」他對馬克恐懼的臉孔大叫,「他們不能觸碰我們!」
馬克的哭聲變成了嗚咽啜泣。
「順著木板爬上去,」本說,「快去。」他必須用力才能把男孩轉向木板,然後猛拍他的後臀,要他爬上去。確定男孩開始爬了,他這才轉身望著那些活屍。
他們茫然無措地站在十五英尺外,帶著非人類的憎恨望著本。
「你殺死了主人,」本幾乎聽得出伊娃聲音裡的哀慟,「你怎麼能殺死主人呢?」
「我會回來的,」他告訴伊娃,「為了你們所有人。」
他彎著腰,用雙手幫忙,爬上木板。他的體重壓得木板吱嘎直響,但終究還是支撐住了。他低頭看了最後一眼,眾人聚攏在棺材周圍,默默地望著裡面。他們讓本想起摩托車撞上貨車後聚攏在米蘭達屍體旁的路人。
他四處尋找馬克,發現馬克臉朝下趴在門廊的門口。
50
本告訴自己,孩子只是暈了過去,沒什麼大不了的。應該確實如此。馬克的脈搏很規律,強而有力。他抱起孩子,放進雪鐵龍車裡。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剛開上鐵路街,延宕反應就像重拳似的擊中本,他好不容易才嚥下一聲尖叫。
那些活死人,他們在街上。
他同時感到寒冷和熾熱,腦袋裡充滿了暴風咆哮的聲音;他左轉開上喬因特納大道,逃離撒冷林苑鎮。